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落花的神色终于变了几分。


    她瞳中的落花旋转起来,墨色翻涌,压抑的情绪漏出几分。无人看清她的动作,她便突破了两人的护体灵力,低下头来,凑近君青玉:“孩子,你在说什么?”


    “你不可能见到他。”君青玉又重复一遍,语速甚至比上一次还慢。


    姬落花捏着自己的红发发梢,发尾被她揉得一团乱。她沉默一瞬,低低笑起来:“你原来和我不一样啊。”


    她退后,看了看辞凤阙,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对,你不会和我一样,他教会你爱恨后没有丢下你,你比我幸运多了。”


    辞凤阙拦在她和君青玉中间,不让她有机会再碰到君青玉。


    姬落花将缠在一块的发尾烧掉,转而对辞凤阙道:“你知道么,他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如果你从他身边消失,他只会比我更疯。”


    辞凤阙祭出符纸,冷声:“他和你不一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么?”姬落花眼波流转,“我的孩子,看来你还将他蒙在鼓里啊,让他不清楚你是个怎样的人。别担心,作为你的母亲,我会替你说清一切。从他死后,到他回到你身边,一桩桩一件件,我会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他。”


    君青玉靠在辞凤阙肩头,虚弱到连眼也抬不起来:“你以为他会怕么?”


    “别说得我要拆散你们,”姬落花手拖住腮蹲下来,“想知道你死后在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吗?你那一百零八张死生相替符可不是无缘无故用完的。”


    辞凤阙并不愿在此时听什么故事,再重要的事也比不上君青玉的安危重要,可君青玉却轻轻搭上她的手背,对他道:“听她说。”


    “你再去不到天上宫阙就会死了!”辞凤阙无法理解。


    可君青玉只对他笑,又道:“听她说。”


    姬落花静静等着,见两人争执已有了结果,伸出一只手。


    手心躺着一朵墨色花瓣,姬落花道:“别急着生气,这里面可是段非常有趣的记忆。”


    辞凤阙指尖贴上那朵花瓣,一瞬之间,天地的幻境碎片又重新聚拢,将他密不透风地围起来。


    姬落花的声音在天际响起:“好好看着吧,这是你才死不久后的情景。”


    辞凤阙的视线被枫叶填满,待微风将叶片吹走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道跪在地面上的身影。他比如今的君青玉瘦弱许多,手中支着一把锃白利剑,不是笑逢欢用追情丹变出来的假人,而是真真切切,只有十八岁的君青玉。


    辞凤阙只是一道虚影,他无法插手画面中的任何事,只能做个旁观者。


    君青玉身边躺满了修士的尸体,一片死寂的枫林中忽然传出脚步声。


    喻令从林叶中走出,面容无辜,声音中不自觉带着蛊惑:“小仙师,你在伤心么?”


    君青玉背对他。


    辞凤阙呼吸轻下来,原来他当初在篁鹤引的死生幻境中看到的并不是幻象,当初自己死后,喻令当真出现在了君青玉的身前。他那么早便盯上了君青玉。


    喻令步步靠近:“我是桃源,是你心所向往,我会接纳包容你的一切恨意,不用害怕,来吧。”


    君青玉极缓地转身,面前突然出现一人也依旧平静:“我在恨么?”


    喻令愣住一瞬,尔后很快道:“是的,我看见了你的痛苦。”


    君青玉将环在手腕的金铃捏碎,用莫厌支撑身子站起来:“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满身伤痕,根骨俱毁,浓郁的死气缠绕着他,不会有人会对这样的他感兴趣,那么只能是有所图谋。


    喻令勾起嘴角,似是认为胜券在握:“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只想治愈你的痛苦,来,看见这只手了么?只要握上他,我就能让你忘记一切。”


    君青玉一动不动。


    他的手上有一枚指甲盖大的紫菱印记,君青玉视线扫过:“要我的血?又或是要将我整个灵根剖走?”


    “说笑了,”喻令见他不为所动,主动走近,“我都不要。”


    君青玉刚扬起莫厌剑尖——


    唰——


    带紫菱的手心穿过君青玉胸膛,几滴血落下,喻令尚未凝起成功的喜悦,便见眼前人如白烟一般散去,他愣愣地举起手,发现本应被他刺破胸膛的人远远站在落枫之中。


    “幻术?怎么可能?你一个元婴期怎会逃过我的掌心?”喻令难以置信。


    君青玉低头,袖间的一张死生相替符灰暗下去,符纸上的精血符文被风吹走。


    他将符纸收进怀里:“胸口,是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么?”


    事已至此,喻令也不再藏着掖着,他又一次出手:“姬落花那个女人真是好算盘,原来神髓不在辞凤阙的身上,而在你身上啊,她当初将神髓传给了你,故意混淆视听,怪不得这么多年我都寻不到踪迹。”


    君青玉很快消化了这两个消息:


    神髓在自己身上,以及有个名为姬落花的女子与自己关系颇深。


    喻令调整得极快,不过瞬息又再次出手,目标仍是君青玉的胸口。


    君青玉站在原地,他的伤势让他无法抬起手,可那攻击在离他三尺之遥时又戛然而止,他微微垂眸,一张新的死生相替符自动从他身上飘出来,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他终于明白辞凤阙死前炼制的符有何作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莫厌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剑身铮鸣。


    “噗——”


    君青玉感到洞府的灵力破体而出,因他紊乱心绪而控制不住地四处游走,整个十指都在滴血,他捂住心口,空洞的心中生出刀割般的痛意。


    一身修为在呼吸之间急速下退。


    元婴,金丹,筑基,到最后甚至降至炼气。


    喻令察觉到他境界的变化:“你的道心居然碎了?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君青玉五指嵌进地面之中。


    他余光分散,看到耳边垂落的侧发爬上苍白的颜色,无情道碎,将他生机一并带走,长发染白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他轻声笑,笑当初辞凤阙的愚蠢。


    都说过他不适合修无情道,辞凤阙偏偏笃定他能修成。


    看啊,辞凤阙,是你错了。


    痛苦上涌,君青玉模糊中看见喻令又一次向他而来。


    他滴血的指尖凝出白雾,飘渺的幻景出现在身周,他要以幻术来抵御。


    喻令不以为意:“既然如此,那便让幻术来让你主动交出神髓吧。”


    白雾愈来愈浓,将两人彻底掩盖。


    辞凤阙跟着踏进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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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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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估错误,还要再过一个小剧情点才能甜


    第84章


    辞凤阙猜测到天道为取神髓, 构建出的幻境定是穷凶极恶,可亲眼瞧见君青玉的境遇, 辞凤阙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天道的歹毒。


    他站在一片汪洋火海中。


    君青玉被众人围绕,双手高高架起,绑在一个木架上,身上残破不堪。他赤裸的脚下堆满柴薪,一圈一圈堵住所有出路,那些人手中紧握着火把,眉宇间尽是忌惮。


    火将君青玉双足烧出疮疤,他虚虚垂头, 一声不吭。


    拿着火把的人中有人怯声道:“村长, 为何他一点反应也无?这火对他不管用么?”


    村长佝偻脊背,安抚他:“此乃灵火,定能将这孽畜烧得魂飞魄散。”


    村长接着转身对身后众人道:“乡亲们莫怕,他做过什么都忘了么?是他引来了魔兽毁去了我们的田地,甚至还要将魔爪伸到你们的孩子身上,我们这是替天行道!更何况还有仙师在侧,不会出任何差错。将你们手中火把扔进去, 剩下的天师会帮我们。”


    他身侧站着一个面皮白皙的少年,只消一个侧脸,辞凤阙便认出了他是喻令。


    喻令向众人微微笑:“乡亲们, 这孩子天生无心, 乃是古书中的天生灾星, 他留在世间一日,带给你们的灾祸便永无止休。不过莫怕,今日我在此,定会助各位杀死这灾星。”


    他一开口, 许多人抛下忌惮,纷纷将火把扔到柴薪中,柴火燃烧的黑烟呛得人挣不开眼,众人只见火焰将君青玉的身影吞没。


    辞凤阙从火中走过,去到君青玉身前。


    他碰不到君青玉,双手从君青玉脸侧穿过。


    他想看君青玉的神色,可长发遮住他的面容,辞凤阙蹲下身,只望见他紧闭的双眼。


    姬落花的声音在天边响起。


    “在你踏入这道幻境之前,他已经度过了五年。自出生便无父无母,且身无灵力,只是个普通孩子。因天生无心,被村中人视为不详之兆,一年前魔兽侵袭,踏毁了村中田地,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认为是他引来了魔兽,将他四肢打断,丢在村中水井中,可他命硬,硬是爬出了那口井。前几日,村中孩子纷纷生了癔症,唯有他不受影响,于是大家又以为是他下了咒,才害得自己的孩子中病。正巧天道假扮的仙师路过,听闻此事后,提议要将他活活烧死。他只是个五岁的的孩子,又无灵力,自然无法反抗,连拖带拽地被绑到此处,于是便有了你眼前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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