冻冻星从乡村到城市的车程不算长,其交界是一条隧道。


    隧道这头是乡村,隧道那头是城市,隧道中的一幕黑便是他们的交界,乡村比较隐秘冻冻星也未对外公开。


    乡村大巴的终点是这片交界,大巴可通过的路径在隧道的外面断开,大巴上的乘客必须从这里下车,否则会被大巴自动带回去。


    庞沂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从大巴上步下,后面接着七八个冻冻星人下车。


    自己跟他们大概是顺路,庞沂走了两步等他们往前走远了后,庞沂打开电子库,用自己仅有的资源找张圣贤接下来的位置。


    不出意外,庞沂还是败倒在了自己有限的资源背景下,他心生一计打开和某人的聊天框,对他而言这种操作属于厚着脸了。


    「庞沂:尊敬的威什旅先生。」


    消息刚发出三秒就被庞沂撤回。


    ——关系不对,称呼不对!


    「庞沂:亲爱的,我想要张圣贤的下落//爱心」


    发完,庞沂顿然觉得浑身刺挠,血液沸腾,斑斑血丝在他的脸上泛起颜色,他愣了半天,心道:


    算了发了就发了吧,说错话了打死我不成?


    马上,威什旅秒回了庞沂!


    「威什旅::(ip:____)」


    「威什旅::(核心区关键机关点位)」


    「威什旅::(***门禁)」


    「威什旅::(王国护卫队必背密码)」


    「威什旅::(核心区域地图)」


    「威什旅::(新任国师张圣贤上任资料)」


    庞沂一一点开威什旅发来的链接,链接里,地点位置清晰,附带的地图与监控机关威什旅都替庞沂准备好了,另外还有进入王宫中的门禁解码威什旅也替庞沂拟出来了,就差庞沂一脚把王宫大门踹开砍下张圣贤脑袋了。


    「威什旅:还要吗?」


    「庞沂:不用了,谢谢你」


    感觉不对,关系不对,称呼不对!


    这六个字一个标点再被庞沂撤回,他重发:


    「庞沂:谢谢你,亲爱的//爱心」


    「威什旅:祝你胜利。」


    庞沂望着交界点前面的城市光景,心里还是痒痒的,也许是手痒,也许是心里那只静默已久的野兽重生了,也许是好奇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威什旅看起来还是毫无波澜,无动于衷?


    威什旅这样不成立,于是,庞沂刺探性的发了句:


    「庞沂:我爱你,亲爱的//爱心」


    威什旅的文字上看似平静,实则古堡内,苏柚和花雏摁都摁不住了。


    苏柚:“老板老板!庞沂先生不是这样的!不会这么开口的!不要再发了!够了够了!万一他是奸细、间谍捡到了庞沂先生的电子库呢?”


    花雏:“威什旅!你冷静一点!庞沂上午还不这样的!”


    苏柚:“就是啊,就是啊!”


    威什旅挣开两手,一把夺过电子库,打开聊天板块争分夺秒的回道:


    「威什旅:我也爱你」


    「庞沂://爱心」


    「威什旅:(发起转账)」


    花雏见控制不住,作罢她打开桌上的一瓶汽水,笑道:“我宁可相信他成间谍替身了。”


    夜深了。


    在一处夜市角落里摆着一桌,桌上两三个男人早已过三巡进入了微醺,他们腰间都别有枪/支。


    庞沂路过,在无声间顺走了坐在靠外的那名男人的枪,无人发现那个男人原先别枪的位置出现了一根树枝。


    庞沂继续顺着城市边沿地带走,在威什旅给的资料上看,这里张圣贤来过,应该有窝点,他顺路收拾一下。


    庞沂自发目前的身体状况比以前好了很多,起码走这么远了,他只是喘气并没有虚弱到想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歇息。


    [威什旅:明天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威什旅发来的信息已经到了99+,庞沂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回一回他的信息,毕竟祸端是自己的那一声“亲爱的”。


    [庞沂:随便,亲爱的//微笑]


    渐渐的,“亲爱的”三个字发出,庞沂没有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了,可能是习惯了。


    [威什旅:不许随便!]


    庞沂一变,威什旅的话也多了起来,全然无了一个星际巨头上的执政官该有的寡淡与矜持。


    庞沂有些怀疑电子库那边是不是换人了,可能跟自己发消息的不是威什旅了,是别人,一个热情感性的人?


    [庞沂:那就由你挑,亲爱的~//爱心]


    威什旅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亮了半天,庞沂懒得等了,于是关掉了电子库上的聊天面板,看着地图继续往前。


    只到街头的一个转角,再一处转角的旮旯里,庞沂关掉电子库,淡淡地走了进去。


    巷子旮旯里不太黑,有隐隐的光线撒入。


    在巷子的尽头处,有一扇门掩着,庞沂缓了口气,把手里刚刚顺来的枪/支上膛。


    如果威什旅信得过,他给出的张圣贤的地党窝点就该在这里。


    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是不落星人,跟自己苟活在一起的不落星人都该死,都应该去死!


    既然他们可以给辰皑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再把辰皑折磨到死的话……


    庞沂的想法中断,他始终想不到自己是个什么荒唐的罪名,那些军火、那些战用开支一齐都压在了自己头上,被压住他压根不用喘气,直接被踩死。


    凭什么?庞沂不明白。


    庞沂听见门内有动静,他轻轻推开门,脸上拂着当年的春光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开门只道一句:“好久不见啊,各位——”


    他们中有人叫道:“是辰皑!”


    话音未落,余音未了,三声枪响盖过了一切即将传播开的声音。


    老式枪/械后坐力很大,庞沂三枪过后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对立马找到一个位置隐蔽起来,他换只手握枪,上膛。


    见同胞也就倒下了三个,军火充足的不落星人往庞沂隐蔽的位置叫道:“辰皑!你还没死呢!”


    “不死也没个人样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就这两下就躲起来了,怎么?身体被人干废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听说你还在里面生了一个!真的假的?”


    他们说话声的回波尚未抚平,接连几声枪响,房间那边的新型枪械随之回应。


    见对面掉点数名,庞沂趁机滑步过去从一具尸体上迅速捡起一把新型武器迎击之后再鬼魅一般的消失在枪林弹雨中。


    庞沂缩在一处阴影里,盘算着点位和所剩人数,再预估了一下对面的装弹,以及那些想要开门逃跑的人。


    “走!快跑!那是个疯子!我们干不掉!”


    “早知道要那些研究员把他的四肢先卸掉!”


    他们就要开门的手突然被一枪贯穿,手掌皮肉在众人面前爆开。


    辰皑从六岁开始就为不落星效力,直至尾声也没人跟辰皑说一声:幸苦了。


    到最后都是他们送给辰皑的“该”、“自作多情”、“浪费”,以及一些庞沂不敢回忆起的嘲笑。


    直至今日,自己的名誉竟是被他们这般侮辱践踏,他们甚连丝丝感激都不存在,深怕自己死不了!


    庞沂想要念及的旧情没有,他举起枪。


    一声响——两声响……


    “辰皑!你听我说!我们……”


    三声响,四声,五声,六声……


    庞沂的脸上慢慢的生长出了阴暗的笑,在地党窝点内最后一名不落星人倒下之前,庞沂向他的腿部开了一枪,没有直接让他去死,还留给了他一口气。


    庞沂哼着歌上前,问道:“他们刚刚说什么了?你听见了吗?”


    那个不落星人瘫坐在地,见了庞沂跟见了鬼似的,眼里满是惶恐:“那是你的坏话,不要说……我不知道……”


    庞沂思索道:“你不知道,那你知道——我想想,乔系言去哪里了,还有,张圣贤为什么把你们留在这里,还有,你们跟他们星球的国王什么关系啊?他竟然下令放过你们了,简直不可思议!”


    那名不落星人回道:“乔系言,乔系言战败后,战败后被流放到黑洞中去,去挖矿做苦力了,张圣贤要我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只是来这里送吃的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


    砰——!


    除了乔系言,别的问了根没问似的。


    野战了一场,庞沂的体力也差不多了,他离开了张圣贤的地党窝点,找了一家旅社住下。


    洗完澡后,庞沂穿着睡袍上大街,好像没人在意到庞沂。


    庞沂出来没有带衣服,行李里除了冷兵器就是炸/药,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穿着旅社中的睡袍或是睡衣出门进食。


    他去了一家比较热闹的夜宵店,坐在一处少有人在意的位置上静静等着自己的夜宵上桌。


    夜宵店是面向大街的,庞沂坐在店外面的一张小桌上,他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甜茶,捧着杯子体味着当下的清闲。


    忽然!


    “辰……辰皑……辰皑,是,是辰皑……是辰皑吗?”


    才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庞沂的眉头便拧紧了,她占弱势时必定羸弱,站强势时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随风向张口就骂,不管对方跟自己亲与不亲。


    庞沂不想看她,没有回应,没有回头。


    就跟三个月前她的作为一样——无视。


    只是庞沂没有她残忍,不践踏这个人的尊严,毕竟庞沂的出生低贱,体质低贱,在不落星上奴隶一般的低级体质——“畜生体”,怎么会反过来侮辱自己的生母呢?


    对方的脚步近了,辰皑的母亲过来了。


    “辰皑,我知道你记恨妈妈,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不该在那个时候就把你送到不落星的青训营里,这,我,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知道,医生,医生把等级信息印错了,我才,我……”


    就算是医生印错了,辰皑也从青训营里受罪受出来了,再到实验室里提着一口气挺过来了。


    庞沂无神的回头盯着这位母亲,举起一只手捂住那只还正常健康的眼睛,用那只墨眼彩瞳盯着这位母亲,这只眼睛不在强光下什么也看不见。


    辰皑的母亲牵强的笑着靠近庞沂订下的这张餐桌,道:“辰——辰皑,你,你别这样,这,这不,这不都过去了嘛,这,这也,这也很好看啊,很好看,真的妈妈不骗你!真的很好看!”


    庞沂冷道:“我同意了吗?你觉得我会认为这个东西好看吗?”


    就算到了现在,庞沂都不敢想当时被禁锢在手术台上他们剥开自己的眼皮对这只眼睛做的,当时想着这么一项手术应该会缓不少欠款,结果,自己分文没有。


    “哪有……这……”


    辰皑妈妈的话还没讲完,庞沂先笑道:“你觉得好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做一个!”


    辰皑的妈妈忙解释说:“哈哈,辰皑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妈妈才……”


    庞沂再次打断说:“你怕疼?怕丑?你不是说这个好看的吗?好看的话等我吃完这顿,我带你去试试,原封原样的。”


    若不是恢复得快,庞沂倒要扣开手腕上的针孔让面前的这个人看看!


    那时候求生求到了自己生母面前,到头来发现朝自己吐唾沫星子的人里也有她一位。


    辰皑找过她,求助过她,只是回应无情。


    “钱?多少钱?你在兵营里干了那么久一分钱也没有啦?问我要钱!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出息也没有!跟你哥一点也比不上!”


    “要钱没有!没有没有!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辰皑去了地底,不得不去黑拳赛场上拼杀,正常的工作已经将他这个人封杀限制,还可以活跃的那几天里,辰皑根本没有时间伤心。


    之后伤心的时候多是带病痛苦的,连甜甜的美梦都能被这种病痛分分钟撕裂。


    庞沂不想再回去了……


    “没有没有,妈妈只是,妈妈只是……”一盘烤肉端入了辰皑妈妈的视野里,在庞沂身前的桌上放下,几天都没有吃饱的母亲咽了咽口水。


    庞沂礼貌的道了声谢谢,服务员微笑回应‘慢用’。


    看到了铁盘里的烤肉,庞沂的心情才好些。


    接着,服务员当面为庞沂调起了酒,冰块在调酒杯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让庞沂暂时忘掉了自己还有个母亲在旁边的现实。


    一杯晚霞色的调制酒摆在庞沂面前,服务员介绍道:“本店招牌酒,慢用!”


    “谢谢。”庞沂目送服务员离开,只是不想这一过程马上就被打搅了。


    辰皑的妈妈在旁惊叫道:“辰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那个更高级的,更稀有的孩子,我就说吧,你看你现在……”


    转头,庞沂又将自己那只健康的眼睛捂住,用这只墨眼盯着自己的母亲说话。


    她的生母说:“吃得多好,妈妈,这几天都没有吃饱,能不能……”


    听了自己生母的话,庞沂回道:“妈妈,我也饿,我好疼,那三个月里我一点吃的也没有,你为什么不给我资助一些,一点也好,去那个地方看看我,送我一些吃的都好,我很想着你来,可我也知道你根本不会来,那时候我也想要一个恨我的人给我送一碗下了毒的食物把我弄死,我想让我轻松一点,但是你们谁也没有。”


    庞沂咀嚼着嘴里的烤肉,麻木的问道:“妈妈,我的命早就被你卖了不是吗?”


    “妈妈,你那时候说我不成器,把我卖给了当地的劣体回收机构,您忘了吗?”


    他麻木的念着,眼里没有半分情感:


    “妈妈,机构里好冷,那些食物都是发馊发臭的,我身边的人都吃死了好多,既然跟他们吃过一样的食物了,您也会默认我是一个劣体了对吧,所以后来你根本不想帮我对吧?榨干了我最后一点点价值,对我的眼睛下手——妈妈,我好疼,疼死了。”


    辰皑的母亲道:“别,孩子,别这么大声,别,妈妈知道错了,妈妈当时就该,就该留你在家的,就该陪着你一起长大,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


    “妈妈,对不起没有用,你把我卖出去了,卖出去了就是卖出去了,卖出去的小孩没人要了。”那些死去的劣体孩子都是这么说的。


    以免生母不信,庞沂打开了辰皑的关系网,在那空空如也的星空图中左右划动。


    “我没有家人了,被你们所有人扔掉了,找你的孩子要吃的吧……”庞沂一口酒一口肉的下肚,他继续面无表情的说:“这是爱我的人跟我买的。”


    这位母亲沉默了,她望着庞沂,眼里滚着热泪:“我,我知道错了,我,我,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就不该丢下你……”


    “妈妈,我的头像已经灰了,在不落星上只有死人才会这样的。”庞沂淡淡地插着盘里的烤肉,脸上显不出半点表情。


    “妈妈,五六岁的小孩不该吃苦,他们连枪都扛不起,扛不起就会吃鞭子……”


    “妈妈,因为扛不起枪,我吃了五十多鞭,本来还很想你的,最后连想你都怕了……”


    庞沂一问一块烤肉的放进嘴里,而自己的生母只会哭,并不回答,直至最后庞沂把烤肉吃完了,自己的生母还是什么话也没接上,于是庞沂问道:


    “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