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颗的眼泪从鹿儿般的眼里掉落, 固执的不肯看人,嘴唇被死死咬着,程柯宁怕陆鲤把自己咬出血, 伸出拇指强硬的将他的嘴掰开, 饱满的唇霎时出现了一道深深地牙印。


    他在害怕他。


    就仿佛兜头一盆冷水, 程柯宁居然忘了陆鲤有多害怕他。


    可是,他以为他既然答应跟他成亲,至少应该对他没这么抗拒的。


    前世,陆鲤的新婚夜并不美好, 最终虽未被得手,但也吓得不轻。


    重活一世,陆鲤本来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其实不是的。


    那些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摆脱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睡过去的,再次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被褥摸上去是冰冷的。


    红烛早就燃尽了,蜡油淌的满桌都是,门上的红喜剪纸贴的并不牢固,有风卷过,一半掉了下来,满屋都好像没那么喜庆了。


    陆鲤知道他伤了程柯宁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能说。


    不是没有解释过,可他阿爹阿娘都不信他。


    他大概…又会被放弃吧…


    奇怪, 明明已经习惯了,陆鲤的眼眶却有些酸涩。


    他将手放在胸口,手指将那片布料攥紧。


    “醒了?”有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也辩不出好坏。


    陆鲤另一只放在腿上的手颤了颤, 他始终垂着脑袋,等待着对他的宣判。


    高大的男人身上带着从外面裹挟而来的寒气,一进屋就开始在柜子里翻找,陆鲤看着地上的那两只大脚从这头走到那头,昨天成亲的那双红布鞋已经换下,踩着的草鞋已经有了磨损,露出些许里头的云袜,陆鲤很难想象他靠着这双鞋在寒冷的天气里赚着血汗钱,却给了他体面。


    “以后都归你管。”


    那双大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陆鲤的面前。


    陆鲤看着小匣子的财物眨了眨眼,很小的匣子,数得清的铜板,看起来很轻,但最旁边放着的地契、田契看起来好重。


    如今家里都由程柯宁拿主意,为了填债,家里的财物确实抵押的所剩无几,但程柯宁还是为家里留了些保障的,比如祖宅的房契,这保障了他们家不用风餐露宿,比如半亩农田,春去秋来,只要勤快一些总不会饿到肚子。


    陆鲤没想到成亲的第一天程柯宁会给他掌家之权,要知道柳翠跟陆春根成亲这么多年,地契、田契都还是刘梅管着的。


    “我不能拿。”陆鲤想都没想的说。


    “我知道很少那猪我卖了三两银子,只剩下这些了”置办了成亲的东西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说来这银子也有陆鲤的功劳,程柯宁声音低了下来。


    难堪,羞耻,可这已经是他所有东西了。


    “我会让它越来越多的。”


    陆鲤对未来从来都是不自信的,他知道两人成亲是不得已。


    但,那时程柯宁其实给了他选择的。


    陆鲤垂下眸,一股微妙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他瓮声瓮气道:“阿宁哥你给我点时间”


    新的一天,阳光照下来的那一刻,陆鲤睁开眼。


    外面的天气似乎很好,鸟雀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能闻到庖屋传过来的炊烟,有风刮过,隐隐带来几声狗吠。


    程柯宁成亲办的热热闹闹,掌勺的厨子是村里的一个婶子,那婶子厨艺不错,人也爽快,村里谁家办喜事都是请她掌勺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请人办事也不好白占人便宜,经济宽裕的会给些酬劳,家里经济不太宽裕的就会去她家里帮忙做事。


    本来是杜桂兰去的,陆鲤不想在家里吃白饭,主动将这活揽了过来,杜桂兰拗不过他,加上确实不是什么累活,陆鲤现已经嫁到了丹棱,跟邻里熟识也是有好处的,因而就由着他去了。


    帮着婶子干了几天活,如今陆鲤已经熟悉了,婶子家里养了几头猪,每隔一天就要把挖来的马齿笕用铡刀切碎,然后放到泔糟水里浸泡,酸黄以后在拌入麸糠。


    张翠兰在旁边笑,“小鱼儿可真勤快,我要是男人我定娶你,当真是便宜阿宁那个臭小子了。”


    “您又笑话我。”陆鲤红着脸,将凉好的猪潲倒进食槽。


    煮好的猪潲是不能喂的,得放凉了才能喂,猪栏里的一头母猪刚刚下了崽,一闻到味道就开始哼哧哼哧的叫,生了崽子的母猪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因此它的饭是单独装出来的,张翠兰特地往里敲了个鸡蛋,“你个畜生也是个好福气的,我当年生娃娃的时候可没这种好东西吃呢。”


    她自嘲一般的说,但陆鲤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落寞。


    当初来投奔王美凤的那段时间陆鲤也曾听王美凤说过一嘴,说这张翠兰是个命苦的,丈夫是个短命的,婆婆也不是善茬,没少拿这事挖苦她,好不容易送走婆婆,生的小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去了外乡至今杳无音信,大家都说是她命太硬。


    “算了,是我命不好。”张翠兰笑了笑。


    陆鲤突然想到了柳翠。


    他阿娘这辈子又过过什么好日子呢?


    因为生不出小子没少被刘梅夹枪带棒的说,阿爹也埋怨她。


    可这真的就是她的错吗?


    张翠兰沉默的看着母猪吃着猪潲,它倒也知道什么是好的,舌头卷住蛋黄吃的很香。


    “瞧我这记性,那老不死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她忽然笑开了,这个笑容跟刚刚的不一样,笑的很大声,旋即自言自语的道:“是啊,如今日子已经好过了。”


    她笑的那样开怀,陆鲤却觉得辛酸。


    一辈子实在太短了,如果不快乐该有多难过。


    陆鲤想阿娘在那个家应该是不开心的。


    她虽然没在自己面前说,但好几次他都看到她在偷偷掉眼泪。


    陆鲤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道人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就比如小时候他摔跤了,疼的眼泪直流,阿娘给人缝补衣服,攒了好久给他买了糖糕,陆鲤至今还记得那糖糕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巴掌大,青青阿姊一半他一半,含在嘴里都不觉得疼了呢。


    陆鲤不要阿娘哭。


    那个家总让她伤心,那不呆在那个家她是不是会快乐一点呢?


    掌家以后陆鲤才知道管家的不易。


    前几天他上晓市买肥珠子贵了一文钱,可别小看这一文钱,买双鞋垫少这一文商贩都是不卖的。


    陆鲤想成为柳翠的依靠,但他不会为了柳翠动程家的钱。


    他是嫁了人,但也不能事事靠男人,陆鲤都想好了,他要给自己找份活,若是找不到活计那他可以用野草编小兔子,小狗、小猫,他看过匠人编的草蚱蜢,麦秸编的蜻蜓在晓市卖的可好了。


    “哎哟,杀千刀的小畜生。”张翠兰突然一拍腿,因为起来的急,险些踢翻桶里的猪潲,陆鲤眼疾手快扶住才能让猪潲洒出去,还没起身就看到张翠兰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原来是她没扎紧放谷子的麻袋,被散养的鸡啄了去,一听到主人出来,呼啦啦四散开,打翻了谷子,前两天刚下过雨,张翠兰土砻都借好了,正打算趁着今天天气好,将去年的谷子破壳。


    张翠兰黑着脸将鸡驱赶开,幸好最上面的谷子没被打湿还能救得回来,但底下的她犯了难。


    本来谷子湿了洗洗也就是了,但土砻她只借了半天,下午就得还回去,这点时间谷子哪里晾晒的好。


    可喂鸡她又舍不得,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目光触及陆鲤她眼睛亮了亮,“小鱼儿,你要谷子不要?”


    “这”陆鲤眨了眨眼,地上的谷子看着可不少,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在我这都帮了这么些天忙了,也没留你吃口饭,这谷子我也懒得折腾,你都拿回去罢。”


    “哎。”


    她话已至此,陆鲤没在扭捏推脱,“谢谢婶子。”


    在张翠兰家里干完活,陆鲤向她借了筲箕去河边淘洗,王美凤正在石板上给鸡拔毛,这些天何小满吃不下饭,瘦得一张脸上就剩两眼睛了,她心疼他,一早起来就逮了只鸡来杀。


    乍一看到陆鲤十分僵窘。


    事实上两家现在的关系十分微妙。


    杜桂兰一开始就不认同王美凤的做法,觉得她那做派实在令人诟病,要不是她家阿宁本就属意陆鲤,她说什么也要同她说道说道。


    如今事情已然尘埃落地,但她心中芥蒂难消,表面虽然仍然客套,程柯宁的酒席也叫何家来吃了,王美凤也送了几回鸡蛋过来,但两家都清楚关系是回不到从前了。


    这样其实也好。


    王美凤本就不乐意何小满缠着程柯宁,程柯宁有了夫郎便断了他的念想,情爱哪有安稳的生活好,感情嘛处处总会有的。


    “帮你阿奶干活呢”王美凤紧了紧手里的箩筐,瞄了眼谷子,企图让氛围没那么尴尬。


    “这张翠兰当真是小气,谷子都脏成这样了还给你,你也是,怎么不问姨母要,咱家刚打砻呢,还能少你一张嘴吗?”


    “是我问翠兰婶婶要的,而且这谷子成色很好,只是不小心掉地上了,洗洗能吃呢。”


    看着陆鲤乖巧的模样,王美凤有些不自然,“回头你向阿宁支点钱,咱两上晓市买两盒香膏,新出的味道,听说可好闻了呢明天,明天好了,明天小小他爹要上晓市,咱两搭着去”


    “姨母家里还要农忙呢”眼看王美凤都安排好了,陆鲤连忙道。


    “那好吧”她其实也就顺嘴一提,随着何小满的婚事临近,家里开支十分紧张,程家、何家接二连三办喜事,总不能还不如程家体面,这让她老脸往哪搁。


    她不再说话,陆鲤寻了块平坦的地方蹲下将谷子淘洗干净,等洗完的时候王美凤已经走了。


    陆鲤望着王美凤远去的背影有些怔神。


    他其实是不怨王美凤的,他相信她待他得好是真的,她不顾流言蜚语收留自己也是真的,她真心待过他,这便够了。


    陆鲤刚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男人正在劈柴,冬天捂出来的白现在变得黢黑,午时日头正晒,晒得身躯汗涔涔的,小臂青筋隆起,与斧柄相接的指头微微变形被挤压的发白,锋利的斧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将一块两尺宽的木头由上至下劈开。


    他分明用了力气,却又好像轻松至极。


    也不知怎么的陆鲤突然想到了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


    他便是用那只手这么抱着他的…


    “回来了?”


    高大的男人放下斧子,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妥,将放在一旁的衣服穿了起来。


    陆鲤抱着筲箕,赤红着脸,一双眸子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怎么了?”


    程柯走近了一些,他身上的汗味并不浓烈,因为经常冲洗的缘故比大多数男人都清爽,但,男人和哥儿总归是不一样的。


    陆鲤还是不习惯跟他独处。


    风吹草动便犹如惊弓之鸟。


    也是这个时候陆鲤意识到,自己在惧怕他问他等等的时间。


    第25章


    程家打猎为生, 家里的男人通常一进山就是半月,但小子毕竟新婚,杜桂兰就让他歇两天再去。


    程柯宁跑惯了, 坐下来就闲不住, 浑身就好像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 一个早上就把一个月烧的柴火都劈完了,柴房码放的快有小山高,让陆鲤都吃了一惊。


    “就我洗了谷子”陆鲤低头看着筲箕里的谷子,另一只手拨弄着:“翠兰婶婶给的, 因为不多也没法打砻,我就想着磨些米浆,做米糕吃”


    “我小时候看阿娘做过, 那一年家里农田收成很好,阿娘破天荒的做了米糕, 可好吃了”


    陆鲤徐徐说着,目光对上程柯宁的瞬间止了话头,怯怯低头,懊恼自己话有些多了。


    事实上两人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陆鲤亦是慢热的性子。


    陆鲤这些天总是出去帮张翠兰干活,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躲程柯宁。


    他躲不是因为讨厌他,他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毕竟陆鲤与程柯宁并无感情基础。


    与一只小猫小狗相处尚且需要时日才能培养出感情, 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我替你碾。”程柯宁说。


    陆鲤能感觉到他在看他,那种眼神跟阿娘看他,或者青青阿姊看他都不一样,是热乎的,陆鲤也说不上来。


    “…哦…好。”


    家里没有土砻, 陆鲤将谷子晒干以后放进木臼,用木杵敲打,敲打倒是没有轻重的讲究,反正去完壳都是要磨的。


    直接磨出浆少,陆鲤将米泡了一个时辰,泡胀的米一两米二两水将将好。


    “鲤哥儿你让阿宁磨,他劲儿大。”杜桂兰笑眯眯的在院子里择芹菜,往常她总觉得院子冷清,现在多了一个陆鲤她突然就觉得这心里满满的,杜桂兰将择完的菜丢进筲箕里,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狗头。


    “傻狗,你作甚呢。”


    家里本来有两条狗,较为机敏的阿条跟着程柯宁去山里打猎,春财则留在家里,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倒不是防着偷盗之辈,家里那三瓜两枣实在没什么好防的,主要是丹棱靠近猪儿山,山里的野物不喜人,但要是饿得狠了难保没个胆大的,故而院里牵条犬也是为了保个心安。


    也是阿条命不好,去年跟着阿宁进了山,为了保护阿宁被狼咬穿了肚子,都没撑到家里就不行了。


    阿宁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杜桂兰看得出来他是不好受的,这孩子别看不声不响的,实则极为重情,阿条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后来杜桂兰让他再养只去,程柯宁一直没答应。


    以前他孤家寡人也就罢了,现在他可是有家的人了,若是出个好歹让他夫郎怎么办,算算日子也快进山了,杜桂兰打定主意要让程柯宁将春财带去。


    思及此杜桂兰瞧着偷菜吃的傻狗不由得一阵头疼。


    说来也是奇了,这傻狗就爱吃菜,上回还瞧见它偷偷扒着韭菜啃呢。


    “我不管,你这次得把这傻狗带去。”


    春财也不是一无是处的,事实上它鼻子极为灵敏,嗅觉比起阿条都要出色许多,只是它性子跳脱,不如阿条稳重,才很少带出去的。


    “阿奶我能行的。”程柯宁用竹舀将米舀进石磨的凹槽,有些无奈。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现在家里还有小鱼儿,你不放心什么,我还不放心你呢,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对得起阿条吗?!”杜桂兰想起阿条的死声音就有些哽咽,如果不是阿条,她大孙哪来现在的好日子。


    眼见她旧事重提程柯宁心里一紧,他下意识暼了陆鲤一眼,见他一直看着石磨,像是没听到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想与她挣,也知道她是好意:“知道了,我带去就是。”


    杜桂兰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米浆打完以后不能马上蒸,还得让它醒醒,加上磨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索性盖了块布捧到外面放一晚。


    回屋杜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不吃饼子吃饭,桌上还有一碗油汪汪的炖鸡肉。


    每回程柯宁要进山了,杜桂兰都要给做点好吃的,山里不比家里,拿的干粮倒不会饿了肚子,但干巴巴的,不如家里吃的精细,这活吃肉才有力气,故而杜桂兰哪里都省,唯独吃食上是不省的。


    杜桂兰给陆鲤夹了块肉,想想他两刚成亲就要分别那么久都有点不忍心,她私底下也问过程柯宁要不晚几日,被他想都不想的拒绝了。


    他虽然赚的多,但担子也重,这些年他赚的家用几乎都填补了程峰留下的窟窿,他若不卖力些怎么撑得住这个家。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陆鲤以为他是在看自己碗里的鸡肉,想了想给程柯宁也夹了块,这些日子杜桂兰对他过分好了,好像他才是程家的孩子似的,这让陆鲤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夹完他才发现桌前的两人都在看他。


    对上杜桂兰意味深长的笑,陆鲤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听到耳边那声低沉的笑,陆鲤脸埋的更低了,只求着时间快点过去才好。


    夜晚,熄了灯,陆鲤在床外侧躺下。


    成亲那一晚的不愉快两人都闭口不谈,但从那以后程柯宁都未曾有过出格的举动,甚至提出过要在地上打地铺,又不好再支张小床,否则要是让杜桂兰看去还以为小两口新婚感情就出问题了,还不知道怎么急。


    陆鲤对程柯宁本来就心怀愧疚,哪里能让他打地铺去,只是他打地铺程柯宁也是不肯的,最后那沉默寡言的男人往两人中间放了床被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男人吹了灯,也上了塌,陆鲤嗅着空气里油灯的味道轻轻翻了个身。


    “明天我要进山了。”


    黑暗中陆鲤睁开眼。


    他知道程柯宁干的就是这个营生,进山是早晚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26章


    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


    听到答案陆鲤紧绷的心突然松了下来, 只是松了一半又感到羞愧,他居然因为他离开而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


    想到白天的话,陆鲤虽然没问, 但程柯宁没打算瞒陆鲤, “阿条是我十一岁那年养的。”


    “阿爹说山里的小子都得养条犬, 他亲自带我去村头老猎户家里挑的,我一眼就相中了它,春财跟它玩的好,看阿条被我抱走了就开始鬼哭狼嚎, 阿爹瞧它可怜索性把它也买来了。”


    “阿条很聪明,我教的手势一学就会,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带它进山, 阿爹给我做了把小弩,但我愚笨, 准头一直都不好,得亏它我才猎到了一只灰兔”


    他平静的说了很多,陆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知道他是思念阿条的。


    人是记不住不在意的东西的。


    陆鲤忍不住去看月光下男人的倒影,只觉得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那次它其实可以跑的那段时间天一下子就冷了,我进了两次山都一无所获,听闻药铺的掌柜重金收购一种草药,那草药生长得地方人迹罕至, 就是我阿爹都鲜少去,我仗着一身本事带着阿条去了”


    “那天的天气很不好,风雪很大,我误入了狼的地盘是阿条拼死将我救出来的”


    事情发生了这么久,其中的凶险程柯宁未曾对旁人提及, 就连杜桂兰都是不清楚的。他是个男人,需要养家,说出来除了让他阿奶担心,改变不了什么。


    如今开口,程柯宁也没想到说出来会这么容易。


    他突然有些后悔,他这样刀口舔血的人是不该娶夫郎的。


    小时候阿爹每回进山阿娘都不高兴。


    那时候的小柯宁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不高兴,只觉得阿爹每次都能猎好多猎物回来,别人家的阿爹可都没这样的本事呢。


    直到有回,他阿爹去了山里好久都不曾回来,找熟识的猎户帮忙进山找了两天,阿娘那时候还怀着阿囡,因为担惊受怕差点小产,他看着阿娘苍白的脸,突然就懂了。


    这世道,家里男人要是没了,拖着孩子的女人、夫郎会过得很难,那样的处境下,很多孩子是长不大的。


    后来阿娘让他去读书,书读了几年终究还是走上了他阿爹的道路。


    程柯宁不后悔,程家就是靠打猎好起来的,如果不是凭着这项本事他也不可能在他阿爹走后将这个家撑下来。


    他不愿意耽误别人,所以一直不愿成家,可他还是求娶了陆鲤。


    程柯宁最近已经不做梦了,但还是会想到梦里的“他”。


    话本般戏剧性的开始,画卷上匆匆一面,再次见到,小相上的哥儿已是他人妻。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次若是错过,定是要悔的。


    这次?


    程柯宁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次。”


    没等想明白,程柯宁在陆鲤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这样的人罢了是他不好


    “将来,我若有个万一”


    陆鲤的心突突跳了两下,他不明白身侧的男人为什么要提这样沉重的话题,“你别这么说。”


    “你就找人嫁了吧,往后我会努力赚钱,你都带走也好找个好些的归宿你偶尔回来照看下阿奶就好”


    他这话叫陆鲤伤心,他坐了起来,看着背对着他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说完陆鲤抿住唇,脸上肌肉像是被冷气冻住了,否则怎么会酸的这样厉害呢?牙齿酸,鼻子酸,眼眶也跟着发酸,“那你娶我做什么?!”


    “我”程柯宁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这天下可怜的哥儿多了,你为何独独可怜我?”陆鲤将脸埋在被褥里,强忍着眼泪。


    “对不起”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交汇,分明是看不清的,但这间屋子除了他们两又还有什么人呢?


    那一瞬间,程柯宁得心酸胀的厉害。


    陆鲤背过身去,不在说话,长久的沉默让彼此的呼吸十分明显。


    程柯宁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陈叔家里的大花下崽了,过两天我问他要只去。”


    他将春财带走,到底是不放心的。


    程柯宁转过头,隔着被子,看到陆鲤露出的一点肩头,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两人的距离好远。


    他没讨过任何人的欢心,一张嘴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你别生气”


    就在他以为陆鲤不会理睬他的时候,程柯宁突然听到了“嗯”的一声。


    那道声音很小,闯进耳朵甚至还没外面的虫子叫声大,却一下子击中了心坎儿,酥麻的厉害。


    天还没亮的时候陆鲤就起了。


    他觉浅,转头却发现旁边的被褥已经空了。


    陆鲤安静的坐了一会,伸手触碰到一片冰凉。


    外头天还黑着,甚至还能看到挂在天边的月亮,有风吹来,在这样的早晨还是有些清冷,放身强力壮的人身上倒也没什么,他是见过程柯宁入了春都只着一件薄衫的,但陆鲤不行,陆鲤在矮柜里翻了一件外衫,搭在肩头,又将油灯点燃,油灯里的油膏都是拿不要的边角料炼的,烟大了些,豆大的火苗被风吹的晃来晃去,陆鲤另一只手护着,尽管这样小心,一推开门,还是被油灯里的烟熏的险些落下泪来。


    太安静了。


    陆鲤看着不大的院落,想着过些日子上晓市抓些小鸡小鸭,到时候在院子里圈块地,总不至于太寂寞


    “寂寞”两字出来的瞬间陆鲤都楞了下。


    他是个喜静的,就是一天不说话也不觉得有什么。


    平时他同程柯宁也没什么话说,怎的那人一走就这么想了。


    陆鲤按了按太阳穴只以为是没睡好,他打起精神将昨天打好的米浆拿进了庖屋,最近阳光足,柴火晒的干,一点就着,往灶肚里塞两块就烧的很旺了,等水烧沸上气了,架上甑子,醒了一宿的米浆看起来膨胀了一些,陆鲤往甑子里垫了块布,将米浆倒进去,用竹签子将里头的气泡一一扎破,再撒上一把去年晒干的金桂,待甑子上气,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伴着米香便飘了出来。


    家里一般都是杜桂兰做饭,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过清晨起来就有热腾腾的吃食的时候了。


    她一直都觉得家里太过冷清,陆鲤的到来让整个家都有了烟火气,他这样乖,让她怎么不心生欢喜。


    杜桂兰笑弯了眼睛,“鲤哥儿做什么好吃的呢?”


    “蒸了米糕,阿奶尝尝,我第一次做,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可惜没有饴糖,若是搭配饴糖滋味是极好的”陆鲤越说越轻,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


    “可惜什么?”陆鲤的声音太小,后半段杜桂兰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


    这年头糖可比粗盐都要昂贵,寻常人家过年的时候能吃一次都是极好的了。


    陆鲤趁热将米糕切成了小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抿着。


    杜桂兰是真没想到陆鲤还有这样的本事。


    “好吃,好吃的。”


    米糕做法不难,但若是做的不好很容易发酸,陆鲤做的就刚刚好,桂花的融入一点都不突兀,口齿留香莫过如此。


    杜桂兰胃口大开一连吃了几块,才想起什么,她朝外张望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阿宁呢?”


    “进山去了。”


    杜桂兰楞了一下,心直口快道:“阿宁同你吵架了?”


    要知道往常程柯宁进山一般都是午时以后才走的,“这臭小子,我就知道他那臭脾气跟他阿爹一个样,学谁不好,学个木头,嘴里蹦不出一个好屁,家里是有鬼吗?天不亮就要走”杜桂兰横眉怒目越说越上火,让陆鲤插都插不进去。


    “阿奶你在说什么呢?”


    骂人的话戛然而止,杜桂兰跟见鬼一样的看着走进来的高大男人,险些咬到舌头。


    “你不是进山了?”


    “天太黑,现在赶路不好走。”


    “”


    杜桂兰看看他又看看陆鲤,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吃起了米糕来。


    “你来。”


    吃完早食,程柯宁将陆鲤叫到了一边,在陆鲤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从脚边的竹篓里掏出一只小狗来。


    那小狗一身黄黑色的皮毛看起来毛绒绒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吃饱了才被抱回来的,两只眼睛半闭着,被翻来覆去也不恼,两只爪子往腕上一搭又睡了过去。


    陆鲤注视着那只小狗,声音艰涩:“你一早出去就是为了它?”


    “大花是猎犬,十里八乡的猎户都盯着只等着小崽断奶,本来这只也被人定走了,陈叔看在阿爹的份上给我了。”也不知道怎么的,陆鲤居然在那张看起来凶巴巴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骄傲来。


    说着将小狗举到陆鲤面前,“给它取个名字?”


    陆鲤怔住了。


    从小到大陆鲤就没养过什么,小时候他捡过一只小狗,那小狗还没断奶,捡回家去被刘梅训了一顿,陆春根回来也训他,人都快活不成了还想养畜生,从那以后陆鲤再也没有开口要过什么。


    分明只是一只小狗,陆鲤却觉得不一样,就好像那不仅是一只小狗。


    程柯宁进山一去就是半月,准备的东西很多,现在天气热了东西不经放,他在山里有一间土屋,里头常年都会备些生的甘薯,杜桂兰早早为他备下了饼子,还装了一小坛耐放的咸菜让他带去。


    每到分别的时候,杜桂兰就特别感伤,她拉着程柯宁千叮咛万嘱咐,其实这么多年说来说去就那些话,猎户家的女人早已习惯家里男人离家,可牵肠挂肚又哪是自己说的算的。


    高大的男人由着老人碎碎念,眼里没有半分不耐。


    陆鲤在旁边很不自在,他知道此刻自己该有所表示,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狗,数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眼看着程柯宁走到门口,陆鲤情不自禁的跟了两步,目光交汇,相看却无言。


    春财难得出趟远门早已撒腿跑到了院门口,尾巴翘起摇的很欢,时不时汪上两声,似乎在催促怎么还不走。


    陆鲤懊恼自己的嘴笨,低下头,思绪就像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也不晓得其中滋味。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陆鲤顿了一下,抬头,却见本该离开的男人出现在跟前,在陆鲤没看到的地方举起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


    陆鲤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陆小青,青青阿姊的夫婿在还没和她成亲之前,每次分开都要这样跟青青阿姊说话,他以前老笑话他,觉得又不是不见面了,怎的一幅生离死别的做派了。阿姊每次都笑笑说他不懂。


    胶着的目光再也忍不住断开,陆鲤垂眸,只觉脸庞烫的厉害,连带着悄悄背在身后用荷叶包着的米糕都有些烫手,干脆心一横将米糕递了过去,“路路上吃”


    “我我等你回来取名字。”


    结结巴巴说完的一瞬间,陆鲤明显感觉到黏在身上的视线突然变得炙热。


    陆鲤有些羞赧,却又避无可避。


    他又这样看他。


    第27章


    入夏以后, 山林里便多了几分暑气。


    近来都没怎么下雨,日上高头的时候背脊都能出一层汗。


    七月的河蚬正是肥美的时候,拾些回家养上半天吐干净泥沙, 水开放入姜片, 滴上几滴浊酒, 焯上片刻捞出淋上少许酱油便十分鲜美,是难得的美味。


    河边生长的蒲草特别好,陆鲤择了一些回去编蒲草垫。


    杜桂兰老是腰疼,有了蒲草垫坐着也能舒服些。


    他嫁过来就带了两床新被, 阿娘总担心他在这里抬不起头,陆鲤其实不认为拿不出手,因为那两床新被是阿娘亲手做的, 最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日夜挑灯, 手上不知道扎了多少个窟窿眼呢。但陆鲤知道真心是要拿真心换的,杜桂兰真心待他,他总要做些什么的。


    “阿奶喜欢什么样式的?”


    蒲草垫厚薄都有讲究,既然是帮杜桂兰做的,总要问一问她的。


    没有回答。


    陆鲤转头看向杜桂兰,明白她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生闷气。


    杜桂兰坐在院子里,将南瓜去瓤,今年的南瓜结的少, 藤上七、八个,原本杜桂兰是不打算这么早摘的,养老一点,那样的老南瓜才甜,结果一个晚上过去, 南瓜少了两个给她气的够呛。


    杜桂兰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谁家没个难事,若是当真生活不下去她能帮会帮,但不问自取是个什么道理。


    无奈她没有亲眼所见,也不好无端错怪旁人,一肚子气发又发不出去,郁结于心。


    听陆鲤问她紧锁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些许,“南瓜,我要南瓜。”脱口而出的南瓜让她自己也有点忍俊不禁。


    相处的这段时间陆鲤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粮食在这个年头十分珍贵,他固然也气,但南瓜明年还会再长,若是为了这事气坏身子就不值当了。


    杜桂兰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道理,连忙呸呸呸了几声,“我才不要南瓜。”


    她其实最想要小娃娃,她太老了,也怕哪一天归去剩下她的阿宁一个人孤零零。


    所以她希望他成亲,希望看到他血脉的延续,但两人才刚成亲,就给夫郎这样的压力并不公平,杜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老腰,“厚些的吧,坐着软些。”


    陆鲤笑着点头,只是在编织的时候有些出神。


    “这蚱蜢真不错。”杜桂兰打量着旁边编好的蚱蜢,只觉得那蚱蜢生动的很,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呢。


    “你特地学过?”


    “小时候跟村里的阿叔学过几年手艺。”陆鲤说,他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会成为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还摘了一些花,打算到时候穿成手串,若是能卖出一、两串也是好的。


    编了一阵陆鲤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瞧见南瓜瓤便主动打水将南瓜瓤里的南瓜子搓洗出来,晒干的南瓜子在锅里翻炒,别有一番滋味,每年杜桂兰都指望这点南瓜子在过年的时候打打牙祭。


    “阿奶,南瓜子我来炒,我炒得南瓜子可好了。”


    大概只有在杜桂兰面前他才会松快一些。


    陆鲤是个好懂的人,又或许是他足够年轻,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杜桂兰可以感受到陆鲤在程柯宁面前的紧绷,其实陆鲤也不是第一个。


    大多人在第一次见到程柯宁的外形时都会有所畏惧,这种惧怕无关这个人,是一种刻板印象,加上他又板着一张脸,堪称鬼见愁。


    “阿宁这孩子看着面冷,实际很护短,小时候他阿爹进山,每次他阿娘忙不过来都会主动帮她做活,阿峰出生后皱皱巴巴的,旁的孩子笑他丑,你猜怎么着?嘿,这臭小子转头把人按着往脸上画大乌龟。”


    她说了很多程柯宁小时候的事情,陆鲤便明白她是担心他听信外面的谣言,所以告诉他程柯宁没那么可怕,他知冷也知热,并非别人以为的不近人情。


    “阿奶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


    陆鲤清楚的明白漫长岁月是看不透一个人的。


    他以为的至亲对他恶语相向,他与他萍水相逢却不曾欺他,甚至几次相助,他还是看不透一个人,但知道这样的是好人。


    陆鲤咬了咬唇,“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想到陆鲤糟心的娘家杜桂兰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娘家都是靠山,哥儿的娘家靠不住,自然没有底气,这样的哥儿要是嫁去嚣张跋扈的人家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傻孩子,你也歇歇,家里不是什么活都由你干的,还有我呢,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你没来之前我干得,你来了以后我自然也干得,牛耕地都得吃草呢。”


    听出她得言外之意,陆鲤鼻子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时扯出一抹笑,“我还年轻着呢,不累。”


    杜桂兰慈爱的摸了摸陆鲤的脑袋,点了点头。


    除了给杜桂兰的,陆鲤给柳翠和陆小青都编了蒲草垫,还做了几把蒲扇,剩下的他按照时下流行的样式编了蜻蜓,还有小猫小狗,他是要卖钱的,不能只顾自己喜欢,这是他跟着陆春根一次次去晓市得出的道理。


    丹棱抵达镇上路途遥远,脚程要是不快会非常赶,故而村里的人去镇上都会骑骡子,或者牛车。


    这年头家里能有头牛在村里就算大户人家了,丹棱村唯一的牛车在里长家,前几天忙着农耕,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麻小小阿爹麻大仁便舔着脸借来,他家攒的鸡蛋已经有一段时日,再放下去就不新鲜了,听闻近来晓市鸡蛋涨了一文钱,傻子才不卖呢。


    杜桂兰知道陆鲤面皮薄,厚着脸皮让麻大仁捎他一程。


    与麻小小一块出发是在一个清晨,几次麻烦麻小小,陆鲤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他手头实在拮据,陆鲤虽然掌家,但也不好随便花。


    思来想去就想让她挑一些自己编的工艺品。


    打开包裹的时候他其实相当忐忑,以前他卖这个东西是小打小闹,如今却是要靠这个吃饭,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麻小小瞧着包裹里的东西,微微睁圆眼睛,“你做的?”她不敢置信道。


    陆鲤被她夸张的语气弄得有点难为情,“嗯”他想把包裹藏起来了。


    陆鲤有些失落,他定价并不高,可是比起老匠人的手艺确实是太不起眼了,要不他还是回家


    “好漂亮啊!!”


    嗯?


    陆鲤抬起眼错愕的看着麻小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却看到麻小小拿着一只草编的小鸟,眼睛点缀了红色的野果子,小鸟的羽毛部分薄如蝉翼,晃动间竟像是真的小鸟在煽动翅膀一样。


    麻小小是真心喜欢的紧,麻大仁宠她,小时候上晓市麻大仁也买过给她,还不及陆鲤的二分之一。


    听她鬼叫,麻大仁都忍不住回头看过来骂了一句臭丫头,但看到麻小小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挥鞭打在牛屁股上,牛好脾气的没叫,但能感觉到速度快了一些。


    抵达山红镇,陆鲤跟麻小小分到的位置不在一起,分开前陆鲤仍然对自己定的价格拿不定主意,麻小小语重心长的拉住他:“你听我的,蚱蜢、蜻蜓你卖五文钱一个。”麻小小指着摆在摊子上的草编小鸟,“这个没有八文你可不能卖。”


    陆鲤乍一听到价格吓了一跳,本来一只蚱蜢定价三文钱他都觉得是黑心肠的了。


    “可是,蒲草是河边摘的,不花钱的。”


    麻小小一听顿觉恨铁不成钢,“我上次买的那个丑东西都卖我七文钱呢,那人都好意思,你怎就不好意思。”


    “这”


    “你听我的。”麻大仁还在等着,麻小小不便多说,匆匆拍了下陆鲤的肩便离开了。


    陆鲤分到的位置不好,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里并不起眼,一开始无人问津,陆鲤叫卖了一会儿才总算吸引过来几双眼睛,他卖得东西都不贵,加上又是实用的东西,蒲草垫很快便被一位夫郎买了去,草蚱蜢等却是无人问津,陆鲤顶着满头汗,渐渐开始着急起来。


    几个小童忽而被摊上的草蚱蜢吸引了注意,吵着要大人买,大部分长辈都对小辈宽容,能哄小祖宗高兴又有什么舍不得。


    生意一旦起了好头,接下来通常会比较顺利,陆鲤还是按照先前打算好的价钱卖,他心里有自己的丈量,他做的东西虽多了几分讨巧的心思,但并不稀奇,若是就此坐地起价生意恐怕做不长久,他就只有这点本事,赚的慢些便慢些,一枚枚铜钱攒起来就是。


    收摊的时候陆鲤拢共算了算,赚了五十文呢。


    难得来趟镇上,陆鲤也趁机给家里贴一些家用,零零总总置办了一些,又想起程柯宁脚上那双早就穿烂的鞋。


    想到他就踩着那双烂草履行万里路,陆鲤抿了抿唇。


    “你选那双。”


    一旁一位容貌较好的夫郎抱着个奶娃娃,指着鞋匠面前的一双草履,“我上回给我男人买的就是这双,他说好穿。”


    陆鲤楞了一下,旋即脸腾得涨红了。


    第28章


    何小满婚事办得仓促, 但何大根也给了他应有的体面,何小满被堂兄背出院子的时候王美凤哭得不行,就连何大根都背过身偷偷抹泪, 大概全天下的父母在孩子出嫁的时候都一个样。


    何小满盖着红盖头, 万般不舍的坐进花轿, 即将成为他丈夫的男人牵着一匹跟他差不多高的骡子,一身新做的新衣被他穿的松松垮垮,胸前戴着红艳艳的团花;他一看到何小满就咧着嘴,笑的憨厚, 一双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的,仿佛要盯穿何小满的红盖头。


    新郎官溢于言表的喜欢让何小满很难受,他得夫婿跟他的矮脚骡子一样, 是拿不出手的。


    何小满捏紧手里的喜帕,内心涌上莫大的悲哀, 起轿的那一刻他不甘心的掀开窗帷一角,看了一眼程家的方向。


    “鲤哥儿看什么呢?”身后有声音传来。


    陆鲤把窗关上,一回头吓一跳。


    “青青阿姊你慢点。”他抢过陆小青端着的木盆,生怕她磕了碰了。


    陆小青怀孕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在陆鲤成亲之前就已经怀上了,这些日子来她简直成了郑家的宝贝,她阿姑也是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好吃的,一段时间不见人都圆润了不少。


    她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 娇嗔陆鲤大惊小怪。


    “哪那么娇弱呢。”


    说来也是巧,她的丈夫郑强是王美凤的亲侄,何小满成亲把他一家子都喊上了,陆小青想着陆鲤在这顺道过来看看。


    已经是夏天了,大家穿的都少, 她站着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坐下的时候肚皮隐隐可以看到一点点凸起,见陆鲤好奇,陆小青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自己得肚皮上放。


    陆鲤整个人都僵住了,神色慌乱不敢轻举妄动,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他紧张的样子,陆小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跟强子一样啊,他一天到晚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怎么你也开始了!”这些日子来郑强对她过分保护,陆小青早烦了,她不耐烦的捉着陆鲤的手在自己的肚皮上按了按。


    她的肚子变得有一点点硬,不是松软的,陆鲤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


    他突然皱起眉,脸色刷地就白了,“青青阿姊你的肚子为何不动。”


    大伯母怀耀祖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有回陆鲤亲眼看到那肚子上鼓出了一个小包来,阿娘同他说那是肚子里的小娃娃在动。


    陆小青楞了一下,嘴一裂,人都快笑傻了。


    “我又没怀过孕。”陆小青的嘲笑让陆鲤有点恼羞成怒。


    “你成亲了,有小娃娃是早晚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小青一幅过来人的表情。


    “我我我才不生”陆鲤结结巴巴的反驳,脸都涨红了。


    陆小青看他抗拒的样子乐了,也不跟他争:“是是是,不生。”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对生小孩这件事也很抗拒,真嫁了人这东西其实就是顺其自然的,她的夫婿对她百般呵护,自然就不怕了。


    说起这个陆鲤有些犹豫,“阿爹说我不能生”


    “你去看郎中了?”陆小青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没没有”


    哥儿的孕痣是生下来就有的,颜色越深代表生育能力越强,反之亦然。


    孕痣生长的位置并不固定,有些人生在耳垂,有些人生在鼻尖,或者手臂上,陆鲤生的地方比较隐蔽,在腰窝,小时候他不懂事,同别的哥儿去河里玩闹,回去以后他孕痣黯淡的事就传开了。


    陆小青松了口气,又觉得晦气:“呸呸呸,我当什么呢,没本事的男人才这么说呢。咱们村以前也有个哥儿,我听阿娘说他那孕痣比你的还淡,大家伙都说他生不了,你猜怎么着?后来找了个男人生了三。”陆小青竖起三根手指,表情那叫一个佩服,“我还没听说牛不行,还怪地的呢。我阿姑说以前他们那有一年闹旱灾,地都晒裂了,后来下了雨,庄稼长的可好了。”


    “”陆鲤只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对了,陆蛮离家出走了。”


    陆鲤闻言顿了一下。


    此次过来陆小青也想告诉他这个消息。


    陆鲤成亲那天,陆蛮把好端端的喜事搅的一塌糊涂,柳翠让人捎话给他,后来陆鲤连回门都没回去。


    现如今,家里唯一的牵挂大概就是柳翠了。


    陆小青说起那天陆桥众目睽睽之下扇陆蛮的那巴掌就觉得解气。


    她用崇拜的语气说:“你都不知道,你那夫婿有多威风,就那么看了大伯一眼,大伯居然慌了。”


    “蛮子挨了大伯一巴掌当天晚上离家出走把家里钱都卷走了,大伯跟大伯母经常吵架,跟阿爹也闹翻了,阿奶病了一场,小叔把阿奶接到苏扬去了。”


    陆小青一向是不喜欢陆桥一家的,大伯母看着和气,每回阿娘做点什么她都要拿更好的出来,就比如阿娘做了糖饼她就炖肉,阿娘给阿奶缝补衣裳,转头大伯母就给阿奶纳新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回回都是,哪有这样巧的事。


    似懂非懂的那一年陆小青也问过柳翠,在看到她偷偷掉泪以后就再也不提了。


    陆鲤没说话,缝补着衣服,在上面打了一块新的补丁。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陆小青连忙转移了话题,“行了行了,你阿姊我好着呢,我肚子不动是因为肚子里娃娃还小,我阿姑说现在小胳膊小腿的都还没长好呢。”


    陆小青说着咂了咂嘴,从怀里摸出一块蜜饯,那蜜饯酸,一拿出来那酸味飘得嘴里都开始分泌口水。


    这样酸的玩意以前陆小青是碰都碰不得的,也不晓得怎么的,怀了娃娃以后非但不觉得酸,还觉得有丝甜,一天要是不嚼上几个晚上睡觉都不舒坦。“你要不要?”


    陆鲤咽了口唾沫,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陆小青瞧着好玩,本来她也没打算真要他吃,但看陆鲤这样抗拒她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陆鲤一时不察被蜜饯堵住了嗓子眼,浓烈的酸味令他头皮一阵发麻。


    见他要吐出来,陆小青手疾眼快捂住了他得嘴,“我阿姑特地给我晒的,好东西呢。”


    陆鲤无奈的斜了她一眼,尽管他很想吐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陆小青望了一眼外面,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戳了一下陆鲤。


    “哎~你实话跟我说,阿宁是不是挺厉害?”


    井条有序的针脚猝不及防一歪,一点梅红在上面晕开。


    陆鲤含住指头,头越垂越低,恨不得找块地钻进去。他实在臊,不明白怎的连这种事情都是可以讨论的了。


    陆小青倒是一脸傥荡。


    有些东西,还是姑娘得时候提都不能提,做了妇人以后反倒看得很开。


    “你别看你姊夫那样,隔三差五就要呢。”


    陆鲤:“”


    “哎呀,你快与我说说啊!”陆小青快好奇坏了,心里跟有个猫爪子在挠一样,不问出来是当真难受,她忍不住推了陆鲤一把,“到底是还是不是?”


    陆鲤下意识的又想起了那个火热的怀抱,脸一阵青一阵红。


    “青青阿姊你又闹我。”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啊。”陆小青哈哈大笑起来。


    陆鲤放下针线包,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陆鲤打开水缸,舀水洗了把脸,脸上的热度却迟迟散不下去。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陆鲤赶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就看到一条黑犬迫不及待冲了进来。


    陆鲤用力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水滴落下。


    短短一段时日不见,男人下巴上布满了青茬,但奇怪的是,明明身上干爽,头发却是湿漉漉的,就好像回来之前匆匆搓洗过一样。


    山里条件有限,能看的出来他吃的并不好,似乎瘦了点,难掩倦容,眼睛却亮的吓人,一看陆鲤就将背上半人高的竹篓放下,也不说话,眼神像是要陆鲤去看看。


    待离得近了,才揭开盖在上面的布,只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野物。


    倒不是程柯宁小气。


    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也不懂,直到有回跟着阿爹打完猎回来,因为东西装的多,快到家的时候竹篓破了,村里人瞧见眼睛都发亮了,那时候大家都穷,没几户人家能吃上肉,当然,现在也不是家家户户能吃的起肉的。


    他阿爹心软,不好不给,给了一家叫令一家看见又不好厚此薄彼,等到家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了。


    从那时候起,程柯宁每次回来都会将竹篓绑的严严实实,如果遇上大货便干脆不回来,直接上晓市卖。


    “不是还有四、五天才回来吗?”陆鲤小声问。


    “我想快点回来。”脱口而出的回答,让陆鲤眉心一跳。


    平常的对话原本他也不会多想,都怪青青阿姊说出那般荤素不忌的话,陆鲤红着脸,又羞又恼,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71954828”宝宝营养液+1,我会努力哒~


    第29章


    “鲤哥儿你怎么还不进来, 你这害羞的毛病可得治治”陆小青调侃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宁哥摘了野果我洗果子给你吃。”


    陆小青:“”


    陆鲤叫她看的耳根发热,拎起一篮果子逃也似的出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柯宁从善如流的也叫了声阿姊。


    这声阿姊叫的陆小青受宠若惊。


    她是有些怕程柯宁的,毕竟他表情冷峻, 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哪敢像在陆鲤面前那样放肆。


    可是不说话又尴尬, 陆小青硬着头皮扯了几句。


    “呵呵呵,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


    “你这是打猎回来了?”


    “是。”


    “我刚看了下,有好几只山鸡呢。”


    “对。”


    陆小青脸都快笑僵了:“”


    “怎么做到的啊?”


    “用手。”


    “”


    陆小青裂开了。


    她越发的钦佩,陆鲤居然能跟这样的闷葫芦过日子。


    坐立难安下, 杜桂兰回来了,乍一看到程柯宁还以为看错了,转瞬又喜笑颜开起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吃过没?”


    “路上垫了些。”


    杜桂兰扬了扬眉,险些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这臭小子不是捂不热的石头,瞧瞧,才刚成亲便归心似箭,小狗都没那么粘人呢。


    每回程柯宁从山里回来她都要给他做些好吃的,现下程柯宁提前回来,杜桂兰是半点没有准备,她看了眼竹篓, 看到了两只还活着的肥兔子,兔子肉都是瘦肉,吃着倒是有嚼头,富户尝尝权当调剂,但猎户、庄稼汉子这类体能消耗过大的却远远不够, 油水不足是一点,还越吃越饿,还不如卖了去。


    杜桂兰想了想挑了只山鸡。


    眼看她要走,陆小青如何呆的下去,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阿奶,鲤哥儿为何不去小满家吃酒?”


    一离开那个范围,陆小青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在河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看着杜桂兰给山鸡拔毛,山鸡褪毛要用滚水,拎着鸡脖在热水里烫几个来回,毛一搓就下来了,鸡毛也不能丢,洗干净晒晒做个鸡毛掸子除尘最是干净。


    春财在草地里打滚,闻着味儿来了,这傻狗嘴贪,性子倒是个老实的,不让它吃当真不吃,两眼直勾勾的哈喇子流的跟下雨一样,杜桂兰看的好笑又无奈,一剪子将鸡屁股剪了往草地里一丢,傻狗跟鱼儿一样立马冲上去咬钩。


    陆小青在旁边看的直乐。


    杜桂兰拿鸡毛擦了擦剪刀上的血水,转过头诧异道:“鲤哥儿没给你们说?”


    “阿娘让我带了鸡蛋来,说要好好谢谢姨母呢。”


    在柳翠看来,王美凤与陆鲤是有大恩情的,故而对她很是感激。


    杜桂兰放下剪子叹了口气,有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扪心而论她对陆鲤并不是全都是坏,年少情谊肯施以援手本就不易,只是一碗水从来都是端不平的,一旦出现涟漪总有偏颇,怎好一概而论黑白对错。


    但杜桂兰又觉得陆小青该知情。


    人的心里都有杆秤,她相信柳翠自会定夺。


    杜桂兰将当时的事情都说了,陆小青听罢气愤不已,可听到后来又变成了沉默。


    嘴里的蜜饯越嚼越咸。


    “鲤哥儿鲤哥儿当时该多难过。”陆小青哽咽的说,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她不知道陆鲤到底犯了什么错,怎的什么苦都要他吃一吃呢


    “青青阿姊你眼睛怎么红了?”


    陆鲤洗完果子才知道陆小青跟着杜桂兰出去了,正想去找,却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了,他视力一向不错,老远就看到陆小青低头揉着眼睛,走近了一瞧就见她眼里布着血丝,眼睛也有些肿,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受了委屈或者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别看她性子大大咧咧,真伤心了就跟阿娘一样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阿姊,你说句话啊!”


    对上陆鲤关切的视线,陆小青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唰的盈满了眼眶,“我我就是风吹到了眼睛。”


    “可是姊夫欺负你了?”


    陆小青一楞转瞬破涕为笑,她摸了摸肚子骂道:“他敢!”


    她背过身去,不让陆鲤在看,恰好郑强过来接她,陆鲤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离别之际,杜桂兰非要让她带回去一只山鸡,陆小青看着那只鸡,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将陆鲤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跟程柯宁的亲事是不是姨母逼你的?”


    “阿奶告诉你的??”陆鲤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陆小青刚刚失态的原因所在。


    “我要是不问你还瞒着,你傻不傻啊!”陆小青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到陆鲤脸上:“她让你嫁你就嫁,你怎么就这么听话,陆鲤!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陆鲤眼皮有些发烫,他看着她,良久,低下头去,“青青阿姊,我刚去姨母家的时候很羡慕小满。”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鸡腿哥儿也是可以吃的,姨母把鸡蛋都给他吃,姨父每次上晓市都会给他买喜欢吃的零嘴,我跟小满一块上晓市卖笋,得来的钱他给自己买了喜欢的首饰。”


    “当时我就在想,他阿爹不会骂他吗?”


    “我替他忐忑了一路,回去以后姨父夸他漂亮。”


    “我才明白我跟他一样是哥儿,但我们其实是不同的。”


    怎么会不羡慕呢。


    何小满是被阿爹阿娘捧在手心里的珍珠,而他是人人可脚踏的泥土。


    陆小青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发凉。


    “那段时间我也怨恨老天待我不公,可我看到阿宁哥才发现原来还有人比我难。”


    “我有阿娘、青青阿姊护我,他替他弟弟承担了一切骂名,苦苦支撑,拿命在搏。”


    陆鲤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在闪烁:“我在阿姊的话本里看到过山匪,那些山匪都是因为家道中落,又或者被逼的活不下去了,一开始也曾良心受到谴责,后来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这世道当坏人比当好人容易的多,他却能守住底线。”


    “我知道村里人都说我不检点。”


    陆小青捂住嘴,肩膀发抖,她努力克制呜咽声却还是泄露了一星半点:“他们都放屁,你别听他们那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陆鲤看起来并不难过,他只是看着陆小青说:“阿姊,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别人说一个人不好就一定是不好的。”


    “就像喝水,凉不凉、热不热只有自己知道。”


    陆小青怔怔的看着他,第一次发现本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长大了。


    依依不舍送别陆小青,陆鲤站在原地多久程柯宁就看了多久。


    年轻的夫郎仍旧消瘦,脸上却再也不见初见时的哀愁。


    程柯宁始终觉得,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该哭的。


    杜桂兰厨艺不错,整鸡凉水下锅焯去血沫。


    山鸡不适合炖,因为肉质紧实,比起家鸡更适合白灼,葱姜去腥,断生以后投入凉水改刀剁成小块,蘸水丹棱村的做法喜欢将葱姜蒜剁成沫,热油激发香气,淋上一些酱油便足够美味。


    吃完饭,因为第二天还要赶晓市,两人早早熄灯睡下。


    夏夜蚊虫多了很多,陆鲤早早将屋子角角落落熏上艾草,窗外此起彼伏的水鸡叫声让人睡不着觉。


    水鸡肉质肥美,田野遍地都是是庄稼人唾手可得的美味,但由于频繁捕捞水鸡导致虫害颇多,近些年已经被明令禁止了,要是被府衙发现打十几大板都是轻的。


    但镇上好这一口的富户大有人在,故而一些农户还是愿意铤而走险,将水鸡装进去瓤的冬瓜里,叫送冬瓜。


    陆春根原也是动了心思的,但他跟风的晚,又因为胆小怕事这事才不了了之。


    胡思乱想之际,陆鲤突然听到了程柯宁的声音。


    “阿奶说你去晓市卖草编蚱蜢了。”


    陆鲤心咯噔一下,陆春根从来不让柳翠上晓市贩卖东西,说传出去还以为家里男人连自家婆娘都养不起,要女人出去抛头露面。


    “我帮阿奶干完活才去的,编这个也不耽误时间我才”


    “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逐渐加速的心跳突然停滞了一下。


    原来,在很久以前它就破了一个洞。


    入夏以后气温节节升高,每年这个季节都有不少人得暑病,家家户户都要备上一些绿豆水,但到了夜里就只能受着了。


    陆鲤摇着蒲扇,望着地上那双比他大了一圈的草鞋出神,几次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水鸡=青蛙  送冬瓜资料参考百度


    第30章


    陆鲤很少睡懒觉, 几乎天一亮就醒了。


    他是喜欢夏天的,特别清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温热的, 阳光从天际洒落, 草木葱茏, 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一旁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一幅那人已经离开很久了的样子。


    打猎贩卖,一向都是家里男人做主意的,家里的夫郎一般都只负责操持家里, 还有农耕。


    近来天气不错,陆鲤买的豆秧再不种就要焉掉了。


    扁豆喜温暖,耐高温, 养养就能活,两月以后还能摘豆叶炒来吃, 将豆叶的经络撕开,而后将蒜拍了,下锅翻炒便是一道美味,要是吃不完还能卖,三钱便能炒上一碗。


    豆花也是好东西,将白晒干了以后可以祛湿、健脾,入口淡淡的涩又略有回甘,以前柳翠每隔几天都要泡上一大碗。


    陆鲤一边盘算着一边打开箱笼, 看到放在里面的草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鲤不是没送过东西,他给王美凤买香膏给何大根买酒是出于感激,到了程柯宁这里,可能是因为他帮了他太多,又或许是两人如今的关系, 反而变得难以开口。


    突然一阵砸东西的声音破坏了清晨的宁静。


    听声音像是何大根家传来的。


    何大根徘徊在何小满的房间外愁眉不展。


    屋里骤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回门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何小满的哭诉打了王美凤一个措手不及。


    何小满本来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如果不是被何大根逼着他根本看不上刘仁麻,可在不情愿也还是过了门,拜完堂的那一刻他认了命,谁成想新婚夜刘仁麻居然强要了他。


    一回家何小满就哭的肝肠寸断,他受这样的委屈何大根怎么可能不心疼,可两人已是夫妻,做这些事情本就是天经地义,娘家怎么指摘。


    “他给我端洗脚水,早上起来阿姑就给我脸色,阿姑让我吃隔夜的芋羹,明明有新鲜的她说只能给家里的男人吃,那芋羹都馊了。”


    何小满想到那碗芋羹就想要干呕。


    王美凤脸色很难看,当初她看中刘麻仁就是因为他老实,万万没想到何小满的阿姑居然是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本以为老实的夫婿也是个没用的,连一碗芋羹都不能自己做主。


    王美凤看着一幅窝囊相的郎婿心里开始窝火,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做媒的婆子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老东西居然骗她!


    想到这里王美凤就坐不住了,真想插上翅膀去将那婆子喷个狗血淋头才好。


    她怒气冲冲破门而去,转头却跟陆鲤打了个照面。


    还记得陆鲤刚来的时候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吹就能倒,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病气,陆鲤嫁过来以后,程柯宁不在,杜桂兰隔三差五就要做点荤腥,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炖鱼汤,这老太婆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可从来舍不得,来了夫郎居然这样大方了,加上日子过得惬意,一段时日没瞧见,陆鲤竟连气色都好看了不少。


    那一瞬间王美凤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难堪。


    杜桂兰突然叫了一声陆鲤,把他叫进家去。


    “阿奶”


    杜桂兰关上门叹了口气,“以后啊,你少去你姨母家。”


    杜桂兰语气带着试探。


    陆鲤到底年轻,他或许还不明白,没人会希望别人比自己好的,人心里的那杆秤,有时候并不公平。


    却见陆鲤盛了碗芋羹慢慢喝着,神色看不分明,他吃东西秀气,也不着急,咽下嘴里的芋羹以后点了点头。


    杜桂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怜悯。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何小满却比他任性的多。


    想必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变通透了的。


    午时,陆鲤将昨天剩下的鸡汤烫了苋菜,又拍了几瓣蒜想拌盘黄瓜,却想起黄瓜还在藤上,黄瓜一般都要早上摘,午后摘的瓜被太阳晒的热,这样的瓜吃下容易闹肚子,只得作罢。


    正好家里还有莴苣,滚刀去皮,在将莴苣切片,新打的菜油香气逼人,蒜沫炝锅,瞬间漫起一股呛人的白烟,陆鲤撇开脸,咳嗽着将烟挥开,莴苣放进去翻炒,雾气才散开些许。


    杜桂兰用火钳夹出两块燃烧的柴来,塞进草木灰里,垂死挣扎几粒火星子被火钳摁了下去。


    灶膛里的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柴火烧起来不旺,烟还大,吃完饭陆鲤找来畚箕,用木板将灶膛里的灰铲出来。


    草木灰在农家可是宝贝,天冷的时候拿来洗碗油污一搓就掉,除此之外拿去施肥长出来的菜也格外好。


    前些天张翠兰家里杀猪,杜桂兰特地问她要了一块猪骨头,那猪骨头煲过汤,肉被刮的干干净净,但到底算个荤腥,被春财一通嚼,咬出了骨髓,小崽闻着肉滋味迈开小短腿,小小一只哈喇子却不比大狗少,可能是实在馋,胆子便大了,趁春财不备舔了口去。


    黑犬龇着牙,两只耳朵都立了起来,盯着小狗许久,突然一口咬住了它的狗头。


    幸亏陆鲤眼尖,将小狗捞起,翻看小狗毛发下的皮肉,才发现春财是收着牙的。


    “你别看春财这样,它很有领地意识,刚来的时候都不让我碰它的窝呢,它这是接纳它了。”杜桂兰坐在杌子上,腿上摆着菜板,底下放着竹筐,将削好皮的莴苣切成厚片。


    “真的?”


    陆鲤嘴角勾起一抹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幸好幸好小崽比他讨人喜欢。


    “是啊。”杜桂兰说。


    今年莴苣种的多,实在是吃不完了,杜桂兰便决定将剩下的切片晒成干,晒脱水的莴笋跟新鲜时候的口感截然不同,吃起来特别脆,而且耐放,到冬天都能吃呢。


    陆鲤将莴苣一片一片放竹筛子上摊开,莴笋水分大,竹筛的孔不能密,得用粗孔,晒的才匀。


    摊完以后陆鲤将簸箕架高,防止被小崽拱了去。


    夏日白昼绵长,日头正晒,陆鲤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他面皮生的白,被太阳一晒,就跟山野间打了露水的红果子似的,看起来十分可口。


    “唉~阿宁回来了。”


    陆鲤的动作突然变得僵硬笨拙,他牢牢盯着翠绿的莴苣,像是要在上面盯出朵花来。


    “我回来了。”


    到家得男人一刻不歇,大步流星的走到陆鲤跟前。


    “嗯”


    陆鲤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人高马大的汉子靠的那样近,大汗淋漓的模样,眼睫都是湿漉漉的,发根也是湿漉漉的,可能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气喘的比平时要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连汗都是烫的。


    “哎呀!你这人!”陆鲤连忙将簸箕挪开了一点,架在底下的竹竿窄窄两根,一边倾斜就容易不稳,簸箕里的莴苣顷刻间便洒出了一些,小崽受到惊吓汪呜一声,陆鲤的心便乱了一半,在杜桂兰的惊呼声中,竹架子跟着倒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陆鲤只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双脚腾空。


    砰。


    倒地的声音。


    陆鲤心有余悸回头看去,才发现绑着竹架子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没伤着吧?”杜桂兰惊出了一头冷汗。


    “我没事。”


    陆鲤拍着胸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自己腰间的手。


    青筋隆起的大手稳稳握住了纤细的腰,勒得好紧。


    “你”


    “我”


    陆鲤臊的红了一张脸,羞愤开口:“你你松开呀!”


    腰间骤然一空,谁也不知道两人的心都在砰砰乱跳。


    天刚黑,屋里便点了灯,程柯宁将今天赚的钱都拿了出来,陆鲤数了数,居然足足卖了一两银钱。


    其中一半要归功于春财,发现了一株品相不错的野山参,可惜被挖断了根,不然还能卖更高的价钱呢。


    “这些钱你且拿去。”陆鲤将程柯宁赚来的钱分成四份,一份攒起来,一份用于还债,一份日常开支,剩下的一份给了程柯宁。


    陆鲤头一回当家,却也知道男人出门在外得有些银钱傍身,捉襟见肘的若是叫旁人瞧去是要被看不起的。


    程柯宁默默看着为这个家打算的小夫郎,心里热乎的厉害。


    他突然好像能理解,为什么阿奶总说成家了就不同了。


    他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从前阿爹替他挡着风雨,后来他长大了,每天一睁眼便是累累负债。


    他这样的人日子是看的到头的。


    但是现在他希望他的日子可以长一点,再漫长一点,这大概就是阿奶说的不同吧。


    “你看我做什么?”陆鲤被看的有些难为情,恨不得将他的脸扭过去。


    就连陆鲤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面对程柯宁的时候胆子大了许多。


    但程柯宁发现了。


    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来。


    似乎是心情不错,尽管嘴角的弧度很小。


    陆鲤的心就不由得跳了跳,他鼻子灵,只是揭开油纸一角便闻到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是糖角!”


    “你可喜欢?”


    高大的男人就那么看着他,就好像在问有没有一点,对他没那么讨厌——


    作者有话说:漏刻:计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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