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我。”


    从云池到养心殿,其实并不算远。


    但刚出假山,应天棋便看见了小园附近晃动的人影,于是这段路又注定了将异常艰难。


    雨越下越大了。


    进假山前,台上还只是毛毛细雨,只能给人带来一丁点冰凉的触觉。


    但再出来,雨滴如豆砸下,不多时便打湿了应天棋的肩膀和鬓发。


    “怎么办?”


    应天棋看看前方涌动的人头,又看看方南巳。


    “不怎么办。”


    方南巳握紧他的手,弯刀已然出鞘。


    应天棋不是没看过方南巳杀人。


    他冷戾杀伐的模样他看过,温情缱绻的模样他也看过,但若要把他们相处的画面在心里排个序,那么这个心惊肉跳的雨夜,方南巳拉着他以一把弯刀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的模样,一定能进入他生命中前三的位置。


    还有最初伴着利刃出鞘时细微声响的那一句:


    “带你杀出去就是。”


    ……


    养心殿。


    陈实秋坐在主位,面前挂了一道竹帘,只烛光映衬着她的影子勾勒在帘上。


    “再过两日,陛下的棺椁便要回宫了。丧仪与皇陵修建事宜都已安排下去,今日太后娘娘请各位大人来此,是为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突然驾崩,娘娘心中哀痛,可新帝登基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否则国无君主,恐生变数,只是娘娘一个人也不好拿主意,所以想听听各位大人的想法。”


    月缺立在竹帘旁,代陈实秋言。


    “咳……娘娘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了,若您也哀垮了身子,这偌大皇城,便更没个主事之人了。”


    户部尚书开口就是溜须拍马,旁人也紧跟着奉承。


    张华殊坐在最前最显眼的位置,却是低着头,未发一言。


    他今日坐在这里本就不情不愿,这哪里是养心殿,分明就是个天大的戏台子。


    旁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是在商量,可实际上,这皇位究竟该给谁,有人恐怕早已有了答案。


    果真,众人兜着话绕了一圈,终于图穷匕见:


    “……臣记得,七王世子聪明机灵,应当还算是个合适的人选。”


    “世子殿下四岁开蒙,聪慧过人,臣也曾听闻一二。”


    “世子……”


    “七王世子今年刚满八岁,怕是有些过于年幼了吧?”


    张华殊冷着声横插一句,殿中立时鸦雀无声。


    “哦?”


    于是坐在竹帘后的那人终于开了口。


    她轻笑一声:


    “那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华殊死死盯着竹帘上那道影子,许久才重新低下头,硬着头皮道:


    “八王殿下还在,无论如何,也该先考虑弟终兄继。各位大人直接劝说娘娘过继七王世子,是否有些不大合适?”


    “这……”


    这一点显然还没商量好,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冒昧多说点什么,只一味将目光投向竹帘后,希望那位大主子能给个准话。


    而就在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张华殊看向了另一边的郑秉烛。


    郑秉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这一眼的意思,是张华殊觉得这个人今日安静得几乎有些反常了,不,比这更反常的是在他们一起进入养心殿前,这位郑国师曾避开旁人注意、低声同他说了一句:


    “陛下并未崩逝,良山受困,另立新帝为太后阴谋。”


    理解这话的内容后,张华殊起了浑身冷汗,他下意识看向郑秉烛,对方却只做寻常,并未接纳他的视线。


    皇爷死讯传来也有几日了,即便棺椁都在回京的路上,可张华殊始终觉得此事有疑,却又无路求证。


    可能是不敢信陈实秋的胆子真有这般大,他始终不敢往这方面去想,直到方才从郑秉烛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今日郑秉烛算是了了他一桩猜疑,却又给他带来了新的疑云——


    郑秉烛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郑秉烛难道不是陈实秋的心腹?还是说,他们二人早已离心?


    那么今夜,郑秉烛悄悄同他说的这些话,又是代表了谁?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张华殊只觉自己像是在漩涡中漂浮的枯木,找不见方向,也无力去挣扎改变什么。


    殿内陷入僵持,直到帘后人再次开口:


    “嗯,张大人所说,倒也有理。”陈实秋好像当真认真在考虑张华殊的提议:


    “只是八王殿下醉心诗书玩乐,怕是早已忘记治国之策了吧?再说,在哀家看来,这个皇位,八王怕是也坐不得。”


    张华殊一愣。


    他没想到陈实秋能将话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也是,这个女子本身就无所顾忌。


    张华殊心绪难言。


    他是痛心,痛心这阴云重重的朝堂,更痛心天下毫无指望的百姓。


    他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却听殿外似隐隐有哄乱之声。


    显然旁人也听到了这些动静,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有人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


    “今夜的雨下得真大。”


    “臣认为……此事不急。”


    外面雨声嘈杂,张华殊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闭了闭眼睛,走上前跪地朝帘后的陈实秋一礼。


    既然陈实秋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那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下一句话,再开口时,他已赌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功绩声名、项上人头,甚至全家性命。


    只要陈实秋在,这皇位谁来坐怕都是一样的,张华殊几十年官场不是白混,他看得清这一点,更明白就算自己掺和其中也改变不了分毫。


    但也是这个原因,让他不由得想,陈实秋为何突然要另立新帝?可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那这些变数,又能为天下带来什么?


    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与其随波逐流就此痛心悔恨下去,不如放手一搏。


    他只希望,这不是又一出好戏和迷局:


    “陛下棺椁尚未归京,依微臣所想,新帝之事,不如待迎回陛下、开棺验过陛下尸身,再做打算也不迟。”


    又是一阵令人后背发寒的沉默。


    殿内所有的视线,一半在张华殊身上,另一半则在陈实秋遮挡身形的竹帘。


    谁也不敢多言,不敢反驳,更不敢附和。


    而陈实秋就在那要逼死人的冷意中轻轻笑着:


    “张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可能没死,如今这一切,都是哀家说的谎、做的局了?”


    “臣……”


    张华殊的冷汗已然浸透了里衣。


    这位陈太后的手段,他是晓得的。


    多年来,她雷厉风行在朝中大肆修剪枝叶,顺她者万贯金银加身,逆她者骨枯黄土再不见天日。张华殊不是没收到过陈实秋多番拉拢暗示,只是他顾着他那文人良臣的风骨,不屑与此等奸佞为伍。


    当然,他也知晓忠良的代价,他这么些年多少次死谏进言,次次踩住陈实秋的底线,他几乎是将自己的人头拎在手里过日子,可忐忑半生,他的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只有他在这个位置安稳了这么多年。


    那么这次呢?


    这次又要如何?


    张华殊闭了闭眼睛。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搏。


    即便他今日一条老命交代在这里,他还是要掷地有声地道一句:


    “臣……!”


    “养心殿今儿这么热闹呢?!”


    正在殿内一片紧绷之时,门口忽地插进一道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声线,打断了张华殊将开口的话。


    张华殊心里一惊,立刻回头看去,便见宫门被人推开,殿外风雨交加,一道闪电忽地劈过,映亮半边天空,迟了一息,雷声轰鸣才盛着风来。


    而那人背着光,一瞬的电光映亮了他湿透的衣衫长发,还有脸上身上触目惊心的血渍,一看便知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厮杀,犹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而在众人呆愣这出“死而复生”时,另一人从旁侧走出,立到了那人身后。


    那人更是浑身浴血,手持一把弯刀,刀刃不断滴落的不知是冷雨还是热血。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那人身后一道幽深嗜血的影子。


    再后来,那人带着影子走了进来,站在了大殿温暖的烛光下。


    “怎么,”


    应天棋脸色苍白,却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母后,还有各位大人,见到朕回来……难道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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