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血腥味太浓了, 呛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等到一切止歇,凌溯以胜利者的姿态立在一旁,任随行的医士帮他简单处理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自量力,一个个的,枉送性命。”


    凌溯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满地尸体,轻飘飘地如此评价一句。


    医士先帮他简单止了血。


    伤在右臂,他抬手试着活动活动手臂, 扯出一道深入骨髓的疼。


    这是那黄毛丫头临死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砍出来的,原本是奔着他的脖颈去,意思是要拉他一起下黄泉,但很可惜,这刀刃最终还是差了几寸。


    结果就是她死,他生。


    凌溯换左臂,从旁人手里接过那把火铳,抬眸细细打量着火铳依然滚烫的枪管。


    而后,他似随口一问:


    “活口留了吗?”


    “留了。”周达赶忙回禀,而后扬声吩咐下去:


    “把活着的那个带上来!”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重物拖地的闷声。


    白尧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身上衣衫尽数被血浸湿,像只破麻袋似的被人拖行在地,身后带出一道混着尘土的血路。


    说是留了活口,但实际上白尧剩的这一口气,和彻底死去也差不离了。


    他被丢到了地上,只身体因呼吸轻微起伏着。


    见状,凌溯上前去,用手中的火铳戳了下他的肩膀: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诸葛问云在哪?”


    白尧没有回答。


    他连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气音,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许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像是一声不屑的嗤笑。


    意思是,拒绝。


    凌溯倒也不恼,只点点头:


    “跟你一伙儿的那些人都死绝了,你没了顾虑,更不会开口。是也不是?”


    白尧自然不会回答他。


    凌溯本也没想等他的回答。


    只再次吩咐:


    “去那客栈里,随便拎几个人过来。”


    听见这话,白尧似乎有一瞬的僵硬。


    很快,有三个中年人哭爹喊娘地被拖了来,嘴里不停地求着饶,却根本没人理会。


    那三个人被按着跪在了白尧身边,之后凌溯再问一句:


    “说不说?”


    “……”白尧很轻地动了下眼皮。


    瞧他没什么反应,凌溯也不欲多浪费时间,风轻云淡吩咐下去:


    “杀了。”


    手起刀落。


    求饶哭喊戛然而止,地上又多了三具尸首。


    那之后,凌溯连停顿都没有:


    “继续。”


    尸体被挪走、拖过来新的活人,不久后再次变成尸体被挪走。


    这样的循环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周达又带过来一对母女。女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被眼前的血腥场景吓到,缩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年轻的母亲也泣不成声,她刚才见识了前几批人的下场,大概也听到了这群人在说什么,因此被拉过来之后就开始一个劲地朝白尧磕头:


    “英雄,求求你英雄……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吧,我孩子他爹去得早,我带着女儿在婆家一直遭欺负,这回好不容易跑出来想着回了娘家日子就好过了,只是可怜孩子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的受了苦想带她住一晚好屋子,没想着掺和进你们大人物的事里,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女人怕得语无伦次,苦苦哀求着。


    她并不敢哭太大声也不敢露太多情绪,声音轻得像丝,缠绕着勒得人喘不上气。


    白尧不知是痛苦还是悲伤,他咬着牙,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是正忍受着巨大的折磨。


    “啧啧啧……”


    凌溯遗憾地摇了摇头,看向那位母亲:


    “怎么办,看来他不肯救你。”


    说罢,他抬手向旁边人示意,边道:


    “可惜,你们命中本无此一劫,到了阎王殿上,记得说是他害了你。”


    刀光映着烛火与月色下落。


    女人与孩童的哭泣声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白尧五指紧紧攥起,在泥土地上留下五道很深的指印。


    凌溯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


    他走到白尧身边蹲下身,靠近欣赏他几欲泣血的眼睛:


    “他们可怜吗?可怜也没用,他们是被你害死的。如果你肯早点告诉我诸葛问云人在哪,他们就不会死在今天、死在这里。后悔也没用,你错过了这母女俩,但令人欣慰的是,你还有机会救其他人。”


    凌溯伸手拍拍白尧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头发:


    “客栈里还有不到三十个人,如果你觉得不够,还有整个虞城。陪你一点一点看人杀人,我也累了,不如最后来一把大的。”


    顿了顿,凌溯压低声音,语气狠绝: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诸葛问云人在哪。不说,我让这整个虞城的人都来给你陪葬!”


    白尧微微睁着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泥土,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远处绝望的哭喊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牢,将他的灵魂禁锢在此处。


    如果世上真有两全之法……


    可惜,世间并无两全之法。


    白尧紧攥的拳头用力到颤抖。


    如果筹码是自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可是,可是……


    被困在城中的每个人,或许都像刚才那对母女一样,只差一步就能拥有新的生活。


    可是,可是……


    这种选择,选哪个都是剥皮抽骨的痛。


    他恨自己没办法保全所有人。


    但更恨逼他做出选择、让他如此痛苦的人。


    白尧在某一瞬间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五指缓缓松开,任泥土和着血渍从他指间溜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做的决定。


    是他给凌溯的答案。


    凌溯唇角那点笑意缓缓淡去了。


    看白尧这个模样,他自然懂这人的选择。


    “这世上不识相的人,也太多了。”


    凌溯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垂眸望着脚边伤痕累累的人:


    “没有你,我还能找到其他人,只要愿意花时间精力,总能找见他诸葛问云的下落。你当真以为你今日的坚持有意义?我告诉你,这一文不值,到了地底下,记得偿还被你连累的这数百条人命。”


    说罢,凌溯也算是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抡起手中火铳,狠狠朝下一砸。


    一道硬物碎裂的闷响。


    此后再无声息。


    凌溯垂眼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


    之后,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擦擦火铳枪身溅到的血迹,检查过它没有被磕坏碰坏,之后身后将它递向周达:


    “这玩意带出来一支不容易,收好了,之后说不定还会有大用处。”


    “是……”周达双手捧过火铳,又试探着问一句:


    “那剩下的人……”


    “都杀了。”凌溯轻描淡写三字,一时将周达都吓住,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都,都杀了?”


    “是啊,说到的就要做到。否则以后,我的威胁在旁人耳中可还能有力度?”


    凌溯抬手碰了碰右臂的伤处,重新下令:


    “我说了,得不到我想要的,这虞城就一只活虫都不要想留。该杀的杀该拿的拿,你们看着办吧,明日天亮前结束就是。夜深了,给我找间屋子歇歇。”


    凌溯身边其他人似乎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得到命令后便纷纷从腰间抽出刀剑走入黑夜。


    哭嚎声响彻街道,凌溯却像是根本听不见,只抬步走入客栈,就像是一个寻常过路准备歇脚的旅人。


    他在血腥味的风里拎起衣摆、跨入门槛。


    下一瞬,有什么人扑过来,跪在了他脚边。


    凌溯扬扬眉,垂眸看去。


    便见那位不可一世的虞小公子已然被吓得脸色煞白,正双手抱住他的腿,冲他讨好地笑:


    “大人,凌大人,您看,您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戏也配合着您演完了,您这要屠我们虞城……也随您高兴!就是……看在我从头到尾都这么配合的份上,我和我的家人是不是……?”


    凌溯瞧着他,片刻点点头:


    “哦……我懂。”


    虞梦华似乎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再扬唇朝凌溯笑笑,人就被凌溯抬腿踹到了一边。


    “大人……”虞梦华瞬间变了脸色,他手脚并用想追上凌溯,可还没出一段距离,他突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虞梦华空咽一口,缓缓抬起头。


    就见周达站在他面前,腰间的刀一点点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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