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紫菱另一头的喻令被挂在蛊坑上方,摇摇欲坠,吓得嘴唇一片紫白。


    “噗。”辞凤阙没忍住笑出声。


    君青玉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地转过头。


    最先是嘴角,看清辞凤阙后缓缓上扬,尔后是眉眼,堇色双瞳中落入缝隙中钻进来的光斑,一瞬有了温度,最后是言语,不同于之前寡淡无趣的语气,他声音中含带分明的笑意,对辞凤阙道:“师兄。”


    辞凤阙没让他推轮椅来自己身前,快步到他身后,接过轮椅上的扶手:“受伤了么?”


    君青玉双手安分摆在膝上,摇摇头:“不曾。”他回头,“师兄一直在寻我?”


    辞凤阙听到,终于长呼出一口气:“无事便好,我担忧姬无常对你出手,幸好幸好。”


    君青玉想了想:“兴许是我运气好罢,他将我和那位公子带到此处后便消失了。”


    辞凤阙暗忖,姬无常应当是将人放到此处后便回到华清莲狱中了,不曾动手真的算君青玉命好。总而言之上天保佑,好说歹说没出什么岔子。


    “喻英!喻英救救我!”喻令忽而大声喊他的名字,显然将逃生的希望寄托在了辞凤阙身上。他在半空不停蠕动,吊住他的缚灵锁隐隐到了石块边缘,喻令并不曾注意到。


    辞凤阙可没这个好心,他推着君青玉离开石坑。车轮滚过凹凸不平的石面,君青玉双手安分放在膝上,问道:“原来师兄的真名叫做喻令么?”


    辞凤阙忍住了说出“不其实是辞凤阙”的冲动,咽了口气:“嗯。”


    君青玉浅笑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你想起什么了么?”辞凤阙紧张地问。


    “师兄希望我记起什么?”君青玉轻飘飘将问题抛回。


    希望你能记起我是你道侣之事,辞凤阙暗戳戳想,并且忘记我给你下药之事。他许久不曾回答,见到君青玉疑惑眼神才轻咳一声:“自然是希望你将所有事情记起来,这样我便能少操心些。”


    君青玉兴许是被姬无常抓到此处还未回神,表情竟是异常的乖巧,辞凤阙看在眼里叫在心里,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想到来此的另一目的。


    蛊坑边缘蜿蜒着一条螺旋向下的石径,青苔斑驳的石阶仅容侧身踏过,君青玉身下的轮椅无法通过,辞凤阙同君青玉打起商量:“我得下去,你要不先回到鬼居?”


    君青玉闻言轻笑:“师兄嫌我累赘?”


    “不不不,”辞凤阙摆手,“我带你飞下去也不是不可……”


    他话尚未说完,眼睁睁见君青玉自轮椅上起身,辞凤阙甚至没反映过来下意识要去扶住他。君青玉抖落堆迭膝间的衣物,柔柔缥缈的碧荷青顺住衣间纹路展开,辞凤阙微愣:“你这是……”


    君青玉:“方才不想站起来。”


    辞凤阙回头,隐隐约约还能见到喻令的发尖,他估计磨破脑袋也不会知道君青玉存心让他吊在那处。


    总觉得君青玉失忆之后变得顺眼了许多,辞凤阙不禁想,待他恢复记忆之后能将这脾气也带回去么?


    “不走?”君青玉催促。


    辞凤阙自己都未意识到地笑起来:“你是何时能站起来的?”


    君青玉看他一眼,似是有些无奈:“我只是身体虚弱,并非双腿残疾,好好调理便可以站起。”


    “可在秘境中时你脉象依然阻滞,不像是气血充盈的模样。”


    君青玉:“我施了幻术,故意骗你的。”


    辞凤阙不曾想到这个答案,倒不觉得有多生气:“你骗我作甚?”


    “我猜想你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应当会十分有趣。”君青玉没看他。


    辞凤阙哑然失笑,君青玉以往很喜欢用这招骗他。果然,无论是否失去记忆,君青玉还是那个君青玉。


    当年他们在醉花都之时,有一次君青玉被取完血后昏迷了三日不醒,辞凤阙苦恼地围着人转来转去,却碍于身份无法现于人前,只能干着急。


    那时他成为君青玉身边的役鬼不过两月,勉强生出一点信任,知晓对面这人死去自己也活不了,于是只能想法子跑出去给他偷疗伤药。刚开始还唾弃自己堂堂鬼域少主怎得做起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后来却变得大摇大摆还能有闲心说今天这药谁炼的品质太差,就这么跑了五日,终于等到君青玉清醒。


    君青玉醒来时,明月将将挂上天际。辞凤阙守着他无事可做,既不能同他拌嘴又不能跑远,便坐在窗框上,折了一朵桃花,边数扯掉的花瓣边时不时远远看他一眼。


    君青玉的那座小院,窗外种了一棵桃树,低矮的桃树被徐徐春风吹拂,粉红的花瓣便会飘进屋内,辞凤阙这几日偷药,药用完后便将瓷瓶砸碎,只取一块小小的碎瓷片串在丝线上,五颜六色的方块碎瓷整整齐齐地被他挂在窗框上,风吹过会叮叮轻响。偶尔逗留几片桃花花瓣挂在线上,辞凤阙便会伸出手取下绯红花瓣,月色下那双手白皙若玉,凌厉又漂亮。


    君青玉眼底映上烟霞色的衣袂,主人衔一枝桃花,比春色还要艳上三分。他静静看上许久,才出声道:“我睡了多久?”


    辞凤阙惊喜地偏过头:“你终于醒了,”他跳下窗走到床边,“昏了五日。”


    君青玉撤回视线:“我想要你手上花。”


    辞凤阙懒得惯着他,手一伸按上君青玉手腕,想要查探他的脉象。


    不过几秒后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收回手:“这种脉象,一般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你是如何活着同我说话的?难不成我们间该当鬼的人是你?”


    君青玉剧烈地咳嗽起来,指尖抓皱床单,他不回答,只又重复一遍:“我想要你手上的花。”


    君青玉直勾勾盯着他,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昏过去。僵持片刻,辞凤阙败下阵:“你身子弱,我让着你。”


    他两指施法,那些被他扯掉的花瓣复又回到花枝上,他将花放在君青玉枕边,似乎在说这样行了吧祖宗。转念又折下枝上一片绿叶,凑到唇边。


    君青玉将他这些动作收尽眼中。


    辞凤阙不太自在地偏过头:“先说好,我头次吹这玩意,爱听不听。”


    说罢也不管君青玉愿不愿,悠悠乐音便从他嘴边奏出。


    绿叶微颤,桃花泛香,温柔月色悠悠照彻摇动的碎瓷片,独得一室安宁。


    辞凤阙见君青玉脸色好上些许,才将叶子抛到一旁。


    君青玉问他:“这是什么?”


    辞凤阙道:“鬼哭狼嚎。”


    君青玉似乎被他逗笑,重新躺了回去。


    辞凤阙这才好好同他解释:“我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当时辞空山,哦就是捡我回家的鬼域域主,他坐我床边给我吹了这首曲子,第二日我便痊愈如初,后来我去问,说这是鬼域流传已久的一首古曲,能够催动自然灵力抚平人的伤痛。”


    他说完有些好奇:“你感觉如何?身上还疼么?”


    君青玉慢慢合上双眼:“我想再听一次。”


    辞凤阙白他一眼,可见他模样十分凄惨,还是没忍住再次吹奏。


    似乎这曲子真的将痛意抹去,君青玉渐渐睡去。


    只是在辞凤阙想要再次为他探脉时,他轻轻道:


    “骗你的,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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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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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小君是疼的,但他说我在骗你,于是小辞就有了刻板印象,他明明不疼却故意让我心疼他,就是这么个美妙的误会


    第56章


    “总是玩弄幻术, 会让人无法看清你的。”辞凤阙抛下一句便扭过头,走到那条窄道上。


    姬无常死后, 万蛊坑中的所有蛊虫失去母体一并死去,已经不算什么威胁,辞凤阙能放心地让君青玉跟在身后。他捏着符在前方照明探路,时不时提醒君青玉一两声小心。不多时,两人走到了蛊坑最低处。


    辞凤阙将蛊虫尸堆清扫干净,看见了中央一座被掩埋的凸起石台,石台上方落满尘灰,摆有一个青铜烛台。辞凤阙送入一点灵火, 只见烛台中白烛接连亮起, 形成一道小型阵法,紧接着四周石壁上便跃出灵火,将这深洞照若白昼。


    辞凤阙收起符纸,放眼望向四周。


    湿寒水滴有些顺着蜿蜒石缝一路向下,滴落地底,浸润薄青苔,另外一些则顺着深凿入石墙中的铁链一滴一滴流下, 在这地洞中下着阴冷的雨。锁链看上去颇有些念头,一些受蛊虫咬噬,只余下几个锁扣, 七零八落地遍布地底。


    辞凤阙抬手, 扯低一截铁链, 这些铁链上贴满了黄符纸,赤血色的咒文并不受水滴侵蚀,鲜红如初。


    是囚神之咒。辞凤阙放下手,眉目紧锁。这些咒文对普通修士不起作用, 姬家总不可能将这个用在姬无常身上。辞凤阙心念忽地一动,当初喻师秀便是靠囚神之咒才困住了步微月,难道之前姬落花也被困在此处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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