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廷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固定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另一端缠在骆汐腰间,打了个死结。
他低头仔细检查绳结,将折叠军刀塞到骆汐口袋里, 抬眼望向洞坑,神情凝重,俯身凑近他耳畔, 低声叮嘱:“刀千万拿好,以防万一。”
骆汐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放心吧, 我小时候可是我们大院里的爬树冠军, 这个高度难不倒我。”
顾霄廷眉峰未动,淡淡地问:“什么树?”
骆汐只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没想到对方会较真,支支吾吾回答:“榕……榕树。”
顾霄廷瞪了他一眼,反复叮嘱他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骆汐再三保证后走到坑边, 反身蹲下,双手扣住坑壁凸起的泥土和碎石,一点点往下攀爬。
正如他自己所说, 爬树冠军身手确实矫健,没几步就稳稳地落到了坑底。
被困的小男孩见到有人下来,又哭又笑,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大串陌生的语言。
洞底阴暗潮湿,唯有借助洞口手电筒的光, 才看见对方的脸。
小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 身形很瘦小,眼睛狭长,颧骨略突,看面相多半就是布里亚特人, 说的不知道是布里亚特语还是蒙古语。
骆汐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番,小男孩左腿有一道很长很深的划伤,血液混着泥土凝固成一团,糊在皮肤上,旁边还有许多细小的划痕,看着令人触目惊心,他身上其它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伤。
骆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了个身背向小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他趴上来。
小男孩犹豫了一瞬,然后乖乖趴到骆汐背上,细瘦的手臂环上骆汐的脖子。
骆汐掂了掂,很轻,背着他上去问题不大。
“情况怎么样?”洞口传来顾霄廷的声音。
骆汐仰头回应:“是个小男孩,估计是布里亚特人,他腿受伤了,我背他上去。”
顾霄廷思考了片刻,叮嘱:“稍等,我再去拿个东西。”
几分钟的时间,顾霄廷去而复返。
他丢了一件长袖衬衣下来:“把孩子绑在你身后,袖子从腋下穿过,在胸前系个死结。”
骆汐明白他的意思,做一个类似于布吊带的东西,来拖住孩子的上半身。
他麻利地用衬衣将两人绑在一起,拍了拍孩子的手臂,示意他抓紧。
小男孩听话地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骆汐朝洞口比了个OK的手势,大喊一声提升士气:“我们准备好了,来吧。”
顾霄廷在上面叮嘱:“抓紧绳子,我拉你们上来,慢一点不着急。”
背着一个小孩,虽然估计只有五六十斤,但攀爬难度比独自下来时陡增数倍。
绳子骤然收紧,骆汐双手扶着粗糙的岩壁,脚掌用力蹬着凸起的坑壁,一步步艰难地往上挪动。
爬了不到一半,脚下忽然一滑,心随着一颗小石子一起坠了下去,坑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身后的小男孩尖叫了一声。
还好腰间的绳子稳稳地拖住了两人的重量,截住了下坠的趋势。
“小心!”头顶顾霄廷的声音陡然收紧。
骆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任由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眼睛瞄着脚尖重新寻找到另一处凸起点。
他站定稳住心神,还腾出手拍了拍身后人的手臂,安抚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没事的,继续!”他朝上面洞口喊了一声。
骆汐咬着牙,继续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登,还好后面的过程还算顺利。
视线一点点变得开阔起来,体力快耗尽时,一只手从洞口伸下来,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骆汐借着这股劲,脚掌用力一蹬,连人带着小男孩一起翻出了坑。
顾霄廷一把扯烂衬衣,将两人分开。
骆汐也不顾满地的泥巴和碎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喘着粗气。
小男孩也瘫坐在地上,可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太过甚,他“哇”的大叫一声,惊起林间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乱飞一气。
顾霄廷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给小男孩,他接过后仰起头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这孩子是被困了多久啊……”骆汐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生怕他再呛着了。
顾霄廷蹲下身,伸手替骆汐拂去身上沾着的树叶,笑了笑:“爬树冠军名不虚传啊。”
“帅吗?”骆汐歪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
“……很帅。”顾霄廷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顺势摘下头顶的一片落叶。
骆汐抬起胳膊,想擦一擦额头的汗,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攫住。
“你受伤了?”顾霄廷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嗯?”
顾霄廷拉过骆汐的右手,顺势将袖口轻轻推上去。
一截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横着一条五厘米左右的血痕,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内层的布料,看着挺惊心的。
刚刚神经太紧绷了都没注意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估计是脚滑的那一瞬间,手臂也跟着擦过了粗糙的碎石。
骆汐视线落到伤口上,尖锐的疼痛猛地涌上来,他下意识想朝伤口吹气。
“别动,回去消毒。”顾霄廷一把按住他乱动的手臂,声音硬邦邦的。
“回去?回哪儿?”骆汐还没从脱险的恍惚中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回车上,回哪儿。”顾霄廷拧着眉头。
骆汐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开始扭曲,仿佛此刻顾霄廷正在往他伤口上撒盐,哆哆嗦嗦地说:“……你不会要拿酒精纸给我擦吧,那个浓度好像有点高,不要啊!”
顾霄廷没接话,弯下腰,一手背起小男孩,另一手抓着骆汐没受伤的左手腕,三个人一起朝车的方向走去。
林间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撒野尿的过程中意外救了一个小朋友,虽然现在依旧困顿于森林中,还没找到出路,手臂又受伤了,但骆汐的心情不错,甚至还哼起了歌。
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个瞬间。”
顾霄廷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把一大一小塞进车后排安顿好,然后转身走向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个医药箱。
“这是哪儿来的?”骆汐疑惑,他寻思着下火车前明明亲眼看着顾霄廷收拾行李的,未曾见过这个医药箱啊。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没多解释,拿出碘附和棉签,动作轻柔地给伤口划圈消毒。
还好有长袖遮挡,伤口没有被污染,处理起来不算复杂。
消毒完毕后,顾霄廷对着涂着棕色药水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一股凉风拂过伤口,骆汐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白皙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连带半个身子都酥酥麻麻的。
骆汐甩了甩胳膊,看着顾霄廷皱成一团的五官,宽慰他说:“哎呀,不要那么严肃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一旁的小男孩安静地吃着巧克力,小眼睛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他除了被背出坑后嚎了一声外没再说过话。
这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子的小孩,独自进入森林迷路了,还失足掉进了捕兽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他该是怎样的无助和绝望。
想到这里,骆汐心里一阵泛酸,一把搂过他的脖子,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换个思维,他既然能独自走到这里,说明村子应该不会太远,感觉希望就在前方。
骆汐连忙催促:“你快给他看看,他腿上有伤口。”
顾霄廷提着医药箱绕到车的另一边,轻轻捞起小男孩的裤腿。
他腿上的这个伤比骆汐的复杂的多,伤口深且长,而且混着很多泥土,需要彻底清创,他不是专业医生,不敢随便下手。
两人当机立断,赶紧出去不再停留,找专业人士处理。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和小男孩一起坐在后排,顾霄廷在前排专注地握紧方向盘。
虽然有个大致的方向,可林中岔路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又开始原地绕圈,像是绕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车子又驶到一个岔路口时,安静的蜷缩在一旁的小孩男忽然直起身子。
他用手指着其中一条路,嘴里咿咿呀呀喊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又哭又叫,几乎要从窗子翻出去。
可他指的那一条路似乎更窄,再深邃,更……不像路。
不太会是二选一时的第一选择。
顾霄廷有些迟疑,回头看了一眼骆汐。
骆汐凑上前去,抿了抿嘴,说:“咱们就听他的吧,赌一把。”
“好。”顾霄廷不再犹豫,踩了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朝那条更不像路的小道驶去。
“小家伙,”骆汐低头戳了戳小男孩的脸蛋,“你的两位救命恩人的性命就掌握在你手里了哦。”
小男孩似懂非懂,使劲睁着眼睛看着骆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缺牙。
“别睁啦,睁得再大也就一条缝。”骆汐仗着人家听不懂攻击他,还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男孩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所以也不恼,继续朝骆汐笑。
车辆继续在窄道上行驶,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墨绿色针叶林,最窄处,道旁枝叶几乎贴着车身,擦着车窗簌簌划过,留下细碎的声响。
车上谁都没再说话,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就在沉默快要压垮人心时,窗外密集的墨绿色开始变淡,层层叠叠的针叶林开始变得稀疏。
前方的视野似乎一点点开阔起来,骆汐身体前倾,紧紧按住顾霄廷的肩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连指尖都在发抖,却没敢说话。
顾霄廷同样没有吭声,一手紧握着方向盘,一手背过来,覆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骆汐觉得覆盖着的掌心一片潮热,彼此相贴的皮肤浸满了汗水。
又开了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宝蓝色。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碎银子似的光,这一瞬间,美得让人心颤。
第22章 学人精
“贝尔加湖!”
骆汐激动地大吼一声, 声音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身旁的小男孩兴奋地拍着骆汐的大腿,骆汐转过身,将他紧紧地揽入怀中, 眼眶泛起热意,声音带着点哽咽:“小天使,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直到小男孩轻轻扭动身体, 骆汐才放开他。凑过去趴在前排椅背上,指尖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轻声说:“哥哥, 我说得没错吧,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们。”
顾霄廷终于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长舒一口气,身体略显僵硬地向后转动。
不待顾霄廷吭声,一旁的小男孩忽然跪到椅子上, 拼命地拍打着窗户。
骆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揽着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有话好好说, 别把玻璃拍碎了。”骆汐连忙抓住他胡乱拍打的小手。
小男孩不管不顾,用手指着斜前方,冲着骆汐一通吱哇乱叫。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土。
他试探性地推开车门, 小男孩像一只脱缰的野兔子, 滋溜一下窜下车,朝皮卡方向跑去。
“这是……医学奇迹?”见此奇景,骆汐目瞪口呆。
不过奇迹维持了没多久,小孩腿上有伤, 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
骆汐连忙推门下车把小男孩扶起,顾霄廷也紧随其后走下车。
皮卡上的人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灰色长袍,头戴三角尖帽,有着和小男孩相似眉眼的壮汉,快步冲了过来。
壮汉一把抱起小男孩,亲吻他的额头,两人紧紧相拥而泣。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的喜悦还没散尽,又见证了眼前这一幕温情时刻,骆汐心尖一软,鼻子一酸,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被一根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
骆汐一偏头,对上手指主人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一瞬间,各种情绪喷涌而出,眼眶再也兜不住了,泪水糊了一脸。
顾霄廷伸手将骆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小英雄,”嘴唇贴着他耳廓边,哑着声音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骆汐耳根子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抹着眼泪,嘴里小声嘀咕着:“哼,学人精。”
顾霄廷双手捧起骆汐的脸颊,用拇指反复擦拭他脸上泪痕,柔声说:“别哭了,人家看着呢。”
“哦。”骆汐用力擤了擤鼻涕,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
下一秒,壮汉突然双膝一弯,“咚”的一声,朝两人重重跪了下去。
“唉——”骆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哪里受得起这种礼节,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这可使不得啊。”
“恩人,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
一口流利的中文从壮汉嘴里说出。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一怔,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居然碰到个同胞,骆汐又惊又喜,连忙摆手说:“千万别客气,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要在森林里困多久呢,是他带我们出来的。”
顾霄廷在一旁提醒:“孩子腿受伤了,快带他去处理。”
“行,回村就处理。”壮汉连连点头。
壮汉说他叫多尔若,小男孩是他儿子叫阿古拉,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是中国籍,他的妻子是俄罗斯籍,都是布里亚特人。
阿古拉平日经常在林间玩耍,但昨天夜里还没回来,全家人觉察到不对劲,发动全村人去森林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两位同胞给救下了。
多尔若说什么都要请两人去村子里做客,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份真挚让人无法推脱,再加上他们此刻也亟需当地人引路,所以应下了多尔若的邀请。
顾霄廷开着车跟在皮卡后面,阿古拉上了多尔若那辆车,骆汐也坐回了副驾,两辆车沿着贝加尔湖畔蜿蜒的土路行驶。
西伯利亚平原处于高纬度地带,又恰逢正午时分,紫外线强的让人睁不开眼。顾霄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墨镜戴上了,然后把副驾座位上的遮阳板拉了下来。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
光线落在他侧脸,阴暗分明,整个人给人一种慵懒又矜贵的感觉。
骆汐呆愣的看了他一会,正要收回眼神时被发现了。
“怎么了?”顾霄廷问。
“没……就是想起一句话,”骆汐笑了笑,“你的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啊?”
顾霄廷一时间真没听出来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你看那辆皮卡,我都快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估计昨夜搜救时也在林子里淋了雨。”骆汐转移了话题。
顾霄廷淡定地说:“嗯,我们这辆车干净得能照镜子。”
“……嗯?”
骆汐疑惑地看向满是泥点的后视镜,以及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活像一头刚刚厮杀回来的美洲豹,然后默默地摇上了车窗,眼不见为净。
此刻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消息提示音响了好一阵。
骆汐简单给家里报了平安,无暇理会其他信息,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
顾霄廷的手机还源源不断传来提示音,骆汐好心提醒:“你手机一直在响。”
“你帮我看看。”顾霄廷目视前方。
“……”骆汐有点无语,被看的人大方坦荡,看的人反而小心谨慎,还有没有天理。
他轻嗤一声,“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多。”顾霄廷回答。
骆汐感觉莫名其妙挨了个闷棍,一把抓过手机,旁边很配合地说道:“密码六个六。”
他心说你才六。
骆汐点开微信里的小红点,汇报说:“基本上都是一个叫Sophia的人发来的。”
Sophia的头像应该就是她本人的照片,很典型的斯拉夫美女,即使不点开细看,也足够惊艳。
接下来骆汐用AI的声音朗诵了微信内容。
—嗨!Shawn,你到哪里了?
—你还好吗?一切顺利吗?
—Shawn,有空给我回个消息。
—出什么事儿了吗?
—Shawn?
—Чтослучилось?
最后这句骆汐当然读不出来,他把手机举到顾霄廷面前晃了晃:“人家急得母语都飚出来了呢。”
顾霄廷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点酸意,瞥了一眼屏幕,说:“帮忙回她一句,之前在森林里没有信号,我很好,放心。”
骆汐按指示敲完这一行字,正要发送,手指停住了:“需要加个表情吗?”
“不用。”顾霄廷说。
“哦。”骆汐点击发送,想了想又说,“人家这么关心你,你就回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合适吗?”
“我回消息都是这个风格,突然加个表情她可能会以为我被绑架了。”顾霄廷说完又补充了一句,“Sophia是我大学同学兼好友。”
“哦。”骆汐按灭手机丢回中控台,隐隐觉察出点不对劲,他又没问Sophia是谁……
骆汐头靠在椅子上,刚才过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眼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在轻微的颠簸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霄廷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把车速放得更稳,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骆汐再睁眼时,看见前方有一个小村庄。
原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蓝色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内的野花开得热烈,几头奶牛在栅栏边漫步,悠闲地甩着尾巴。
恍然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既视感。
“陶渊明他老人家肯定很喜欢这里。”骆汐懒洋洋地转动着脖子。
多尔若的皮卡停在村庄门口,还没熄火,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院子里冲出来。
阿古拉从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额吉。”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扑过来将阿古拉从车上抱出来,脸埋在他肩膀上,两人抽泣着紧紧相拥。
短时间内目睹了两场堪称生离死别的催泪亲情大戏,骆汐感觉心脏被醋淹了,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好意思再看顾霄廷,扭头默默擦掉眼泪。
两人下车时,女人牵着阿古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谢谢你们”。
“别站在门口,里面请。”在多尔若热情地招呼下,一行人走进了院内。
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整齐列队排成两行,让出中间的一条路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个陌生的东亚人身上,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骆汐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下意识朝顾霄廷那边靠,几乎快要贴着他走了。
顾霄廷伸过手捏了捏骆汐的肩膀,揽着他穿过人群。
跟着多尔若走进屋内,隔绝了院内一众人的目光,骆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内灯光有些暗,骆汐没敢四处张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条铺着花毡的长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老奶奶见两人进来后立马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捧着的白色哈达郑重地戴到两人脖子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条彩色线条编织的绳结,拉起两人的手,不由分说地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骆汐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编织绳上缀着几颗小小的圆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兽骨珠子,请萨满注入神力,能保佑你们一世平安。”多尔若在一旁解释说。
骆汐不懂这里的习俗,但此刻只有敬畏,除了感谢之外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什么不合礼数。
多尔若笑着说:“你们是全族的贵客,晚上要给你们办欢迎宴。”
骆汐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的阵仗已经挺吓人了,不敢想象欢迎宴会是什么场面。
他抬眼看了看顾霄廷,伸手悄悄拽住他衣服下摆。
顾霄廷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紧张,有我在。”
傍晚的村庄浸在夕阳里,炊烟从木屋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薄薄的雾霭。
等待开饭的空隙,顾霄廷跟着村民去给汽车加油,骆汐端了根小板凳坐在村口。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湛蓝,身后是沉在暮霭的墨绿,天空是温软的橘色,脚下是深棕色的大地。
一种既陌生又安稳的宁静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劫后余生的岁月静好里。
空气中飘着奶制品和羊肉的香味,耳边是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西伯利亚的晚风拂过脸庞,带着特有的亚寒带针叶林气候,凛冽却不刺骨,凉里藏着一点点韧劲。
那感觉像是……顾霄廷在替他擦拭眼泪,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力道温柔却坚定,还带着一点点不由分说的强势。
心脏一软,像被一根狗尾巴草挠了挠,酥酥麻麻的。
骆汐倏地睁开眼,不远处,顾霄廷正踏着碎金般的夕阳,朝他走来。
第23章 啊!笨蛋!
骆汐正要抬手和顾霄廷打招呼, 脸上突然被“吧唧”了一口。
阿古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骆汐身边,细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右脸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口水。
然后咧着嘴巴在一旁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骆汐无奈地看了眼阿古拉左腿上厚厚的纱布,还有地上躺着的估计是用作临时拐杖的粗树枝,又好气又好笑:“哟!小朋友, 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是不是!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待会儿伤口又崩开了。”
阿古拉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人美心善,声音还好听,单腿蹦到他左边去,在另一边脸颊又“吧唧”了一口。
“唉,不是——”骆汐一脸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 “我居然被一个小朋友给调戏了?”
目睹了全程的顾霄廷已经走到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大一小,嘴角压着浅笑, 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两位小朋友,回家吃饭了。”
“你才小朋友。”骆汐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骆汐还记得之前才在伊尔库茨克酒店时,顾霄廷在电话里就提及过自己, 也是用的“小朋友”这个称呼。
他有点不爽, 看不起谁呢,你才小朋友。
骆汐捡起粗树枝,扶着阿古拉走在前面,留给顾霄廷一个顺拐的背影。
顾霄廷看着前面两个晃悠悠的人, 没忍住,手握拳抵在唇边,低笑了一声。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几条长桌拼接在一起,铺着干净的毡布,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
有标志性的手把肉,布里亚特传统美食乌日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奶制品。
甜香混合着肉香,飘在西伯利亚傍晚的风里。
骆汐和顾霄廷被奉上座。
在他们两人眼里,充其量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担不起这么隆重的宴请。
但在布里亚特人眼里,救了孩子,就是救了全族的血脉和未来,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敬重和感恩。
tarasun是他们的传统酒类,称为“牛奶威士忌”,是用马奶蒸馏发酵制成的,这种酒入口柔和,后劲儿藏得很深。
“你酒量如何?”顾霄廷偏过头,在骆汐耳边小声问他。
骆汐其实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概念,平时偶尔和寝室的几个哥们喝两三瓶啤酒也没什么感觉。
他眯着眼估摸了下,自信地说:“大概半斤的量?”
顾霄廷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怀疑。
骆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把心放肚子里,这点小事我能没谱吗?”
顾霄廷看着他欲言又止。
骆汐尝了一口马奶酒,这酒清甜顺口,还带着奶香,他很喜欢。
多尔若与妻子一同来到骆汐和顾霄廷面前,多尔若声音沙哑,字字郑重:“你们救下的不仅是我的儿子,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根,是所有人的希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永远的贵客。”
说罢,多尔若仰头,将整碗马奶酒一饮而尽。
顾霄廷轻轻扶了对方一把,骆汐则被这份豪爽感染了,也跟着人家仰头一干而尽,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和人拜把子。
他还主动端起碗来,跟阿古拉轻轻碰了一下。
明知道小孩子听不懂,他还是一脸认真地说:“小朋友,是你带我们出来的,你才是小英雄,我敬你。”
阿古拉很喜欢骆汐,紧挨着他坐,笑眯眯地用奶茶和骆汐碰杯。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族里的老人上前敬酒。
几碗甜丝丝的马奶酒下肚后,骆汐的情绪有点上来了,还跟着人家学布里亚特语,引得一堆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跟着乐,越玩越起劲儿。
顾霄廷在旁边看着,蹙着眉头伸手想拦,却被骆汐挡开了。
“真没事儿,”骆汐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很,“就跟喝米酒似的。"
多尔若见状笑得更加开怀,又给他满上,嘴里念叨着这是他们部落的待客之道,客人喝得越多,主人越高兴。
之前送给他们手链的老奶奶,拿出一把形状奇特的弦乐器,就着月色,在木墩上坐下,指尖一拨,开始弹唱。
低沉,悠远的声音在晚风中散开。
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不远处的马都沉浸在这苍茫而辽阔的旋律里。
顾霄廷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碗,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
无论场面多热闹,他始终保留着一份清醒,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骆汐身上。
他观察着骆汐的状态,起初只是眼尾发红,精神略微亢奋,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随着老奶奶的歌声响起,那股劲儿忽然从骆汐身上褪去,此刻的他正垂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汐汐?”顾霄廷轻声唤他。
骆汐慢吞吞睁开眼睛,抬起头,鼻腔里哼了一声。
感觉眼前的人晃来晃去的,像个旋转小陀螺似的,他有点生气,伸出两只手,想按住对方的脑袋:“你别晃,我头晕。”
手在空中徒劳地舞了半天,也没摸到毛绒绒的东西,折腾了一会儿累了,自觉收回手,在身侧焉焉地垂着。
顾霄廷:“……”
几秒后,眼前的脸终于清晰了,骆汐盯着他,自言自语般点点头:“这才对嘛。”
"你醉了,我们走。"顾霄廷放下手里的碗,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我没醉。”骆汐严肃地否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我就是……有点困。”
喝醉的人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顾霄廷无奈地把他扶正,手指着自己:“我是谁?”
“顾……shouting。”说完骆汐歪着头咧嘴一笑。
“我们在哪里?”顾霄廷继续追问。
骆汐往周围扫了一眼,没有高楼,没有建筑,没有路灯,只有茫茫的森林和错落的木屋。
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下一秒“噗哧”一声笑了,摇头晃脑地吟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为什么突然背这句诗?”顾霄廷跟不上他跳脱的脑回路。
骆汐仰着脸,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月亮,煞有介事地感慨:“天地广阔,人生短暂,啊!”
顾霄廷顺着问:“啊是什么?”
“笨蛋。”骆汐伸出手指,戳了戳顾霄廷的胸口,理直气壮地说,“啊就是感叹号啊。”
顾霄廷一时失语,这一刻也不知道到底谁喝醉了,为什么他会和一个醉鬼进行这么莫名其妙的对话。
他站起身来,朝一旁的多尔若低声解释:“骆汐有点醉了,我先带他回房。”
多尔若早已为他们收拾好了一间干净的小屋,换了崭新的床单被套。
见状他立刻起身想上前帮忙,却被顾霄廷拦下:“不用麻烦,我自己就行,你照顾其他人。”
今夜大家情绪都有些亢奋,喝了不少。
“行,有任何事随时找我。”多尔若郑重叮嘱。
谢过多尔若,顾霄廷一手揽住骆汐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人半搀半抱地带起来:“起来,我们回去了。”
起身的一瞬间,骆汐双腿一软,差点滑下来,被顾霄廷眼疾手快地给稳住了。
“回哪里去啊?”骆汐皱着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回家!”顾霄廷随口应付着这个醉鬼。
“哦,那麻烦你到……”骆汐紧跟着报出了一串带门牌号的详细地址。
刚刚坐在餐桌前还不觉得,一站起来只觉得凉风嗖嗖的,骆汐被冷风一激,打了个轻颤,脚步虚浮地勉强配合着往前走。
草地软塌塌的,骆汐本来就腿软,这会儿醉意上来了更是步履维艰,踉踉跄跄挪了几步,忽然站定不动,嘟囔着:“这不是回家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喝醉的人吹风很容易感冒,顾霄廷不跟他啰嗦,弯下腰,双臂一用力,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哎哎——”
突然的悬空,吓得骆汐张牙舞爪,吱呀一通乱叫,反应过来后才慢慢松懈下来,双手缠上了顾霄廷的脖子,主动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骆汐皮肤传来的热意。
颈侧一阵阵袭来带着奶香味的酒气,毛绒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和喉结,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陌生的反应让顾霄廷的身体有些僵硬。
安静了没几秒,怀里的人又开始哼哼唧唧:“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骆汐。”顾霄廷耐着性子回答,脚步平稳地朝小屋走去。
“那你知道汐是什么意思吗?”骆汐又问。
顾霄廷知道,骆汐朋友圈里面个性签名写着:潮汐是月亮和太阳引力作用下,海洋产生的永恒涨落。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摇了摇头,等着对方的名词解析:“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骆汐突然板起小脸,义正言辞道:“这个都不知道,你地理及格了吗?”
“我学的理科,不考地理。”顾霄廷忍着笑解释说。
“这是常识,不考地理也应该要知道。”骆汐伸手拍了拍顾霄廷的脸,指尖软软的,带着温热。
“那你讲给我听。”顾霄廷终于走到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小屋前,他用后背顶开木门,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骆汐放到床上,随即点开了床头灯。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通铺,上面铺着两床被子。
顾霄廷转身想去厨房给骆汐冲一杯蜂蜜水解酒,没走几步,后面就传来了不满的嚷嚷声。
听课的人忽然跑了,骆汐撑着坐了起来,摆出一副老师的严肃模样:“你过来,我给你讲课。”
见过喝醉酒撒泼打滚的,但没见过喝醉了上赶着给人讲课的,顾霄廷拿骆汐没办法,安抚说:“我给你倒杯水就过来听课好不好。”
“不好,现在就讲。”骆汐扬着下巴,整张脸都透着绯红。
顾霄廷从没想过人生会因为这种事情陷入两难,他心一横,干脆回到床边,背过身,把人背起来,然后一起去厨房弄蜂蜜水。
他认命道:“骆老师,你可以开始讲了。”
顾霄廷一手托住骆汐的屁股,一手冲着蜂蜜水,安静地等着骆汐的地理知识小课堂。
下一秒,骆汐的声音从身后娓娓道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少了方才的嬉闹,多了几分软糯。
“我爸爸是一名海洋浮游生物的研究员……”
顾霄廷耳朵被热气喷的有点受不了,抬手想把后面的脑袋摆正。
“你干嘛啊,专心点。”骆老师训斥道。
顾霄廷不敢动了,僵着身体听他讲。
“有一年,他去渤海湾的一个小渔村做种群采集,在一个潮水退去的夜晚,他第一次遇见了我妈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始终没有解释“汐”的意思。
顾霄廷没有打断,配合地应着:“所以,你的名字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骆汐摇了摇头,手摸到顾霄廷胸口的衣料轻轻拽了拽。
“准确来说,是为了永远纪念我的爸爸。”
顾霄廷搅蜂蜜水的手一顿,金属勺碰上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身后的人微微往下缩了缩,顾霄廷双手勾住他的膝窝往上掂了掂。
顾霄廷喉结滚动,微微偏过头,轻声问:“……什么意思?”
骆汐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爸爸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我连怀念,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对象。”
说完,拽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
方才还叽叽喳喳要给他讲课的老师,忽然间像骨头散架了似的,一头栽在顾霄廷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24章 额头吻
“汐汐?”顾霄廷轻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 只有身后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背后的绵软的躯体又开始往下滑,顾霄廷暂时收敛起情绪,手臂用力, 把人背重新背稳,转身几步回床边,小心翼翼俯身把骆汐放下。
骆汐双颊绯红, 眼尾染着更深的酡红。
可能是不太舒服,睫毛轻颤, 身体无意识地扭动着, 眉宇间裹着一点委屈,嘴巴里含糊地低喃着什么。
身上的卫衣被蹭地卷起来一截,露出白皙平坦的小腹,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色的斑。
顾霄廷心一沉,立马把他的衣服捞起来, 胸口、背部、脖子……全部如此。
他皱着眉头,拍了拍骆汐发烫的脸颊,低声责备:“酒精过敏都不知道, 还敢喝这么多。”
顾霄廷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干净柔软的衣服。
回到床边,伸手将骆汐捞起来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地脱掉那件沾满酒气的卫衣。
摆弄一个睡着的人本就不容易, 何况还是个浑身发软, 意识不清的醉鬼。
“你干嘛啊~”
怀里的人不满被摆动,嘟囔了一句,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顾霄廷低头看着他, 也不确定这家伙到底醒没醒。
骆汐的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弄得他哪里都有点痒。
顾霄廷按住他晃动肩膀,低声哄着:“别动,帮你换件衣服。”
醉鬼掀起酡红的眼皮,天真发问:“为什么要换衣服……”
顾霄廷耐着性子解释:“这件衣服全是酒味,你穿着会不舒服的。”
“哦——”骆汐拖长尾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乖乖地把双臂支起来,指挥道,“那你帮我穿。”
热毛巾擦过骆汐泛红而发烫的肌肤,醉醺醺的小家伙还挺享受地哼唧了几声。
恍惚间,顾霄廷感觉自己像是在帮一只炸毛的红点白猫顺毛。
直到毛巾擦过左侧肋骨,那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撞进眼底。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了,森林中的一幕翻涌上来,骆汐讲过,这条伤疤源于他小时候发生的一场车祸。
顾霄廷放下毛巾,指腹极轻地贴着那道陈旧的伤疤缓缓划过。
骆汐大概是觉得有点凉,打了个寒颤,顾霄廷收回微微蜷起的指尖,继续帮他擦拭身体。
好不容易穿好上衣,骆汐得寸进尺的蹬了蹬腿:“裤子也要换。”
“……”顾霄廷这辈子没干过伺候醉鬼这种事,认命道,“行吧,祖宗。”
顾霄廷先把骆汐放倒,掖好背角,转身去卫生间把毛巾重新烫热。
回来后,他轻轻褪掉骆汐的外裤,仔细检查了大腿的红斑,相比胸口和背上的要淡一些,皮温也要凉一些。
然后视线扫过左脚踝,那里有一条系着平安扣的红绳。
凝视了片刻,顾霄廷收回视线,拍了拍他的大腿,严肃警告说:“以后不许再喝酒了,听到没?”
醉鬼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用鼻腔闷闷地“嗯”了一声,下一秒又理直气壮地吼了一句:“我没醉。”
顾霄廷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耐心把他全身都擦拭了一遍,连哄带骗地换了条干净的裤子。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红斑有渐渐消退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把蜂蜜水喝了。”顾霄廷将水杯端到他面前。
“不要,我肚子好胀。”骆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咚咚咚”的鼓音。
然后往被窝里一滚,把自己卷成蚕蛹,脑袋一歪,彻底不吭声了。
顾霄廷拗不过醉鬼,无奈地说:“等明天起来头痛你就老实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蜂蜜水,想着泡都泡了别浪费,仰起头一饮而尽。
安顿好醉鬼,顾霄廷拿上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他闭上眼,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忆着骆汐趴在他背上说的那番话。
他自认是个共情力淡薄的人,不擅长倾诉,更不擅长安慰。
所以,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不向外吐露,也不承接别人的痛苦。
但这一刻,顾霄廷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闷胀感。
四肢百骸都麻痹着,好像只有心脏是活的。
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叫“心疼”,因为这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历程中,几乎没有出现过。
俄语中甚至没有这个词语,只有病理意义上的心脏疼痛。
心绪被一个喝醉的小家伙搅得乱糟糟的,站在喷洒的水流下,顾霄廷感觉自己也醉了……
因为惦记着外面的人,顾霄廷没敢洗太长时间,草草冲净,擦着头发走回到床边。
暖黄柔和的灯光下,骆汐脸上的潮红褪了些,身上的斑也淡了不少,皮温也不像先前那般烫人。
他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轻轻嗫嚅,像是在做梦话。
顾霄廷在他身边躺下,呼吸不自觉放轻,然后缓缓俯身,一点点靠近那张带着浅淡酒气的脸。
他伸出手,用指尖捋了捋骆汐皱着的眉心。
然后微微低头,嘴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一般,甚至还不及捕捉那点温热的触觉,顾霄廷便心虚地移开了。
顾霄廷也喝了些酒,再加上连着数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身体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关掉灯,侧身躺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静静地望着骆汐安睡的轮廓,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做了两段混沌又破碎的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意识回笼,他撑着身子刚准备起身,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顾霄廷动作一顿,立刻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骆汐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子,对着头顶陌生的圆木天花板,呆愣了好久。
昨晚的画面七零八碎地闪过:热闹的晚宴,甜丝丝的马奶酒,悠扬的琴声,阿古拉的笑脸……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是怎么回到这个房间的,是怎么躺到这张床上的,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头好痛,快要裂开了。
“嘶——”他抽了口冷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偏头,旁边躺着个人。
这是骆汐第一次看见顾霄廷睡着的样子,因为之前不管几点醒来,对方永远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睡着的顾霄廷脸上少了一点疏离和冷淡,竟透着几分温顺,睫毛耷拉着,还挺嫩。
骆汐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鼻头。
由于憋了一肚子尿,没工夫继续欣赏睡美男。
骆汐轻手轻脚爬起来,踮着脚尖溜进卫生间,正准备解裤子抽绳,手突然顿住了。
衣服,裤子……都有点陌生,不是昨天那套,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的。
骆汐眼皮子一跳,慌忙低头检查,还好,内裤还是昨天那条。
光是想象这身衣服是怎么被换上的,他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尴尬的脚趾蜷缩,恨不得当场刨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
“救命啊,换衣服就算了,怎么连裤子也给换了?”骆汐发出闷闷的哀嚎,“太他妈的羞耻了,我喝醉后没干什么丢人的事情吧……”
颤颤巍巍地排空膀胱后,骆汐悄咪咪推开卫生间门,伸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瞄。
见顾霄廷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蹑手蹑脚出去,迅速拿了条内裤和毛巾,然后一溜烟又跑回卫生间,锁上门。
现在打照面肯定尴尬死,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直到卫生间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顾霄廷才再次睁开眼睛。
虽然知道那个醉鬼大概率已经断片了,但顾霄廷还是觉得害臊。
昨晚的画面一一闪回……
这马奶酒有毒!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下床,换好衣服,推开屋子的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润,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那点浅浅的窘迫散去后,骆汐昨晚趴在他背上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
昨晚的倾诉戛然而止,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可这些话题实在有点沉重,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找到开口的契机。
正出神,思绪被一阵浑厚的声音拉回来:“早上好!”
不远处,多尔若正朝他走来,旁边还跟着杵着树枝拐杖的阿古拉。
小家伙东张西望了半天,没见到想见的人,瘪着小嘴一脸不高兴地缩到爸爸身后站着。
“早上好。”顾霄廷微笑着回应。
多尔若热情招呼:“早餐准备好了,有新鲜的奶茶和刚烤好的肉饼,快来吃。”
顾霄廷回头看了一眼:“等骆汐洗完澡我们就来。”
阿古拉拽着爸爸的衣角嗡嗡嗡地说了些什么,多尔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非要等骆汐哥哥一起去。”
顾霄廷笑了笑:“行,让他先进来坐会儿,等会儿我们带他一起过去。”
“行,那麻烦你们了,锅里还煮着东西呢,我得回去看着。”多尔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后先行离开。
屋内,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一个偏着头认真盯着卫生间的门。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哪怕能交流,顾霄廷都不知道该和一个小孩子说什么,更何况语言还不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终于停了,阿古拉立刻就要站起来。
顾霄廷连忙伸手把他按住,解释道:“他还要穿衣服,再等一会儿。”
阿古拉仰着脸看着他,眼神充满了疑惑。
顾霄廷感觉对付小孩子比照顾醉鬼还麻烦,他用手比画个穿衣服的动作。
阿古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霄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卫生间门终于开了,一大一小齐刷刷偏头,四只眼睛直直地望向骆汐。
骆汐捏着门把的手都紧了,一脸懵逼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弱弱地问:“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顾霄廷清咳了一声,“在等你吃早饭。”
同一时间,阿古拉已经利索地站起身,单腿蹦到骆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骆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砸得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应谁。
“他真的非常喜欢你,一大早就拄着拐杖来找你。”顾霄廷说。
“嘿嘿……”骆汐听后,低头揉了揉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脱口而出:“我是挺招人喜欢的。”
说完,他自己先卡壳了,马上跟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挺招小孩子喜欢的。”
顾霄廷淡淡地接了一句:“都招。”
“……”
骆汐眨了眨眼,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5章 北行寻村记
骆汐坐在餐桌边上, 左手拿着一块喷香的牛肉饼,右手攥着一颗酥脆的炸果子,面前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
两边腮帮子鼓起, 嚼得咯吱咯吱响,他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把奶茶朝他跟前推近了些。
用过早餐后, 顾霄廷便开始和多尔若讨论后面的路线。
听闻他俩接下来要去阿什力诺村,多尔若一脸凝重:“那是贝加尔湖最北边的一座村子, 由于气候条件太过恶劣, 那边的人几乎都南迁了,我妻子的家人也是从那边迁过来的。”
顾霄廷点点头,没做过多解释,只是坚持要去。
多尔若见状不再多劝,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交给他, 还重点在几个岔路口做了标记。
顾霄廷接过地图,眉头微蹙,这和他记忆中略微有些出入,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说:“我记得这里有一条铁轨。”
“没错,这里原先是有一条铁轨。”多尔若叹了口气,“五年前,出了一场事故就弃用了。”
顾霄廷喉咙骤然一紧,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骆汐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捏了捏顾霄廷的手, 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大哥, 谢谢您提供的路线信息,我们待会儿就出发往那边走。”
“行。”多尔若隐约也觉察到顾霄廷的不对劲,遂没再多说什么,“我帮你们准备一些东西, 路上可能用的着。”
骆汐以为多尔若口中的“一些东西”不外乎就是干粮和水,等多尔若把东西搬出来时他直接傻眼了,除了食物,还有厚衣服,野外求生工具,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一把狩猎用的枪,满当当的装了几大袋。
骆汐哪里想到还有这些东西,哭笑不得:“大哥,我们就去两三天,您这架势搞得我们要长期扎营似的。”
多尔若大手一挥,一脸豪迈地说:“有备无患,咱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不愧是游牧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走到哪儿,家当就跟到哪儿。
骆汐和顾霄廷对视一眼,只有笑纳了。
东西装箱完毕,直到两人快上车时,阿古拉才反应过来,这个救他的漂亮哥哥要走了,小嘴一瘪,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
骆汐蹲下身来拍了拍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安抚着说:“哎哟,小宝贝别哭,哥哥要去探险,回程路上有机会再来看看你好不好。”
阿古拉听不懂,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骆汐颈窝里钻:“呜呜……”
骆汐被阿古拉弄得也有点舍不得,揉着他的头发叮嘱道:“你要赶快把伤养好,你可是草原的汉子,威武雄壮。”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熊猫挂件递到阿古拉手上:“这是中国的国宝大熊猫,你和它一样可爱,送给你。”
“呜呜……”
阿古拉接过熊猫挂件,紧紧攥在手上,然后哭得更凶了。
骆汐耳根子软,见不得别人哭,抬起头求助似得望向顾霄廷,却见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恍惚间,骆汐竟然觉得,眼前这一大一小眼神里透露着一种相似的气息。
多尔若实在看不下去了,拎着儿子的后颈,把人强行拉了回去。
阿古拉在原地瞪着腿又哭又闹,这道别弄的太缠绵悱恻了,骆汐怕自己心软走不掉,匆匆挥手道别后拽着顾霄廷的胳膊就往车上钻。
“快开车。”骆汐小声催促,“免得他追上来。”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阿古拉和多尔若的身影越来越小,骆汐鼻子一酸,眼眶也有点发热。
顾霄廷很有先见之明的扯了一张纸巾塞到他手心里。
“哎,我年纪大了,真见不得这些。”骆汐扣好安全带,窝在副驾上嘟囔着。
年纪更大的顾霄廷没接他这茬,只是想起当初送别Ivan时,骆汐也送给对方一个类似的挂件,便开口问道:“你到底有多少个熊猫挂件?”
“我带了好几个,还剩不少呢,这不是想着向国际友人展示一下我们的国宝嘛。”骆汐说着便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拿了出一只新的,“你要吗?送你一个。”
顾霄廷侧眸看了他一眼:“如果它是分别的礼物,那我不要。”
“……哦。”骆汐手指一顿,默默地把挂件放回了书包里。
车子沿着贝加尔湖畔边蜿蜒的路向北行驶,湖面像一块巨大镜面,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漫上了云端,还是天空倾泻进了湖里。
靠近岸边的地方,还能看到被浪磨圆了的鹅卵石,沉在透明的水底。
骆汐宿醉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头依然隐隐作痛,他倚着靠背按摩着太阳穴。
顾霄廷不动声色地将副驾车窗开了一道小缝。
“你以后尽量别喝酒……”顾霄廷语气有些严肃,“你酒精过敏。”
“我酒精过敏……”骆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吗?”
“我不是你妈。”顾霄廷面无表情地说。
“我靠!”骆汐被气笑了,“你是不是有毛病。”
过了一会儿,宿醉后迟钝的大脑终于连上了信号:“你怎么知道我酒精过敏?”
顾霄廷目视前方回答:“因为你全身上下都是红斑。”
“你怎么……”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你怎么知道我全身上下都是红斑?
还用问吗?他怎么知道的?衣服扒光了不就看到了吗?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骆汐搓了搓脸,抬眼望向窗外,扯起嗓子开始唱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顾霄廷偏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句歌词唱完,两个人同时噤声了,车内瞬间陷入死寂。
那种诡异的尴尬又来了,要了命了。
骆汐在心里安慰自己说,男生之间帮忙换个衣服没什么的,就像之前室友咩咩喝醉了……
咩咩喝的不省人事,大家把他丢到床上,出于同寝之情帮忙把鞋给脱了,然后就不管他死活了,直到第二天上课点名没人回答,大家才想起还有这号人。
想到这里,骆汐默默掏出手机,在室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酒精过敏有人知道吗?
【鹏鹏】: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咩咩】: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小蔡】:你酒精过敏吗?[疑惑]
【骆汐】:……
【骆汐】:就这样吧,手机没油了.jpg
“嘶——”骆汐倒抽一口冷气。
顾霄廷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头痛?”
“没……”骆汐腼腆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嘶什么?”顾霄廷追问。
骆汐脑子一转,随口胡诌道:“……牙齿咬到舌头了。”
“哦……”顾霄廷停顿了,像是消化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骆汐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在开车可能看不到,又应了声:“好。”
过了一会儿,骆汐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顾霄廷被传染也跟着低低笑了两声。
莫名其妙的,诡异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哥哥?”骆汐收敛起了表情,神色认真了几分,“问你个事儿啊。”
“你问。”顾霄廷说。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过分谨小慎、瞻前顾后,骆汐在心里权衡了片刻,便直接开口问道:“刚刚多尔若大哥说的那条铁轨被废弃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那条铁轨指的是阿贝铁路的一条支线,尽头连接着一座已经废弃的地质勘探基地,是专门供补给火车运行的,装载的主要是木材和煤炭。
“我不知道。”顾霄廷坦白道,“这五年来,我刻意回避关于这里的一切。”
“那……”骆汐迟疑了一会,斟酌着说,”你爸爸……嗯嗯的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有隐情?”
他解释说:“因为我也看到过一些新闻啊,比如前方桥梁坍塌,大树被风刮倒横在铁轨上,又或者叔叔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隐患,才用肉身之躯逼停了火车……”
骆汐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虽然我承认我这个人想象力是有些丰富,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
开车的人半天不接话,骆汐有点不自在地摩挲着安全带:“我不是在妄议什么啊,就是……”
顾霄廷偏过头来,看着一旁眼神略带忐忑的人,肩膀微微耸动,泄露了笑意。
“靠!”骆汐见状,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你半天不说话我以为我在你雷点上蹦跶呢,我冷汗都要出来了。”
顾霄廷胸口忽然有点酸胀:“汐汐,和我说话不用这么谨慎,我刚刚只是在回忆,毕竟我当时就在现场。”
亲眼目睹了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硬物……
骆汐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这种事情毕竟比较……我怕我没分寸。”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怀疑过……”顾霄廷手指轻叩着方向盘,“但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列车刹停后,四周除了积雪和针叶林,什么都没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据火车司机的说法,就算他当时有不得已的苦衷要逼停火车,他也有机会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
骆汐心头一沉:“哦……”
好像所有的可能性都封死了,连自欺欺人的假象都没有了。
那么最后剩下的答案,即使再不愿意承认,它大概率也是唯一的答案。
第26章 阿什力诺的风
这段沉重的话题, 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在沉默中结束了。
骆汐贴心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对了,我还有一事略感疑惑。”
“说吧,我给你解惑。”
骆汐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操起了打工人的心:“出来这么久,也没见你处理过工作上的事情,你这样不会被老板开除吗?”
“不会。”
骆汐放心了:“那就好, 你老板对你真不错。”
顾霄廷淡淡勾了下唇:“因为我辞职了。”
“辞……啊?”骆汐猛地抬眼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啊?你那个能公费环游世界的工作就这么辞了?”
辞职的理由当然有很多, 对现状的不满意,对漂泊生活的厌倦,对未来方向的迷茫……
但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顾霄廷沉吟了一会儿,挑了个自己还挺在意的点回答。
“在你眼里是环游世界, 但在我眼里是每天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骆汐每天醒来的地方大概率不是家里就是宿舍,没体会过这种生活,所以自然没觉得这样哪里不好。
在他看来, 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多自由啊,难道每天困在同一方狭小的天地才好吗?
不过这世间本就是围城,墙里墙外的人永远都在互相羡慕。
骆汐故作成熟地叹了口气:“哎,可能各个年龄段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吧。”
顾霄廷低笑了一声:“我之前在伦敦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
一提到伦敦,骆汐立刻想到了西装革履的绅士、终年不散的大雾, 还有永远都不停的阴雨。
两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同频了, 顾霄廷问:“你听过英国人自己吐槽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骆汐隐隐有些猜到了。
“英国人最爱谈论的两件事,一个是天气,一个是足球,所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噗呲——”骆汐笑出了声, “英国佬还是真,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笑完之后转头看向顾霄廷:“那你呢?在那边有真正开心过吗?”
顾霄廷感觉自己被问住了,喉间微滞,他不想对骆汐撒谎。
这五年来,与其用开心或不开心来界定,不如用有情绪或无情绪来衡量。
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被梦魇缠绕得无法挣脱的凌晨,为坚持原则和老板喋喋不休争执的瞬间,似乎只有这些尖锐的情绪里,他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他就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没有明显的情绪,安静地运转着。
所以,“开心”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实在有些奢侈。
他最后给出的回答是:“认识你之后的这些日子,我还挺开心的。”
因为沉默的时间有些久,骆汐甚至没顾得上细嚼这句话的含义,顺着刚刚准备好的安慰的台词说:
“你辞职,跳出原来的生活,踏上火车,又被我半道拽下来,一路走到这里,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不是吗?”
“而且你有发觉吗?你现在的状态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好多了。”
顾霄廷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有你陪着我。”
骆汐笑了笑,坦荡又通透:“我不谦虚,也不抢功,我占一小部分因素,但真正拉着你往前走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顾霄廷偏过头看着他,没再争辩,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又摸我头。”骆汐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从包里翻出多尔若大哥为他们准备的零食,撕开一袋牛肉干丢进嘴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嗯~”的声音。
“这个好好吃啊,要尝尝吗?我喂你。”
一块牛肉干递到顾霄廷唇边,他顺从地张开嘴巴,用牙齿轻轻咬住,含在嘴里,细细地嚼着。
咽下去好久后给出了评价:“好吃。”
骆汐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那这件事完了之后你怎么打算的,还回英国吗?”
顾霄廷没有隐藏:“以前的同学邀我回北京一起创业,开一间建筑设计事务所。”
骆汐眼睛一亮:“北京!那敢情好啊!”
顾霄廷故意逗他:“哪里好?”
“哪里好啊,我想想看啊……”骆汐歪着脑袋一一细数,“吃得比俄罗斯好,天气比英国的好,自己当老板更好。”
然后,他侧身冲顾霄廷眨了眨眼,神秘一笑:“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骆汐扬着语调:“因为我在北京上学啊!”
顾霄廷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有点酥,木讷地回了一句:“……那挺好。”
骆汐没听出他的欲言又止,继续嚼着手上的牛肉干。
车子平稳地朝北行驶着,窗外的人烟越来越少,骆汐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针叶林:“咱们一直这么开能开到北极吗?”
“理论上可以的。”顾霄廷回答。
“真的吗?”
“嗯,”顾霄廷点点头,“穿越西伯利亚可以抵达北极圈内的摩尔曼斯克。”
“哇!”骆汐忍不住搓了搓手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顾霄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打破了幻想:“车是租的,还得还。”
骆汐质疑:“俄罗斯没有异地还车的业务吗?”
“有点异过头了……”顾霄廷轻笑,“4000多公里呢。”
骆汐幽幽地看着他:“……打扰了。”
有了多尔若的地图,一路上行驶得很顺利,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阿什力诺村入口处。
透过窗户放眼望去,这个村子就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一丁点流动的气息。
一座座褪色的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草地上,窗扉虚掩着。
门口的栅栏攀满了野花,院子里堆着陈旧的农具和旧物。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偶尔被惊起的鸟叫声。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孤寂和破败。
骆汐攥住顾霄廷的衣角,压低声音:“这地方也太适合拍鬼片了吧,都不用再布景了。”
“要进去看看吗?”顾霄廷低头问他。
骆汐攥着他衣角的手蓦然一松,脸上摆出一副“走好不送”的表情。
顾霄廷无奈地笑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村子里还有没有人。”
骆汐不解:“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不直接去小木屋。
“这是离我父亲生前住的那座小木屋最近的村庄。”顾霄廷解释道,“他之前很多的生活补给都来自这里,村民们对他都很友善,其中有位大爷我也认识,想去看看。”
或许还因为想拖延一下时间,再做一些心理建设,只不过顾霄廷没有说出口。
尽管他表面上尚能维持镇静,内心还是难免兵荒马乱。
已经在骆汐面前失态过一次了,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哦……”骆汐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表情,“行吧,陪你那进去看看。”
顾霄廷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一瓶驱蚊液,叫住骆汐,往他身上“噗噗”喷了十几下。
“这边蚊虫特别多。”他解释道。
“那你往自己身上也来点啊。”骆汐操心地叮嘱。
顾霄廷收起驱蚊液,关上后备厢:“我走你身边就行,你已经快腌入味了。”
骆汐一脸无奈:“合着你把我移动的人体驱蚊器了是吧!”
顾霄廷想了想说: “因为你皮肤比较敏感,容易过敏,万一……”
骆汐心说,你怎么又想起这茬儿了,酒精过敏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两人并肩走进村子,骆汐绷紧神经,眼睛仔细盯着每一座木屋,甚至还用鼻子嗅来嗅去的。
但凡门窗被风吹得晃动两下,他都觉得不对劲。
“别鬼鬼祟祟地好不好。”顾霄廷抿着嘴,强忍着笑。
“嘘!”骆汐竖起食指贴着嘴唇,“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村子还并非彻底的空村。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声响渐渐丰富了起来,隐隐能听到一些人声和狗吠声。
大概祖祖辈辈都扎根在此地,即使大部分人都迁走了,仍有少数人仍固执地坚守于此。
村民们见到两个陌生人闯入,瞬间变得警惕。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出现外人的概率,比出现极端天气还要低。
村里的几个中年男人闻讯赶来,眼神戒备地盯着他们,甚至顺手操起了身边趁手的家伙。
一条通体灰毛的“狼”突然从一间屋子里钻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过来,吓得骆汐差点跳到顾霄廷背上。
顾霄廷立刻把骆汐护在身后,用俄语大声说:“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
然后低头对骆汐小声说了句:“别怕,那是狗。”
几个中年人面面相觑,没有上前,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
顾霄廷继续开口询问:“请问阿列克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位枯瘦嶙峋的白发俄罗斯老人从房间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顾霄廷后怔了片刻,随即像是认出了他,立马就要朝他走过来。
顾霄廷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人抓着他的手,语气激动地说着什么。
骆汐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和那条长的像狼的狗大眼瞪小眼。
这个“阿列克谢”应该就是顾霄廷口中那位认识的大爷,一个满脸皱纹,大胡子,腿脚不太方便的斯拉夫老男人。
周围的中年人见状也放松了警惕,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家伙”。
几分钟后,顾霄廷快步返回到骆汐身边。
他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神色有些凝重,拉着骆汐的手腕:“我们马上去小木屋。”
骆汐手腕被他死死攥着,来不及问询问,就被他拉着快步往外走。
顾霄廷嘬了一口烟,沉声道:“阿列克谢说,警察来村子里打听过我,还给我留了一些东西。”
骆汐立刻反应过来:“意思是东西在小木屋里?”
“嗯。”
顾霄廷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掐灭烟头,将烟蒂捏碎攥在手心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整理情绪。
上了车,顾霄廷迅速打满方向盘,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泥土,白色陆地巡洋舰在草地上迅速掉头。
骆汐下意识攥住头顶的拉手,身旁的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明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骆汐的手也紧张地沁出了汗。
他侧头看着顾霄廷,对方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抵在大腿上,指节绷得泛白。
骆汐伸出手,包裹住那只青筋绷起的拳头,一点点将它掰开。
然后再把自己的掌心稳稳地覆盖了上去。
第27章 贝加尔湖鸳鸯浴
小木屋距离村庄两三公里, 车程不过几分钟而已。
贝加尔湖的蓝再一次映入眼帘时,骆汐意识到,小木屋就在前方。
顾霄廷轻踩刹车, 车速骤然放缓。
几秒钟后,车停稳,引擎熄火。
他抬手指着前方, 缓缓吐出两个字:“到了。”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身体一僵, 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眼前这座小木屋, 和他画中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那位素未谋面的“后外公”亲手建造了它,和外婆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浪漫而遗憾的时光。
顾霄廷的父亲,曾在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五年的时光。
而此刻,他和顾霄廷,这两个在列车上偶然相遇的人, 一同站在了它的面前。
三条原本平行时空的线,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交汇了。
它矮小,朴素, 饱经风霜,就这么安静而孤独地伫立在那里。
未曾言一语,却道尽了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
顾霄廷在一旁缓缓开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画的第一眼就确定是它了吧。”
骆汐偏头看着顾霄廷,漆黑的瞳仁格外深邃, 两人的手还紧紧贴在一起, 好像谁都忘了放开。
在心灵巨大的震撼面前,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
长久的沉默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突兀而清晰的心跳声。
骆汐稍微平复了些情绪,半开玩笑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我心里在大声尖叫……”顾霄廷低声笑了, “走吧,下车。”
骆汐没有松手,看着身旁的人,有些犹豫:“要不,你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顾霄廷摇了摇头:“没事儿,你陪着我就好。”
骆汐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对方不是在强撑,随后放开了手。
下了车,两人并肩踏过西伯利亚森林的松土和碎石,一步步朝小屋走去。
如骆汐画上一样,小木屋外立面是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屋顶,窗户正面向贝加尔湖。
走近看才发现,斜顶覆盖着的铁皮已经斑驳,墙缝间嵌着旧苔藓。
屋前有简易的木阶,骆汐自告奋勇走在前面,一脚踏上去嘎吱嘎吱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木阶踩踏了。
门是半掩着的,骆汐轻轻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像奄奄一息的咳嗽声。
一股残旧的湿木头味儿迎面扑来,屋内是逼仄、昏暗的一方天地。
屋子中央立着一架铸铁火炉,一张单人床靠着粗糙的墙壁,窗户前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的东西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住了。
骆汐下意识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埃,他实在无法想象,顾霄廷的爸爸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居了五年。
用孤独和避世来形容都远远不够,他是已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的隔绝了。
顾霄廷率先一步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准确来说是两封信。
一封封面用中文写着“给顾霄廷”,另一封写的全是俄文。
信这种东西太过私密,骆汐不至于凑上前去一起看。
“这样,你在这儿慢慢看信,我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骆汐拍了拍顾霄廷的肩膀,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自觉退了出去。
他把房间和两封信单独留给了顾霄廷。
房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待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拥挤,可骆汐出去后,四周竟然有些空旷。
顾霄廷看着骆汐的背影,那句哽到喉边的“陪我一起看吧”,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骆汐回到车上,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望着窗外宝蓝色的湖水,眼皮渐渐发沉,仰着椅背睡着了。
梦里是儿时盛夏的葡萄架。
外婆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小骆汐趴着她的膝盖,缠着要听她上次没讲完的,发生在贝加尔湖畔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中国女孩儿在贝加尔湖畔的医院当护士,她遇上了一个受伤住院的俄罗斯男人。
这个男人高大、英俊、绅士、幽默,举手投足间,无不让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怦然心动。
姑娘总是偷偷地看着他,发现男人有一只名叫阿依库的阿拉斯加犬。
她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用小刀在白桦树皮上刻了一只又一只形似阿依库的小狗,把它装成画册,趁着男人外出时,偷偷放到了他的枕头下面。
但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单纯地盼着这个男人能知道,世界上有人在默默爱着他。
男人出院那天,女孩躲在走廊拐角目送他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月后,彻底痊愈的男人牵着那只阿拉斯加犬,出现在了女孩医院的楼下。
他同样送给女孩一本画册,里面是用白桦树皮刻成的女孩各种神色的模样。
最后一页,还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伊万诺夫和阿依库在等着那位不敢留下姓名的女孩。
小骆汐听后瞪大双眼,他哪里懂什么爱情的唯美和浪漫,只是抓住了故事的“漏洞”:“那个俄罗斯男人怎么知道画册是中国女孩送的?”
外婆揉了揉骆汐的脑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等我们汐汐长大后经历爱情就会明白,当你在偷偷注视他的同时,他也悄悄在望着你。”
梦境像贝加尔湖的水,清澈又温柔,骆汐从梦里醒来时,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顾霄廷还在看信吗?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骆汐有点不放心,推门下车,径直走到小木屋,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瞬间失了神,手攥着门框,大喊着顾霄廷的名字,冲了出去。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贝加尔湖,身后是延绵无尽的针叶林。
他去哪里了?!
“顾霄廷!顾霄廷!”骆汐扯着嗓子大叫。
他跑到湖边,发现岸边的碎石上团着一堆衣物,一瞬间,他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定睛看向湖面,抖动的波光下,似乎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我靠!不会吧。”
骆汐来不及多想,一抬腿,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裹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一头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朝那团影子游去。
水下的世界很静,他奋力睁开眼睛,透过清澈的湖水,那团影子就是顾霄廷,四肢舒展着,沉在水面下。
骆汐喉咙发紧,双手双脚在水里死命地扑腾,朝顾霄廷靠近……
顾霄廷沉在水里,全身上下被水流包裹着,意识飘到了外太空。
那两封信看完后,他唯一的感觉就是,五年了,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骆汐在车上睡着了,他汹涌的情绪无处释放,于是脱掉了鞋袜和衣裤,一头扎进了贝加尔湖。
游了半个小时,力气耗得差不多了,他沉进了水里,湖水像一双温柔的手拖着他,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直到腰上突然被两只温热的胳膊给勒住,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一把拽出水面。
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传来了骆汐劈头盖脸的责骂声:
“顾霄廷!那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两封信至于吗?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要死你也好歹把我送回去再死啊!”
“老子为了你都快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居然敢给老子寻死!”
骆汐一边骂,一边拖着顾霄廷往岸边游。
顾霄廷反应过来后莫名有点想笑,但他现在不能笑,得憋着,因为对方气的快冒烟了。
而且骆汐的骂声实在太密,他找不到插嘴辩解的间隙。
只能顺从地任由他拽着,骂着,还配合地蹬两下腿,减轻他的负担。
直到脚底能触到石滩,他才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汐汐,冷静听我说,我没想死。”
“你没想死?”骆汐由于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耳朵嗡嗡作响,人也不太理智,“那你他妈的在干嘛!”
“我在……”顾霄廷被他吼得有点发怵,声音都开始发虚,“游泳。”
“游……游你大爷!”骆汐终于把他拖到了石滩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你一个人沉在水底这叫游泳吗?你知道贝加尔湖水有多深吗?你地理课白学了吗?”
顾霄廷垂着眼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骆汐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他,“敢情这贝加尔湖清澈又神秘,指的是溺死的冤魂是吧!”
顾霄廷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正在气头上的人,只能弱弱地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骆汐几分钟内把这辈子的国粹都要说完了,气势也终于慢慢弱了下去,嘴上还在碎碎念:“你要游泳好歹等我醒了再游啊,万一脚抽个筋都没人救你。”
“我知道了。”顾霄廷除了点头认错什么都不敢说了。
骆汐骂累了,飙升的肾上腺素终于回到了正常值,然后眼睛一瞥,才注意到顾霄廷此刻从头到脚只有一条内裤。
而且由于内裤打湿了,形状特别的明显。
“靠!”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莫名又窜了出来,他躲开头,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丢到他身上。
“行了快把衣服穿上吧,这样像什么话!”
顾霄廷默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吭声,快速把衣服穿上。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温度骤降,风一吹沾了水的皮肤刺骨的凉。
顾霄廷拉着浑身湿透了的骆汐快步走回了小木屋。
房间刚刚被他简单的收拾打整过,干净清新了不少。
顾霄廷将火炉点上,叮嘱道:“你先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这里晚上只有十几度,我去车上把要用的东西搬过来。”
骆汐“哦”了一声,浑身上下湿乎乎的,又冷又难受,别扭地站在原地,也没敢坐下。
不一会儿,顾霄廷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他把毛巾递给骆汐:“赶快脱衣服,把水擦了”
说着,他往床上铺了一张毯子,又把睡袋放在毯子上:“换了衣服赶紧钻进去躺着。”
刚刚他还气势汹汹地指着人骂,这会儿就被反过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个世界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顾霄廷把床铺弄好了见骆汐还拽着毛巾没动,说道:“怎么,又要我帮你擦吗?”
骆汐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把上衣脱了开始擦水。
上身擦干净了,他转过身拿干净的衣服,顾霄廷正背对着自己换衣服。
刚游完泳,背部线条更加流畅清晰,水珠滴落到脖子上,顺着背部往下流,形成一道浅浅的水迹。
骆汐偷偷瞥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继续换衣服。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刚刚情绪太激动吼的,骆汐喉咙有点痒,咳了两声。
顾霄廷立刻起身,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然后进去躺着,不然会感冒。”
“那你呢?”骆汐下意识问。
“我没事,”顾霄廷解释说,“我冬天也游泳。”
“……哦。”
这么折腾一通,现在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的,骆汐听话地钻进了睡袋里,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侧。
顾霄廷在床边坐下,指尖摩挲着瓶身,缓缓开口:“刚刚的两封信,一封是我爸爸给我的告别信,一封是伊尔库茨克铁路局的感谢信。”
骆汐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安静的小木屋里,只有火炉微弱的光,顾霄廷的声音娓娓道来:“我爸爸,的确是自杀……”
“什么?”骆汐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份信老早以前就写好了,或许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说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就是在逃避……他逃了五年,最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第28章 顾长山的自白
亲爱的臻。
西伯利亚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目之所及, 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生气,都冻死在这无边的苍茫里。
我给霄廷留了一封信。
落笔时才明白,原谅和理解都是妄念, 对他,我只有掏不清的亏欠。
你离开我之后,我就不再是一个父亲, 我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男人。
我徒有一具被困住的躯壳,和一个被思念啃噬的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绵长的思念已经把我击垮, 偌大的天地里,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荒原里。
那一天,我沿着铁轨走了好久。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但风依旧凌冽。
铁轨旁,有三个小不点蹲在那里, 拿着铲子铁桶,像是在堆雪人。
我不担心,这边半个月才会有一趟补给的货运列车, 距离下一趟,还有整整两天。
雪厚的离谱,我一个成年大汉都步履维艰。
整个靴子都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多力气,但我好像不知疲惫, 不停地走啊, 走啊。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亲爱的臻,世间万物本就有各种声音,听到声音本不足为奇。
可这些日子里, 我耳畔能听到的,除了风声、雨声、水声,就只有你微笑和哭泣的声音。
但此刻的那个声音真的很不寻常,因为它似乎不是我耳朵听到的。
比起声音传导,那更像是身体感受到的一种震动。
从脚底传上来的,穿过靴底,穿过脚踝,穿过小腿、大腿,一路攀爬向上,最后在我的胸腔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撞击,震的我胸口发颤。
臻,你别笑话我。
我一个人在这边待了太久,我的肢体和心灵都变得有些麻木。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这个震动意味着什么。
我愚钝的神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铁轨被压缩时发出的颤音,是火车要来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了。
第一时间想到了蹲着的那三个孩子,可我竟然想不起是何时见过他们。
我像个笨拙的老人一样,跌跌撞撞跑了好长一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几个彩色的斑点。
他们竟然还在铁轨中央。
战斗民族的小孩子真的不同寻常,这种冻裂骨头的天气还这么贪玩。
我用俄语朝他们拼命的喊:火车要来了,赶快离开铁轨。
但是该死的风声把我的声音全部吞没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跑过步了,我疲倦的身躯根本不听我使唤,每一步都陷入深深的雪地里,腿根本拔不出来。
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我知道这意味着火车在一点点靠近。
我依稀能看到火车头,是那种苏联老式的内燃机车,时速大概是六十公里每小时。
我又挣扎着往前扑了两步。
忽然间,我认命了,我意识到根本来不及跑到小孩子身边,再把他们全部转移到安全范围之内。
臻,我是个卑鄙的懦夫。
这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机会来了。
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找你了。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
没有任何犹豫,我站到了铁轨的中央,等着火车的到来。
我把手伸进内衬的口袋,拿出一块红色的手帕,那还是你留给我的念想。
我把手帕死死攥在手心里,朝着火车头拼命的挥舞。
手不敢停止挥舞,我要让那抹红,成为这冰天雪地里最后的信号。
火车又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能看见火车头的挡风玻璃,玻璃后面还有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大概也看到我了。
火车头的灯光骤然亮起,还发出了尖锐的汽笛声。
我知道,那是他们在催促我离开的信号。
但亲爱的臻,这一刻我不能退。
用我一个人的生命,换三个孩子的未来,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你,是我的荣幸。
但这一刻我还是有些害怕,我知道就算火车紧急制动,也会再行驶很长一截距离。
我计算不出这样的距离是否会伤及到孩子们。
但我真的,没办法再做到更多了。
我只有闭眼祈祷,祈祷上天能垂怜那三个倒霉的孩子。
火车越来越靠近,我甚至能看到司机的脸。
一张年轻的,被恐惧和困惑扭曲的脸。
我多么希望他不要留下什么阴影,别让这一幕,成为他余生的梦魇。
我朝远处望了一眼,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五年。
这五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快速闪过,竟也没下几个像样的镜头。
我又想起了霄廷,离他下一次过来还有半个月,他终将会知道这件事情。
或许对他会有一些打击。
但是他的人生路还很漫长,时间可以慢慢磨平一切伤痛。
他的父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他祈祷,祝他岁岁平安,幸福如意。
我回头看向三个孩子。
天啊,他们为什么还在铁轨中央。
我又朝他们歇斯底里地的大喊了几声,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喊完后我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劲儿了。
保佑风能把我的声音送到他们耳朵里。
火车更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司机开合的嘴巴。
我猜,他是不是在说——这个该死的年轻人为什么站在中间,快闪开啊蠢货。
火车离我大概只有一百米了。
三个孩子,霄廷,这个世界都消失了。
臻,我眼里唯独只剩下你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门口。
你穿着一袭红裙子,明媚动人,你歪着脑袋对我说:“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别总是板着一张脸。”
第二次见面,你邀请我去你家里吃饭,你说外婆做的锅包肉比餐馆还要美味。
你说骗你是小狗,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三次见面,在你家楼下。
漫天飞雪下,我双手捧着你的脸,虔诚的亲吻了你的额头。
你说这是你记忆中最浪漫的瞬间。
这些画面实在太过美好,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笑容。
五十米。
我看清楚了火车司机的眼睛,是蓝色的,贝加尔湖的蓝,那么深邃。
他眼睛里像是有水花在闪烁……
别,我受不了这个。
祈祷火车快快停下,千万别伤及到那三个孩子,否则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真要留下阴影了。
二十米。
他还在对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也看不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把举着手帕的手放下,将那抹红叠好,放进了内衬口袋里。
这是我最后的执念了。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了,我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十米。
狂风卷的我无法呼吸。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世界一片模糊。
臻,我来寻你了。
第29章 前胸贴后背
顾霄廷在森林里捡了一些木棍, 错落有致地堆在屋前空地上,很快,便熟练地在屋外拢起一堆火。
木柴被火苗舔舐着, 燃起暖黄色的光,火星子在寂静的森林里噼啪作响。
衣服裤子还好,有得换, 但骆汐湿透了的鞋子必须烘干。
把两封信的内容悉数告知骆汐后,顾霄廷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
压在心底整整五年的东西, 骤然放下, 像是把身体里扎根已久的一部分硬生生抽走了,整个人变得空落落的,像是飘在云端,踩不实。
不幸中的万幸,那三个在铁路上堆雪人的孩子毫发无损。
在听到火车的鸣笛后, 最大的那个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及时把另外两个孩子带离到了危险区域外。
小孩子的心里大概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父母, 直到一段时间后,才对父母说出了实情。
三个孩子的父母找到了伊尔库茨克铁路局,他们的人几经辗转,才从村子里那位名叫阿列克谢的老人那里得知了顾长山的住处,只是, 好几年了, 始终找不到他的家人。
骆汐也被这个结局砸得有点懵,释然、心疼交织在一起,连自己的情绪都理不清,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顾霄廷。
夜幕降临, 室内外温差渐渐拉大,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迷糊了窗外的湖光山色。
骆汐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户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零散的线条。
直到指尖顿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窗户上赫然映着“顾霄廷”三个大字。
震惊之余,他做贼心虚地用手掌胡乱抹去痕迹,窗户上留下一片水渍晕开的不规则形状。
此时此刻,他很想念远在莫斯科的外婆,很想和她通个电话。
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他都愿意第一时间和外婆倾诉,外婆的温柔和宽慰是他力量的来源,可惜手机上一格信号也没有。
对了……外婆!
骆汐猛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晕了,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他执意拉着顾霄廷来这个小木屋还有一个原因,顾霄廷说过,这里存留着一些他后外公伊万诺夫的手稿,如果能找到,把它们带到莫斯科,对外婆来说,应该是一份弥足珍贵的惊喜。
他环顾狭小的房间,里面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抽屉和衣柜。
抽屉下午被顾霄廷打开过,里面除了那两封信,空无一物。
如此一来,若手稿还在,便只能在衣柜里了。
骆汐站起身来,手刚刚触碰到柜门,却停住了。
尽管前屋主不在了,但于情于理,还是要征求前屋主儿子的同意才行。
想到这里,他收回手,推开小木屋的大门,走了出去。
屋外,顾霄廷坐在火堆前,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头发擦干后没有打理,乱糟糟地耷拉着。
他一手拧着一只鞋,手腕缓缓地转动,让每一面都均匀地靠近火苗。
动作缓慢又专注,仿佛除了眼前的事情之外,全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骆汐怔忪了片刻,抬起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烤火的人,顾霄廷如突然被惊醒似的,抬起头来慢半拍地对他笑了笑:“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横着的原木:“快过来烤火。”
骆汐慢慢挪步过去,在顾霄廷旁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苗前方。
“穿拖鞋不冷吗?”说罢,顾霄廷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噼啪地溅起来,火光旺了几分。
“还好……”骆汐侧着脑袋,看着身旁的人,抿了抿唇,“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顾霄廷淡淡地回答。
骆汐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邪。”
“没骗你,”顾霄廷笑了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现在是空的。”
“行吧,那我陪你一起放空。”
骆汐双手抱着膝盖,脸贴在上面,不动了,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你看,我开始放空了哦”。
顾霄廷想伸手揉一揉骆汐的后脑勺,念及手上提着鞋子,只有作罢。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彼此都不说话。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放大了,似乎连风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鞋子终于烤干了,夜晚降温的速度呈指数函数下降,外面实在待不住了,简单地洗了个漱,两人返回了小木屋。
屋内燃着暖融融的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揉在斑驳的窗户上,彼此交错着。
顾霄廷弯腰整理着东西,侧头对已经钻进睡袋的骆汐说:“快睡觉吧,十点过了。”
骆汐挪了挪身子,努力挤到睡袋的一边,腾出了窄窄的半边空位,拍了拍:“你也快进来啊。”
顾霄廷看着那窄小的空间,看样子只能勉强塞下一条狗,无奈地笑了笑:“我趴在桌子上凑合一晚就行。”
“……”骆汐用手揉搓着睡袋,语气里带着些委屈,“你是在嫌弃我吗?”
顾霄廷脸上的神情有些黯然,最后像是终于放了挣扎似的,把火苗熄灭了,脱了鞋,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睡袋里。
屋子里瞬间变得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睡袋空间变得逼仄,把边缘撑得紧绷。
骆汐没忍住低声笑了:“我们……恐怕得朝同一个方向侧着睡才行。”
“……好。”顾霄廷应着,随后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后,不敢有多余的动作,静谧的空间里,两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尴尬笼罩着。
这是一张单人床,单人睡袋,即使俄罗斯的睡袋和亚洲的型号不一样,但也容不下两个成年男性的身躯。
他们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顾霄廷双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裤缝两侧,僵着背,连呼吸都试图调整成静音模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骆汐这个人,尴尬时的具体表现就是喜欢没话找话说,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灵光一闪,打破了静谧。
“那个……我们明天干什么啊?”
“明天?”顾霄廷愣了一瞬,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哦,我想去我爸的墓地看看。”
低哑的声音完全就是贴着骆汐的耳廓发出来的,温热的气流一阵阵扫过,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他无意识扭动了一下身体。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闷哼声。
骆汐一怔,眼睫飞速颤动,稳了稳心神,问道:“墓地……在哪里?”
“在……后面的山上。”又是一阵痒意袭来,像羽毛在搔刮耳廓。
“哦。”骆汐下意识想点头,后脑勺像是触碰到了硬挺的鼻梁,他浑身僵着哪里不敢动了,“我陪你一起。”
“好。”
骆汐深吸一口气,主动结束了对话:“那,哥哥晚安。”
“嗯,汐汐晚安。”
骆汐在黑暗中僵硬地直挺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睡意。
今天毕竟又赶路,又跳河的,体力和心力都交瘁了,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睡得还挺安稳的,等一觉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斜射进屋内,房间里格外亮堂。
他感觉浑身燥热难耐,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
迷迷糊糊地试图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骆汐瞳孔倏地睁大,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布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再往上瞥,是T恤主人半露在外,线条清晰的锁骨。
而自己的脖子,正枕着一条结实的胳膊,腰间被另一条胳膊紧紧地圈住,四条腿不知道以什么姿势互相纠缠着,彼此相叠。
全身感官瞬间汇聚到一起,形成一道惊雷,直譬大脑。
他一动不动地呆愣了好久,眼珠子惊恐地转着,整个人进退维谷。
正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头顶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骆汐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装睡。
顾霄廷天快亮时才堪堪入睡,只不过和平日的失眠状态不同,纯粹是因为有个人睡觉太不老实了,才睡着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可是空间实在有限,由不得他肆意折腾。
顾霄廷干脆直接把人翻过来,把他脑袋扣在自己颈窝处,用下巴顶住他的前额。
脑袋禁锢住了,这小祖宗又开始踢人。
他心一横,用胳膊把腰扣住,再用脚把乱蹬的腿压住,这下终于老实了。
怀里的人似乎还挺享受的,黏糊糊地哼唧了几声,还朝怀里拱了拱,两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间彻底被稀释了。
本来逼仄的空间,瞬间变得没那么拥挤了,甚至还有一丝空余。
顾霄廷从小到大没和人有过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这样的温热和触感,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刺激,他舒服又煎熬地在黑夜里挣扎了一宿。
醒来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埋在自己胸前的脸蛋,整张脸都漂着一层明艳的薄红,连耳根子都是粉红色的。
顾霄廷看得失神,心里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不自觉地低头……
装睡的骆汐像被点了穴的木乃伊,全身僵硬着,感受着对方嘴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那炙热的温度。
腰间还被带着点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
这感觉简直要了命了,他拼命压制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生害怕对方发现自己在装睡。
而与此同时,紧贴的胸膛里,传来一阵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在西伯利亚森林宁静的清晨里,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交织在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30章 怎么大风越狠…
听到房间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骆汐悄咪掀开一条眼缝,确定顾霄廷出去了,才敢大口喘气, 以平复他那几乎要蹦到嗓子眼的心跳声。
强烈的羞赧感,从耳根子一路蔓烧到了头顶,他把脸埋进睡袋里, 看样子是准备把自己给憋死。
他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向左滚了大半圈,险些跌下去, 又慌忙地向右滚了大半圈。
几分钟过后, 发现还能喘气,认命般地爬了起来。
佝着背呆坐在床边,整个人被窘迫和心乱包裹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近在迟尺的呼吸, 亲密无间的相拥……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历程里,还没有过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他透过小木屋的窗户看向外面,贝加尔湖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波光。
都说大自然能抚平人的心绪, 但他看着看着,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到昨天——
他只身跳水营救“失足俊男”,双臂死死勒着人家的腰,由于对方光着身子,光滑的肌肤没有着力点, 只能整个人完完全全贴在他身上……
炽热的体温, 丝滑的触感,柔韧的肌肉……
怎么大风越狠……
“啊!”骆汐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的抓了一把,哀嚎一声, “骆汐,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顾霄廷洗完漱一脸清爽地推开门,就看到一个顶着鸡窝脑袋的少年,正坐在床边思考人生。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里的内容有些复杂,一分悲戚,两分恍惚,三分羞涩,剩下几分,全是藏不住的窘迫和慌张。
骆汐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匆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你听错了。”
“哦……”顾霄廷心头微顿,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洗漱包放在桌上:“先去洗漱吧,然后吃早饭。”
“哦,好。”骆汐穿着拖鞋,飞也似的逃出屋外。
他刚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叼进嘴里,就听见房间里传来顾霄廷的声音,好似很随意地问候,“昨晚睡得还好吗?”
骆汐混沌的大脑一时间加载不出什么智慧,分辨不出这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别有用意。
他嘴角挂着泡沫,硬着头皮含糊地回答:“挺好的,我一觉醒来房间里都没人了,梦都没做。”
“那就好。”顾霄廷回答说。
骆汐刷牙的手停住了,“那就好”是个什么意思?
他垂着眼皮暗自琢磨,合着昨晚睡着后又搂又抱又亲的,还生怕人知道是吧?!
他越想越臊得慌,闷头继续刷牙,洗脸,干脆不理人了,等他搞完个人卫生回到屋内,顾霄廷正守在火炉边,烤一张白色的面饼。
“这是什么东西?”不说话他浑身难受,貌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顾霄廷笑了笑:“多尔若给的,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
骆汐应了一声:“哦……”
心里嘀咕着:大清早的笑什么笑,不准笑。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边,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骆汐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直勾勾盯着火炉上那块白色面饼,一点点见证它变热、泛黄的过程。
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骆汐往后一躺,把自己瘫在床上。身后的睡袋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顾霄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带着些调侃:“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
骆汐在心里腹诽,你故意找碴是不是!然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对着火炉这么久,当然热了。”
莫名被怼的顾霄廷也不生气,以为他饿了,宽慰说:“那你先躺一会儿……再等等,马上就能吃了。”
“我……”意识到刚才语气不太友好,骆汐扭扭捏捏地坐起身来,自暴自弃地解释道,“我不着急,我就是……有点起床气。”
顾霄廷给面饼翻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你这个起床气……持续的时间够长啊。”
“嗯……”骆汐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附和,“有时候……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顾霄廷收起玩味,一脸认真地问:“昨天睡觉前,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骆汐现在听不得和“睡觉”这两个字有关的任何东西,立马应激地问:“我答应什么了?”
“陪我去我爸的墓地看看,其实我说的不准确,是我爸妈共同的墓地。”顾霄廷解释说。
“哦……”骆汐暗暗松了口气,换了副轻松的语气,“当然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吃完饼我们就去看叔叔阿姨。”
面饼终于烤好了,它的质地有些像新疆的馕,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两个人在这个充满了暧昧气息和麦香味的小屋里,伴着咀嚼的嘎吱声,沉默的用着早餐。
吃完饭,简单收拾一番,两个人便驱车准备去山上扫墓。
车子刚开出去没几步,迎面驶来的一辆中巴车拼命朝他们按喇叭。
顾霄廷疑惑地踩了脚刹车。
透过挡风玻璃,骆汐看清了开车的司机,正是当时在森林里营救的小男孩阿古拉的父亲多尔若。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地下了车,刚站稳,五六个人便急匆匆地朝他们冲过来。
顾霄廷下意识把骆汐护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周遭的人群,说话声,哭泣声,拉拽声纷纷响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多尔若奋力拔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定在顾霄廷面前,朝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身后的一群人顿时也安静了下来,也纷纷跟着鞠深躬,眼睛里写满了虔诚和感激。
两人大约猜到了对面的来意,果然,下一秒多尔若开口了:“这些人,是当年被你父亲顾长山先生救下的孩子的家人,其中也包括我……”
“我们找了你五年,直到昨天听到阿列克谢先生说你回来了,我们一早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我真的……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多尔若说着眼眶发红,声音开始哽咽了,“你和你的家人救了阿古拉两次,赋予了他两次新的生命,这份恩情,我穷其一生都报答不完……”
“阿古拉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山’的意思,我们给他改了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永远地纪念顾长山先生……”
多尔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旁边的人也开始用俄语和当地方言说着什么,都是感谢之类的话语。
他们紧紧握着顾霄廷的手不停地诉说着,骆汐站在顾霄廷身后,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顾霄廷的父亲顾长山,因为太过于思念离世的妻子,留下了一封和世界的告别信。
他在信里一遍遍向儿子致歉,他不求原谅,甚至不求理解,只希望他能不要困顿于原地,继续勇敢地向前走。
可偏偏是这个反复告诫他要勇敢向前走的人,却永远将自己困顿在了原地。
骆汐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刻的心理,只能在心里默默揣测。人活在世,哪怕有再多撑不下去的理由,但要亲自结束生命,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那是一种对求生本能的抗争。
生,需要勇气;死,其实更需要勇气。
所以,当他看到那三个困顿于铁路的孩子时,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至少在那一刻,赋予了他一种超越求生本能的力量,义无反顾地用血肉之躯对抗冰冷的钢铁巨兽。
骆汐猜想,那一刻的顾长山先生,应该是坚定的,无畏的,甚至是幸福的。
他终于可以放下思念和煎熬,名正言顺地去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了。
更神奇的是,被救下的其中一个孩子,还和他们产生了宿命的渊源,这个多尔若口中被顾霄廷及家人赋予了两次新生的孩子,曾带领他们,走出了被困锁的密林。
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像上天安排好的一场戏。
人呐,真的很难不相信命运。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淡去,骆汐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进了顾霄廷深邃的的眼眸里。
对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骆汐耳朵里“嗡”了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不自然地朝他弯了弯嘴角。
顾霄廷拉着他手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整理了下思绪,对顾霄廷说出了方才自己的猜想。
半晌后,顾霄廷看着他说,认真地说:“如果我爸还在,他会很喜欢你的,你比我,更懂他的精神世界。”
骆汐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题,只能回一个微笑。
顾霄廷看着前方的路说:“多尔若再三邀请我们回程路上去村子里吃饭,算是给我们饯行。”
骆汐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我也想去看看阿古拉,不知道他腿好了没。”
“还有……”顾霄廷顿了顿,“多尔若说,想让阿古拉认我们俩当干爹,你愿意吗?”
骆汐长这么大从没给人当过干爹,但莫名觉得这个身份有些神圣,一脸操心地问:“当干爹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讲究吗?”
“不需要做什么,也没什么讲究……”顾霄廷耐心解释说,“在他们的文化里,这是一种极高的尊称,意味着他们村子,他们家的大门永远朝我们敞开。”
“哦……”
骆汐想起《北京欢迎您》第一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低声笑了笑,有些拿不动主意,反问道:“那……你呢?”
“你愿意我就愿意。”顾霄廷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看看他。”
这句话让骆汐的脸又臊红了,他摩挲着安全带心里嘀咕着:不得了不得了,他俩这还没怎么,就已经有一个共同的干儿子了,甚至还约定好了要经常来看他。这可不是隔家老王的孩子,出门左转走两步就能看的。
“汐汐,你愿意吗?”顾霄廷又问了一遍。
骆汐只有暂时按下这心思不表,凭着本能的心意回了句:“我愿意。”
顾霄廷心跳如擂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不留神,车子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骆汐身体一斜,脑袋差点撞到挡风玻璃。
“?”
骆汐满脸疑惑的看着开车的人。
顾霄廷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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