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汐从祖国北方的边境城市吉林珲春出发,目的地是俄罗斯远东最大的城市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
他要在那里登上全世界最长的铁路——西伯利亚大铁路,经过七天七夜的漫长跋涉,最终抵达俄罗斯的首都莫斯科。
车厢里很安静,引擎低鸣,窗外的景色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右边是望不到头的森林,左边是看不到边的荒草,公路像一条僵硬的灰色带子,将它们生硬地隔开。
“嗡—”手机在兜里震动。
屏幕显示是闫予森发来的一条语音。
闫予森和骆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骆汐戴上蓝牙耳机,点开语音,那边跟放连炮珠似的:
“汐汐,你什么情况啊,我今天看到你妈,她说你到俄罗斯去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骆汐: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说。
闫予森:那麻烦你把手头的事情放一下,来敷衍敷衍我。
骆汐:天要下雨,外婆要嫁人,拦都拦不住。
闫予森:[惊讶]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骆汐:想说的卡在气管里.jpg
闫予森:所以你去俄罗斯干嘛?跨国拆婚大作战?
骆汐:谁知道呢,也许……异国婚姻保卫战?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骆汐丧偶十年的外婆,优雅知性的赵丽华女士,在某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一位俄罗斯网友,网名为“paccвet”。
直译过来是“黎明”的意思。
短短九十天的时间,“黎明”和外婆完成了相识、相知、相恋的全过程。
然后外婆高调宣布,她找到灵魂伴侣,要嫁给这位名叫“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并且即将远赴莫斯科和他共度余生。
听闻后全家哗然!
“妈,现在网上骗子很多,您不能什么都信啊!”骆汐妈妈苦口婆心。
“妈,现在跨国杀猪盘专挑老年人下手,您要谨慎!”骆汐舅舅急得直拍桌子。
“妈,婚姻不是儿戏,请您三思啊!”骆汐爸爸差点就要跪下了。
外婆恬静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啜了口手里的红茶,脸上泛着如少女般浅粉色的光晕。
“伊万诺夫给我看过他的护照、房产证、退休金,还有他家人的照片,我们每天都视频,总有说不完的话,他是个温柔、儒雅、浪漫的男人。”
赵丽华女士年轻时在俄罗斯当过几年护士,精通俄语。
无论子女们怎么劝,外婆都不为所动,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等骆汐大二结束放暑假回家时,外婆已经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飞机,奔赴她那场绚烂而盛大的黄昏恋。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上。
“汐汐,全家商量后决定派你去莫斯科考察你的后外公,你就当去旅游了好吗?”妈妈神色凝重。
“汐汐,知道你喜欢火车之旅,爸爸给你买了一张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票,四人软卧包厢,下铺。”爸爸递上糖衣炮弹,眼神充满鼓励。
“汐汐,一个人在国外注意安全,外婆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灵活变通,总之以外婆的安危和幸福为主。”舅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汐汐……”
“停——”骆汐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别再说了,我去!”
就这样,经过妈妈、爸爸、舅舅轮番相劝,骆汐答应了。
大巴车上,骆汐再一次点开“准后外公”的资料:
姓名: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
国籍:俄罗斯
年龄:74岁
身份:莫斯科国立大学建筑系教授
婚姻状况:离异
家庭成员:阿莲娜(缅因猫·母),沙巴(阿拉斯加犬·公)
爱好:驾驶直升飞机、冰钓、狩猎
看完最后一排,骆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稳定思绪,视线重回屏幕,资料里还附着一张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照片。
老人坐在办公桌后,身姿挺拔,西装革履,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眼神温润、睿智,全身上下透露着学者特有的气质。
骆汐收回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绵延的森林和荒野。
他其实觉得爸妈和舅舅的担心有些多余,就算这位的资料看起来的确很硬核,但外婆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经历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在异国独自生活工作多年的传奇智慧女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见解,怎么可能被所谓的“杀猪盘”迷惑。
何况,她这样的年龄,还愿意相信和奔赴爱情,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其勇敢和浪漫的事情?
骆汐已经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官网上查过,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信息也一一对应。
所以,这样一位条件优渥的男人,能图外婆什么呢?
图她70岁的高龄,90平方米的东北老宅,还是3000每月的固定退休金?
何况他们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家庭,根本支撑不起什么百万赎金赎回外婆的跨国绑架大案。
所以,与其说去考察“后外公”,不如当作外婆给他的馈赠,好好去享受这趟全世界最长的火车之旅。
还有一件事情,大概只有骆汐知道,外婆曾经给他讲过一个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用的第三人称,是一段关于白桦树皮刻小狗的故事。
骆汐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外婆以及这位准后外公,就是这个故事的男女主角。
好像心有灵犀般,手机轻轻一震,是外婆发来的短信:
“汐汐,知道你即将踏上一趟漫长的旅程。
这趟列车会带你领略西伯利亚的晨昏,车窗外白桦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贝加尔湖的蓝深邃得像一个梦境。
你要好好用心感受这一切,记住,旅行中最珍贵的部分,永远是意料之外的风景和人。
至于我的事,不必挂怀,还记得小时候外婆和你讲的发生在贝尔加湖畔的故事吗?没错,伊万诺夫就是故事的男主角。
到了外婆这个年纪,生命的进程已经过了大半,我无法选择死亡,但可以选择怎么爱,怎么活。
外婆这辈子,做过别人的女儿、妻子、母亲、外婆,但唯独做自己的时间太少。
这一次,外婆想任性一回,去牵那双五十年前就该牵起的手。
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和心,也请你相信外婆。
注意安全,好好看世界,你永远是自由的。
外婆在莫斯科等着听你旅途中的故事。”
骆汐眼睛微微有些酸胀,每个字都径直落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现代化建筑渐次掠过,汽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停靠在列宁广场旁。
骆汐走下车,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就矗立在对面。
火车外立面以黄色、米色为主,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拱形门廊,上方镶嵌着一座圆形时钟。
屋顶是深绿色的坡顶,上面用醒目的红色俄文写着“ВЛАДnВoctok(符拉迪沃斯托克)”,左右对称有两座深绿色尖顶塔楼。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火车站宛如一座童话的古堡。
这是世界上唯一的陆港火车站,与海运码头直接相连,没有围墙,候车区就在月台火车旁,广播正用俄文和英文报着车次,骆汐推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几米之外,顾霄廷将自己隐匿在夜色与列车巨大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长款米色风衣,肩线撑得笔直,沉默的身影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现在是当地时间21:55,离俄罗斯001号列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
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莫斯科,全长9288公里,耗时七天七夜。
他掏出手机,贴在右耳旁,袖口因屈肘向后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老式的机械表。
“喂,sophia,我到火车站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的sophia用有些蹩脚的中文问:“shawn,你确定想好了吗?你知道这很危险。”
顾霄廷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嗯,我想试试。”
sophia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忧:“但从远东到莫斯科,七天七夜,时间太长了,如果……”
“我知道风险,”顾霄廷打断她,“但是sophia,五年了,我不想再逃避了……”
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少年音,穿过喧闹的月台,传到了他耳膜里。
顾霄廷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晕,光晕里站着一个穿着紫色连帽卫衣的少年。
光从他头顶泻下来,蓬松的黑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影子蜷缩成一团。
在一群高大壮硕的斯拉夫人群里显得有些……“娇小”。
他也在打电话,字正腔圆地说着中文。
“妈妈,我到火车站了……”
“你放心啦……一有信号我就会报平安的……”
“保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少年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声音干净、清脆,尾音上扬。
那种毫无防备的明亮让顾霄廷有一瞬间的失神。
“shawn?”sophia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还在听吗?”
顾霄廷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抱歉:“不好意思,刚看到一个中国小孩,走神了。”
sophia声音有些严肃:“听着,shawn,一有信号就和我联系,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顾霄廷:“好。”
sophina:“那我在莫斯科等你。”
顾霄廷顿了一下:“嗯,莫斯科见。”
挂了电话,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打火机在指尖“咔嗒”一声,火苗蹿起,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嘴里白色的烟雾。
顾霄廷口中的“小孩”还在打电话,但听语气,似乎换了个对象。
“青春没有售价,坐火车横穿西伯利亚……”
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七天而已,怕什么……我还带了书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平时看不进去可能是环境问题,没准在这片土地上,我就能和他老人家产生共鸣呢……”
“贝加尔湖……估计要后天了吧,火车上应该是没网的,我给你拍视频……”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开始检票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行李箱排到队伍的末尾,紫色的帽子在背后轻微摇摆。
顾霄廷在原地抽完这支烟,捻灭烟蒂,也朝检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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