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令意识到事情或许有些超出他的掌控了。


    正是由于一百零八幻境的经历,才让他放弃了从君青玉身上入手,他从未见过那般难搞的人,无论再来多少次君青玉也绝不会主动将身上的神髓交出来。因此喻令不得不把目标换到辞凤阙身上,让辞凤阙为他创造出取得神髓的机会。


    无事,不过是有那些幻境中的记忆罢了,喻令试图冷静下来,记得又如何, 君青玉顶破天了也还只是一个凡间修士, 不曾飞升为神族,挣脱不了喻令为他设下的这幻境。他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只要徐应彻为他拿来八瓣血莲——


    喻令忽地抬起头来,感受到身上凝聚的许多视线。


    星星点点的灿金莹光在四周聚集,喻令看到那些光点逐渐变为人形的模样,不由得站起来。刻有囚神咒的锁链刮擦过石壁,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随着光影凝实, 这方空间被蓦地照亮,喻令借光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他脸色苍白地跌倒在地。


    这些人他并不陌生,在数百年前, 便是这些人抢走了众生对他的信仰, 也是这些人, 死时也不忘将他拖下地狱。


    诸天神族,站在他身前,目光沉沉不发一言。


    当年神墓门开,趁机逃离鬼域的神族之灵, 皆在此处。


    其中一名抱琴的倩影面色微动,乐神步微月轻轻道:“原来你便是天道。”


    这些神族皆是被君青玉带到此处关起来的,不知为何,君青玉解除了一直以来在他们身上的禁锢,让他们得以自由出现。


    喻令额前紫菱闪烁,不想在这些仇人面前露怯,他们早就死了,何必忌惮?他爬起来开口:“没想到诸位还是同当年一样。”


    “你倒是和当年大为不同啊,”青帝谢弥书哈哈笑,“如此狼狈,让人完全想不到当年趾高气昂杀进天上宫阙的人是你。”


    喻令默默忍下他的讥笑:“那又如何?你们死了,可我还活着。”


    谢弥书摇摇头:“还是这般顺眼些,在姬家时我都不敢认你了,居然沦落到要靠勾引人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他啧啧两声,“几百年过去,神族尽数陨落,无人拦你的情况下还未拿回神髓,这般废物,怪不得世人不再信仰于你。”


    喻令被他戳到痛脚:“闭嘴!你们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么?集全族之力算计我,差点要将神髓也带到墓中去,让我永生永世无法恢复力量,但幸好,上天知晓我才是这世间的道,天下万物都该以我为尊,让事情脱离了你们的掌控。如今,只差一步我便可以重回至高位,而你们的命运,呵,不过是滚回墓中当没处哭的鬼罢了。”


    步微月淡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神族从未算计过你,当年若让你继续闹下去,世界因果皆会崩溃。”


    “说得好听,”喻令瞪大眼,“我才是天道,因果是否会崩溃我难道不知晓?”


    步微月微叹气:“为何众生不再信仰你,为何我们悉数死去后神髓也不愿回到你身上,你不曾想过么?”


    “乐神,这家伙要是明白,当年小姬就不会诞生了,”谢弥书抱臂道,“恐怕他还以为是我们创造出了小姬,故意让小姬带走神髓的。”


    听他们提到那个名字,喻令冷笑起来:“姬落花是世间之恶的集合,诞生于众生恶念,与我何关?你们创造出她,让她掌控神髓,无非是嫉妒我才是世界的至高神罢了。”


    “让她掌控力量,当真是可笑至极,世间因此死去多少无辜之人?若不是我察觉她的异样,及时拨乱反正,你们和我,谁都无法站在此处。”


    谢弥书微微叹气,喻令心中偏见已根深蒂固,任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于是不再劝说。


    君青玉虽解去禁制,但外界仍留有结界,这些神族残灵无法离开,喻令更是在场唯一一个铐着囚神之链的存在,君青玉的意思不言而喻,他们必须在此处等到君青玉出现。


    步微月上前几步,问喻令:“你对帝姬做了些什么?”


    “她那种人居然还能当上神族帝姬?”喻令不屑地撇嘴,“一个被我玩弄股掌间的蠢女人罢了,你们创造她时,怕是忘了加个脑子。”


    他等待着徐应彻寻到此处,现下也无事可做,倒是很乐意同这些手下败将说说他的丰功伟绩。


    “当年神族之陨后,她携神髓到了凡间,却喜欢上了凡间的一个修士——不懂爱恨的世间之恶居然也会有心悦之人,当真可笑,我不过略施小计,便让那个修士在她眼前死去,而她也因力量崩溃暴露身份,被那些修真世家锁在了禁地之中,青帝你不是最清楚么,毕竟姬家的上任家主便是她啊。”


    谢弥书懒得搭理。


    “我还让她误以为杀害那个修士的人来自鬼域,被仇恨控制的她十分顺利地便寻到了鬼域所在,打开了神墓大门,借你们杀死了那些鬼族——不亏是世间之恶孕育的神族,这种手段连我都想不出来,”喻令笑,“可惜了,我以为在她被带入神墓,和那些堵住墓门的鬼族一同死去时,神髓便会回到我手中,谁知她竟早早将神髓偷偷转移,害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又等了许多年。”


    “帝姬死了么?”步微月道。


    “难道你们以为她能斗过我么?”喻令道,“神墓什么地方你们不是最清楚?那是你们的埋骨之地,她既然也是神族,进入神墓后只能长眠。”


    “那神髓呢?”步微月问。


    “乐神,当年在天上宫阙,你不是一向冷脸不愿同我说话么?怎得如今有这么多可说?”喻令将小人得志摆在脸上,“你求我啊。”


    谢弥书轻哼:“乐神,他心眼多小你不清楚?就看见你不搭理他,未曾想过你是谁去都不搭理。不必管他,答案我告诉你——神髓在小姬的孩子身上。”


    “君青玉?”步微月猜测。


    “乐神果然聪慧。”


    所以当初在篁鹤引中,他能越过我成为死生幻境真正的境主,步微月默默想,拥有神髓者,一旦掌控了神髓的力量,便相当于一名神力圆满的神族,当初自己身为残灵,无法察觉确实很正常。


    “看你这般自信的模样,估计也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小姬的孩子落入你的圈套了吧。”谢弥书道。


    “呵呵呵,他和他的母亲一样蠢,都因为另一个人而有了弱点,那我自然要利用起来。”


    谢弥书同步微月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那人是谁的答案。


    步微月轻抚琴身:“有些时候,人也会因为弱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强大。”


    她想到故人,微微笑:“天道,你永远不会懂这种感情的力量。”


    *


    自不南山中离开,辞凤阙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叶冰灵。


    “要解开一道幻境,需得寻到幻境之始,你可有线索?”辞凤阙问她。


    叶冰灵答:“即便是天地幻境,也须遵循既定的灵力走向,在察觉到自己身处幻境中后我便开始暗中调查,已有些眉目。”


    她声音中没什么波澜:“那地方你去过,在醉花都。”


    辞凤阙对醉花都没什么好印象:“你说君府?”


    “君府遗址,”叶冰灵道,“天下早已没有君家。”


    “活该。”辞凤阙毫不惋惜。想起曾经在君家经历的一切,辞凤阙只叹惋君家覆灭时自己不在现场,否则高低要下几个咒让那些人永世不得超生。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辞凤阙余光一瞟,深沉黑夜划过两道流星般的亮光,心道是个适合赶路的日子,手下画了道符文,人便腾上九霄。


    他望向叶冰灵:“我不做那些暗中偷袭的事,便现在告诉你,待我寻到鬼域后,我会杀了你。”


    叶冰灵轻轻点头:“多谢告知。”


    辞凤阙低下眼睫,这人虽然称姬落花是自己的主人,性格倒与姬落花完全不同,不知姬落花收服她时是怎样的想法。


    “寻到幻境之始,封住构造幻境的灵力后,第二件事便要寻到施术之人,你知晓喻令如今身在何处么?”辞凤阙道。


    叶冰灵道:“在你离开不南山前,他的气息一直停留在前方几里的群山中,可你出来后我便无法感知到了。”


    “他的目标是我,总归会主动送上门,我们等着。”辞凤阙蹙起眉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但眼前之事迫在眉睫,容不得他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想。


    恰是寒秋,醉花都中黄花谢了满地,辞凤阙匆匆衣角掠过,风打着旋儿卷起碎花。他按照记忆循去君府,站在那片土地上时,顿住脚步。


    记忆中巍峨庞大的君府已被夷为平地,只剩几道断壁残垣堪堪立着,此处已很久无人踏足,甚至秋花都不愿飘落在此,只能瞧见丛生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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