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很快, 畫面摇晃着破碎成片,托着芍藥的那只手也散成飛尘消失在了风中。


    芍药花瓣落下,最终轻轻砸在了纸面上。


    应天棋看见一片浅青色的裙角。


    烛火摇曳下,不知什么东西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片淡淡的水渍。


    “蟬蟬……”


    应天棋的心好像随着花瓣一起沉了下去。


    灵魂好像在某一刻与另一人重叠,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何种感受,更不知道那情绪究竟属不属于自己。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一刻几乎没顶的慌乱。


    “……蟬蟬!”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下意识伸出手,下一刻,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攥住:


    “陛下。”


    应天棋猛地惊醒。


    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和记忆瞬间如海潮般退去,应天棋大口大口呼吸着,过了片刻,突然意识到手中感受到的溫热并非梦境,方才落在耳邊的声音也极其陌生。


    应天棋愣了一下,侧目望去。


    便见自己床榻边跪坐着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素钗淡妆,水色衣裙,如出水芙蓉,溫婉柔和。


    “……是你?”


    其实应天棋并不知道她是谁。


    他默默抽回手,先敷衍一句,一边强迫自己开机,去思考身边这陌生女子的身份。


    应天棋知道自己病了。


    他猜自己这次病得不轻,应该昏迷了很久,因为现在刚刚清醒过来就覺腰酸背痛。


    不仅如此,他记得在他昏迷之前曾经嘱咐过白家兄妹不要声张此事。白小荷懂自己的意思,自然会安排好一切,将他病倒的消息尽量瞒住。


    但这最多也只能瞒个一两天,皇帝久不露面必然令人起疑,一旦消息传出去了,麻烦事儿也就来了。


    比如嬪妃侍疾。


    大宣皇宮中,一般只有高位嬪妃有资格侍疾,放眼应弈如今的后宮,也就出连昭、顺貴嬪和徐昭仪有资格。


    出连昭和顺貴嫔都是应天棋见过且对得上号的,只有徐昭仪,除了润谷夜宴那遥遥一眼就再没见过,至今都不记得她具体长什么样子,只听说是个性格如水般溫和不争不抢的美人。


    【叮咚——】


    【恭喜宿主解锁新人物】


    【徐婉卿】


    【解锁信息】


    【后宮嫔妃,位分昭仪】


    “陛下病了,高烧不退,昏睡整整三日,臣妾奉命前来侍疾。”


    徐婉卿说话语气也温温柔柔,让人听着很舒服。


    停顿片刻,她抬手用丝帕拭了拭应天棋额角的细汗:


    “陛下梦见什么了?”


    应天棋有些不习惯这种接触,偏头躲了一下。


    他没回答徐婉卿的问题,只反问:


    “你想听朕答什么?”


    应天棋跟应弈的后宮不大熟,但大致情况还是了解过的。


    比如顺贵嫔和徐昭仪平分春色,是后宫中最得宠的两个女人。


    应弈与徐婉卿的关系当十分亲近,不然徐婉卿也没胆子问这种问题。


    “臣妾不敢。”


    徐婉卿见应天棋躲开她的手,倒也没说什么,只弯唇轻轻一笑,温温柔柔道:


    “臣妾只知道,陛下傷心了。”


    应天棋愣住。


    听见这话,他几乎瞬间回忆起了梦境里那大片大片的芍药花。


    但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不自然,只道:


    “病成这样,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陛下别瞒着臣妾了。”


    徐婉卿从一旁端起一碗清水,用汤匙舀着送到应天棋唇边:


    “臣妾听见,陛下唤了皇后娘娘的小字。”


    “……”


    ……皇后?


    应天棋微微皱起眉。


    他没有理会徐婉卿,只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边脑子飛转思考着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


    应弈……的确有过一个皇后,只是命不长,封后才一年就病逝了,去世那年还不到十七岁。


    因为活得不久、在位时也没出过什么大事,所以此女在史书中存在感极低,基本无笔墨提及,以至于后世连她的出身、名讳都不知晓,只以其谥号“令安皇后”一笔带过。


    当时半梦半醒间,应天棋听见自己在唤“蝉蝉”。


    现在听徐婉卿的意思,这位“蝉蝉”,也就是他在书房暗格中发现的那只画卷里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女子,竟是令安皇后?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应天棋没有尽信,他还是覺得这点存疑,不过不管是真是假,有线索和方向就是好事,回头再找其他人确认就是。


    “愈发放肆了。”


    应天棋低头轻咳两声。


    身上的傷好像好了些,只是用力时还会扯出些疼。


    应天棋醒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殿外,在外殿候着的太医拎着箱子走了进来,行完礼后便上前为应天棋诊脉。


    应天棋有气无力地在床上靠着。


    大病了一场,虽然体热已经退了,但人还是难有什么精神。


    他瞥了眼侯在一旁的徐婉卿:


    “爱妃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


    徐婉卿也没再说什么,同应天棋行了礼,便带着自己的婢女离开了乾清宫。


    今日给应天棋诊脉的是太医院院判,他说应天棋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太虚郁气太重,得好好养着,开了些调养的方子便退下了。


    白小荷按太医的方子去煎了药来,应天棋一看那发黑的药汁就覺得头疼。


    他盯着碗里的药看了一会儿,而后默默把它放到一旁,改问:


    “我这病了多久?”


    “五日了。”


    白小荷看看被他放到一旁的药碗,又抬眸看看他,还是选择先答他的话:


    “那夜陛下回宫后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第二日一早,哥哥就去请了何太医来,何太医先为陛下处理了身上的傷,两日后,确认其他太医察觉不到端倪、我们也瞒不住消息了,才对外称陛下病了。之后来的太医果然只道陛下高热诡异,却没发现陛下身上还有其他伤处。”


    白小荷大概将情况说给应天棋听:


    “何太医说,陛下身上的伤是外力击打所致,骨头断了两根,没有及时处理,体内淤血散不出去,加上心气郁结,才拖成了这个样子。何太医要您静养,万不可再随意活动加重伤势。”


    “知道了……”


    伤势跟自己猜的大差不差,应天棋拉了拉被角,滑着重新躺回床上:


    “你下去吧,我再睡会儿。”


    白小荷瞧着他已安详闭上的眼睛,哪里不知他这是想逃过这碗苦药?


    “陛下喝了药再歇吧,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


    应天棋紧闭眼睛,一声不吭,仿佛已经入睡。


    见状,白小荷默默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两枚蜜饯。


    “陛下怕苦,可以吃颗果子。”


    “……谁怕苦?!”


    应天棋仿佛被踩了尾巴的鸟,扑腾着翅膀就要飞起来。


    他坐起来一把夺过桌上的碗,仰头一口闷了,用行动表示自己根本没在怕的,而后一掀被子,背对着白小荷重新躺下。


    白小荷瞧着他的背影,什么话也没说,端着空碗离开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应天棋才皱着脸悄悄爬起来。


    转头一看,蜜饯没被白小荷带走,还静静地在桌上躺着。


    于是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了一颗进嘴里,紧皱的眉头这才终于舒展了些。


    一连几天,应天棋都在寝宫里躺着养病养伤。


    撞破慈宁宫那档子事儿后,他是真觉得前路黑暗没了斗志,但是想想蝉蝉这条线索,又觉得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不大愿意就这么摆烂放弃。


    如此一边养病,一边陷入了挣扎之中。


    在他身体好全之前,都需要召嫔妃侍疾,有其他人在边上守着也不方便,应天棋索性就麻烦出连昭天天过来值班,也不需要她做什么,有个人坐那儿就成。


    于是出连昭每日吃着应天棋的点心坐着应天棋的椅子看着应天棋的话本,好不舒坦,却还是嫌自己被日日拘在这宫里,没个自由。


    应天棋也觉得自己这是供了个姑奶奶在身边,天天在床上困着还要挨骂听人发牢骚,他也难受不舒坦。


    好在应弈年轻,这身体底子好,喝了几天药再修养几天便也没什么大事了,下床走动走动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扯着伤口疼得人脑子都发蒙。


    他这边好得差不多了,出连昭自然也不用继续被困在乾清宫“侍疾”。


    应天棋感谢她告诉她可以回长阳宫自由活动的那个夜晚,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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