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家围猎, 凡是此次行宫随行的人均要出席。祝回雪已经带着王府女眷率先前去,虞静延在书房处理了堆积的公文才开始动身。
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让他们没有一点准备。吴州位处东部, 矿产并不丰富, 在这之前根本没人会怀疑,可梨花寨与虞静循从无过节, 甚至从前根本没有打过照面, 怎会无缘无故地诬陷他?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异样才会贸然提起。
当时轻轻揭过,是不愿在梨花寨使者面前处理本国内部的事,以父皇的多疑程度,现在一定已经派人去暗查了。
虞静延神色微沉。矿地这种地方, 随便捞一把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士族们个个都想从中敛财, 不止姜家一个, 连关家都掺合了进来。
事关重大,父皇的人在查,他们的人也要查。但他身份不便,就只有由萧绍来。
虞静延翻身上马, 吩咐道:“给继淮传话, 叫他行事务必小心。”
片刻不到, 张栩从宫门外赶回来, 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请示道:“殿下,陛下赏赐各宫, 这一份是给我们王府的,该如何处置?”
梨花寨使团前来献上的礼分外厚重,除了骏马兵器之类的也不乏器物钗裙等小玩意儿, 被虞帝分出来做了给后宫和重臣的赏赐,说不上价值连城,但胜在精巧别致,颇有一番异域特色,拿去赏玩也是好的。
虞静延草草看了一眼,惯常道:“挑几件有趣的送去王妃那儿,其他的平分给后院。”
张栩应了,硬着头皮追问:“旁的物件都好说,只是里头还有一匹极好的缎子,量只够给一人,依殿下的意思……”
虞静延皱眉,不知他在问什么:“怎么?”
张栩何其了解自家主子,只一眼便明白了意思,暗怪自己明知故问:“奴才多嘴,奴才明白了!”
从前又不是没遇上过这种事,哪次遇上好东西不是送去正院王妃那儿的?
真是脑袋进水了!——
日头正好,不远处的草原青葱广袤,近处,天子仪仗安置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身后是高大的旌旗雀扇,周围簇拥着后妃臣属的桌席,阵势浩大。
围场已经开启,四周守卫着士兵。t骏马油光水滑的毛发配着锦鞍,已有英姿飒爽的骑装男女在旁等待,黎娘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见此风景不由轻笑:“中原尚文重礼,马背上的功夫分明也毫不逊色。看来今日我有眼福,能见识一番大齐儿女的风采了。”
猎旗挂起,身着劲装的人群策马冲进密林,惊起群鸟高飞。轻柔的纱帐用以遮挡阳光,女眷席案钗环拂动,一片衣香鬓影。虞静央和祝回雪结伴而坐,远观参与围猎的人纵马扬鞭,心中亦觉轻快。
祝回雪身后跟着晋王府后院的几个妾室,其中徐侧妃位分最高,笑着问祝回雪:“妾身记得王妃姐姐也擅马术,早年还跟着祝老太傅骑马远游过,现在却是不常见姐姐上马了。”
虞静央经此一语也想起来,提议道:“左右现在在草原上,嫂嫂若有兴致,不妨一会儿去马场上兜一兜风。”
众人纷纷应和,祝回雪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裙裳珠玉的模样,哪里还能上马?多年没有骑过,怕是也生疏了,你们就莫要为难我了。”
她意愿不高,虞静央等人也不好强求,只有作罢,坐在一起闲来寒暄。
隔壁席案还坐着其他高门夫人,谈论的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昨日谁家娶了续弦,今日谁家纳了妾室,左右绕不开后院的事。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虞静央一行人片刻无话,思绪便被带跑了。
“那李侍郎平日看起来光风霁月,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谁知却是个十足惧内的,那日我去他家府上拜访,恰好看见他被新婚夫人打得满院子逃。”
“这便是奇了!能将李侍郎收拾得服服帖帖,想来李夫人定是个有能耐的女子。”
“姐姐说得甚是!”
不知提起什么,妇人们笑作一团,未出阁的姑娘们也大都红着俏脸,匆匆用扇子遮掩住。
众人继续说着:“说起这长陵侯夫人,实在是令人唏嘘,最初与夫君两情相悦成了亲,婚后感情也甚好,奈何肚子不争气,成婚四年也没能生出儿子。家中老母催得紧,长陵侯受不住,只有与她和离,谁知这蠢娘子一时想不开,竟白绫一吊寻了短见。”
此事刚发生时在玉京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因此大多数人都知晓,现下重新提起亦是十分叹惋:“唉,实在是造化弄人……”
又到了子嗣的话题,祝回雪垂下眼睛,始终保持着沉默,身后的徐侧妃等人也不敢在说话。虞静央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到她心情微微低落,但有时刻意安慰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虞静央想了想,玩笑道:“皇嫂,你见多识广,一定知道野雉怎么烤最好吃。一会儿他们送来猎物,你可要亲自给我烤只鸡腿才行。”
“偏你一心想着吃。”祝回雪笑着点点她额头,心中亦有所思。
成婚五年,她身为王妃,膝下仅有一个乐安,处境与当年的长陵侯夫人甚是相似,可她自认大多数时候都足够坚强,更不是个会为了夫婿寻死觅活的人,外面长辈带来的压力有时让她感到疲乏,但还远不到喘不过气的程度。
子嗣的事,急不得的。祝回雪告诉自己。
围场上传出喝彩赞叹声,众人的关注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原来围猎第一场结束了。参与的人战绩颇丰,有野雉、野狐,还带回来两头健硕的梅花鹿。
“好!”虞帝龙颜大悦,赏赐给得毫不吝啬,一边吩咐准备第二场围猎。
人人都想在天子面前博个好彩头,气氛十分热闹,萧绍年年跟着虞帝来行宫,早已对围猎之事没了兴趣,坐在原位没有动。这时,他身旁走近一个年轻男子,温声道:“继淮,我们的队伍还缺一人,你可有兴致同去?”
来者长相文质彬彬,约莫二十来岁,是沈太仆家的公子。不远处女眷席位上人头攒动,簇拥着三五个锦裙罗衣的贵女,正向这头张望,其中为首的面上难掩期待,是那位沈家七娘子。
想起那日萧侯府与父亲的争执,萧绍不欲与沈家扯上关系,直接就要拒绝,虞帝却说话了,责怪道:“继淮,来都来了,你还闷在这里不动,不妨去围场里玩一玩,朕也许久没见过你拉弓了。”
“……”
沉默半晌后,萧绍起身:“臣遵旨。”
沈太仆与关侯交好,在前朝的态度倾向不言自明。他与沈家走得近,就不可避免地要与晋王府和姜家疏远,回到中立的状态,而这正是陛下想要的平衡,至于那桩不可能的婚事,恐怕也正中陛下下怀。
萧绍身着窄袖便服,披风一甩上了马,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弓。纱幔外,贵女们正欢声起哄,虞静央收回目光,对晚棠道:“扶我去更衣。”
她同祝回雪说了一声,便起身去了,后者欲言又止,只吩咐晚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人走后,祝回雪重新看回围场方向,见萧绍和沈家的队伍在一起,不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平时祝回雪治下宽厚,后院的妾室都与她合得来,敬重却不是太畏惧,有人小声问:“王妃姐姐,萧将军当真要与沈七娘子结亲吗?”
“不应该吧,沈家可是……”
几人凑在一起低低议论,说到一半又连忙噤声,毕竟徐侧妃还在这里,而徐家也是关氏门下的人。祝回雪侧头看看她们,只道:“莫要问了,吃点心。”
……
另一边,虞静央从席面上出来,围场上热闹的说话和马蹄声渐渐听不到了。外面很安静,能闻到清新的青草泥土味,她吸了吸气,顿时感到松快了不少。
晚棠跟在她身侧,提醒道:“殿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恐怕晋王妃会担心。”
“知道了,我只是想出来转一转。”虞静央道。
主仆两人就这样缓缓走着,一直到了草原边缘的廊院处。虞静央有些累了,正想带着晚棠回去,身后有人叫住了她:“三殿下。”
虞静央停下脚步,回头一望竟是林岳青。她颇为惊讶,但碍于在外身份有别不好直称叔父,便道:“林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林岳青快步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姿态是臣对君的恭敬:“见过三殿下。回殿下的话,臣下职路过此地,行宫中分给廷尉府的办公地点正在此廊院外的二十里处。”
他身后跟着小厮,手里还抱着一卷卷公文,虞静央面露了然,道了一句“原来如此”。两句话间,那小厮不知为何突然没站稳,手一滑把案卷撒了一地。
“哎哟!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厮一屁股摔倒,慌乱求饶。散落的公文满地都是,林岳青微恼,训斥道:“怎么办事的,毛手毛脚!”
“让殿下见笑了。”这些都是重要的公务,林岳青无可奈何,只好蹲下身来一起整理。虞静央见了便也让晚棠去帮忙,很快把所有案卷捡了起来。
“多谢殿下相助。”林岳青道谢,从晚棠手中接过案卷。
行宫人多眼杂,虞静央是公主,不宜与外臣多说,于是告辞道:“林大人不必言谢,时辰不早,本宫先行一步。”
晚棠扶着她离开。走到半路,虞静央感到疲倦,晚棠提议道:“这里离围场还有一些距离,殿下若是累了,不如差人寻鸾轿来?”
旁边就是皇家马厩,想在这里寻一架鸾轿来并不难。虞静央想了想,找了个从围场上出来的宫人问:“陛下是否还在席面上?”
宫人认出这是三公主,低着头如实道:“回殿下,陛下与皇后已经离席回行宫了。”
不管是大臣还是皇子后妃,在天子面前总归是拘束的,虞帝怎会不明白,只在招待使团时短暂地露了个面,之后坐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把玩乐的空间留给了众人。
圣上一走,场面便自由了许多,喜爱热闹的可以留在围场玩个尽兴,抑或同他人谈天,若想要清净躲懒,寻个由头回去也是使得的。
晚棠看出她的意图:“殿下是想……”
虞静央对骑马打猎这些事没兴趣,而且她离开玉京太久,除了祝回雪,女眷席位上没有几个她相熟的夫人,留下也只是干坐着,实在无甚趣味。于是她道:“派人去给皇嫂传话,就说我身子疲乏,先回去歇息了。”
“是。”
没过一会儿,几个小黄门就抬着鸾轿来了,虞静央扶着晚棠上轿,坐了进去。
轿帘缓缓放t下,遮住了外面的光景,辇轿被抬起来,载着她启程回行宫的住处。虞静央一言不发,从袖中拿出晚梨交到她手里的东西,一张细小的纸条。
是方才林岳青给的。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黄三已至陇西”。
第32章 婚事
行宫百花园, 游廊之间曲水环绕,庭院中央是繁漪锦簇的奇花异草,满园萦绕着馥郁的花香。隔着重重帘幕, 花厅里等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 大都容貌清秀俊逸,气度卓然。
花厅后的屏风外, 虞静澜脸色平淡, 坐在主位一动不动,全无闺阁少女面对这一场面该有的羞赧或腼腆:“母后差人把我从围场叫回来,原来是早就大费周章帮我安排好了。”
关皇后不在这里,陪在虞静澜身边的是坤宁宫的女官许嬷嬷, 听罢陪笑:“殿下到了结亲的年纪,皇后娘娘着急也是应该的, 现在吴王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下, 可不就要着手操心殿下的了吗?”
虞静澜不语,径直站起身走上前,隔着一道屏风恰好能隐隐约约看见外面那些男子。这些人,她从前参加宴会时都见过, 可她根本不了解他们, 不知品行如何, 性格如何, 只知道他们个个家世显赫, 无一不是出自高门大族。
但凡背景上有一点逊色,日后又怎能在朝堂助益关家呢?
虞静澜冷笑, 心中甚是不耐,直接就要绕过那些人从后门离开。许嬷嬷见了慌忙把人拦住,求情道:“殿下, 皇后娘娘也是为你好,起码出去看几眼”
“看什么看!”虞静澜厉声喝道:“母后醉心权术一心想着关家,牺牲二皇兄的婚事不够,现在连我都要牺牲吗?这些人我根本就不喜欢!”
“殿下休要胡言!”她话语失了分寸,许嬷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忙抬高声音警告,又软下语气,低声劝说道:“皇后娘娘就殿下这一个孩子,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只有关家鼎盛,殿下的日后才能一直安稳下去啊,皇后的位置也要依靠关氏才稳固呢。”
许嬷嬷年事已高,是宫中看着虞静澜长大的老人,比起关皇后,她的慈祥和宽容更像一个母亲。虞静澜的手被紧紧拉着,心里的怒火悄然被不甘取代,想气愤大骂却又哑然了,只有干涩着喉咙,作苍白的辩驳:“可我不喜欢他们。”
“殿下没有接触过,怎知不会喜欢呢?”许嬷嬷继续与她讲道理,柔声道:“外面几位公子都是皇后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的家族都站在关家一边,殿下不论选谁,婚后都不会受半点委屈,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虞静澜沉默着,险些就要在动摇中被说服,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心中却不知怎的窜起一阵叛逆的火,突然得让她自己都缓不过神。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的手已经甩开了女官。
“我不想要这样的日子!你回去告诉母后,我绝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除非她逼我,绑住我的手脚,再堵上我的嘴!”
在宫人惊忙的挽留声中,虞静澜提起裙摆跑了出去。直到花园完全消失在她视线里,彻底甩开了后面紧追的宫人,虞静澜才停下脚步。她急促地喘着气,委屈和无助的情绪霎时达到了顶峰。
嬷嬷说,嫁给那些人不会委屈,可怎样才算委屈?皮肉之苦是委屈,忍饥挨饿是委屈,整日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一睁眼就要处心积虑地与人勾心斗角,这些就不委屈吗?难道只要日积月累朝夕相对,就能对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人生出男女之情吗?
她的父皇和母后就是政治联姻,现在呢,他们有谁是幸福的?父皇可爱着母后?
虞静澜又想起了那位已经与二皇兄定亲的唐娘子。吴王府下聘的那天,唐娘子坐在房中,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道贺,满脸笑容的谄媚模样,仿佛她已经嫁入皇室,成了万人之上的吴王妃。虞静澜当时也去了唐府,就是在这样欢天喜地的氛围里,她离席更衣,却看见了躲在走廊角落暗自抹泪的唐娘子,她未来的二皇嫂。
那时虞静澜就知道了,她明明是不愿的,可她别无选择。
虞静澜一个人沿着外廊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了许多宫殿,无意间一瞥,看见宫人抬着一架鸾轿徐徐行过,最后进了远处的宫苑大门。
鸾轿仅皇家女眷可用,而这里不是后妃的住所,除了她,能用的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虞静澜脸色微沉,看着鸾轿缓缓消失,心中忽然想到:如果虞静央当初没有去南江,是不是也要面对今日她的窘境,被迫为了皇室或母家联姻?
不会的。
虞静澜心知肚明,不无自嘲地想:不会的。因为传闻中那位父皇的原配,姜夫人。
几年前,她曾听那些老嬷嬷说过,姜夫人逝去前放弃了有关自己的一切尊荣,甚至不要死后追封,只用半生夫妻情分向父皇求了一个承诺膝下一双儿女将来嫁娶随心,不必为政治委身一生。所以,父皇才会让虞静央和萧绍青梅竹马长大,任由他们两个自由发展感情,就连和亲也是因为虞静央主动求去。要是没有下毒的事,她拥有的会是极其顺遂又幸福的一生。
可是……她虞静澜又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虞静央是杀人凶手,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她五年前被毒药夺去了半条命,最终还是要身不由己,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虞静澜的心思被这一思路带着走,放任嫉妒的火燎原,几乎将她的心烧成了灰。
……
围场上,第二轮围猎已经结束,毫不意外是萧绍拔得了头筹,带回来的猎物尤其多。他的战绩好,连带着同队的人也脸上有光,得到了虞帝离开前设置好的赏赐。沈公子等人很是高兴,顺势想拉着萧绍去席案上喝酒,但萧绍的兴致本就不高,另外始终想着要与沈家避嫌,于是拒绝得很干脆。
夕阳西斜,此时依然留在宴席上的正经主子已经不剩几个,萧绍也懒得与人逢场作戏,目光无意一瞥,发现远处女眷最靠前的席位空了一个。
不在,也许很早就已经走了。
“……”
萧绍心里莫名添了几分烦躁,打算向长公主请个安就告退离开,到了凤驾前才发现虞静延也在,长公主见他来了,也让他留下说话。
比起其他席案前的吵闹,长公主这里算是片难得的净土。侍女恭敬上了茶,萧绍坐下,见身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大致猜到了是为谁而留。
果然,长公主望了望外头,皱眉问道:“人呢,怎么还不来?”
“三殿下身子疲累,已经先回行宫了。”侍女答道。
长公主一听,心里登时如明镜似的,怨怪道:“整日躲懒……”
几句言语间,萧绍听出没什么要紧的事,主动告辞道:“既然长公主并无要事,臣就先告退了。”
“急什么?坐下。”
长公主瞥他一眼,“一听阿绥不来你就要走,怎么,你是长大了,现在连与本宫说几句话都不耐烦了?”
“……”
长公主就是这样,越是亲近的人,平时越难从她这里得到一句好话或好脸色,实际上她是十分护短的。即使萧绍早已习惯了这种每次都要被明里暗里骂一顿的相处模式,但还是差点没忍住辩解:他到底哪句话提到了虞静央?
然而他只敢在心里想,老老实实吃了哑巴亏,千言万语精炼成一句:“臣不敢。”
好好一个聪明小子,现在又倔又硬不爱笑,活像头驴子,也不知怎么长的。长公主看出他不服,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刁难,而是对虞静延道:“日子过一日少一日,阿绥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你真打算坐以待毙,看着她走?”
“当然不会。”虞静延斩钉截铁答道。关于虞静央的去留,他身为兄长,心中说不焦虑是假的,可事关两国邦交,他是大齐的皇子,尽管夙夜谋划,手中能动用的权力也是有限的,究竟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父皇的裁夺。
长公主岂会不知他的压力,有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拿出一封奏疏,一言不发扔到了两t人面前。
虞静延微微不解,先拿起来打开看,扫了两眼后脸色倏地变了:“南江使团?”
听见这几个字,萧绍浑身一僵,看过奏疏上的内容,一时也顾不上是否失态了。
长公主对两人的反应毫不意外。她让侍女们悉数退下,轻嘲道:“梨花寨还没走,南江人又快来了,还真是多事之秋。这封奏疏是今早新递上来的,最近忙着接待梨花寨,关于南江的事,陛下八成会过几日再说,我也只有暗中告诉你们,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五年了,上次南江人踏足玉京还是作为战胜国耀武扬威的时候,当时他们嚣张跋扈的嘴脸仍历历在目,这次过来却要求着大齐的公主随他们回国,争取把联姻关系持续下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幕一幕何其讽刺。
即使大齐在形势上处于上风,却依旧尚未摆脱战败国的地位。南江使团来了,目的就是迎虞静央回国,已经放低身段,给大齐做足了面子,而虞帝治政偏向温和宽纵,朝中保守党也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不会为了维持与南江的表面和谐而松口,顺水推舟答应让虞静央离开?全都不得而知。
萧绍手放在膝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得泛白。
第33章 朝晖
天色将晚, 夕阳落下山谷,只剩下一抹绮丽的晚霞。宴席散去,在得知虞静延还在长公主那里后, 祝回雪带着晋王府众人先回了行宫。
在围场坐了一整日, 祝回雪也感到疲乏,暂时没有心思像往日一样读读写写了。哄睡乐安后, 她回到主殿打算歇息, 侍女初桃侍候她梳洗,不忘笑道:“今日的围猎当真精彩极了,殿下猎了几只白狐,当场就命人拿去给王妃做狐裘了, 不知羡煞多少夫人呢。”
狐裘的事祝回雪知道,听她再度说起也不由一笑, 不忘叮嘱:“好了, 当心叫人听见。”
初桃吐吐舌头:“听见便听见了,殿下与王妃感情好,谁还能抢了去?”
祝回雪无奈地瞧了瞧她,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自从那次刺客的事过去, 她和虞静延之间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 不再是过去那样冷冰冰的相敬如宾, 好像从前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总是让他们无法进入彼此的心,而现在那层隔膜消失了。
主仆俩说话之际, 有人在外求见。几个小厮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的托盘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物件,禀报道:“陛下赏赐晋王府, 殿下在里面挑了几件别致的,特命奴才给王妃送来。”
祝回雪远远扫了一眼,见入眼一片流光溢彩,不像中原的风格,于是感到新奇,吩咐人近前来。小厮依言把东西捧到她面前,镶嵌各种宝石的妆奁、象牙雕的发簪、会报时的西洋钟表,都是玉京少见的稀罕物。
“真是精巧。”初桃赞叹。
五颜六色亮晶晶的东西,任谁会不喜欢呢?祝回雪一时移不开眼,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笑意温婉问:“殿下何时才回来?”
小厮答:“长公主留了殿下说话,似有政事要处理。殿下让奴才带话,叫王妃不必等。”
祝回雪想当面向虞静延道谢,得到这个答案后略有失望,但也很快接受了。毕竟还是要以政务为重的,他们日日都见面,什么时候不能说话?
这样想着,她便没再放在心上,继续看托盘里的东西。放在最后的是一匹布料,触手生凉,又比丝绸更柔软透气,烛光下还闪烁着柔和的粼光,仿佛正午日光照耀的湖面,而且量不多,只有薄薄一卷,看起来只能做出一件夏衣,足以看出其稀有。
小厮殷勤介绍道:“这是南边越国产的流光缎,十分珍贵,梨花寨上贡也只有三匹之数,我们晋王府总共就得了这么多。殿下见了专门吩咐,说要都给王妃送来。”
“告诉殿下我很喜欢。”
祝回雪翘起唇角,把布料拿近细看,正思量是做寝衣还是做夏衫好,看清细节后却陡然僵住了,这上面的花纹,绣的是……
石榴百子纹。
祝回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了下去,轻声问:“你方才说,这是殿下特意指明给我的?”
小厮不疑有他,忙道:“正是!这缎子柔软又凉快,上面的纹样也吉祥……”
纹样吉祥……
祝回雪定定望着那锦缎上的婴戏绣纹,自嘲地笑了一下。
石榴、葡萄都是多子的水果,变成花纹用在首饰器物上的意味亦是如此,更别说还有玩耍的婴童。她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书,这匹布料暗含的是什么意思,怎会不明白?
初桃长年累月跟在祝回雪身边,也是读书识字的,自然也看出了这布料的不妥,当即怒斥小厮:“吉祥?这布料”
祝回雪拉住她,冲小厮扯出个笑:“这布料很好,我很喜欢,你退下吧。”
打发了小厮,祝回雪再也维持不了表面上的得体,银盘掉在地上,柔滑的缎子从里面滚落,沾上了尘土。
宫里有帝后的催促,祝家有长辈的告诫,人人都想要她早日怀上男胎,为皇室生下长孙,也巩固晋王府的地位……可有谁考虑过她的感受?她的身体在生乐安时有了亏损,至今迟迟不见再传喜讯,难道是她不想吗?
祝回雪自认不会轻易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扰了心情,相信得来子嗣要靠缘分,强求无益,可面对皇宫送来的助孕药膳时,还是会一碗又一碗灌下去。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接下来只要等,毕竟连虞静延都没有给她过压力,她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可是,现在他也来逼她了。
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白得像金纸一般,初桃担忧不已,忙安慰道:“王妃莫要放在心上,许是我们想多了,这缎子上的花样只是吉祥多福之意呢?”
祝回雪摇摇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把掉在地上的布料捡了起来。
虞静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他读过书,见识过那么多权术心机,哪里会不知道这花纹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忍久了,现在耐心用尽了而已,她却沉溺在先前的温柔里,差点就陷了进去。
锦缎上玩耍的孩童神态鲜活,祝回雪用指尖摩挲着,眼眶悄悄红了——
与玉京皇宫相比,奉安行宫要小了不少,好在此次随行人员不多,悉数住下后不显拥挤,反倒颇为冷清,像虞静央的朝晖殿位于行宫北面,且临近宫室较少,一人居住不仅宽敞,而且足够僻静。
这天,虞静央哪里也没去,朝晖殿附近有一片竹林,远远望去青翠一片,亦是清爽静心的好去处,她在这里闲坐透气,反倒比昨日在围场上更自在,也让她更能专心致志想一想正经事。
当时把黄三抓回来,他一口咬死那些来杀他的刺客是因为赌博之事,这番说辞无法令她全然相信,可她毕竟没有别的证据,只是凭空怀疑。南江那边的事还没有全然解决,为免打草惊蛇惹祸上身,她不能大动干戈地查,只有把人放走。
现在黄三已经安全回到陇西,但上次暗杀他的刺客没有得手,所以,他仍有丢命的风险。好在她与哥哥重归于好,有晋王府人手的暗中留意,黄三的性命也算有了保障。
留着他,若将来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再抓他回来也不迟。
湖面安静得如平镜一般,虞静央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一人高的青竹掩住她身影。正出着神,她心不在焉地吩咐:“晚棠,给我倒杯茶来。”
然而,她身后应答的人并不是晚棠:“殿下想喝什么茶?”
一道温和的男声传进耳朵,带着隐隐的笑意,虞静央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去看,认出来人后生生愣了两秒:“苏昀?!”
男子容貌清俊,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着青袍戴玉冠,周身尽是温润柔和之气,令人生不起防备之心。见虞静央认出自己,他面上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向她躬身。
“臣苏昀,见过三殿下。”
五年过去,他却像一点都没有变,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虞静央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昔日旧识,很快离开秋千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难掩欣喜之色,自己回来这么久,在玉京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苏昀含笑,答道:“我在太常手下任职t,去年奉命入行宫主持祭祀皇室先祖之事,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你开春时才回到玉京,哪里能见到我?”
“原来如此。”虞静央了然。太常掌管礼仪祭祀,苏昀能主持皇室先祖祭仪这样的大事,可见是十分受父皇器重的。如今他在奉安行宫满一年,已经赚够了资历,等回到玉京,八成就又要升迁了。
虞静央也为他高兴,故意道:“苏博士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不知朝堂外可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殿下就莫要取笑我了。”苏昀哪里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无奈道:“从前我在前朝东奔西走,之后又在行宫留了一年,整日不是祭典便是仪礼。至于什么终身大事,我是没有半分兴趣理会。”
这是在抱怨公务繁多了。虞静央忍俊不禁:“那你可要抓紧点,当心被父皇盯上,给你来一个乱点鸳鸯谱。”
苏家虽无甚实权,却三代掌管皇室仪礼,名望堪与祝家比肩。苏昀出身清贵,虞静央在太学读书时与他相识,有过两年同窗情谊,那时他是皇子伴读,最得夫子喜欢,后来被举荐到父皇面前,就此进入了仕途,后来没过多久,她离京和亲,与苏昀之间的来往便也断了。
“劳三殿下挂心了。”苏昀语带揶揄同她寒暄,虞静央言语自如,神色始终轻松,没过多久,苏昀却装不下去了。
外界的传言愈演愈烈,通通进了苏昀的耳朵。他不想把悲观情绪传给虞静央,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面色凝重:“现在南江还在催促要你回去,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做?”
苏昀身为礼官可以自由出入内廷,但朝晖殿附近并无重要宫室,他今日过来必定不是路过。虞静央料到他想说什么,耐着性子等他提起,平静地垂着眸子:“他们催促是他们的事,回不回去却是我的事。”
苏昀还以为她过于天真,心思单纯至此,立马驳道:“怎会如此简单?南江仗着战胜国的地位压迫我大齐多年,行事一向强横,现在不过是与西戎战事损失太大才暂时收敛,待到他们缓过劲来,你该如何自处?”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急,苏昀找回理智,微微懊恼地告罪:“抱歉,殿下。”
第34章 惊马
“无妨。”虞静央明白他的善意, 温和一笑。他是在为她着急,她又岂会介怀?
面前女子风华依旧,经历过艰难后变得平和起来, 眼中是从前没有的沉静, 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上心, 连自己的日后都完全顺其自然。苏昀望着她, 半晌叹了口气,自是怒其不争。
他始终不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要自请远嫁,虽然那南江王子长相尚可,可哪里就到了值得她非君不嫁的地步?虞静央看人的眼光奇高, 一见钟情?这个可笑的理由,他根本没法相信。
“我的意思是, 外务形势复杂, 恐怕你会身不由己。”苏昀依然不想把那些残酷的事实摊开在她面前,只有斟酌着提醒她:“还有,殿下也该时时留意陛下的心意,有陛下的庇护, 你的处境才能一直安稳。”
虞静央脸上有笑意, 明明是娴静温婉的笑, 看在苏昀眼里却总是觉得有些苦涩:“事已至此, 即便我真的留在了大齐, 又有什么意义?我已作南江妇,不会有人把我当成从前那个公主了。”
“怎么会没有?殿下是大齐的公主, 一辈子都不会变。”苏昀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挫折才会把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活泼生气一去不返,甚至没有了任何对将来的盼头, 当下心中一痛,不自禁道:“不管日后如何,在臣眼里,殿下永远都是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公主。”
虞静央抬起头,眸中微光闪动:“多谢。”
苏昀摇摇头,那一刻心里几乎背弃了从小族中独善其身的教诲。即使这么做可能招致风险,他也愿意放手一试。
他眸色认真,终是把那句在心里准备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殿下如有难处,臣愿尽绵薄之力。”
……
竹影摇曳,镜湖澄澈,一片空灵幽静之景,两人相谈甚欢。不远处,高大的假山连着花丛,枝叶旁逸斜出又与流水交汇,萧绍立在原地,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里情绪暗涌,仿佛即将迎来一场暴烈的山雨。
他一言不发,副将萧平跟在他身后,硬着头皮问:“将军,我们要送进去吗?”
还送什么?萧绍冷笑。
那日围猎虞静央离席得早,没能吃上烤肉,今日长公主特地吩咐人另烤了,又说怕她独自窝在殿里是因为难以融入众人,坚持要他亲自来一趟,却没想到人家早有人陪着,哪里会感觉孤单?
难怪到行宫后多日都没有见过她,原来是身边有了新人解闷。
这样想完,萧绍又感觉自嘲。错了,苏谨之怎会是新人?他和她也是十几年的旧识了。
萧平战战兢兢提醒:“将军,再不过去,烤肉便要凉了……”
然而此时萧绍正是怒气上头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经这一提醒毫不留恋地转身,把手里的食盒扔到了萧平手里。
“别说我来过。”
他冷冷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梨花寨使者来到大齐多日,期间两方商议外事分外和谐。黎娘子态度如常,倒是没有再出现第一日宴席上那样口无遮拦的情况,除了谈论到的互利要事,还对南江与大齐的关系分外上心。
梨花寨已经与南江交恶,矛盾被抛在了明面上,她在意此事也在常理之中。大齐君臣不觉意外,明确向她允诺与南江的往来不会影响同梨花寨的关系,而黎娘子却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希望从大齐得到更稳妥的保证,甚至在朝堂上公然提起宣城公主,向虞帝询问其去留。
先前黎娘子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姿态,并不难说话,只在此事上颇为强硬,自是希望大齐顺势取消与南江的联姻盟约,与之统一战线。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今日决定不了明日之事,虞帝对此难以松口,短时间内无法给予确切的承诺。
两方就这样僵持了下去。身为这件事的焦点,虞静央本人似乎浑不在意,依然日日待在朝晖殿,除了兄嫂等亲近之人极少与其他人来往。
她本就不是喜欢广而社交的人,现在只觉得自在得很,直到一日天气晴好,暖融融的太阳顺着窗棂照进了妆台,她才后知后觉向外面望去,发现上次看结着花骨朵儿的凌霄花,这时候已经在盛放了。
晚棠提议:“殿下整日闷在殿里,岂不白白浪费了这行宫的好风光?今日北桦林有赛马,殿下若有兴致,我们也出去瞧一瞧?”
虞静央生了个聪明脑袋,自小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来几下,连兄长们学习的治国理政之术也敢在先生面前摆弄两手,虽然性格跳脱,对那些需要晒太阳的活动却一点不感兴趣,可见骨子里还是个娇气的主,半分苦都吃不得。现在心智渐长,但喜好依旧沿袭了过去,一听赛马便想拒绝。
“况且我不会骑马,去了也只能坐在那儿,还不如在殿里自在。”
晚棠早有所料,笑道:“不会可以学呀,殿下身子弱,一直不见好,若能骑马锻炼一番也是有益处的。听闻前几日御马厩放了几匹小马,正好供殿下初学。”
虞静央被她说得起了几分兴趣,犹豫后还是说:“像赛马这样的活动,人怕是很多。”
晚棠不灰心:“若殿下不想见那些人,不如等赛马会结束再动身前往?那时候众人离去,但场地还在。”
言至于此,虞静央还如何能拒绝?嗔怪地瞅她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奴婢只是想让殿下出去走走嘛。”晚棠不好意思地笑。
午后,参加赛马会的人纷纷散去。北桦林人迹不多,只剩下几个走得迟的贵女或公子,剩下的便是在此处当差的饲马宫人。虞静央姗姗而来,众人纷纷行礼,她免了众人的礼,随侍从挑了匹温顺的小马。
“这是丹州送来的马,最是温驯亲人,殿下放心骑便是。”马夫殷勤道。
面前的小马只有成年马三分之二的体型,用手抚摸还会凑过来轻轻蹭,虞静央心中喜欢,畏惧便少了许多。
“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三姐姐会一直待在宫里呢。”
在虞静央满心关注着马匹的时候,虞静澜t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到虞静央身侧。
方才可没有看见她,许是没注意。这里没有别人,虞静央不打算同她虚与委蛇,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了她的话。
虞静澜依旧是那副阴郁冷淡的神情,看上去着实不算友善,打量了几眼正佩戴马鞍的小马:“三姐姐不会骑马,这是终于打算学了?可惜这马太小,该是高大的烈马才有意思。”
马夫低头答:“四公主有所不知,丹州马矮小温顺,正利于三公主初学,其他大马性情又野又烈,三公主难以驾驭,恐有损伤玉体的风险。”
虞静澜心头怒火顿起,厉声斥道:“本宫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给我闭嘴!”
马夫畏惧不已,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虞静央出声让他起来,也不理会虞静澜,由人扶着小心翼翼上了马。
被人当做不存在,虞静澜也不嫌自讨没趣,仍然留在原地不走,问道:“三姐姐如此气定神闲,难道对近日朝堂上谈论的事一点都不担心?”
虞静央抚摸马鬃的手停住,对马夫道:“你先下去吧。”
“三公主不会骑马,身边若无人照看,恐怕……”
“无事。本宫只坐在马上走走,不会进树林的。”虞静央道。
马夫犹豫再三,还是依言退下。人走远后,虞静央的目光喜怒莫辨,回到虞静澜身上:“父皇与梨花寨商议邦交要事,与四妹妹有何干系?”
“现下没有别人,你还要装傻吗?那个黎娘子因何事与父皇僵持,我不信你一点消息都不知!”虞静澜冷笑,走到她面前,“你还真是招人喜欢,那么多人上赶着帮你,就连梨花寨那种地方,都阴差阳错成了你达成目的的垫脚石。”
虞静央冷下脸:“应该怎样取舍,父皇自有决断,岂容你在此置喙。还敢议论朝廷大事,怎么,又是皇后教你的吗?”
虞静澜听她污蔑关皇后便起了怒意,咬牙道:“我告诉你,一切都是我恨透了你,与我母后毫无干系!你和姜家一个鼻孔出气,全都该死!”
说罢,她像提前准备好一样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晚棠迅速明白了她的意图,失声大呼:“四殿下,不要!”
虞静澜恍若未闻,神色阴狠又狰狞,手攥着簪头落下,朝着马屁股狠狠扎了下去!
再温顺的马也会有发狂的时候,就譬如现在。小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立刻变得失控无法控制起来,虞静央不会骑马,更没有防备,当下面容失色,只有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马缰,而小马依然没有冷静下来,恐慌下撒开四蹄,如离弦的箭般向前方密林冲去!
“殿下,殿下!”马的速度太快,晚棠根本追不上,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之下也顾不得是虞静澜下手的事实,冲回来大声呼救:“来人啊,来人啊!”
这个时候,贵女夫人们已经悉数离开,在场的除了虞静央和虞静澜,也就仅有晚棠和虞静澜的两个侍女而已。见晚棠四处求救,跟在虞静澜身后的侍女面露踌躇,也怕闯出什么大祸,试图劝说自家主子:“殿下,这……”
“谁也不许管!”虞静澜本就下了狠手,眸中全无惧色,而是偏执和恨意:“她最好是能死在这里。”
要是死了,所有恩怨就一笔勾销。
第35章 名声
晚棠跪在地上, 拉着虞静澜裙摆苦苦哀求,被毫不怜惜地甩开。正在虞静澜转身欲走的时候,一阵稳健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高大的骏马蹄下飒沓如流星, 疾速冲进了树林。
马上之人窄袖劲装,身后披风因疾驰而扬起, 没有给她们一个眼神, 但虞静澜从掠过的身影分辨出了来人,当即变了脸色:“萧继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虞静澜心下大乱,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恶狠狠恐吓道:“记住, 本宫从来没来过这里,从来没有!”
侍女之前也没有遇过这样的事, 被吓得六神无主, 连声道:“是,是!”-
两侧树木飞速后退,和煦的微风也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在脸上冷冷地刮。身下马匹仍在不顾一切地飞奔, 带着她冲进密林深处, 虞静央伏在马背上不敢动, 紧紧抓住缰绳也无济于事。
颠簸太剧烈, 仿佛天地都开始旋转, 饶是虞静央有所准备,眼前依旧不受控地开始一阵阵发黑。她呼吸急促, 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咬了咬牙,冒着跌落的风险一手松开缰绳, 从袖中拿出藏好的匕首
她眯起眼睛,在颠震中把刀尖对准马颈,正要用力,身后竟传来一声高喝:“虞静央!”
这声音太熟悉,又敢叫她的名字,虞静央几乎是立刻听出了来人是谁,神情有一瞬间惊愕,走神的那一刻指间一松,出鞘的匕首落在地上,再也看不见了。
虞静央回过神来,旋即彻底放下了心,换上惊慌的神情,用最大的声音回应:“我在这儿!”
她语中有哭腔,明显被吓得不轻,萧绍策马在后面奔驰,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赶到惊马右侧。
“把手给我!”
虞静央用尽全力伸出手,无奈难以稳住身形,险些被颠倒,萧绍抓住机会,一手紧紧拉住她手,倾身过去,手臂在她腰间用力一揽
眼前风景变换,虞静央被带到了他的马上。那匹受惊的小马则继续向前奔逃,臀上血痕一路滴落,消失在了林子尽头。
缰绳拉紧,身下马匹速度渐渐放缓,最后稳稳停在树下。虞静央彻底脱力,靠在萧绍身上低泣起来。
“……”
她肩头微抖,哭也不敢大声,萧绍喉结滚动,有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递给她一方手帕:“没事了。”
“多谢。”虞静央声音低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犹豫后还是接了过来。
“没受伤吧?”他声音不自觉柔了一点。
她沉默着摇摇头。
哽咽声渐止,萧绍猜测她情绪冷静了一点,道:“先下来歇一歇吧。”
说罢,他率先下马。虞静央没了支撑,身体骤然一软,差点摔下马,幸亏被萧绍眼疾手快扶住。这时候没功夫讲什么规矩礼数,萧绍双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才把她带下马。
脚刚沾地,虞静央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都没力气。萧绍静静看着,喉咙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地上报陛下。”他道。
“多谢。”虞静央又道一遍。
说一句道一声谢。萧绍嘴唇紧抿,想起她可能是惊魂未定说不出话,莫名其妙升起的闷气又慢慢消了。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会儿,虞静央看上去好了许多,萧绍才问:“四公主为何要这样害你,你和她有过节?”
他不禁联想起之前虞静循说过的话。可虞静循和虞静澜这对兄妹关系并不太亲厚,虞静澜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暗算她,应当不会是只为替兄长报复。
虞静央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一次得罪了两个人,还让从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虞静澜变得那样恨她。
虞静央摇头,只道:“自然是因为母家有矛盾。”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但萧绍显然不信:“关姜两族的恩怨由来已久,你莫非要告诉我虞静澜突然开窍,想为关家谋夺利益所以恨你入骨?”
“难道不可能吗?”虞静央抬眼看他。不过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服众,又不自然地低下头。
半晌,虞静央轻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问了。”
她避而不谈,萧绍不赞同地皱眉:“你不告诉我,我要怎样向陛下禀报?”
虞静央低着头,一言不发缩在树底下,树荫婆娑的影子照在她身上,如同藏进了阴霾。
萧绍默了默,片刻后,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
“……算了,你就当我没问。”
气氛微妙地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虞静央脸色渐渐好起来,萧绍解开系在树干上的马缰,把马牵了过来:“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需要人救。”
虞静央没心思解释,闷闷道:“那你下次就当没看见吧。”
“……”
语气怪怪的,萧绍动作停住,脸上写着费解:“你在跟我置气?”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还置气?
虞静央暗暗腹诽,忽然蹙起眉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子。
“怎么?”
虞静央看看他,小声道:“你身上有血腥味。”
萧绍愣了一下,下意识凑近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明明什么味都没有。不过他早上随圣驾进围t场猎熊,也许她对气味敏感,所以闻到了一点血腥气?
不对。
萧绍反应过来,不禁暗骂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冷笑道:“是啊,我一介武夫,像苏昀那样的文人,身上自然不会有。”
“……”虞静央大为不解,眉皱得更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提起了苏昀?”
……
一里外,黎娘子停止观察,悠悠从一片笔直的树干后出来:“没事了,我们回吧。”
梨花寨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不解道:“大当家不看了?公主还在那儿没走呢,万一有什么事……”
黎娘子神情放松,边走边摆摆手:“不用担心。有萧绍在,殿下不会出事的。”
她之所以提前在树林里蹲守就是为了防范意外,好及时把殿下从那匹惊马上救下来,现在萧绍来了,她便不用再操心了。
随从好奇,打听道:“大当家,那位萧将军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么可信?”
梨花寨使团里只有黎娘子一个中原人,其他的从前从未踏足过大齐,不知萧绍的底细。为什么可信……
黎娘子在前面走,忽地笑了:“因为,若非当年歹人从中作梗,现在他就是殿下的驸马了。”
淮州军是大齐最精锐的军队,萧绍手握淮州兵权,又得虞帝宠信,在朝中地位不一般,自然成为她们首要拉拢的对象。
如果殿下能成功引萧绍为她入局,有了淮州军的助力,她们将会离达成计划进一大步。
想到方才北桦林外的场景,黎娘子目光一冷。虞静澜竟当真敢在这里公然动手,殿下不会骑马,她这样做,是当真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既然这样,那她们也不用避着让着了。
黎娘子勾起唇角,那笑却不达眼底:“走,我们去给四公主送一份大礼。”
……
另一边,虞静央还在和萧绍拌嘴:“和苏昀有什么关系?”
想起那天萧平送来的烤肉,她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问:“你那时也来了?”
“没有。”萧绍斩钉截铁否认,也不看她,硬邦邦说道:“我只是想劝诫三殿下,现下局势未定,南江使团将至,就算殿下与苏昀情谊非同一般,也莫要与之走得太近,倘若传了出去,必于名声有损。”
他毫不犹豫的否认反而使虞静央确定了心中所想,而后面的话又让她愣住了。以其话中之意,不就是说她如今仍是有夫之妇,要她注意言行吗?
虞静央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即也忘了解释,不可置信地质问:“所以,你现在是在替我的夫君管束我?”
萧绍脸色微变,立刻要辩解:“我没”
虞静央从惊愕中回过神,神情变得激愤:“是啊,我还是个有夫之妇,合该离所有外男都远远的。但你别忘了,比起我和苏昀说话,现在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这又算什么?”
萧绍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一时没藏住情绪,眸中闪过恼羞成怒的愠意,竟被她逼得说不出话。虞静央呼吸急促,一步一步逼近他面前,恨声道:“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什么名声?萧继淮,倘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声名狼藉,最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你!”
接她回来的是他,调查细作的是他,查刺客的是他,从马上救下她的还是他。有人自认清醒,实际上不该做的事早做了个遍,竟然还敢来提醒她注意分寸。
什么名声值得她在乎?若损坏名声就能换来脱离南江的自由身,她求之不得!
女子双眸气得发红,就那么仰着头倔强地瞪着他,嘴里说着最极端的话语,甚至不惜诋毁自己。萧绍胸膛起伏,被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轰炸得缓不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说的都是对的。
真正对她名声有威胁的人,根本不是苏谨之。
第36章 筹码
与那日在镜玉坊的反应一样, 在脑中出现这一念头的时候,萧绍下意识想要退开,而虞静央不肯罢休, 他退一步, 她就又上前一步,强势地闯进并占据他的目光, 使他后撤的脚步生生停住了。
他看出来了, 就像虞静央口中说的那样,现在的她根本就不在乎名声。这五年,她在南江受的规训已经够多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席卷了萧绍的心,似愤懑、不甘, 又或是嫉妒,像又长又韧的麻绳般捆住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不许他再后退毫厘。
萧绍想说话, 就说一些与她势均力敌的狠话反击回去,奈何一字一词七零八落,到头来也没能在唇齿间组成利落的一句。
最后,他硬是把所有情绪咽了下去, 把脚踩的马镫牵到她面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上马吧, 该回去了。”
虞静央本以为要和萧绍在这里大吵一架, 谁知还没等吵起来, 他竟开始装聋作哑,单方面熄灭了狼烟。这样的走向令人猝不及防, 虞静央发泄到一半,现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更觉得火大, 愤然扶着他上了马。
以前能因一点小事和她斗嘴斗个三天三夜的人,现在给他机会,却像个哑巴一样。难道年纪渐长,口舌反而不灵便了?
她已经坐上马,而萧绍却没有上来的意思。虞静央睨他,故意歪了歪身子,轻揉额角,像是仍然头晕眼花没能恢复。
“我一个人坐不住。”她扶着马背,有气无力道。
萧绍才被她的气话警醒一番,现在一心想着发乎情止乎礼,不必刻意避嫌但也应当保持分寸,本不欲与她同骑一马,可她才被惊马吓过,恐怕依然心有余悸,现在唇色还是发白的。
这样的状态,就算他牵着马慢慢走,她也要从马上摔下来。
萧绍有些犹豫,正在他考虑的时候,虞静央忽地呵笑一声:“你害怕郁沧找你麻烦?那你就牵着马,扶我走回去好了。”
说罢,她就挣扎着要下马。萧绍气得牙痒痒,抢先一步翻身上马,稳稳把她控制在了马背上。
马缰拉紧,身下马匹开始缓缓向前走,两人谁也不理谁,就那样沉默地穿过一棵棵高大的白桦树。
她身上似有似无的甜香萦绕在鼻间,不知来自脂粉还是簪花,萧绍尽量忽略不去想,专心致志控着缰绳,忽然听到一声鼻子吸气的声音,低低的,如果不是周遭足够安静根本难以察觉。
萧绍踌躇一瞬,稍微弯下脊背去看身前女子的脸,被偏头躲开了。但她眼睫微湿,低着头不发一语,明显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明明是自己被她敲打警告了一通,她还难受上了?一会儿让人看见她哭着出去,而他就在旁边,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到了现在,萧绍彻底没了脾气,无奈问:“怎么又哭了?”
虞静央本来独自硬捱,被他一问又落了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马缰的手背上,好像在他心头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她垂着眼,声音又低又涩:“我与你好好说话,你偏要拿南江的事刺我,反正只要我伤心,你就舒坦了。”
萧绍再次被冤枉,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某一刻竟开始后悔为什么方才要说那么多无用的话。要是他不说,她哪有机会联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萧绍从未如此认真地替自己辩解过,然而说到一半成功语塞,努力组织半天语言终于想出了后文:“我是想说,苏昀身份特殊,是陛下身边的礼官,你和他走得太近,恐怕会被有心人怀疑。”
在萧绍眼里,这是一个足够说服自己且没有任何歧义的理由,谁知虞静央追问:“和你就可以了?”
萧绍顿住。
她擦干净眼泪,缓缓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拉近,只要他稍稍低头就能吻上她眉心。虞静央非但不退开,还抬起头望他。
萧绍僵硬着目视前方,想当什么都没听见,虞静央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那双含情的眸子注视着他,好像一汪能看透人心的清湖:“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却远不如一句实话更能说动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萧绍镇定道,却不知耳朵面颊早已泛起红,被虞静央尽收眼底。
他要嘴硬,虞静央也不强求,静静转过身去。
半晌,她轻声道:“外面都说你要和沈七娘子议亲了,是真的吗?”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出了这种消息,萧绍不欲隐瞒什么,答:“假的。”
虞静央像是笑了t一下:“沈七娘子才貌双全,家世也好,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一桩没有感情的婚事,会毁了彼此的一生。
萧绍心道,却没有这样说,用了另一个理由:“沈家是关氏的拥趸,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那你是哪路的,我这一路吗?”虞静央明知故问。
见他不说话,她又笑了,一边转回来:“我们是一路人,可你却一点儿都不坦诚。”
萧绍皱起眉,想开口反驳,又被她堵了回去:“你不让我和苏昀走太近,到了自己这儿却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就算那人不是苏昀,而是郁沧,你见了照样会心里不舒服。你一边想约束我,一边又不肯接受别人,这代表着什么呢?”
虞静央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对我余情未了。”
萧绍的脸色顷刻变了,心被绕成了一团乱麻,好在理智迅速压过了情绪本能的反应,低声警告她:“你在胡说什么?够了。”
林中无端起了风,吹得鬓前流苏摇曳不止。虞静央不怕他,继续说:“我说这些并非想让你难堪,只是想问,如果日后我走投无路,你会不会看着我再走一次?”
萧绍不肯回答这种假设,眉头紧皱,不肯与她对视。
夕阳半落,余晖穿过树枝缝隙洒下来,沿着人的侧脸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虞静央眉目盈盈,手指缓缓下滑,覆在他牵着马缰的手背上,感受到他的呼吸重重一滞。
“你愿意帮我吗?”她问:“帮我永远离开南江,再也不用回到那里。”
萧绍原本拿捏着分寸,即使共骑一马也在彼此之间空出了两指的距离,现在却几乎贴在了一起。虞静央纤柔的指尖游移着,停在他腕骨处一道伤疤的地方,轻而缱绻地摩挲。
那微凉的手指仿佛与心相连,将温度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唤起一阵久违的酥麻。萧绍忘记了身在何处,脑中朦朦胧胧的,连思绪都变得迟钝起来,仿佛飘在虚无缥缈的云里,让人甘愿沉溺不醒。
“阿绍,帮帮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虞静央依偎在他身前,手指蛊惑般抚弄他脸颊,彼此近到鼻息都要交缠在一起,“就算是我自己……”
某一刻,轻柔的云雾乍然消散。萧绍身体僵住,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清醒,现在,他终于懂了。
虞静央早就看透了他的情意,却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她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极力蛊惑他与自己重修旧好,绝不是因为情难自抑。
她有她的目的,今日对他说的这些话无关情爱,只是当作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她做一切努力,只是因为她想留在大齐,需要有更多的人在天子面前为她所用,增加胜算。
她欲收买他。而她的筹码,是她自己。
就在虞静央以为将要成功的时候,手腕却被人狠狠扣住了。她意外抬起头,看见萧绍眼睛发红,紧紧逼视着她。
他声音嘶哑:“虞静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长明宫,虞帝下旨宴请一干重臣,还有梨花寨使者众人。钟声响起之际,黎娘子姗姗来迟,在左首入座,好在依旧赶在了天子之前,算是全了一番礼数。
如常交谈一段时间后,丝竹歌舞渐兴。酒过三巡,外面有宫人进来通报,说殷城公主来了。
这次宴席并没有请诸皇子公主前来,且已经进行到一半,虞静澜怎么会突然过来?虞帝心里奇怪,但碍于使团一众人在场没有外露,吩咐让她进来。
须臾,虞静澜扶着侍女走进殿,向虞帝见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虞帝让她起身,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虞静澜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徐徐道:“回父皇的话,去年来行宫时,儿臣酿了几坛甜杏酒,适才去挖了出来。恰好听闻父皇设宴与诸位大人同乐,便自作主张带了过来,全当为今日佳宴助助兴。”
见她如此懂事,虞帝神情舒展,道:“你有心了。”
虞静澜一拍手,外面很快有随从躬身入殿,把酒坛子一一抬了进来。开封后,香甜的酒香顿时扩散开来。
如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把亲自酿的酒给百官品尝,这对臣下来说是天大的殊荣,对梨花寨使者而言亦是友好之举。殿中服侍的宫人把甜杏酒分给各席,众人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纷纷奉承:“多谢公主美意。”
“澜儿有心了。”虞帝露出悦色,左右政事已经说完,便道:“既然已经来了,就坐下一同参宴吧。”
虞静澜一福:“谢父皇。”
宫人应声去安排席位,虞静澜留在原地等候。这时候,黎娘子说话了:“听闻今日有赛马会,殷城公主是从北桦林而来?”
第37章 指认
上次宴席的寥寥几句对话并不愉快, 黎娘子还来同她搭话,虞静澜心中镇定,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答道:“黎娘子有所不知, 赛马会午后便结束了。本宫带人去杏园挖酒坛, 所以早早就离开了北桦林。”
黎娘子了然:“原来如此。”
两句话的功夫,宫人已经安置好了新的席案。虞静澜打算落座, 刚走了两步, 却感到脚边掉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支簪子。
她捡起来拿在手里,更觉得奇怪了。因为这簪子看着有些熟悉, 却不是她自己的。
这时,席位离虞静澜稍近的大臣“咦”了一声, 道:“四公主发髻钗饰整齐, 不像丢了簪子的模样。不过,这簪子倒是颇为眼熟……”
这一番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黎娘子也坐直身体,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 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若我没有记错, 好像是宣城公主的东西?”
她是猜测的语气, 虞静澜听了却面色骤变, 立刻回道:“不可能!”
黎娘子随口一说, 虞静澜却态度反常,令人怀疑。虞帝也意识到不对劲, 神情严肃起来:“澜儿,这到底是你从哪得来的?”
“我不知道!”虞静澜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旋即反应过来, 撑着冷静道:“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今日三姐姐并未露面,儿臣根本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怎么会拿她的东西?”
虞帝皱眉,朝身边使了个眼色,侍官会意,从虞静澜手里拿过那簪子,仔细辨别一番,恭敬答道:“禀陛下,这簪子上镶嵌的是碧山黄玉,只有陇西出产,的确像是三公主的东西。”
关于陇西的事,自然是姜家最清楚。今日姜侯恰好列席,听后禀道:“碧山黄玉稀少,历年产量不多,今年的依旧大部分上呈了皇宫,除了这些,臣确实还私下为三公主送了一份。”
“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上月。”
这种玉石不是由皇宫垄断的东西,姜侯是虞静央的舅父,时常送些好东西贴补也是正常的,虞静央收到之后做成了各种配饰戴在身上,所以,这簪子应该就是她的。
虞帝点点头,眼色微沉看回虞静澜。作为五年前那件事少有的知情人,他自然清楚虞静澜和虞静央姐妹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大庭广众下,他不会在这里重提旧事,但若虞静澜真的做了什么没轻重的事,传出去依然是皇家子嗣不睦的丑闻。
在北桦林时,她根本没有和虞静央有过身体接触,这支发簪怎么会莫名其妙到她手里?
虞静澜脸色发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更令她担心和慌乱的是,如果摸着这支发簪顺藤摸瓜,被人发现她用惊马向虞静央使绊子的事……
关侯是虞静澜的外祖父,见势不对道:“四殿下莫要着急,姐妹之间,也许只是恰好拿错了东西。”
“对……对!”虞静澜成功被提醒,当下也不再纠结这簪子究竟来自何处,顺着承认道:“确是如此!儿臣想起来了,是那天围猎时拿了三姐姐的簪子。此事是儿臣的疏忽,稍后便去朝晖殿亲自归还!”
她的态度前后变化太快,着实引人怀疑,黎娘子饶有兴趣:“四公主方才还矢口否认,极力与三公主划清关系,现在又突然想了起来,变化如此之快,我都要被绕晕了。”
事已至此,不弄清楚是无法收场了。虞帝压下疑心,问:“三公主现在何处?去把她叫来。”
“不必了。”
殿外传来一个声音,是萧绍来了。他大步进殿,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冷t峻得如寒冰一般。
萧绍走到殿中央行礼,虞帝让他起来,奇怪道:“继淮,你怎么也来了?”
“回陛下,事态紧急,臣不得不前来禀报。”
萧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冷冷转向身侧面色惨白的虞静澜,道:“适才四殿下说,近日都未与三殿下相见,若非臣午后碰巧经过北桦林,怕是真的要被殿下骗过去。”
在看到萧绍到来的那一刻,虞静澜身体狠狠晃了晃,但依旧不死心地存着一丝希望。当时赛马会已经结束有一会儿的时间,留在北桦林的人根本不剩几个,她和虞静央说话时身边并无旁人,就算萧绍真的把她动手的事说出来,又有谁能作证?
“萧继淮,你不要胡说!”她强撑道。
萧绍不理会她,继续向虞帝禀报:“今日未时,三公主在北桦林骑马,马匹受惊,拉着三公主冲进密林,臣救下公主时,距离尽处断崖仅有不到三里远。”
三里远,对狂奔的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若萧绍去迟一步,后果都不堪设想。虞帝脸色大变,急急追问道:“竟有此事?央儿现在如何了,可有受伤?”
“回陛下,三公主并无大碍,已经安全回到朝晖殿,只是受惊不小,至今仍在昏迷。”
听闻虞静央无碍,虞帝将将放下心,却又因萧绍后面的一句话狠狠惊住:“四公主用簪子扎马,致使三公主的马惊慌奔逃,当真是狠得下心。”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依北桦林的地形,树林尽头是一片断崖,设计惊马就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若萧绍所说为真,四公主是故意这样做,那岂不是……
“萧继淮,你血口喷人!”
当众被人揭穿,虞静澜手指着萧绍,尖声道:“谁能证明你所说的是真话?本宫未时明明在杏园挖酒坛,侍女随从皆可作证!”
“四公主自以为设计周全,下手时支开了所有可能成为人证的人,现在却要心腹侍女证明自己清白,既然如此,三公主身边的晚棠是否也能当作人证,指认四公主的罪名?”
萧绍说完,晚棠入殿拜见众人,看上去有些胆怯。虞帝脸色不好,到了这时候也没法阻拦,说道:“晚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必害怕,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得了皇帝的吩咐,晚棠不再畏惧,哽咽道:“回禀陛下,午后殿下在北桦林骑马,见四殿下前来便说了几句话,谁料四殿下突然生气,一怒之下用簪子扎了马。殿下本就不善马术,骑在马背上控制不得,便被惊马带着冲进了林子。”
说到这里,晚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三殿下本就身子不好,今日又遭此祸,奴婢求陛下做主!”
“你倒是会装可怜,父皇岂会信你的一面之词?”虞静澜冷笑,转向身后侍女:“书儿琴儿,你们来说!”
书儿和琴儿是虞静澜的贴身侍女,一早得了主子的嘱咐,现在被点到名,瑟缩着出来跪在地上:“四殿下早早离开赛马会,并未与三殿下见面,亦不知什么惊马之事……”
本是一场平常的宴席,谁能料到会撞上这样的大事。两侧席案后响起众人低低的议论声,而殿中双方仍各执一词,虞帝脸色沉下去,发话道:“钱顺海,你亲去北桦林走一趟。”
“是。”钱顺海躬身退了出去。半个时辰后归来,身后跟着一个马夫,牵着匹负伤一瘸一拐的丹州马。
钱顺海不看殿上对峙的两方,低头禀报道:“回陛下,三殿下骑的马匹找到了,马臀上尚有血迹,经过比对,伤口确实为簪子所致。”
虞静澜后退两步,不肯服输道:“父皇!就算真的有人要害三姐姐,只凭这支黄玉簪子和侍女的话,难道就能治我的罪吗!”
跟着钱顺海进来的马夫始终低着头,这时候终于抬了起来,跪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奴才只看见四公主与三公主在树林外面说话,剩下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虞静澜猝然回头,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当时为虞静央牵马的马夫!
她明明已经暗中派人去封口,怎么会这样?!
到了现在,已是人证物证俱全,虞静澜站在原地面色惨白,身后的两个侍女则浑身抖如筛糠,一副六神无主的恐惧模样。看过她们,虞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殿中列席之人不是重臣就是梨花寨的使者,他们兴师动众断了半天案,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大齐皇室的脸都被丢尽了!
玉阶下,虞静澜仍在口口声声说着冤枉,虞帝铁青着脸色,手边茶盏重重掷了出去:“够了!”
天子盛怒下,虞静澜如梦初醒,腿一软仓皇伏了下去。她的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是谋害手足,与当时虞静央下毒一事并无差别!不同的是那件事隐而不发,而今日她在这么多人面前,皇家的名声都会为她所累,大齐对外的形象亦要遭她抹黑!
父皇那样看重面子的人,岂会轻易饶她?
“父皇,儿臣,儿臣”
虞静澜心中的畏惧达到顶峰,嗫嚅着说不出话,极端慌乱下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指着萧绍,什么规矩礼数都顾不上了:“是你,是你和虞静央串通好的!父皇!是他们”
第38章 回击
萧继淮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 像这样的丑事,他明明可以找个机会私下禀报,却偏偏要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在宴会上公然说出来, 不就是要逼父皇重罚于她吗?
他为了给虞静央出气, 连皇家颜面都不顾了!
虞静澜已经完全失态,在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虞帝彻底失去耐心, 厉声喝道:“堵上她的嘴!”
宫人应声簇拥上去,虞静澜被压在地上,狼狈得没有了一点公主的体面,眼中却依然有深深的怨恨和不甘。虞帝不由心想, 当年他为了息事宁人下令隐瞒那件事,事后亦不许人重新调查, 究竟是维护了皇家的和睦和体面, 还是适得其反激化了矛盾,害得他们怀恨在心无法释怀,因此自相残杀?
虞帝心中怒极,亦觉心寒和悲哀, 发落道:“四公主骄横善妒, 有谋害手足之嫌, 着每日罚跪两个时辰, 幽闭于住处静思己过, 非诏不得出。”
关侯想求情,被身边的属官拦住, 观察圣上神情,终是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虞静澜面如死灰, 被宫人带了下去。
闹剧就此结束,也毁了一场好好的宫宴。好在宴席本已接近尾声,众人纷纷低首告退,饶是黎娘子也怕触怒龙颜,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最后,闲杂人等尽数离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了虞帝和萧绍,还有钱顺海和一众侍奉圣驾的宫人。
殿中一片缄默,萧绍屈膝跪下。
头顶上位者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声中喜怒难辨:“萧继淮,是不是朕真的太宠你,才纵得你今日不计后果,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来?”
虽然没有说出是什么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萧绍无可辩解,亦知今日此举会对皇家脸面造成多大的损伤,重重叩头下去。
“请陛下降罪。”
他伏地叩首,分明是卑躬屈膝的姿态,背脊却挺得笔直——
千里外,南江王庭。
朝会正殿,文武百官于两侧垂首静立。众人噤若寒蝉时,南江王狠狠把桌案上的奏疏扫了下去,厉斥道:“无能的东西!看看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
专门制成供王室使用的奏疏又沉又厚实,何况是整整一叠,被这样夹杂着怒火一扫,全都砸到了下面跪着的郁沧身上。然而,此时郁沧不敢表露出丝毫痛楚的神情,只有跪在地上头更低,忍着忐忑捡起一两本掉落在地的奏疏,匆匆扫过几眼,脸色蓦地变了。
西戎人究竟是何时在南江安插了奸细,又安排了何人,竟对他们的商路布局熟悉至此,试图蚕食鲸吞!
商贸之事一向由郁沧掌管,是他从一干虎视眈眈的兄弟手中好不容易夺来的,现在出了问题,他再也保持不了冷静,冷汗落在地上:“是儿臣的疏忽,求父王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能换回那些损失和云岭的三条商路吗!”南江王暴怒不止。
殿中多少双眼睛看着,郁沧顾不上身为王储的脸面,连忙保证:“两日之内,儿臣定会重新衡定商路管理之法,排查内部细作,父王放心,此事定不会再次发生!”
他慌忙t思考着对策,道:“我们的商路纵横天下,除却一部分通向南部诸国,还有输往北面齐国的路线。明日儿臣便与齐国边境联系,与其共商贸易之策。”
“以眼下的形势,你觉得齐国会帮我们?”南江王冷哼。
“我南江与齐国联姻多年,盟约坚如磐石,外界传闻不足为惧……”
南江王的怒火原本有所消减,此刻又被他的愚钝挑了起来:“坚如磐石,那只是你以为!现下梨花寨与我们交恶,一边又交好西戎,与齐国取得联系,齐国皇帝已经和黎娘子见过面,随时都可能倒戈,我南江分明岌岌可危!”
“何况”南江王重重拂袖:“虞氏回到齐国已经数月,至今不见有回来的迹象。她的态度就是齐国的态度,你难道看不出?他们蒙受战败之耻,向我们纳贡多少年,分明早就有了逆反之心。”
这几个月以来,虞静央的事一直是南江的敏感话题,她迟迟不归来,焦灼的不止是王储府,还有整个南江朝廷。他们已经接洽许久,齐国的态度却始终模棱两可,于是南江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郁沧自然听得出其中敲打之意,低着头道:“儿臣会抓紧与齐国的对话,争取尽快让虞氏回来。”
“她与你成婚五年未能诞下嫡子,没有孩子,你能拿捏住她,让她心甘情愿回来?”
南江王失望地背过身,下了最后通牒:“”郁沧,你是储君,这些年,孤给你的机会已经够多了。若这次你还是办不好,需要人帮忙,想必你的兄弟们都会乐意的。”
一阵寒意从背后窜起,郁沧浑身一震,颤声道:“儿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郁沧回到王储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门缝中投射进来的日光,略显晦暗的空间里,他一言不发,神色阴沉。
前脚虞静央出逃,南江与齐国的关系岌岌可危,后脚商路又出了问题,桩桩件件坏事仿佛都将矛头对准了他。若非郁沧理智尚存,差点就要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人刻意算计,就为了毁掉他的声望,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
王储,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今日是第一次尝到颜面扫地的滋味,还是当着所有大臣和皇子的面。
他的父王,是真的一点情分都没讲。
想起散朝时自己那些“兄弟”看似关心实则嘲笑的嘴脸,郁沧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暴虐的情绪,把桌上整齐搁放的墨砚和花樽狠狠扫下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侯在房中的侍妾正侍候笔墨,被这突发状况吓得惊叫一声。饶是她平日得宠,现在也不敢像从前一样上前献媚,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郁沧戾气未消:“虞氏久久不肯归来,你说,孤该对她用什么办法呢?”
侍妾没想到郁沧会问她,心中惧怕不已,也只有抖着身子答:“妾身以为,兴许是从前殿下与储妃之间有一些误会,储妃因此心伤,所以才不愿快些回来。但储妃一向贤良明事理,想必她很快便能想通,然后回到殿下身边……”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孤的错了?”
侍妾腿一软跪下,仓皇辩解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
“与孤有误会……呵。”
郁沧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瓷片,一半侧脸被猩红的烛光照得格外森冷:“放蛇、下毒、克扣她房中的冰和炭火……你们从前是怎样为难她的,真当孤不知道吗?”
侍妾娇柔的面容不复红润,登时变得如纸般苍白。虞静央不得宠,身体又不好,后院中馈大权旁落,常常被她们欺负刁难,殿下心在朝堂,回来后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们以为他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事,没想到他全都心知肚明!
“妾身冤枉!殿下,妾身真的没有做过!”
貌美的侍妾哭得梨花带雨,郁沧眼中毫无波澜,一手捏着瓷片,在她面前蹲下来。
女人们在后院,闹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要是过界影响了政事,不就应该受到惩罚吗?
“殿下,殿下不要!啊!”
他残忍地勾起唇角,微眯的眼睛里满是阴鸷,在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里,用瓷片一寸一寸划过她面颊,任由黏腻的血迹流了满手,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烛台边滚落的烛泪。
侍妾昏了过去,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很快被人抬走清理了。侍卫进来看见这样的场面,亦不敢多言,低着头通报道:“殿下,九皇子过来了。”
郁沧擦干净手上的血,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郁泽从外面进来,房中血腥气尚未散去,登时窜进他的鼻腔。他忍住干呕,清秀的脸上挤出个笑:“王兄处理公务辛苦,这是母后亲自做的点心,特意让臣弟送来。”
郁沧脸色沉沉。母后这是听说了他在朝堂上遭到训斥的事,拿点心来安慰他呢。
郁泽打开食盒,把瓷碟放在郁沧面前,是一碟青梅糕。后者扫了一眼,却没有吃,而是罕见地走了神,想起旧事。
他记得,在虞静央刚嫁给自己的时候,他们也是有过和睦相处的时候的。那时她初来南江不久,性格足够柔顺,也会像后院那群听话的女人一样对他小意讨好。第一次主动来书房找他时,好像就带了一碟她自己做的青梅糕。
那天,虞静央姿态柔顺,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妾身不擅厨艺,在厨房忙活半日总算做出了这道青梅糕,虽然模样不大好看,好在味道尚能入口,就想拿来给殿下尝尝。”
烛火轻摇,她精致的眉眼愈发动人,郁沧笑了笑:“无妨,日后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让你慢慢学。”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虞静央轻声告退。人走后,总管郭元昌进来拜见:“殿下,老奴看见储妃娘娘手上红了一大片,怕是做糕点时伤着了。”
“拿些药膏给她送去吧。”郁沧罕见地关怀一句,漫不经心道:“身为女子不会下厨,看来齐国教养女子欠妥。”
郭元昌眼睛一转,谄媚笑道:“齐国不会教养,现在嫁到我们南江来,可不就是要殿下好好调教了吗?”
想起那张娇柔绝艳的面庞,郁沧勾起唇笑了一下。
“那殿下,这糕点……”
白瓷碟配着淡绿色的点心,看上去很是清凉,但外形总归差了一些,并非养尊处优的王储该吃的东西。郁沧看几眼,随意一摆手:“赏你了。”
第39章 嗔痴
……
见郁沧走神, 郁泽有些奇怪,轻唤道:“王兄,王兄?”
郁沧回过神, 不耐地将那碟点心推远:“你回去告诉母后, 下次不必做这些东西安慰孤,孤不喜欢。”
可这总归是母后的一番心意……
郁泽不敢说, 只有顺从应下, 坐在旁边不发一语。
因那青梅糕的影响,郁沧心烦意乱,脑中竟都是虞静央的身影。
前段时日,他派出手下潜入齐国玉京, 本想借那件小衣逼她回来,却没想到不仅没有成功, 人还死在了她的府邸, 可见现在她铁了心要孤注一掷,想方设法留在齐国,就连世间女子最看重的贞操也控制不了她。
若她成功,他们五年的夫妻情谊便一刀两断, 两国盟约也将顺势解除。于公于私, 他都不能放任她这么离开。
看来, 他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想起南江使团将要启程前往齐国, 郁沧眸色深沉:“孤欲亲去齐国一趟。”——
虞静央险些被惊马所伤, 所幸被及时救下,身体没有大碍, 因这一桩意外,虞帝亲至朝晖殿探望,安抚让她好好休养。虞帝走后, 虞静延夫妇留下陪虞静央一起用过午膳,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准备回住处。
回去的路上,虞静延脸色并不好看。祝回雪安慰道:“陛下已经处置了四妹,殿下就莫要烦恼了。”
“这样下去,皇家永远不会安生。”虞静延道。
这么多年过去,皇室手足间的矛盾始终难以调和,甚至相互算计、彼此倾轧,原因除了母家的明争暗斗,更多的还是那件下毒案。这次虞静澜失去理智想置虞静央于死地,也是因为当年的心结无法释怀。
虞静延不愿见到手足相残,但也绝非忍气吞声的性格,若有人胆敢对虞静央下手,他不会坐视不理,哪怕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是有下毒之事在前,同样差点让虞静澜丢了性命,他又如何能毫不顾忌地以牙还牙,为虞静央出气?
祝回雪岂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说:“好在这次阿t绥没有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事已经发生,怎样也挽救不回来,他们逃不开进退两难的局面,只有这样继续下去。
两人一时无话,回到住处一起去看乐安,见她正坐在书桌前读书,小小的身子勉强够得到桌面。
小姑娘面容稚嫩,头上梳着两把小啾啾,有模有样地皱着眉头识字。虞静延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
“乐安在看什么书?”
看见父母来了,乐安像往常一样开心地弯起眼睛,小手把书卷举起来。虞静延一看,发现是本《中庸》。
祝回雪在乐安另一边,摸摸她头发,笑着问:“乐安看得懂吗?你还太小,若觉得枯燥,不妨换一本读。”
谁知乐安听了却不肯,摇头晃脑念道:“‘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她磕磕绊绊背完,虞静延和祝回雪都不禁笑了,正想说什么,却见她小脸闷闷不乐地低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心事。
“乐安,怎么了?”
“君子不能半途而废,乐安做到了,可乐安永远不能成为君子。”乐安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暗淡,抬头问虞静延:“父王,是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做君子?”
祝回雪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虞静延,制止道:“乐安,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是先生说的,女子只要学好琴棋书画,顶多再略识几个字,反正也用不上,君子六艺是男子才能学的东西。”乐安童言无忌,继续问道:“母妃,为什么女子不能做君子呢?书上没有写呀。”
祝回雪听后,第一反应就是告诉乐安不要听这些规训的话,却又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些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被这世道认可的“规矩”。
乐安早慧,心思也细腻,容易比别人多想很多事。祝回雪不愿自己的女儿被枷锁禁锢住,但碍于虞静延在场,她不能说,一番话便梗在了喉间。
“谁说不能?”
祝回雪愣住,猝然抬起头,见虞静延脸上没了笑意,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乐安,学堂的先生知识渊博,但这句话说得不对。你已经念过论语,可还记得里面的君子之道?”
“记得。‘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虞静延颔首:“正是如此。君子本无男女之分,谁人都当得。”
“乐安明白了。”女孩眼含希冀。
祝回雪从吃惊中回过神,心中一阵暖意,顺着他的话问:“乐安想做君子?”
“嗯!”乐安重重点头,握着拳憧憬:“以后我也要成为君子,让所有人都能吃上好吃的点心。”
祝回雪失笑,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乐安的志向能实现。
外面传来张栩的通报声:“殿下,税务司的李侍郎来了。”
公事为重,虞静延应了一声,就打算去书房。乐安嘟囔:“每次来见父王的都是男大人,女大人都去哪了?”
“乐安,朝堂上是没有女大人的。”祝回雪道。
“君子不论男女,朝堂不要女君子,难道要小人?”乐安歪头,更觉得疑惑:“朝堂不要女子,酒楼书肆也不要……母妃,就算真的有女君子,那她们该在哪里?”
“乐安。”祝回雪怕她惹得虞静延不悦,连忙喝止,不许她再这样口无遮拦。
虞静延还没有离开,自然听到了乐安的全部疑问,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们都藏了起来,等你长大,自然就能看见了。”
虞静延转身回来,从书架前拿出了几本书,放在乐安面前。祝回雪感觉有些熟悉,看清后竟发现是
她的书!
晋王府鲜少有人听过她写书的事,就连乐安也不知道。祝回雪微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而乐安此时已经被面前几本装订精致的书本吸引住目光,问道:“父王,这是什么?”
虞静延说:“这几本游记在民间畅销,有许多人喜欢,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书的作者是一位游过一半大齐江山的女子。”
“好厉害!”乐安眼睛亮了起来,小手翻开第一页,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归、雪、山、人”
祝回雪胸中咚咚狂跳起来,连四肢手脚都因心头的震动感受到酥麻。她受世俗束缚而不敢暴露于人前,甚至藏着掖着的身份,就这样被她的夫君展示在他们的女儿面前,没有惊诧或不理解的神情,一人平和地讲述,一人稚嫩地向往。
虞静延望着女儿专注的一边小脸,眸色不自觉变得柔和,继续说:“除了她,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女子。乐安长大了,也可以像她们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女子!”乐安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母妃,父王,以后我想去朝堂上做女大人,可以吗?”
祝回雪胸口鼓胀,似满足似骄傲的情绪仿佛就要喷涌而出,有虞静延的话在前,这一刻,她抛却了所有的顾忌,蹲在乐安面前。
“只要你想,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从乐安房中出来,虞静延准备去见大臣,祝回雪叫住他:“殿下。”
虞静延停住,等着她说话。祝回雪抿抿唇,忍着紧张试探:“殿下对乐安说了那么多,不怕她日后当真走偏,也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吗?”
虞静延目光微顿,从一个“也”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日光温暖,廊下没有别人,气氛正好。虞静延看着她,说:“我没有觉得你那是离经叛道。”
“真的吗?”祝回雪抬起头,被这话砸得愣住了。
虞静延不知她为何会觉得自己反对她写作,难道是他从前态度不太好,所以让她误解?
他默默回想一番,无奈道:“你喜欢胡思乱想,乐安就像你。”
面前人脸上没有半点打趣的神情,正经得很。祝回雪以为他在取笑她,耳朵红了红,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点感动和意外的心情也无形中消去了。
“妾身没有。”她低着头干巴巴道。
虞静延心中颇为好笑,但没有表露出来:“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两人并肩走在廊上,祝回雪沉吟片刻,道:“妾身想给乐安换一个教书先生,殿下能否允准?”
虞静延知道她心中所想,是觉得现在那个先生的观念太迂腐保守,久而久之怕乐安走偏。那些年迈大儒固然博学,但思想停留在过去,口中所谓好女子的模样,并不是他们两个为人父母想要看到的、乐安将来的样子。
他道:“明日我会上书父皇,提一提重开太学之事。”
祝回雪怔了怔,随即难掩喜色:“殿下的意思是,想让乐安入太学读书?”
太学是皇室御用的教书开蒙之地,昔日虞帝开国登基,膝下子女都尚且年幼,于是开太学,聘良师教导诸皇子公主,又为他们广招各家贵族子弟作陪读,如虞静延四兄妹、萧绍、苏昀等人,都曾经是太学门下学生。多年以后皇嗣们长大成人,太学没了需要管教的学生,于是功成身退,奉旨关闭求学之门。现在到了下一辈,皇家子嗣稀少,太学便没有再次开启。
欢喜之余,祝回雪也忧心:“皇孙这代只有乐安一人,实在是太少,殿下为她提起重开太学,恐会遭人议论。”
“乐安是皇长孙女,去太学读书理所应当,纵使朝中有人异议,我亦不会让步。”虞静延安抚她道:“这只是小事。乐安聪颖机灵,父皇宠爱她,会答应的。”
他这样说,祝回雪也就放下心:“那就有劳殿下了。”
对自己女儿的学业上心,哪里谈得上什么劳累。不知为何,虞静延感觉有点奇怪,这几日待在一起,总觉得祝回雪待他的态度不如前段时日那样亲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相敬如宾的状态,让他感到莫名的不习惯。
兴许是近日天气热的缘故。毕竟入夏多日,连乐安都央着闹着要多吃一碗冰。
虞静延这样想着,也就没放在心上,先去书房处理公事了。祝回雪站在廊前目送他离开,清透的眸子里情绪纷杂。
他疼爱乐安,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失去自我,只知相夫教子的女子,甚至接纳她惊世骇俗的行为,把她的书拿给乐安看。这一切,都证明了她们母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种又甜又苦的感觉霸占了祝回雪的心。前几日石榴百子缎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原本怨他,现在却觉得进退两难,既怨不得,又爱不得。
第40章 灼烫
夏日的雨总是突如其来, 雨丝急匆匆落下,洗刷了奉安城的锦楼繁花。
长公主住处,虞静央在卧榻前侍奉汤药。长公主靠在床头, 颇为嫌弃地瞅了眼药碗, 说道:“不过是一场小风寒,至于让你如此上心?拿走, 我不喝。”
说罢, 长公主吩咐让侍女拿去倒了,虞静央不依,让侍女退下,认真道:“姑母年纪大了, 却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今日我既然来了, 就要亲眼看着姑母喝完才能放心。”
放眼整个天下, 有几个人敢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说她的年龄?虞静央就算一个。两人无声对峙半晌,长公主不与小辈一般见识,终是皱着眉接过了那碗药汤。
虞静央不禁露出笑意,道:“这夏日晴雨无端, 容易使人着凉, 姑母喝了这驱寒药, 再好生将养几日, 定能很快大好。”
“你倒哄上我了。”苦药入口, 长公主忍着喝完,没好气瞥她一眼。
自己偶感风寒, 不过是意外小恙,倒是她日前险些被惊马所伤,过了多日才好不容易走出来。到了这种地步, 她和老四之间的姐妹情谊算是彻底断送了。
长公主问:“那日你和老四在北桦林说了什么,为何会让她冲昏头脑,突然对你下手?”
“只是正常寒暄罢了,我也不知。”当时的场景令人不愉,虞静央垂下眼,“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也就那一件了。”
不说也知道,老四性格固执,至今心中郁愤难平也不意外。长公主不想提起过去的不堪之事,对今日的情况又是心烦,又感到无可奈何。
外面雨势渐停,小厮进来通报:“殿下,萧将军来了。”
虞静央一愣,当下就想起身,被长公主叫住:“急什么?坐下。”
她身体微恙,有不少人想来探望,大多被她拒了回去,只见了寥寥几人,像萧继淮这种从小看到大的晚辈,她自然不会把人赶回去。
长公主离开卧榻,扶着虞静央的手走到屏风外,道:“让他进来吧。”
萧绍过来是探病,各种礼节不会少,带来的东西除了人参等名贵补品,还带了两包长公主喜欢的咸酥。他进来拜见,看见虞静央也在后竟没有意外的神色,很快移开视线,向长公主行礼。
北桦林里的拉扯还历历在目,对于那时她提出的“交易”,萧绍几乎是愤怒地驳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虞静央原本坐立不安,可现在见他如此神情,不禁有些不确定。
难道他早知道自己在这里?
虞静央自己揣摩着,那阵窘迫感也不知不觉消去不少,安安分分坐在旁边听两人闲谈。奈何长公主不给她安生的机会,不一会儿就把话头引到了她身上:“阿绥,是不是许久没吃过这咸酥了?快尝尝。”
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块直接递到她面前。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虞静央又局促了起来,硬着头皮接过:“谢谢姑母。”
长公主神色无比自然,收回手,继续与萧绍说话:“你与静延负责招待梨花寨使臣,这几日事少,应当清闲了一些。”
“是。”萧绍应道:“与先前相比,黎娘子态度有所软化,似有妥协之意,近日主要是同外事司往来。”
说起那位黎娘子,先前就在商议政事时提起过虞静央的去留,那日惊马之事后还以个人的名义向朝晖殿送了不少礼物,只说是安慰公主受惊的小玩意儿,可见她对虞静央的关注非同一般。
长公主心中了然,笑了笑:“那是个够精明的人物,就算面上妥协,也定会时刻盯着我们与南江的关系的,从她对阿绥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毕竟对黎娘子来说,虞静央身兼南江储妃和大齐公主两重身份,是催促大齐与南江断交的关键之人。
“她想要三殿下留在大齐。”萧绍颔首。
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平稳得好像她不在这里一样。
虞静央眸中的不愉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抬眼却与他撞了个正着。萧绍就坐在她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于是神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严肃中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疑惑。
又怎么了?
“……”
虞静央佯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咸酥。
那块酥饼如同烫手山芋,熟悉的咸香入口都没了滋味。虞静央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等到厨房的侍女过来提醒,她顺势道:“姑母,药膳做好了,我先去厨房瞧瞧。”
没有听见阻拦的话,虞静央暗暗一松,匆匆出了正殿。长公主看着她离开,目光移回到一言不发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萧绍身上:“傻愣着做什么?”
萧绍还在原地。
长公主暗道笨小子,一边善解人意地替他编了个合适的理由:“装药膳的罐子那样烫,伤着阿绥可怎么好?继淮,你替本宫去看看吧。”
“……”
萧绍拱手:“是。”
……
挥退了众人,虞静央独自来到小厨房,那阵不自在的感觉散去不少。她放松下来,打湿布巾垫着揭开陶罐盖子,里面熬着的药膳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再等片刻便好了。
以她和萧绍现在的关系,同在一处也没办法如常说话,还不如在这里清净。这样想着,虞静央便没想再回去,索性倚在灶台前等着药膳。
美貌悦己,亦可成为杀人的刀、达成目的的梯。既然她有这份资本,就没有浪费的道理,在本就有情的旧人身上,她愿意适当利用一下。
那天在北桦林,她本就是想试探试探萧绍的心,看看他对自己的心思还有多少。有意便答应,无意便拒绝,这两种可能是虞静央都想过的,偏偏他最后一个也没选,只说了一句那样的话。这种意想不到的结果,反而让她无法确定了。
玉京脚下士族门阀遍地,为了巩固实力,族中子弟大多难逃政治联姻的命运,萧绍虽早与萧侯府分家,但未必能顶住家族的压力。先前他答应与沈家公子一同上场围猎,兴许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这样想着,虞静央觉得北桦林里他的回答半点都不可信,至于之后问她的“把他当成了什么”更是气愤之语,是指责她有失妇德,那桩“交易”是对他的侮辱。
过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就消化了。方才那样直勾勾看着她,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她呢。
虞静央走着神,心道当时怎么想了这么个蠢办法。正好药膳熬好,她揭开药罐盖放在一边,两手端起陶罐,离火仍在冒泡的药粥突然溅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她指背。她吃痛,下意识躲了一下,移动间尾指离开了隔热的布巾,意外与罐身相触。
滚烫的感觉让虞静央吓了一跳,慌乱间手中药粥摇晃,就要倾洒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心!”
有人快步赶来,紧接着一阵力道,虞静央还没反应过来,拿着的陶罐就已经脱手飞了出去,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上摔成了几半。
碎陶片夹杂着热粥,一片狼藉。虞静央心口还在突突地跳,回头望见来人,微惊道:“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说怕你被药罐烫伤,没想到还真猜中了。”萧绍脸色不善。
所幸他来得及时。虞静央微窘,手指微微蜷起,后知后觉感受到尾指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若无其事地垂下眸子,没话找话道:“……姑母本就不愿意喝,现在好了。”
萧绍看了半晌,径自从灶台边拿了个木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
“过来泡着。”他道。
虞静央自以为掩藏得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可那阵刺痛感实在令人难以忽略,她犹豫片刻,还是上前。
被烫着的指尖泛红,表面还起了几个小水泡,一进入冰水,清爽的凉意好像直直沁入人心脾,烫伤的不适感立马被缓解了。
她就这样泡着,萧绍立在旁边,一时只能听见偶尔晃动的水声。虞静央始终低垂着眼,想起某件事,不禁感到如鲠在喉。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小声道:“那天,你不该亲自去宴会上的。”
他不去,晚t梨也能一个人推动全程的发展,兴许没法让虞静澜当场被处置,但也可以恰到好处地挑起父皇的疑心,而他却在大庭广众面前直接落实了虞静澜的罪,是必然会触怒父皇的。
当时他说会把事情如实上报,虞静央以为是为自己做人证,却没想到是这样。她能想象到那日父皇的怒气,不然也不会次日就贬他的官,直接收了他调动皇宫禁卫之权。
垂下的耳铛在她颊边晃动,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萧绍静静看着,道:“不是你让我帮你的吗?”
帮忙归帮忙,可也未必要……
虞静央心里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错愕地抬起了头:“你”
萧绍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没有回答,而是望着她:“那天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只是想让我帮你吗?”
“没有别的了吗?”
他目光完全凝聚在她脸上,分毫不肯挪动,仿佛格外重视接下来的答案。虞静央被盯得发慌,面颊好像也被烫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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