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嗯。”方南巳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过去后,他把纸包直接放在了棋盘上,盖住上面根本不被在意的棋子。


    “哎……”


    应天棋瞧他干的这事儿本来还有点不满,但下一秒闻到了香味就什么都忘了。


    他用手指戳了戳纸包的边角:


    “这什么好吃的?”


    “看看?”方南巳拎了把椅子,直接摆到他身边坐下。


    应天棋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油纸包还热乎乎的,一包点心,另一包是闻着就要香死人的烤鸡。


    “哇,你真把我当黄鼠狼了,顿顿给我喂鸡?”


    应天棋冲他笑笑,话听着像是在抱怨,但其实开心得不得了。


    于是赶紧溜到旁边洗了手,回来先扯下一只鸡腿,正想往嘴里送,可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先把它递给了方南巳。


    中午听了故事后那些心疼的余韵还未散,现在看到方南巳、感受到他身上冰冷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留不住的气质,应天棋就总忍不住去想他的童年、他的曾经。


    想当年的小男孩是怎么孤身从南域杀出来的,想他练武的时候累不累疼不疼、被人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难过、能不能吃饱穿暖、一个人受了多少苦才走到现在、有没有感受过哪怕片刻的幸福和温暖……


    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地位和名利都有了,却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连死亡对他来说都那么艰难。他拥有的只有不知何时才能到尽头的生命轮回,没人能理解他,甚至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所有的绝望和苦痛,都只能自己咽进肚里,连倾诉都没有人选。


    应天棋忍不住想,方南巳这一生,有过真正幸福快乐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有时候共情能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此时,应天棋只觉得心里揪着难受。


    所以,总想对他好一点,即便现在能做的只有把第一只鸡腿让给他。


    但这些话,应天棋一句也没跟方南巳说,只默默朝他递出手里的食物。


    方南巳一直瞧着他,见状轻挑了下眉。


    “给你吃。”应天棋解释。


    “吃过了。”方南巳没接。


    “尝一口吧,你知道人让出第一只鸡腿第一口食物的含金量吗?喏,最香的给你,聊表谢意。”


    “……”


    方南巳没再说什么,只垂眸瞧着应天棋的眼睛。


    可能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应天棋挪开视线,正想说“不吃算了”,但下一刻,方南巳隔着衣袖攥住他的手腕,令他没来得及撤手,就这么看着方南巳靠近、低下头,然后就着他的手,从烤鸡腿上咬下一小块肉。


    多余的却也没做什么,咬一口后便松开手直起身,点了点头:“好了。”


    “。”


    说实话,应天棋有点后悔了。


    他维持着举着鸡腿的姿势呆滞了很久,脑子还停留在方才方南巳倾身的那一刻,被他握过的手腕有点烫,连周围的空气都好像被他身上冰冷清涩的青苔味道侵占了。


    完了。


    手里这半只鸡腿他是吃还是不吃?


    也不是没一起吃过同一口食物,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主要是关系和感情产生变化了……总觉得别扭。


    自己的行为会被误解吗?


    不对,好像也没有被误解的余地,因为自己的心思原本就不单纯,方南巳也是,而且现在他俩感觉都已经心知肚明。


    这算什么,没名没分搞暧昧?


    不太好吧。


    纠结半天,应天棋还是恶狠狠从剩下半只鸡腿上咬下了一块肉。


    然后心虚地含糊着转移了话题:


    “郑秉烛那边如何了?他会来吗?”


    “来。我离开前,他已经在安排人了。”


    应天棋感觉,方南巳进门后,眼睛好像就没从自己身上下来过,而且此人目光的存在感极强,让他想忽视都没办法。


    他就在这样的注视下吃完了大半只烤鸡,又炫了两块点心下肚。


    原本还在想等自己磨磨蹭蹭吃完饭,余下的时间要如何和方南巳一起度过,但显然是他多虑了,方南巳并没有陪他到最后,这人应该只是过来给他送个饭,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忙,因此坐一会儿就走了。


    让应天棋意外的是,他俩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昨晚的事,方南巳竟一个字都没提。


    应天棋觉得自己应该觉得轻松才是。


    但事实是,他越是这样,应天棋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人什么意思?


    过一晚上不想承认了是吗??


    昨天还想亲他呢今天怎么不吭声了???


    应天棋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进一步自己纠结犹豫着想退。


    人家站在原地不动了自己又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实在受不了了,他跑到院子角落,捧着冷水洗了把脸,才总算是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些情情爱爱的支线,把心思花在今夜的主线之上。


    方南巳等快到子时了才回来,来时还带了几个脸生的护卫,进门后言简意赅:“来了。”


    夜晚,松林里传来鸟鸣声,显得世界清幽空旷。


    院门没关,有车轮行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为了招待郑秉烛,应天棋特意从屋里搬了张大些的桌子置在院里,还贴心地备好了茶水。


    方南巳进门后便侯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臂靠在院里那棵梨树边。


    很快,有四人上前开道,护着中间一个清瘦修长的男人走来。


    跨过门槛时,那人下意识抬眼打量着院内。


    待看清应天棋的脸,他明显一怔。


    应天棋理解他的震惊。


    “郑大人,好久不见。”


    这并不是客套,虽然应天棋总能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听到郑秉烛的名字,但的确有挺长时间没见过他本人。


    郑秉烛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清瘦,高挑,苍白,一双丹凤眼显得人很薄情,身上带着类似文人的书卷气,除此之外还有一分特别的阴鸷感,尤其盯着某人看的时候,眸底总露出那么点隐隐的精明,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算计人性命。


    “……陛下?”


    郑秉烛直勾勾望着应天棋,回过神来,竟是笑了。


    之后,他的目光在应天棋与方南巳身上游移几番,好像突然读懂了什么:


    “密信、劫人……又刻意引我来此,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心惊这京城还有如此深藏不露之人,而我竟从不曾发觉……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想到是陛下你。还有方南巳?原来你们一直有勾结?陛下……藏得可真深啊。”


    郑秉烛被人算计了,他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那个人似乎很了解他,知道他和陈实秋的关系,知道他在乎什么,几乎拿捏住了他的命脉,然后在他最疑心最好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名字。


    所有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


    最开始那封密信来路不明,郑秉烛知道自己应该将信呈给陈实秋,向她表明自己的忠诚信任和爱意,然后和她一起揪出这个胆大包天胆敢暗中搅局挑拨离间之人。


    可是郑秉烛并没有这么做。


    这就像是一个明码标价的陷阱,大大方方摆在你眼前,选择权完全在你,很嚣张很从容,因为他知道你会心甘情愿地踩进去。


    所以,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郑秉烛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大老远接来的人突然断联、护送此人的手下在即将入京时全部下落不明……这些都在郑秉烛的意料之中。


    因此,收到叫他今夜来此地见面的密信时,他一点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安排入夜出城。


    原因无他,他实在是好奇,好奇究竟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能将他算计进来,也好奇究竟是谁有这种胆量,敢对他出手与他作对。


    郑秉烛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今夜来此见到的会是皇爷本人。


    他觉得惊讶。


    惊讶陛下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也惊讶陛下这么多年屈居陈实秋之下,看起来只是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私下却有如此心计如此演技,扮猪吃老虎,等终于露出爪牙浮上水面的那天,已然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他是怎么在陈实秋眼皮子底下同方南巳联络、甚至擅自出宫的?


    又是怎么默默了解、收集了这么多信息,然后织了一张天大的网逼着他走到这里、将他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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