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瑀面色苍白如纸,闻言却是笑了:


    “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子护着君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这种时候,你就别再玩笑了。”


    应天棋知道应瑀这话是想逗他,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见他如此,应瑀也敛去了唇角笑意。


    他肩膀稍微动了动,大概是想握一下应天棋的手,但又想到自己是个病患,为保万全,他还是没伸手,只叹了口气,道:


    “就算没有这些名头,你是我弟弟。哥哥护着弟弟,总该是天经地义了。”


    “……”


    这话应天棋倒无法反驳。


    虽然应瑀不是他的亲哥哥,他自己也没有亲哥哥,这种感情对他来说挺陌生,但这话听着就是难受得很。


    “咳……阿弈……”


    沉默片刻,应瑀轻咳着,竟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散着发髻,眼也浑浊,浑身上下都是疲态。


    他抬眸看着应天棋,再开口时,他压低了声音:


    “阿弈,你听我说。良山出现疫症、山下军队围困……桩桩件件并非巧合。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将你围困在此。这灾祸是冲你来的,或许是想要你的命,或许是想生擒逼迫你,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若你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带几个得力之人,先跑再说。良山那么大,总有朝苏人顾不上的角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能平安离开,不怕没有来日。”


    “兄长。”应天棋皱皱眉。


    应瑀说的道理,他自然懂。


    但是:


    “若我走了,良山这么多人要怎么办?”


    “就算你留在这里,该死的人还是得死。你离开,至少你能活,你是陛下,是天下之主,只有你活着……”


    “陛下和寻常人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你有此等仁心,自然是好。可是过于仁善,有时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有时舍弃一些人、一些事,甚至舍弃感情,都是必要的,陛下要以大局为重,要以天下万民着想。”


    应瑀的声音都哑了,一番话说下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应天棋垂下眼:


    “这世上,也就你会和我说这种话了。”


    顿了顿,他整理好心情,又道:


    “兄长说的我都懂,但我也有自己的思量,兄长不必担心。”


    说着,他冲应瑀笑了笑:


    “目前还未真正走到绝境,我便不想舍弃任何人。或许……我真能有法子周全一切呢?”


    听他这样说,应瑀微微一愣。


    应天棋也没多解释,只自己站起身:


    “我去瞧瞧外头,兄长好生歇着吧。”


    应天棋并没有和应瑀说大话。


    毕竟,对他来说,要想解决眼下的困境其实特别简单。


    一刀抹了脖子的事而已。


    应天棋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但考虑一番,他还是想尽量多拖一段时间。


    虽然这周目看似已经是死局,但余下这些时间也不能浪费,至少应天棋想拖到最后一刻,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将幕后人逼出来,至少也该看看,如今这局面,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怎么做。


    挖出来的信息越多,对于下周目的他来说就越有利。


    这周目死伤越惨,下周目的落点或许就能越前,能够改变的也更多。


    道理应天棋都懂,他现在很理智,很清醒。


    可是,


    可是……


    出了行宫,应天棋散步一般走去营帐区,看着那边宫人蒙着面巾匆匆行过,看着杂役抬着担架去往后山,听着帐篷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呻.吟呛咳,应天棋的心也似被一块沉重巨石压住了。


    可是,等待的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痛苦、太难熬了。


    应天棋缓缓蜷起手指,连指甲掐痛了掌心都未曾发觉。


    他想,他或许是该像应瑀说的那样,狠一点,干脆利索一点,该杀的杀了,该舍的舍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似的煎熬折磨着。


    但他终归放不下这些生死,对他来说,没有谁是该死的,没有谁的命是该舍弃的,或许他还是不适合这个时代,也不适合当一个帝王。


    应天棋缓缓抬起头。


    如今,眼前的画面,和所感受到的氛围,都让他想起了他孤零零在虞城度过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也是面对着这么多近在咫尺的死亡。


    只是那一夜,虞城没有月亮。


    今夜,月亮倒还圆着。


    应天棋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正想去看看方南巳,但视线一转,他忽然看见远处分发晚膳的杂役间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天棋目光一顿,意识到那是谁,他想也没想,立马快步走过去,追上那杂役打扮的姑娘,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拽着转过身来。


    “你……!”那姑娘手中托盘里盛着四碗粥,被这么一拽,险些都洒了。


    她一时气急,正想发作,但等定睛瞧清了应天棋的脸,又忽地没了声:


    “……陛,陛下。”


    “姚阿楠。”应天棋沉着声,一板一眼地唤了她的名字,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而姚阿楠见他这反应,心里也没底,只怯怯地将托盘放去一边:


    “陛下,您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应天棋打断她,冷着声问。


    “我,我只是看人手不够,所以想来帮帮忙……”


    大约是心虚,姚阿楠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还打量着应天棋的神情。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应天棋皱眉看着她。


    “陛下吩咐我……吩咐臣妾,好好待在殿中……”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臣妾,只是……”可能是这样被逼问时压迫感实在太强,姚阿楠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你身边的侍女呢?”应天棋板着脸问。


    “陛下,不关她们的事,是臣妾自己……”


    “我问你身边的人呢?!”


    “奴婢在!”旁侧一个同样做杂役打扮的小姑娘忙快步走来跪下,立刻认错:


    “是奴婢没有看好贵嫔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陛下责罚。”


    应天棋没有应她的话。


    沉默片刻,他只问:


    “你家娘娘何时从殿里跑出来的,又是何时开始做这些的?”


    小侍女摸不清应天棋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跟皇爷扯谎,只好不安地答:


    “三,三日前……”


    三日?


    便是那夜他在寝殿见过姚阿楠之后,第二天,这姑娘就偷跑出来了?


    “她都做些什么?”应天棋继续问。


    “帮大家分粥、端药端水……哪里缺人手就去哪里……”


    于是应天棋又看向姚阿楠。


    小姑娘用白布蒙着脸,却挡不住她疲惫的神情。


    “为什么?”应天棋问。


    确认他是在问自己,姚阿楠不免有些委屈:


    “臣妾……就是看好多宫人都病倒了,人手不够,大家都很忙,陛下也很累,臣妾……我想替陛下多少分担一些,想为陛下做些事,即便只能端茶送水也好,多我一个人,虽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总会好些的吧……”


    姚阿楠说话时带了些哭腔,看起来真的很委屈很难过:


    “良山上死了这么多人,瘟疫也不知何时能止住,我知道陛下心里又急又难过,我不想让陛下这么难受,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小事。陛下不用担心我,我小时候遇过旱灾饥荒,当时也是这么帮大人做事的,我也不怕这病,陛下放心,若我染了病,我断不会拖累旁人,更不会拖累陛下,我会自己去山里呆着,喂野猪、喂狼……喂什么都好!不会让陛下为难的,陛下……不要生气了吧?”


    听她这一番话,应天棋哪还气的起来?


    他只有心疼和难过罢了。


    姚阿楠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么可怕的瘟疫,谁不害怕?谁不想躲得远远的?


    也只有她,捧着一颗真心,说这些傻话。


    他一个外人都不免为之动容,又不知,应弈听到会是何种滋味。


    “你多久没休息了?”再开口时,应天棋缓了些语气。


    见姚阿楠不答,应天棋又问她的侍女:


    “你说。”


    “回禀陛下,从昨夜子时起,娘娘便未合过眼了。”


    “去休息。”应天棋立刻道:


    “想帮忙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回寝殿休息,还有其他的杂役宫人,该歇就歇,现在情况危急,但也不能把人都当物件没完地用,排好轮值时间便是。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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