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山院由梨也着实没想到自己谈个甜甜的恋爱能谈成爱情博弈论,相爱着勾心斗角似乎已经是她和五条悟的常态了。也不知道别的情侣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却也并不是完全的沉默,只是先优游自若的执起她的勺子,在她不满的视线下,从容不迫地挖走了她的芭菲杯底最后一口。


    她不甘示弱的一把抢走他的芭菲杯,像个护食的小松鼠,用他的勺子把他还剩余小半杯的季节限定鼓鼓囊囊全部塞进嘴里,嗔怪的瞪着他。


    就在她奋力嚼咽准备找准时机开口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出声了,顺手从她身后勾走了他的墨镜。


    “你不妨猜猜看哦?”


    那副和他的眼罩一样阒黑的墨镜再一次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她笑,手指勾缠着一缕她的发绕在指头上漫不经心缠玩。


    所以说五条悟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讨厌死了。


    似乎永远在笑的表情是捉摸不透的,眼底的神情是无法解析的,直接抛出去给他的问题会被他轻描淡写用各种方式不去回答的。看起来极好相处、散散漫漫、慵慵懒懒的一个人,其实反而是最有距离感的一个人。


    就连她这个枕边人用尽全力都只能无限靠近他那么一点点。


    她翻了个白眼:“你猜我猜不猜?”才不惯这人毛病呢。


    “我猜——”他慢悠悠拖长了音调,指尖蹭了点芭菲杯边沿的奶油坏心眼地蹭上她的脸颊:“由梨酱不会猜。”


    万万没想到男朋友会在这个问题上给出答案的由梨:“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猜啊!”


    然后像狗狗蹭猫猫那样,蹭进他的怀里仰起头把脸颊上的那点奶油也蹭到他的脸颊边。


    “因为不论答案是什么,花山院小姐都不会离开五条先生的哦。”他理直气壮、大言不惭地替她发言,悠悠然地擦掉颊边被她蹭回来的奶油,顺手又弹了弹她的脑壳。


    她揉着头不服气地回击:“你怎么知道?万一有一天我喜欢上了别人呢!”


    他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听见了一个天方夜谭的笑话:“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啦。”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由梨酱。”


    “就是知道哦。”


    “那我——”


    “由梨酱自己亲口说的哦,全世界不会有人比花山院由梨更爱五条悟了。”他噙着耐人寻味的笑,仿佛玩味的语调裹覆着一层更沉深的情绪,纠缠在被她遗忘的过往里。


    “由梨酱。过去的那些事情,不要再问了。”


    他低下头俯望她,墨镜从高挺的鼻梁上滑落,那双仿佛在冰冷燃烧的璀璨生辉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她,若有似无地笑:“由梨酱太弱啦。会被伤到的哦?”


    她不明所以:“为什么会被伤到?”


    勺子轻碰杯壁的当啷声响起在她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那一秒钟。


    他懒洋洋将勺子扔进空空如也的芭菲杯里,抱着她往后一靠,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就这样倨傲无礼地踩上了对面的单人沙发座,姿态松散又过分从容。


    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唇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却愈发薄雾般无法捉摸:“我们都是同一罪咎的共犯哦。”


    花山院由梨虽然很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五条悟有时候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她的确不会再问也不会再猜了。


    因为探寻过去的本质,来源于她想要更了解他、更靠近他、想要用过去来拼凑一个完整的他。


    心底有一个隐秘的角落,也在期待渴望着,他可以像照片里那个DK时期的五条悟,再一次向她露出那样一种毫无保留的、肆无忌惮的笑,而她也可以再一次读懂他的眼眸。


    就在他们准备结账离开的时候,旁边那桌似乎偷偷观察了他们很久的高中生小情侣里的男生起身,代替神情羞赧的女朋友大大方方将她和五条悟拦了下来。


    “那个,哥哥,可以拜托你和我女朋友拍一张合照吗?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你约会了……只是我女朋友真的很喜欢五条悟,老师您cos的实在是太太太传神还原了,总觉得不留下一下合照我们会后悔一辈子……”


    花山院由梨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那个连一句话都没说,面对着她男朋友已经满面通红的JK女生。


    女生甚至没有去拉男生的手,想说些什么,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拽了拽男孩子的校服一角。


    ——莫名其妙的,由梨忽然被这一幕骤不及防地戳到了心底尘封许久的一隅。


    恍惚间,她竟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提爱色变的纯情年纪,她也曾下意识的在某一个大雪纷飞的十二月,踩着结冰的小路,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却在最后一秒轻轻抓住了他校服的一角。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近乎残忍的幻觉让她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在发颤。


    “那个,如果实在麻烦的话……”声音细若蚊蝇,似乎鼓足勇气和由梨她cos五条悟的男朋友说完这一句话,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啊,这种事情啊,哥哥同意没什么用啦,要姐姐同意才算数哦。”


    花山院由梨回过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睁大眼睛仰起头看过去,男朋友正好轻飘飘笑着低下头望了过来。 “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在等你做决定哦,女主人酱。”


    咿——说得好像这个家里当家做主的人真的是她了一样,好害羞啊突然!


    她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笑着的男朋友,又看了一眼神情期盼地看了过来的男高,最后看了一眼亮盈盈盯着她一眨不眨的女高,叹了口气。


    “JK这种生物真的太犯规了,没有人能拒绝JK的吧。那就——”


    她这句放权同意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接话了。


    “——那就一起吧。”他笑意盈盈地说,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看向对面牵着衣角的高中生情侣。


    看起来一直也很想和她男朋友合照的服务员小姐姐半点犹豫都没有的答应了帮他们拍照,看起来是用尽了必生的职业素养,才没有开口提及要合照这个请求。


    他们分别坐进了同一张桌子的两把沙发椅里。


    隔着桌子,像隔着无法溯流的时光长河,一头坐着十年前的他们,一头坐着十年后的自己。


    坐在桌子那头的十年前的JK和DK牵手都会脸红。


    男孩和女孩肩并肩规规矩矩地坐着面向镜头,正襟危坐的样子仿佛在拍什么学生证件照。


    坐在桌子这头的十年后的他和她,牵手都嫌不够多。


    他总是喜欢黏黏糊糊的把她抱在怀里,漫不经心的十指相缠着,低下头就可以吻上她的距离。


    “来,三、二、一、看镜头——”


    快门按下的那一秒钟,由梨和对面的DK、JK同一时间看向了镜头。


    而她男朋友若无其事的落下一吻,在她带着他为她选的幼稚又可爱的珍珠发带的头发上。


    原本只是用JK女生的手机拍完就好了,花山院由梨忽然心血来潮的想要在自己的手机里也存留一张。


    “不介意吧?”她温柔地询问桌对面的高中生。


    小情侣一起连连羞赧地摆手:“完全不介意!还要感谢姐姐答应哥哥和我们一起拍照才对!”


    ……然后她摸了半天手机也没摸到。


    大惊失色的以为自己把手机落在哪里了,抬眼看了一眼低声笑着停不下来的男朋友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没收了。


    这人就看着她慌里慌张地一阵翻找,也不吭一声,就歪着头看着她笑。


    “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里,快点还给我啦!”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腰,没敢太大力,上次一指头戳到他硬邦邦的腹肌自己指头疼的记忆还犹新。


    她听见对面的那对高中生小情侣语带艳羡的窃窃私语。


    “我们长大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甜蜜吗?”


    “会的吧。一定会的。”


    人类似乎总是在羡慕自己所没有的。


    成熟的大人羡慕着纯真的少年人。原来少年人也在羡慕着游刃有余的大人。


    但是在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她和男朋友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总是说的那一句——


    “不一样啦。”


    她依然不知道他们和其他世间的情侣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为什么不一样。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感觉,毫无由来的第六感,告诉着她,确实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千四百多万个平行宇宙,那么在这么多数不清的无限的世界里,也只会有花山院由梨和五条悟这一对‘特立独行’,’独一无二’的情侣。


    “在想什么呐,由梨酱。”


    涉谷的樱花真的开了。沉黑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从涉谷之光往六本木方向走的那条路却开满了樱花,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绚烂的深粉色泽,辉映着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他们漫步在火树银花的街头,他侧头笑着问她。


    她正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冰凉如水,晦暗黏稠。


    她下意识的顺着视线的来源看过去,却只看见了那边分岔路口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夜樱、没有光源,所有的光束都被黑漆漆的影子吞没。


    ——是错觉吧。果然天黑不能太晚在外面逗留。


    “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做京都的旅游攻略啦!”


    第52章


    花山院由梨忽然意识到,距离她从医院醒来,已经快要整整一年了——那个日子正好就是在她生日的后一天。


    因为五条悟一直没有告诉她,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没有办法从男朋友那里得知纪念日明确时间节点的由梨,兀自把她从医院苏醒,睁开眼睛看见他的那一天,当做他们的纪念日。


    以她对她男朋友的了解,这一次的生日,他肯定会送她什么超级低调但是用心的礼物!


    所以作为满分女友,她也要在他们的周年纪念日送五条悟一个超级低调但是用心的礼物。说不准他被感动一下,就什么都和她说了呢?


    做人还是要有梦想的:)


    “由梨酱,今天要出门的话,忧太同学随时待命哦。”第二天早上,还在迷迷糊糊赖床的花山院由梨不怎么惊讶的发现她一向不缺觉的男朋友不但一大早就起床了,还顺便去溜了个狗。


    他在临走去上班前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监督着她把每天逃不过的那碗药乖乖喝掉以后,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叮嘱道。


    花山院由梨大清早的困意已经全部被每日一碗逃不过的药冲刷殆尽。苦涩到了人类难以忍受的极致本身就是一种酷刑了吧!


    她皱巴着脸囫囵吞掉他喂给她的水蜜糖味软糖,抬起脸对着男朋友露出一个一派天真的笑。


    “放心好了啦。悟要是真的这么不放心,带由梨酱一起去上班好啦。我还没有去过你的学校呢,我也想看看高中生们上课的样子诶!”


    她知道他肯定不会带她去的。


    据说他的学校超级偏远,是那种开车到达后还要爬一段山路的崎岖位置。她这种身娇体弱的病人,估计上去了就下不来了吧……


    但是她只有这样试探着说了,才会稍微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去探究她今天要去哪里。


    出门给男朋友挑周年惊喜礼物这件事情,怎么可能会带他的学生嘛!忧太同学这么死心塌地的对他五条老师,肯定什么都招啦。这可是她处心积虑要让他感动让他开心的惊喜诶。


    “等由梨酱身体好点再说啦。”他状似悠闲轻快得回应着她,把她重新塞回了被窝里,顺手把他昨天从她怀里抢走扔到一边的龙猫抱枕也一起塞回到了她的怀里。


    “晚上吃咖喱猪排饭由梨酱,还有那个蜜瓜苏打水,你自己调得那一款,超好喝耶,晚上再做给人家嘛。”


    然后他就这样自顾自的又点起了菜,连晚上的小甜水都一并给她安排好了。


    太过分了五条悟!这是一定要把她安排的满满当当这样才没时间溜出去是吧。她可是做饭小能手,才不怕这种程度的挑战呢。


    在五条悟去上班以后,由梨并没有立刻急着出门,一直等到了快中午,正好银座那些店铺开门了,她才慢吞吞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开心的换上自己终于不会被男朋友指手画脚的小裙子,出门去银座准备一家店一家店的逛。


    这一次,她连山本娜娜都没有叫上。


    这种给男朋友挑周年礼物极其私密的事情,在花山院由梨看来,必须要自己从头到尾亲力亲为才能显出真心的份量。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为男朋友选礼物这件事情的难度。


    事实上,为男人挑礼物这件事情本身的难度就要被给女人挑礼物难上数倍了。而为五条悟挑礼物更是难上加难,堪称指数级上升的挑战。


    首先,皮带、手表这一类经典礼物可以统统pass了。他那么多条黑漆漆的皮带,根本就带不过来,去年圣诞节也送过了手表。


    至于护肤品这一类,更是想都别想了。她才刚给他补完一瓶神仙水,至于保湿面霜这一类——


    暂且不提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皮肤竟然和她一个女生一样细腻!其次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用她的面霜!明明他的那一份就摆在台子上,她的海蓝X迷旁边!


    不然……情侣装?


    花山院由梨筋疲力尽地逛完银座松屋、三越伊势丹、甚至连GINZA SIX的每一家服装店都被她逛完了。


    ……别说情侣装了,就连单独的男装她都选不定主意。


    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花山院由梨意识到她男朋友衣柜里那些衣服,绝大多数都没·有·牌·子!


    就算有,也是那种低奢的小众设计师牌子,貌似一点也不便宜但是她连名字都记不住更不知道在哪里买的那种。


    所以花山院由梨坚信如果她真的把某V,巴某莉,范某哲之类的衣服买回去给他——


    五条悟绝对当着她的面会貌似很愉悦开心地收下来,然后转手放进衣柜里绝对不会穿出来一次,或者甚至转手就退掉。


    他顶着一身logo出门的离谱程度和可能性,相较于她出门不再穿小裙子而是穿工装牛仔裤。


    Loro Piana已经是花山院由梨能想到的最接近五条悟审美的店铺,奈何这个意大利设计师的男装都太……柔软了。


    是的。米白色的亚麻套装或是藏青色的Polo衫,剪裁松弛而柔软,一看就适合那种大夏天在高尔夫球场挥挥球杆、品品红酒、吸一口古巴雪茄聊几千万流水的老钱贵族。


    完全不适合她这个休息日出门约会还要接工作电话的社畜男友。


    老钱、贵族——这两个形容词,哪个都和五条悟沾不上边。她觉得最适合五条悟的是平民、牛马。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都想做人上人。


    她意兴阑珊的随手拨拉着成衣陈列区的衣服,心里想的是就连颜色都不适合五条悟。


    驼色、米白色、卡其色……没有一个颜色是五条悟的审美。他似乎格外偏爱剪裁利落干净的深色系,以黑色系为主。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吗?”销售顾问停在一个不打扰的距离,用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语气询问。


    他看了一眼她随手捏着的这件卡其色T恤衫,温柔地介绍:“这件是绵和真丝混纺,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感,天气马上热起来了,会比普通绵要更透气轻薄。”


    由梨无奈地摆了摆手:“是很好啦。可惜不太适合我男朋友。他的审美,怎么说呢,冷冷的,黑黑的?”


    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说周年礼物真的好难买啊。已经逛了三个小时了,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完全不知道买什么好。”


    销售顾问安静地沉思了十几秒钟,温和地开口:“周年纪念日的话,也许衣服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小姐您可以去看看饰品?”


    “可是手表他……”


    “戒指、项链这一类呢?”销售顾问笑了笑:“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了,可以去看看情侣戒指呢?”


    花山院由梨向销售顾问投去看救命恩人般炙热的一瞥。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啊。


    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和男朋友带情侣戒指的自己,与其等着男朋友去买,自己也可以买啊!


    反正……到时候订婚戒指她一定要让他买一个超级大的两克拉、不、三克拉那么大的鸽子蛋HW !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花山院由梨对于把情侣戒指戴到男朋友的手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


    如果有前世今生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的话——


    简直就像是什么她上一辈子死前未完成的遗愿。类似于那种,【买好了戒指就等着仪式上交换结果……没有结果】,这样抓心挠肺、每每想起都仿佛有蚂蚁啃噬着血管那样的执念。


    “太谢谢您了!!”她二话不说一个深鞠躬,转身直奔两条街之外的卡某亚。


    花山院由梨没事闲得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在网上搜情侣戒指的款式,她一眼就相中了LOVE系列。


    其实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天看见图片时瞄见了下面的广告语。


    ——And after all this time,you are still the one and only one I love.


    ——时光流转至今,你仍是我所爱且唯一所爱之人。


    而且……


    据说这款情侣戒指其实很多人都会用来当婚戒。


    天哪,想一想就好害羞啊,以后要结婚这件事情。能不能让五条悟改姓花山院啊?怎么想都是她的姓氏更好听嘛。


    花山院悟还是五条由梨?


    啊啊啊完蛋了越想越害羞了。


    花山院由梨捧着冒着热气通红的脸,坐在灯光炫目的戒指展柜台前,手边放着免费赠送的矿泉水和加了糖的咖啡,耐心的等着导购经理将几款LOVE系列的对戒一一拿出来。


    “一共有三种颜色,铂金、黄金、玫瑰金。这是您要的窄款,分别有无钻款、六钻款、和满钻款。”


    导购经理是一位年长温柔的姐姐。她一边细心的量着由梨的无名指尺寸,一边轻声问道:“男朋友呢,不跟着一起来吗?”


    由梨从令她面红耳赤的想象中回过神来,甜滋滋地说:“他在上班啦。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快到啦,准备买情侣戒指当礼物呢!”


    “小姐对您的男朋友真好呢。很少见女孩子一个人来买情侣戒指送给男朋友当礼物。这种东西,几乎都是男人们来负责的呢。”


    花山院由梨半点也不介意地挥了挥另一只手,笑靥和语气一样是甜腻腻的。


    双向奔赴的爱情是这样的啦。想到男朋友就会超级开心,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和最好的爱都给他——


    因为他也是这样对她的。


    “这又有什么啦,情侣戒指而已啦。他对我才是超级好呢~我还觉得对他还不够好呢,要再好一点,更好一点……唔,虽然其实由梨酱已经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男朋友啦。”


    导购姐姐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爱,像是一个过来人在看不经世事的后辈。


    “刚在一起没多久的热恋期吗?真令人羡慕呢。”


    由梨每次都会被这个问题问住。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到底在一起多久了、中间又经历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她擅自把从医院睁开眼睛苏醒的这一天当做他们纪念日的缘故。


    “啊……算是在一起一年了吧?”她含糊其辞地回答着,视线落在玫瑰金那款满天星上。


    好喜欢好喜欢这种闪闪发光亮晶晶的东西!


    但是总感觉她男朋友反而会喜欢低调的极简的无钻款……


    她左手拈起满天星,右手拈起无钻款,肉眼可见地发愁。


    虽然男款的满天星对戒也依旧很简洁就是了,但是戒身上镌刻着那个Cartier字母着实无法让她不在意。他会不会不喜欢呢?觉得太高调张扬了?


    一道明明陌生,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耳熟,温润如玉的嗓音就这样从背后传入耳里。


    “他会喜欢的。”


    她回过头,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那天在涉谷十字路口看见的清隽面孔。


    他就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三步之遥的距离,冰凉如水的黑色长发顺着颈项流泻而下,低头看着她试戴戒指的手指,细长的眼眸弯出微笑的弧度,笑容似乎格外温柔动人,那里面却又碎着什么她不敢深思的东西。


    ——是那位夏油杰coser。


    第53章


    【我似乎认识他。 】


    在这位不知姓名的夏油杰coser开口的那一秒钟,这个古怪的念头骤不及防地涌现,与此同时花山院由梨能感受到细小的鸡皮疙瘩顺着背脊攀延,指尖蓦然泛冷,似乎连流淌的血液都在因为不知名的情绪而为之冻结。


    她把‘我们是不是认识’这句莫名其妙又有些失礼的话吞回去,侧头朝身后几步之遥距离的coser先生露出一抹礼貌但是疏离的笑:“谢谢。希望他会喜欢。”


    由梨以为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昨天在涉谷十字路口偶遇的人,今天恰好在Cartier遇见,她礼貌冷淡的回应后应该也就点到为此了。


    她把心头那种猝不及防升腾而出的陌生情绪——很莫名其妙的,说不清是心虚、怀念、还是愧疚到想要转身就跑的陌生情绪——恶狠狠的、像摁灭快燃到尽头的烟蒂那样,悉数摁灭。


    “悟,他会的。由……花山院小姐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他这样的人,能拥有的最好的礼物了。”


    然后就是这样,防不胜防的,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的由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听见了这位coser先生用着轻柔温润的语调,唤出来了她和她男朋友的名字。


    他似乎原本也想要唤她的名字。


    ‘由梨’的那个第一个音节已经那般自然而然地滑出了他的舌尖,仿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沉黑的夜里,独自一个人低声轻唤着这个名字,数不清的次数,像数不清有多少樱花瓣落下、枫叶凋零、十二月的北海道飘零了多少片雪花。


    他唤她男朋友名字时也温柔极了。


    さ-と-る。


    Sa-to-ru。


    每一个音节都那般清晰如温玉。他在说完她男朋友的名字后短暂的停顿了一秒钟。仿佛这个名字本身是他心底一道经久未愈的陈年疮口,溃烂化脓后又愈合,然后再被划破,再鲜血淋漓一遍又一遍。


    “这位先生,难道认识我和我男朋友吗?”从不内耗的花山院小姐在一瞬的心惊后,大大方方地问了出口,还不忘记纠正这位coser先生:“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是我个人认为,对于我男朋友这样的人而言,我虽然已经是很好的礼物啦,但是他依然值得更好的礼物。”


    “他值得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由梨酱是那里面的一部分。但是不是全部啦。”


    天呐,这么说的她好像什么恬不知耻对着陌生的遗忘的也许以前真的认识的故人秀恩爱一样……算啦,无所谓啦,反正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恋爱脑。


    花山院由梨的底线是五条悟这件事情,竟然连可爱的学生们都知道了呢!没有道理这位如果认识的旧识不知道吧?


    “也许不仅仅是认识呢。”在由梨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轻而缓地笑着说。


    “诶——???”


    “这么说也许会有些太过傲慢,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应该的确是比花山院小姐还要更了解他的人。对了,”他清冽的目光落在红丝绒托盘上的几枚男式戒指上。


    “他现在的手指尺寸,应该戴20号比较合适呢。”


    “诶——???”


    花山院由梨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除了惊诧上扬的‘诶’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别的是好。


    “你怎么……”


    “高中的时候,他陪我去挑过戒指。我试戴的时候,他也顺便量了尺寸,指身正好比我大一码。”像是猜到了她想要问出口的问题,他浅笑着柔声回答。


    “那你当时……”


    “准备向一个喜欢了很久的女生告白,所以才去挑了戒指呢。”


    他像是完完全全的知道她想要问出口的每一个问题。就这样清清浅浅笑着,用着明明温润如玉却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耐心地回答着她来不及说出口的问题。


    她忽然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花山院由梨对于所有的危机和狗血都有一种致命的直觉。直觉告诉她,再问,就真的要出事了。到这里就好了。无论是问题,还是今天见面的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


    她收起自己所有泛滥的好奇心,礼貌地向他颔首点头,用着格外疏离的绝对敬语道了谢,转头看向耐心候在一边等着她和coser先生聊完的导购经理姐姐,重新换上开心的表情,指了指满天星。


    “姐姐我要这一款对戒~啊对了,戒指内环上可以刻名字吗?”


    “可以呢。今天可以当场刻呢。”姐姐笑眯眯地回答,把笔和纸递给了她,好奇的眼神顺带投向了依旧站在一旁,耐心地垂眼看着她的夏油杰coser 。


    由梨本来只是想要在戒指上刻下他们双方的名字。


    但是笔尖触及纸张的那一瞬间,忽然又觉得如果只是名字,有点太落入俗套,根本就不适合他们两个这样全宇宙独一无二仅有的爱情嘛。


    灵机一动——


    “姐姐姐姐,你在他的戒指上刻下这个!”她眼前一亮,唰唰下笔。


    【 Yoursゆり04.05 】


    “然后你在我的戒指上刻下这个!”


    【 Mineさとる12.07 】


    “哇,在彼此的戒指上刻下对方的名字吗?后面这个日期,是生日吗?”姐姐接过来纸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对呀~”由梨双手捧着脸,又一次绽出了那样一种融化的香草棉花糖般甜绵柔软的笑:“他是超级讨厌的捉摸不透的射手座,我是超级可爱的热情似火的白羊座哦~”


    嘴上说着‘超级讨厌的射手座’,那么多那么多的喜欢却从眼睛和笑靥里漫溢而出。


    花山院由梨想,这位coser先生说的对极了,有她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这么爱他的女朋友,五条悟他就知足吧。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比花山院由梨更爱五条悟的人了吧。


    “诶?射手座和白羊座吗?是星座书上适配度第一的天生一对呢!”


    导购姐姐扬起眉梢睁大了眼睛,一边把玫瑰金的满天星LOVE对戒包起来准备,一边用被惊喜到了的语气对由梨说:“虽然今天没有机会见到你的男朋友,但是单从星座上来看,你和这位男朋友君真的是很般配呢!”


    得到路人认证的由梨‘腾的’从耳根处发烫泛红,她蓦然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笑靥嫣然地说:“也没有啦。据说我们两个以前是超级讨厌对方的关系诶。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在一起啦。”


    导购姐姐和蔼地笑了笑,转身把戒指拿走,走进了店二楼的镌刻戒身的工作隔间,让她稍等片刻。


    ——“不是稀里糊涂呢。”


    那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再一次像什么初春季节的细雨,冰冰凉凉地落入耳里。


    他竟然一直没有走。


    花山院由梨骤然回头,不可思议地发现他居然一直安静地伫立在离她三步之遥的距离,安静的、专注的、沉默的,像融入黑夜里的一道沉黑深冷的影子,那样注视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太懂他的意思。


    他扬了扬唇角,细长的眼眸随着嘴角上扬的动作也一并弯出了微笑的弧度,清泠的嗓音里却听不出丝毫的笑意。


    “在我看来,”他清浅地笑着说:“是一场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掠夺和背叛呢。”


    他就这样垂眼看着她,那张清雅隽秀的面孔上明明带着堪称温柔的笑意,仰起头望进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见的却是不见一丝一毫笑意,寒潭般冷酷的眼眸。


    花山院由梨在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身上,在这一刹那间,嗅到了一丝丝和她男朋友相似的同类的气息——


    他们似乎都是喜欢用笑,来包裹住某种格外残忍冷酷内核的人。


    尽管一个笑得散漫漂亮,一个笑得清浅温柔。


    可是表情伪装的再好,眼睛却不会说谎。


    “诶——???”


    他安静了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似乎在格外认真地端详着她,仿佛她是什么遗失很久的名画,应当被珍藏起来束之高阁的名画,而他在用眼神细细地描摹她面孔的每一处线条起伏。


    他捕捉到了她不加掩饰的惊诧,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和颤栗的瞳仁,黝黑纤长的睫羽都颤了两下,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然后他笑了。


    仿佛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柔声轻笑着对她说:“骗你的。”


    她歪头看着他,蹙着眉头问:“所以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


    他又安静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是什么应当被思辨的哲学论题,可以上升到‘人类为什么是宇宙唯一’这样一种高度的论题。


    “应当勉强算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吧。”


    他笑着说。


    “也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最好的,友人吧。”


    他把唯一的、最好的、这两个形容词、用着若有所思的、细嚼慢咽的语气,格外轻柔地说出口,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浅冰凉。


    “不可能!明明由梨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五条悟的人!”由梨不服气地说。


    他没有着急反驳她。


    只是依旧浅笑着垂眼看她,温声说出口一个陌生的日期:“ 7月27号。”


    “诶——???”


    完蛋了。自己真的成了一个除了‘诶’什么都说不出口的复读机了。


    “花山院小姐和悟的纪念日,就是这一天呢。”有什么过于浓郁晦涩的情绪,像暗夜薄雾,弥散在他的眼底深处。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惊愕的都有些结巴。


    他唇边的微笑明明那般怜惜柔和,眼瞳里却蔓延着深不可测的暗芒。她无法辨析。


    “因为第二天的7月28 ,是隅田川的夏日祭。”他若无其事的说着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理由。


    “这和夏日祭又有什么关系啊!”她摸了摸头发,愕然又惊诧。


    他垂眼望着她,依旧噙着轻轻浅浅的笑,眼神幽暗晦涩:“因为那一天的夏日祭,我原本准备向她告白。”


    “什、什么?”


    “骗你的。”他笑出了声。


    “这句也是在开玩笑。”


    第54章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花山院由梨收起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熟悉的令人心悸,却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黑发男人:“我不喜欢任何人评价我和他的感情。就算先生您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也是绝对不可以的。”


    她仰起头,这一次,格外认真的用堪称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的确讨厌不起来这个人。该有的戒备心和警惕心在理智的运转下是存在的,但是感性的那一面和失去的记忆一起却往相悖的方向拉扯着她。


    和五条悟那种极具冲击力的锋利漂亮不一样,这个人的面容和他的声音一样,浸着一股黑曜石般冰冷清透的质感,修长浓黑的睫羽覆在薄薄的眼睑上,细长的眼眸弯出微笑的弧度时,眼尾会上挑出近乎煽惑的弧线。


    像浸透了墨汁的锦帛,覆在冰冷的玉石上,轻柔温润只在其表。


    她对他有一种陌生的亲切和熟悉——如果真要去形容的话,大概就类似于那种——


    如果今天一定要拉着一个人陪她来给五条悟买周年纪念礼物,眼前这个人会是她唯一的首选,这样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但是她的的确确从来没有听她男朋友提及过任何一位可以被称之为‘朋友’的存在。除非,他避之不及、闭口不提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竟然差点忘记了呢。”他仿佛失笑道:“花山院小姐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极其护短的人呢。”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诘问他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他似乎再一次预判了她的问题,眉眼弯弯地笑着回答:“我的两位养女生日也快到了。女孩子都喜欢亮晶晶的首饰,不是吗?正好来给她们挑生日礼物。真的是太巧了呢,花山院小姐。”


    她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狗血的感情纠纷的过往对吧?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也没有准备拆散我和我男朋友的意思吧?”


    她一口气说完,想了想,又连忙加了一句:“不过我和我男朋友也不是任何人能拆散的啦。连导购经理姐姐都说我和他是天生一对哦。”


    花山院由梨自己从来都没有意独角兽识到,提起男朋友时候的自己,连愈发甜软的声音都带着笑。


    那是一种会刺痛人眼球的、炽热光源般的爱意,仿佛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不需要做、只用轻描淡写地敲开门,就这样站在她的眼前,就足以成为让她开心又幸福的全世界。


    由梨诧异地看着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沉默了格外漫长的时间。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钟,他竟然露出了仿佛被什么冰冷又锋利的匕首一刀捅进心扉般疼痛的表情——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秒钟。


    然后他倏然笑了。


    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微笑着垂眼看着她,温柔到了近乎扭曲的极点的笑容,看起来反而像是下一秒就会笑着哭出声来那样的表情。


    在他开口说话以前,喉结先缓缓地滚动,仿佛在用力吞咽下什么苦涩到痛的东西。


    “完全没有呢,花山院小姐。”他这样轻声说着,嗓音却有些微微喑哑,仿佛就在刚才沉默的那么十几秒,就落满了擦拭不去的尘埃。


    “看起来镌刻字母还需要一些时间,不如我请花山院小姐喝一杯咖啡吧。”


    他似乎猜到了她会果断拒绝,于是轻而缓的加了后半句:“周年纪念日不是要到了吗?作为最了解花山院小姐男朋友的唯一的朋友,应该也是唯一可以帮到你的人了吧?”


    花山院由梨在心里把利弊迅速权衡了一遍。


    结论是: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戒指尺寸、纪念日、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骗你的”——她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但是她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转身走掉,她大概会在回家的电车上把这些细节反复咀嚼到发疯。


    况且,了解五条悟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她自己的执念。


    她男朋友是个很不擅长说自己的人。不擅长解释,不擅长回忆,唯独擅长用游刃有余的姿态和笑意把他自己隐藏的彻底。


    她爱他,所以她想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包括那些她不在场的、她不知道的、她永远无法亲历的部分。


    眼前这个人,也许是唯一的线索。


    就一杯咖啡。她告诉自己。问完就走。


    “那还是我来请先生您喝咖啡吧。对了,怎么称呼?”她觉得被请这件事情,就仿佛亏欠了对方什么一样,而她唯一想互相亏欠的人,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一杯咖啡而已,她请客就好啦。


    他的笑意愈发温柔了起来。


    “叫我夏油君就好。”他这样柔声道。


    “夏油君……不会是《咒术O战》里夏油杰的那个夏油吧???”花山院由梨睁大了眼睛,差点就想反手给五条悟拨个电话了。真的搞不懂他们这些男人,多大年纪了还喜欢玩cosplay? ?长不大是吧?


    他微微一哂:“可以这样认为呢。”


    什么叫做可以这样认为啊?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向来喜欢打直球从来不喜欢玩谜语人游戏的花山院小姐这一刻忽然很能理解为什么这位自称为夏油君的男人可以和她男朋友成为好朋友。


    没忍住,背过身转过头悄悄翻了个超大白眼。


    不好好回答问题的谜语人最讨厌了。


    ***


    每一次来银座逛街,花山院由梨最喜欢的咖啡店就是Cartier走路五分钟距离这家宫越屋珈琲。


    暖橙色的灯光落在木质桌面上,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的醇香。


    由梨轻车熟路地点着单:“来一杯大杯的冰拿铁,去冰,不要糖,再来一杯热可可和芝士蛋糕——”然后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她刚才点的后半部分是每次和男朋友出来的时候会帮他的点的单。


    “不好意思,夏油君,请问你要什么?”她先礼貌地问了一下这位夏油杰coser先生,然后不好意思的对着前台小姐说:“麻烦把热可可和芝士蛋糕的部分去掉,我刚才不小心习惯性——”


    “没关系。就这样就好了。”他轻柔地说,状似不经意的随口一提:“花山院小姐,很经常和悟来这家店吧。”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对呀。其实也没有多经常啦,不过每次他陪我逛街我们都会顺便来买一杯喝的。”


    她开心地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小裙子,Chloe真丝雪纺小纱裙,珠光色的面料很薄的贴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理上,像光落在水面上——是那种一握会皱,松手后会重新舒展开的面料。


    斜肩的设计,一侧肩带搭在纤瘦的肩胛骨上,另一侧滑落到了肩膀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肩线和锁骨。


    “这件小裙子就是逛街的时候他送我的啦~每次都是他给我买小裙子,我请他喝小甜水和小甜品~是不是超好看!”


    她拎着裙子的一角,开心地转了个圈,然后骤然想起了什么似得,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点单柜台前:“姐姐麻烦帮我再加一份芝士蛋糕,打包带走。”


    那位似乎也叫夏油杰的coser先生没有说话,冰凉如水的视线一直安静地停驻在她的颈侧。


    由梨有些羞赧的意识到他在看她颈侧的吻痕。


    尽管今天出门前已经涂了一层厚厚的遮瑕,又涂了一层粉底液,然而还是遮不住。


    男朋友总是吻得又深又重,那种深紫色的靡丽印记像深入骨髓的伤口一样,根本就不是几层粉底液和遮瑕膏就能盖住的。每一次在他将灼热的印记悉数倾洒在她柔软隐秘的深处时,他会咬得更重。


    仿佛她就该是属于他的一根肋骨,被他用近乎粗暴无礼的方式重新嵌回到他的胸膛里。


    花山院由梨不是第一次觉得,也许五条悟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想让她顶着他烙下的无法遮掩住的吻痕出门,像什么幼稚的给自己的文具盒都盖章的小学生那样,在她可以被世界看见的身体部位留下他一个人的印记,向全世界宣告她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她也没不是没有尝试制止过。


    但是每一次的抬手反抗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握着手腕,吻在更羞耻的部位。于是后来就索性随他去了,甚至有时也会在情动的时候咬着他的喉结留下独属于她一人的齿印吻痕。


    “啊,抱歉,有些失礼啦。”她的指尖轻触颈侧的吻痕,在他面前今天第一次卸下了疏离的盔甲,微微低下头,柔软密长的睫毛扑棱棱扇动着:“昨天晚上他又是这样没轻没重的,我今天出门前已经涂了好几层粉底和遮瑕啦,看起来效果不是很好呢……”


    她抬眼看去的时候,他还在微笑。


    唇角的弧度从始至终竟然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像什么习惯性被焊在了脸上的面具。


    只是眼角处泪腺的神经似乎轻微跳了跳。


    “看见你们两个这么幸福,”他轻声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述说,缓慢的,像是咀嚼着满嘴的碎玻璃:“我也是,真的为你们,感到开心呢。”


    他的断句断在了很奇怪的地方。


    但是由梨没有多想。


    她只会把所有的精力和脑细胞花在解析自己男朋友的表情和眼神上。


    其他男人怎么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是男朋友的好朋友,那也是他的好朋友,和自己没有一円钱的关系啦。


    她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蹦跶去前台拿走了做好的她的咖啡和给他点的热可可。


    “真的没关系吗喝这个?”她皱着眉头指了指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我都喝不惯诶。超甜的呢!”


    “没关系。”他笑着说:“我知道。确实有些怀念了,这种甜的发苦的东西。”


    他们才刚刚坐下来,由梨才刚刚把椅子搬得稍稍远了一些,是一个绝对礼貌的距离,还来不及开口问夏油先生第一个问题,手机就响了。


    ——糟糕,忘记看时间了。


    超黏人的男朋友的查岗电话打过来了。


    第55章


    “我个人建议,花山院小姐不要向你的男朋友透露我的存在呢。”手机铃声响到第三下,由梨正准备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同时飞速想着借口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夏油君轻柔地开口了。


    花山院由梨来不及问他为什么。其实通过那天涉谷十字路口男朋友的反应,她大抵能猜到一些原因。


    手机铃响到了第四声,她带上耳机,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在手机那头的男朋友出声以前,用着过分甜腻腻的软糯语气,先发制人地开口。


    “今天的电话比昨天要晚了二十三分钟诶!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腻了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狗子嘤嘤嘤。”


    她这样一边用着撒娇的语气假装控诉他,一边低头抿嘴笑着用着小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上的奶泡,随手画出一颗心。


    由梨抬起眼,不小心撞上了桌对面夏油君的视线。


    他竟然一直在看她,噙着若有似无的温润柔和的笑,第一眼望去的时候,那笑里却藏着什么让她心头一跳的神情。


    ——明明是那样一种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笑,底下却又仿佛裹挟着什么沉冷晦涩的东西,介于爱与恨之间,复杂到难以辨析。


    她怔愣了一秒钟,收回了视线。


    什么都没有现在正在和她打电话的男朋友重要啦。


    她男朋友一点也没有被她的战术绕进去,安静了几秒钟,似乎在透过她这边的手机背景音分辨解析她在哪里,而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听不出来是冷淡还是揶揄的口吻:“由梨酱,你知道不听话的小狗,最后一般会被主人怎么处理吗?”


    她听着他仿佛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语气,猜到了五条悟听见了这边嘈杂的背景音,知道了她现在在外面,没有和他说,也没有叫上忧太同学一起——所以她超黏人的男朋友现在大抵已经是有些生气了吧。


    但是她才不怕呢!他超爱她的,才舍不得真的对她怎么样呢。


    “不知道诶~”她甜软天真地回着他,心不在焉地舔着勺子边缘的奶油泡沫:“由梨酱又不是小狗,怎么可能知道啦。”


    她想到了家里那只每次被她抱起来吸肚皮都会挣扎着跑掉,但是半夜三更总会悄咪咪溜进卧室,慵懒地跳上床,把自己挤进她和男朋友之间,蜷成一个小毛团,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早上总是会把她舔醒的小白。


    “反正,超黏人的小猫是被主人抱起来吸到昏厥啦。”她带着笑的语气软糯得像含着一颗快要化开的水果糖,微微偏着头,眼睛和唇角一起在笑。


    “诶——听起来很让人期待嘛。”电话那头的男朋友不为所动地低声笑了笑,语调玩味又轻佻:“让主人猜猜看好了,小狗今天去代代木公园,拍樱花了?”


    她咽下一大口咖啡,笑靥越发明媚:“猜错啦!”


    “啊,那就是在竹下通买可丽饼?”


    “笨蛋!完全就不对嘛!”


    对面那头夏油先生的目光实在是太强烈了,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终于抬起眼第二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由梨想,等下挂断电话,一定要认真问一问,这位夏油君和自己以前究竟有多熟,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是一种会让她自己都想要落泪的眼神。


    他面上的笑意从来没有变过。


    眼底的神情却是潮湿的。


    仿佛在某一个久远的、潮热到令人窒息的盛夏,他的世界下了一场经年大雨,连聒噪的蝉鸣都悉数淹没的大雨,一直倾盆至今。


    她却无法共情这样一种潮湿晦涩的情绪。


    她的世界因为五条悟的存在,是永远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诶。难道是在筑地市场偷吃海胆饭?”五条悟漫漫然的语气听不出来有多认真,反倒像是在逗小狗。


    她噗嗤笑出了声:“怎么越猜越离谱了嘛!猜错的人是不是要有惩罚呀。下次再猜错,这周末洗刷马桶的任务就交给五条先生啦~”


    在做家务上,虽然绝大多数都是赋闲在家的由梨来承包,但是每次在清理厕所这件事情上,两个人都会时常进行长达一小时的拉锯战,手段频出包括不限于互相撒娇、耍赖、枕头大战、零食收买、威逼利诱……


    完全不想打扫马桶的五条先生认真起来了。


    “果然又偷偷跑去银座买小裙子了吧,由梨酱,现在是在那家宫越屋咖啡吧。有记得打包一份芝士蛋糕给男朋友吗?”


    花山元由梨第无数次被她男朋友的‘无所不知’而震惊到瞳孔地震。是因为咖啡机运转时的白噪音吗,还是不远处前台叫号的那句’宫下sama的卡布奇诺好了’出卖了什么?


    但是在这么多嘈杂的纷扰的背景音,他竟然能这么精准的捕捉到关键词,就这样猜到她在哪里,还是太可怕了。


    她也不一定在宫越屋啊。也可能在小蓝瓶,或者在Cafe de LAmbre——这两家也是他们两个经常会去光顾的咖啡厅啊。


    但是花山院由梨从来都不喜欢被男朋友带着节奏走。更不愿意认输。哪怕五条悟的确猜对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那样精准的正确答案。


    “才不是呢,其实我——”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心不在焉地舀了一口芝士蛋糕的夏油先生,显然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腻的东西,不小心被噎了一下,下意识的想用手边的饮品来压下来这种甜腻到反胃的口感,结果灌进去的这一口热巧克力更是腻的发慌。


    他从喉间溢出了一声止不住的低咳。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倏然低笑出声。


    冷淡的、轻佻的、敷衍至极的低笑。


    “今天是遇见了什么新朋友吗,由梨酱。”他貌似轻快而愉悦地问她。


    极其罕见的,就算五条悟沉默着面无表情的一言不发的时候都未曾头皮发麻、指尖泛冷、仿佛一盆冰水兜头而下的花山院由梨头一次隔着电话、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恐惧。


    对她深爱的、也深爱她的男朋友。


    由梨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油君。


    他明明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她的男朋友说了什么。却仿佛这一秒钟猜到了那个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一字不差的那样猜出来。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出声,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垂眼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叠口感过分甜腻的小蛋糕。


    “没有哦。由梨酱的朋友,悟都见过啦。”她用着和小蛋糕一样甜腻腻的语气回他,因为太了解男朋友,知道问出这句话的他心底已经有个答案了,所以在一秒钟的犹豫下,她选择轻描淡写的半摊开另一张底牌。


    “好啦好啦,我承认,今天偷偷溜出门,的确是在银座,但是不是给由梨酱自己买小裙子啦。”


    她有心事的时候,总是喜欢咬着些什么东西,也许是自己的指甲,也许是男朋友的手指,又或许是现在这样,咬着勺子的边缘,一下一下舔着边缘所剩无几的奶油。


    她的语气猝不及防的低落了下去。


    不是装的。也不是刻意在演戏。


    只是每一次想起来那些空白的过去、被自己遗落在时光深处找不回来的那个笑容嚣张鲜活的DK时期的男朋友——花山院由梨都会真实的难过。


    她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让他快乐。


    和过去那张照片里一样无忧的快乐。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五条悟再一次露出照片里那样张扬嚣张的让人手痒的欠揍的笑容。


    他虽然总是在笑。漫不经心的笑。散散漫漫的笑。游刃有余的笑。轻佻玩味的笑。


    ——可是她永远都无法确认,在那一秒笑着的五条悟,是真的想笑吗?


    她抬眼又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夏油君。据说是男朋友唯一的最好的朋友的男人。


    和她男朋友一样,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面上也总是带着清浅的笑意。


    笑容已经不是笑容,而是某种溶于骨血的伪装。连他们自己都摘不下来去不掉的一部分。


    “因为不记得我们的周年纪念日是哪一天。悟也一直不愿意和我说。由梨酱就自己擅自把从医院苏醒的那一天定为我们两个人的纪念日啦。”


    她努力用着欢快的口吻说着,神情却是恹恹的。


    什么样的女朋友才会连真正的纪念日都不确定啊。


    “礼物是什么不能告诉你啦。但是但是、今天由梨酱真的是在超级用心的给悟挑礼物哦!所以——你不可以生气、不可以不开心、不可以怪由梨酱。”


    我只是太爱你了。她想。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更爱你一点。多爱你一点。多……靠近你,一点点。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像架势着飞机打开窗伸手去触摸云层,落入指尖的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水汽。谁又能真正拥有无垠的天空?


    然后电话那头的男朋友在沉默了几秒后,不疾不徐的开口,似乎带着笑意,却又浸着比往常都要耐人寻味的近乎陌生的温柔。


    “没有生气啦。怎么可能真的生由梨酱的气啦。”他用着同样格外浮夸的语调叹气:“不过——乱跑的小狗也该回家了哦。现在外面坏人超多诶。”


    “就待在那里,别动。乖一点,等我来接你,嗯?”


    她下意识问出口:“那你大概——”


    “十分钟。”


    他冷淡笑着说。仿佛距离本身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被担忧的范畴。无论此刻他在哪里,她在哪里,他都会轻而易举的出现在她身边。


    第56章


    其实花山院由梨有好多好多问题压在心底,想要问眼前的男人。


    她把那些所有的问题,和对眼前这个男人升腾起的陌生的熟稔感、一丝丝的心疼和怀念、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愧疚,全部都按捺进了心底,用着近乎残酷的理智,在心底建了一座预防洪水决堤的大坝。


    十分钟,根本来不及问他——


    【我是不是有一个幼驯染,那个人,是你吗? 】


    【你曾经喜欢过我吗?我知道吗?他呢,他知道吗? 】


    【……在喜欢上他以前,我曾经,喜欢过你吗? 】


    这些问题,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能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内能被解答的。就算能,她也不想问出口,至少现在不想——她不喜欢任何错综复杂的感情,就算是她自己的过往。


    于是她用最后的十分钟,问了一个她依然好奇至今,从某种意义上被她判定为不痛不痒的问题——


    “夏油君,我听说我和我男朋友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是彼此之间互相超级讨厌对方的关系,米娜桑都觉得全世界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就是我和他了。这是真的吗?”


    由梨看着面前的黑发男人低下头,优雅从容地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甜到发腻的热可可,如果不是他攅着杯子把手因为隐忍而用力到泛白的骨节,单从他的表情,由梨完全看不出来喝下这一口热可可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又仿佛令他隐忍的不是热可可本身,而是热可可代表的什么其他东西。


    就在她满怀期冀的等待着他开口的时候,旁边那桌悄悄看了他们很久的几个女生忸怩地走近,看着夏油君的方向,羞涩地开口:“那个…… coser老师,可以和您拍一张照片吗?您cos的教主大人真的太好看了太优雅了……”


    她身后一个BoBo头女生红着脸探了个头:“想要顺便问一下,老师您有LINE吗?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下一次漫展我们可以——”


    “不可以。”


    在那个女生靠近的一瞬间,由梨捕捉到了这位疑似她幼驯染的男人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对着这几个陌生的但是青春靓丽的女生。


    仿佛她们是什么曝晒在夏季阳光下需要被回收清理的存在。


    但是那样的神情,也只是极快的闪过,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徐徐绽出了一抹柔和生动的微笑:“我在和这位许久未见的姐姐聊天。今天不太方便呢。”


    “啊……那真的是不好意思了。打扰了实在是万分抱歉!”她们深鞠躬着红着脸离开。


    这么一个短暂的插曲一打,连由梨最后一个问题,也没有什么时间回答了。


    “真遗憾呢。”他将空掉的咖啡杯,和一口未动的芝士蛋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垂眼看向她时,下意识抬起了手——


    似乎是一个想要摸向她头顶的动作。


    而后意识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他应该快到了呢。”他微微笑着说:“看起来我们只好下次再找时间叙旧了。”


    “不留下来和他打个招呼再走吗?”由梨睁大眼睛,明知故问道。


    ——她猜到了他们两个现在处于某种不能、或者是不愿意见到对方的关系。


    ——但是她不知道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由梨酱。”他第一次没有生疏地叫着她‘花山院小姐’,而是用着那般自然而然的熟悉语气叫着她的名讳:“也许以后会不一样。但是至少现在,你的五条先生,绝对不会想看见我这位夏油君,出现在他的小狗面前。”


    当啷。


    因为太过震惊最后那半句话,捏在指间的咖啡匙随着指尖的松动而不小心坠落在地,碰撞在黑色的地砖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扬起脸,映入眼底的是他那张笑靥轻柔的清隽面孔,细长的眼眸弯出微笑的弧度。


    “会再见面的,花山院小姐。等到浅草寺的樱花也全部盛开的时候。”他抬起手,眉眼弯弯地挥了挥,像那天一样。


    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她心血来潮地忽然问出口:“所以你以前,也一直称呼我为花山院小姐吗?”


    他依旧背对着她,没有转过身,只是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润柔和的笑意,听不出其他的情绪起伏。


    “那要看多久以前了。”


    他温柔地说:“其实最开始,由梨酱这样的称呼,只有我能叫。花山院,是悟的叫法。”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间,愣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宕机的大脑努力消化着最后这句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着他仿佛被夜色浸得墨黑又冰凉的长发流泻而下,背脊挺得格外笔直仿佛在忍耐着想要回头的情绪。


    然后在这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原因。也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像什么深海的鲸和天上的隼,不可语冰的夏虫和日出就消融的落雪,连并排放着当俳句都嫌相悖。


    她忽然开口唤住他:“夏油君,那个,LINE!”


    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会叫住他。 “我可以加一下你的LINE吗?我的意思是,也不一定非要见面,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已经优雅从容的把手机温柔点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当然可以了,花山院小姐。”


    他不疾不徐的柔声说:“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拒绝你任何的请求。”


    由梨还来不及消化掉他最后这句话,眼看着他轻笑后走远,夏油君才刚刚走到门口,还来不及推开门——


    门已经从外被推开了。悬挂在门边的风铃碰撞着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这一次,没有喧嚣沸鼎包围着的人群,没有一整条街的红绿灯和斑马线,只有一道只供一个人进出的深棕色木门。


    刚刚还回响着交谈声、笑声、窃窃私语声的店忽然安静了一瞬间。


    连柜台钱箱处点单的店员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站在离门边几步距离,正要离开的夏油杰,就这样和推门而入的五条悟,打了个照面。


    在这个《咒术O战》大电影铺天盖地宣传的东京,本来就是顶流的动漫更是发酵成了什么不是二次元也听说过、有点印象的存在。


    于是手机照相时的闪光灯在他们避无可避的面对面的那一瞬间,成了店里除了安静流淌的钢琴乐,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仿佛这是什么应该成为下一部《咒术O战》真人版电影海报那样必须要拍下来留作纪念的存在。


    “这两个coser ,也帅得太离谱了吧???”点单到一半的顾客忍不住对着柜台后面的店员惊叹道:“要不要挽留一下他们两个,在你们店里一起拍一张,可以摆出来当宫越屋的宣传照啊。”


    一步之遥的距离。避无可避的面对面的那一秒钟,花山院由梨确信他和他对上了视线。


    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夏油君的表情。


    她只是眼看着她男朋友,再一次露出了那般落雪般覆盖了所有表情的冰冷和漠然——所有能被称之为表情的存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从他那张漂亮锋利的面孔上。


    仿佛夏油君世界里那场经年不散的倾盆大雨,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于五条悟的世界里。


    不是潮湿的、让世界都颠倒的大雨。


    而是失温的、覆盖了所有一切色彩和痕迹的经年大雪,漫天遍野,冰封万里。


    可她在下一秒甚至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


    她男朋友没有笑。没有开口说话。


    两个人似乎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着对视了短暂的几秒后,以近乎讽刺的默契移开了视线——


    擦肩而过。


    未曾言语。


    反倒是一直屏住呼吸往这边看的客人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什么啊,这是在拍短剧的话也太OOC了吧?五条悟和夏油杰见面怎么可能不打招呼??”


    ——“难道是《咒术O战零》时期的设定?是教主杰的话也解释得通?”


    ——“是教主杰也解释不通啊,那不得一见面先打起来或者杰会向悟撂狠话的吧?这个氛围完全不对啊。”


    ——“可能就是两个互相不认识的coser正好遇见了吧?”


    ——“但是刚才他们对视那一眼,感觉超级有故事啊!!!”


    ……


    花山院由梨在男朋友过来之前迅速清理现场,假装去厕所顺手把空掉的咖啡杯迅速放到垃圾桶上,砰的关上厕所门开始摇友军。


    由梨:【 @娜娜@美咲@俊介家人们,什么情况下连见面都避之不及啊?娜娜你不是说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吗? ? ? 】


    花山院由梨的逻辑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沉迷于玩cosplay ,但是在显而易见的一个热衷于cos五条悟,另一个热衷于cos夏油杰的情况下,试着让好友们从旁观者角度去分析一下原著人物的逻辑,也许可以获得一些线索呢?


    都这么沉迷的如此还原的这般专业的cos了,可能背地里琢磨着自己cos的原著角色也不知道多少遍了?


    日常给力的友军们几乎是秒回。


    娜娜:【啊,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去看《咒术O战·零》了吗?那肯定是杰叛变后啦,教主杰和五条老师肯定是见面干架的状态呀。 】


    美咲:【 +1 】


    佑介:【+2】


    由梨叹气:【但是如果他们两个没干架,因为一些意外情况,在毫无预兆的地点和时间面对面打了个照面,视线都对上了,还没说一句话呢?气氛超级古怪的那种……】


    娜娜:【啊这……超出了芥见下下的漫画范畴,我也不知道了诶。美咲佑介你们觉得呢?由梨你是在做什么同人创作吗,突然问这个问题哈哈哈哈。 】


    美咲:【我觉得这肯定是两个人都在公共场合吧?这个时候的杰应该也是叛变后的时间节点是诅咒师了。他们两个都不是会在公共场合流露私人感情的人。如果在公共场合偶遇,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周围可能的眼线,多方势力等等,最自然的选择就是装作不认识然后走开[暴风哭泣.jpg] 】


    佑介:【我赞同美咲的观念。这种沉默某种层面也是在保护对方吧,因为还不想爆发那种无可挽回的冲突?所以由梨这一次是在做什么同人创作呢? 】


    生无可恋的由梨转手发了一个苦笑.jpg。


    由梨:【哈哈。其实是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夏油杰的coser老师。刚才那个场景,是在描述他和我那cos五条悟的男朋友。哈哈。 (他们两个是认识的。据说那位夏油coser老师也是我男朋友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才刚敲完,按下回车键发了出去,每一次都能精准定位到她在哪里的男朋友果不其然用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力度敲响了厕所门,隐约还能听见门外刚才那几个向夏油君要合照的女生发出更激动的尖叫——


    ——“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咒O粉的盛宴啊!!”


    ——“这个五条老师怎么可以这么帅!!前几天热搜上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这个老师啊??”


    她听着她男朋友用着刚才仿佛什么人都没撞见、若无其事的语气漫然地说:“外面好多人等着排队用厕所诶。”


    他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由梨酱——”他微微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轻慢:“躲在这里,是在等我,还是在躲我啊?”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里跳出来好友们的回复,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了消息。


    娜娜:【……我已经开始代入了】


    美咲:【这就是有点意思了。总不能他们两个也有过什么类似苦夏的过去吧[沉思.jpg] 】


    佑介:【也许你应该找个时间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三个人一起去看看《怀玉·玉折》联络一下感情。 】


    花山院由梨叹气。欲哭无泪地拉开门。


    第57章


    花山院由梨就知道不该相信五条悟的鬼话,什么厕所外面排长队,根本就只有悄悄咪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着举着手机想偷偷拍他背影和侧脸或者找准时机要合照的其他客人而已嘛。


    她刚一打开门,还来不及把自己的小手包拉链拉好,甚至都来不及抬起头去审析男朋友这一刻的表情,已经被他攅着腕子,随手以漫不经心的姿态拉入了怀里。


    “真的好过分诶,由梨酱。明明再三叮嘱过了哦,还一个人瞒着男朋友偷偷跑出来。”他一只手仿佛温柔又不容置喙的和她十指相缠着,她甚至还来不及后退半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箍紧了腰侧。


    不是试探,是直接扣住。他滚热的指节贴着她的侧腰往后收拢,掌心慢条斯理地压紧,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距离在一瞬间被抹掉。


    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硬邦邦的男人腹肌是硬邦邦的,胸口也是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尖骨一下子泛起了尖锐的酸痛。


    她挣扎着想要从这么紧的肋骨都开始疼肺叶都叫嚣着氧气的拥抱里退出两步:“我没有——”


    “由梨酱,”五条悟似乎和往常一样散漫带笑的声音,这一刻却有什么不一样了,也许是这个紧得勒痛了她让她已经快要无法呼吸的拥抱,又或许是他低下头不能被称之为吻的,咬在她颈侧的冷酷力度。


    ——疼。


    当他真的残忍酷烈地咬了下去,那般漫然又那般冷酷,尖锐火辣辣的痛在一瞬间攀延着每一处神经末梢直窜上头顶,她能感到黏稠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不多,一滴滴的。


    被他像小猫一样,漫不经心地舔掉。


    “呜……好痛。”


    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眨了眨眼底氤氲的水汽,将脑袋埋进他的胸口撒娇地蹭着。


    她第一次在他怀里颤栗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不是因为升腾而起的情欲,而是因为作为受了伤还在愈合过分荏弱的生物,本能的对穷凶极恶的捕食者产生的恐惧。


    尽管他除了这个有些过分紧窒的拥抱和攅紧的那只手,就连背抵着墙的站姿都还是一贯的慵懒闲适,嗓音里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轻佻笑意。


    “怎么办呐,由梨酱。”他仿佛轻快悠闲的笑着说,嗓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唇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颈侧被他咬出血的伤口:“今天,真的有点生气了诶。”


    “明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诶——还是学不会乖一点。”


    她终于可以抬起头去窥伺他的表情,抬起眼睫的那一秒,明明因为疼痛还在颤栗着,嘴上却还不忘反击回来,明明是甜软的嗓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了刺般:“我又不是悟豢养的宠物,我才不需要乖呢。由梨酱就是不想听话。就是想要自己一个人给悟挑礼物,由梨酱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


    花山院由梨至今不明白,五条悟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沉浸的、还原的、热情洋溢的cos着五条悟。


    刚才是在附近吗?所以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还是戴着每次上班都会戴的那个cos 《咒术O战》里的那个五条悟黑漆漆冰凉凉的眼罩——她一点也不喜欢。


    如果是带着墨镜,至少会随着他低下头看她的动作而滑落一截,露出那双璀璨生辉的眼睛。


    可是眼罩堵死了所有她最后一丝丝窥探解析他眼底情绪的可能性。


    眼罩勾勒着他线条凌厉精致的眉眼轮廓,只露出线条锋利的眉弓、高挺的鼻尖和优越的下半张脸。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法审读。


    男人嘴上说着生气,唇角竟然还是噙着笑意,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会让她恼火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他的头发。


    柔软的蓬松的,洗澡后浸着水汽仿若透明的白色发丝,踮起脚尖和他亲吻的时候总是喜欢去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的发,恶作剧般的揉乱,用着撸小白的力度。


    她喜欢轻轻踩着他的鞋尖,再踮起脚尖,摸着他的发亲吻他。会让她连心尖都在融化。


    可是他戴着眼罩时,那头柔软的蓬松的白发便统统被冰冷漆黑的眼罩束了起来,带着凌乱又过分张扬的弧度,竖起来的发尖有些刺手,像白色羽毛球的边缘。


    眼罩下面她的指尖能触到的最喜欢揉乱的头发方位,则是被一层初雪覆地般的干净利落的后剃发取代,那层银白色的发茬细密短促,摸起来是刺刺的痒痒的。


    一点也不柔软。


    硬得扎手。


    她仰起头,隔着冰冷阒黑的眼罩,和他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明明是这么紧这么近的距离,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第一次觉得——五条悟竟然令她感到陌生。


    他烫伤般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却无法感知到任何脉脉温情。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被解析的、载体。


    她在端详他。


    他亦在审视她。


    却处于完全不同的维度。


    她只能竭尽全力的试图透过他这幅漂亮得惊心动魄又锋利的仿佛会将人割伤的皮囊,透过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弧度,透过他攅紧她的那只手的力度,来猜测这一秒他在想什么。


    ——她却觉得在他低下头视线对上的那一秒钟,自己已经彻底的被他看透了。


    尽管隔着黑洞色泽般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冰冷眼罩。


    在某一刻,她似乎感知到了他来不及收敛的,从周身漫溢而出的近乎暴虐的气息,像无声冰冷的海啸,无形地肆虐成灾。


    而后迅速退潮。


    在一眨眼的瞬间。快得像是她被这个勒得太紧的拥抱在无法呼吸的边缘产生的幻觉。


    “今天认识的新朋友,都和由梨酱说了什么呐。”他松开了那个紧到无法呼吸的拥抱,尽管手还覆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依然十指相缠着不放,刚才窒闷到连呼吸都滞涩的气氛却消散不见。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开口,用着散漫陈述的语气:“说说看嘛。”


    由梨正准备开口,坚决否认有新朋友这个说法的时候,真正在排厕所的阿姨私密马森着开口请求借过。


    由梨顺手反拽着男朋友的手腕,把他带回到了还摆放着为他打包的小蛋糕的桌子上。


    一个下意识,她坐进了刚才夏油君的位置,让男朋友坐进了她的方位。


    挣脱开了他的怀抱,那只攅紧缠玩的手却不愿意松。


    “都说了没有新朋友啦!”她心里想的是——就算有,夏油君也是‘老朋友’吧?她也不算说谎呢。


    “你看,由梨酱不管在哪里都想着男朋友哦。给你打包了芝士小蛋糕,还有还有,”她换上欢快的语气,抬起他们相握的手,轻轻低头将脸颊蹭着他手的骨节:“都说了嘛,今天出门,是给你挑礼物。”


    “因为,马上到生日了,说好了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猜到了我的男朋友大概率会精心准备一份礼物,所以由梨酱也想回一份礼物嘛。”


    她侧头扬起眼睫用那种湿漉漉的、不设防的眼神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乌黑的眼珠泛着潮湿的水汽。她低头,眨着长长的睫毛用睫尖蹭着他手背的肌肤。


    花山院由梨在和五条悟长久的‘对抗’’博弈’中,逐渐掌握了’拿捏’男朋友的精髓。


    如果是硬着对抗,结局往往会比较‘惨烈’,最终总会以各种方式演变成他在床上格外粗暴的对待她,然后第二天一整天病恹恹地躺着发着烧哭唧唧的任他宰割。


    软着撒娇说情话、恰到好处的‘示弱’、甚至逼出来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反而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哪怕他能看出来她演戏的成分。


    她悄悄抬起脸,看见男朋友好整以暇地低头看她,还是一副捉摸不透、似笑非笑的表情,索性狠狠心,这一次主动起身,把小桌子往后推了推,主动和他坐上了一把椅子,坐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由梨酱把省吃俭用的、通宵达旦画的稿子的钱、还有狠狠心卖掉的几条小裙子的钱、全·部都用来买礼物了哦。”


    ——其实一点也不舒服。


    他这个人坏毛病超多,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总是习惯性懒洋洋跷着大长腿,腿心正好卡在了他的膝盖骨上。她往后挪了挪,找准一个舒服的位置,背严丝合缝地抵着他的胸膛,抬起头用头发顶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他也不动。另外一只没有和她相缠的手甚至还有闲心情把玩起了她喝空的咖啡杯,举起来放在眼前,仿佛在隔着眼罩审析杯口的她的口红印。


    “超爱你的诶,由梨酱我,你再不好好对我,我就——”


    “好啦。”他慢悠悠地笑着说,指尖漫不经心抚过刚才被他咬出血的伤口,一触即离的吻落上她的发顶:“礼物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嘛。”


    “纳尼——???”她正准备生气,就听见他仿佛在开玩笑似得,用着悠哉语气说出来的后半句。


    “由梨酱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诶。”


    ——和那位夏油君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的重合了起来,在这一刻,他落入她耳里的话。


    她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直球白羊女根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哪怕是用漫不经心玩笑语气包裹着的情话。


    她从他怀里仿佛被火烧着了似得跳出来,结结巴巴地换着话题:“我想吃他们家的抹茶慕斯了,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诶,快去给我买一个啦。”


    “诶——是害羞了嘛,由梨酱。”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仿佛她是什么好玩的研究课题,摸着下巴懒洋洋地俯身靠近。


    “害羞什么啦,快去啦!!”


    “好嘛。”他笑着说,就在她以为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他不会再计较的时候,在他转身去给她买小蛋糕之前,只听他笑意不明地说:“吃完小蛋糕,回家我们再好好聊一聊——今天偷跑出来的惩罚哦,由梨酱。”


    ……


    花山院由梨还来不及反应,眼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攥紧了拳头想说些什么,旁边那桌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的那群女生终于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那个……姐姐……想问一下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么还原的这么帅气的夏油coser老师和五条coser老师啊???”


    “姐姐包下这种级别的五条老师要多少钱啊?”


    “姐姐你不会是在玩弄感情吧??刚和夏油老师约会完就和五条老师约会就算是coser也会翻车的吧???好大胆啊姐姐!”


    “刚才这位五条coser老师是你男朋友吗?怎么认识的啊?!之前走掉的那位夏油老师呢??是从哪里认识的啊啊啊。”


    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的由梨,自暴自弃着说:“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一千円不包邮,买五条送夏油。”


    毁灭吧,世界。


    起初她真的只是想来给男朋友买个周年礼物而已啊!


    第58章


    花山院由梨发誓,那句‘一千円买五条送夏油’是在自暴自弃地开玩笑。


    此刻她的眼前再一次浮现着男朋友和夏油君沉默着相视无言,像什么慢镜头的电影胶片,用着所有表情都剥落的空漠,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钟。


    在一个人安静下来的这一刻,她控制不住地猜着背对着她的那一秒夏油君的表情,是不是和她男朋友一样空漠——而他又是为什么会有着那样一种冰凉潮湿的眼神,是哪一场潮热的雨倾盆而下,降落在了他的世界,至今未曾止歇。


    不过最令由梨心悸的那个猜测是,如果淹没倾倒了夏油君世界的那场大雨,和因为她和五条悟而起。


    她低着头,怔怔地盯着桌子上原木的纹路,上面洒着一小滩深褐色的印记,似乎是刚才那杯太甜腻的热可可洒上去的痕迹。


    ——花山院由梨还是不愿意相信也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曾经有过任何狗血的感情纠葛!


    开什么玩笑,她一向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的那一类。这一年来连看电视剧她都专门挑搞笑的热血的看,哭哭啼啼的狗血爱情剧简直看了就让人倒牙。


    由梨终于成功说服了自己。


    她不可能做错什么。夏油君也不可能喜欢过她。更有可能的事情是,在那个大家都中二的年纪,两个人也许因为一个喜欢cos五条悟,一个喜欢cos夏油君,因为拥护着立场不同的正主而粉随蒸煮打了一架!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嗡的’震动了一下,LINE的消息来的措手不及。


    夏油君:【对了,好奇问一下,悟的钱包里还放着那张打雪仗的照片吗? 】


    ……花山院由梨:啪的莫名其妙心虚地关掉手机,瞳孔地震着大脑忽然空白了一下。


    原来那张照片里从来都不是两个人。还有一个站在镜头外给他们抓拍的第三人。


    漫无边际飘散的思维,被旁边那道激动兴奋得近乎变形的女声打断。


    “那个那个, coser老师,姐姐刚才说一千円就能包下您,还附赠夏油老师是真的吗??我出两千円可以包下老师两天吗?”


    与此同时低下头看着桌子的视线,被递到眼睛眼前的白瓷盘子上的抹茶慕斯,和男朋友那只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侵入。


    “一千円?好过分诶,由梨酱,这么便宜就把男朋友卖了吗?”他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调耐人寻味。


    他没有坐到她对面去,也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不顾她嘟嘟囔囔的反抗,轻而易举把她拎起来,自己挤进座位上,黏糊糊的把她抱坐进怀里。


    他只是像那一晚低沉沉压在头顶的天空那般,高大颀长的影子覆在她的头顶,懒洋洋站在她旁边,一条腿微微屈起,鞋尖漫不经心地抵着地面,整个人松散地倚在承重柱上,像是连站姿都懒得认真维持。


    一只手随意地揣在兜里,肩线微微下垂,带着点近乎散漫的倦意,另一只手却与这份慵懒截然相反——


    指尖穿过她的发间,慢条斯理地收拢,最后稳稳地扣在她的后颈上。轻得像是随手一搭,却没有给她留下半分可以后退的余地。


    “老师老师,我出五千円够吗??不奢求包您一整天,就一个小时可以吗!”五个女孩里其中之前最安静的那个激动得开口着继续追问:“如果可以叫上夏油老师他——”


    花山院由梨在这位激动到咬着拳头声音都在颤抖的女生彻底把自己出卖以前,连忙拦截下来女生的后半句话,顶着男朋友仿佛玩味至极的注视,硬着头皮笑靥明媚地开口。


    “刚才姐姐是在和你开玩笑啦。这位cos五条悟的大哥哥是姐姐的男朋友啦。”


    “那刚才——”


    “什么刚才?刚才姐姐难道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喝了一杯咖啡还打包了一份芝士蛋糕给我亲爱的cos五条悟的男朋友吗?”


    在那一瞬间,五个女生默契的朝花山院由梨露出了一个女孩子们之间彼此才懂的默契表情。


    #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海后,姐妹们懂的都懂#


    花山院由梨简直欲哭无泪。不要一脸她抛弃了夏油杰又玩弄了五条悟的表情啊!还有啊,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成年人了还玩cosplay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虽然说coser的朋友也是coser没毛病,但是一天到晚都在cos同一个角色也有点太离谱了吧!


    她已经开始忍不住去思索,究竟是五条悟先cos的五条悟,还是夏油君先cos的夏油杰,以及为什么五条悟选择cos五条悟而不是夏油杰……


    “诶——今天这么大方嘛,由梨酱,给男朋友打包了两份芝士小蛋糕耶。”


    五条悟慵懒的拖着尾音,饶有兴味地开口,掌心轻扣住她后颈,虎口卡在了伤口颈侧的五指却缓缓地收紧了一瞬。温度炙热的快要将她烫伤的指腹,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碾过那处被他咬出血的伤口。


    然后那处还未来得及结痂的伤口,就这样在他的指尖温柔又冷酷的按压下再一次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那处被咬破的伤口,像被火焰骤然烫伤般,灼痛感遽然上涌。在最初的尖锐灼烧的几秒后,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更深层的疼。像脉搏在伤口里鼓动,一下一下跳跃般的刺痛和心跳吻合。


    她的血黏腻地沾染上了他的指尖。


    “谁、谁说两份都是给你的啊!你女朋友不要吃的吗!”她若无其事地顶撞回去,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他,对上视线的却依旧不是他的眼睛,而是那副讨厌的黑漆漆冰凉凉的眼罩。


    眼罩紧紧地覆在他的眼睛上,抬起头时只能看见被眼罩勾勒出的他优越的眉骨轮廓,和顶起一点边缘的高挺鼻梁。


    她甚至分辨出来他此刻真的是睁着眼睛的吗?


    猝不及防的想起来那天她掀开眼罩时先看见的那层浓密雪白的睫羽,让她不合时宜的想起落雪季节的睫羽。


    他应当是在看她的,隔着那层不知道透不透光的眼罩,视线的存在感强烈得惊人。


    ——那种什么都被看穿的可怖感觉再一次涌现。


    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被冷酷又静谧解析的课读脚售题。


    他似乎不仅仅是在看她。


    更是在那短暂的冰冷的一秒钟,用着近乎残忍的冷静,在她身上,用那样一种明明看不见却依旧令人心惊到连骨髓都要冻结的视线,搜寻着什么。


    花山院由梨在短暂地愣怔后,一点也不客气地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了回去,还不忘记转过头光明正大地吃了一大口抹茶慕斯,一边腮帮鼓鼓的嚼嚼嚼,一边眨巴眨巴着眼睛[由梨酱超可爱.jpg]


    他仿佛被她逗笑了,又仿佛在她一脸无辜的抬眼之前他早就获得了问题的答案。


    他低声笑着,松开了轻扣着她后颈的手,洇染着她几滴血珠的指尖漫不经心抚上她沾上了奶油慕斯的唇角。


    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那片柔软的皮肤,把那点奶油连同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碎屑一并抹开。动作慢得不像是在擦拭,更像是在用指尖描摹她唇形的轮廓。


    她下意识想躲,后颈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像是某种无形的禁锢,让她连偏头的余地都没有。


    “脏了。”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然后那根沾着奶油、沾着她自己血的指尖,就这样抵上了她的唇缝。


    不是探入,只是抵着。像逗弄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狗,等着她自己张嘴。


    花山院由梨睁大眼睛瞪他。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他只是把选择摆在她面前,然后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等她“自愿”。


    可恶。


    她张开嘴。


    他的指尖滑了进去,不深,堪堪抵过齿列。奶油的甜腻和血的铁锈味同时在舌尖化开,那是她自己的味道——被他从伤口里碾出来的味道。


    他的指腹压着她的舌面,慢条斯理地,像是在等她舔干净。


    她气呼呼地卷起舌尖,从指根舔到指尖,把那点混着血的奶油全部卷进嘴里。她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时,从耳尖红到了脸颊,连颈根处逗开始泛起了薄红——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旁边偷偷看着他们的那几桌。


    下午三点,本来就是银座人满为患的时间段。不只是一直在用余光偷偷的兴奋的瞄着他们这边的那几个女生。


    旁边新坐下来一桌拎着大包小包奢侈品店购物袋的两对年轻情侣,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二十多岁年轻人,说着听不懂的韩语,叽里呱啦一边激动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一边举着手机偷偷朝着她和她男朋友的方向飞速抓拍了一张。


    再这样下去要告路人侵犯肖像权了啊可恶!


    花山院由梨恶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指尖。


    用着也许会把他咬痛的力度。


    他仿佛感受不到痛那般,慢条斯理的从她的唇齿间抽出手指,带出一丝黏连的津液。


    她看着他脸上噙着的那一抹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中的,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的近乎轻佻的笑意,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来一个日期。


    被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仿佛轻柔至极述说出来的日期。


    隅田川夏日祭的前一天。


    “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她毫无预兆地开口,依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最开始在一起的那一天。是夏天的某一天吗?”


    第59章


    由梨以为这个问题会让自己男朋友稍稍被噎住一下。


    毕竟他总是一提到过去就开始插科打诨着搪塞而过的态度。现在想想根本完全就是心虚嘛!


    花山院由梨已经在短短时间之内脑补出来一个完整的剧情架构。


    故事一定是这样的——


    她,作为一个好学生,乖乖女,高中的时候大概是同时认识了夏油君和五条悟。一个是和她一样的好学生,乖乖男,一个是除了吸烟喝酒、估计是翘课打架两不误的吊车尾。


    然后就像所有俗套的校园言情,好女孩喜欢上了坏男孩,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五条悟会去和黑·帮老大打架。可能他以前学生时期就惹上了山口组!


    最后三个人分道扬镳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好学生夏油君奋发图强,最后是唯一一个他们三个人之中考上了东大或者早稻田大学这样的高材生。


    她……


    她可能很遗憾的和五条悟这个吊车尾一起落榜了。于是男朋友现在成为了一名辛苦社畜,每天起早贪黑的教着一群傻白甜学生。


    而她,因为曾经拉着一车板砖去帮男朋友打黑·帮老大,大概率是被揍出了脑震荡导致了失忆不说,身体还孱弱成了这幅模样,只能背着男朋友偷偷画一些火影的同人稿子来攒钱补贴家用。


    ……想想就好心酸。


    花山院由梨着实没想到,五条悟这一次居然连想都没想,就笑意盈盈着点了头:“没错哦。看起来和新认识的那位朋友聊的不错嘛,由梨酱。”


    “都说了没有新朋友啦,耳朵长在脑袋上不就是用来听人说话的吗,气死我了!所以到底是哪一天嘛,你记得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塞完了最后一口蛋糕,不想再忍受周围人热切的目光,拉着他急匆匆的往门口走。


    ——戒指应该早就刻好可以去拿了。


    “哼,我就知道这种重要的纪念日你肯定不会记得的啦,只有由梨酱才——”


    他还是一副优游*从容的样子,一只手被她牵着往门口带着走,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在她身后,拖着散散漫漫的腔调,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忽然开口:“ 7月27哦。”


    她怔愣着骤然顿下了脚步。


    和那个人说的日期,一字不差。


    隅田川夏日祭的前一天。


    跨出了咖啡厅,站在樱花季大晴天正午三点的太阳下,花山院由梨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窖。


    太过震惊,太多纷杂的思绪像骤然袭来的龙卷风,头脑空白了一瞬的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要带他去Cartier吗?明明该是个惊喜才对,可是原来连她悄悄认定的纪念日,都错得离奇。


    ——竟然真的是7月27日。所以28号的那天,他真的是准备向一个女孩告白吗?那个女孩是谁,不可能是她吧,不可能这么巧吧? ?


    ——为什么去年的7月27号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啊,纪念日不是记得很清楚吗?明明情人节和生日,甚至连白色情人节这种离谱小众的节日都会带她出去胡吃海喝,怎么纪念日就装聋作哑了呢?


    “所以,七月二十七的这一天,我们到底是怎么确定关系的?”


    她头一次在他面前,收敛起了所有笑意,这一次也没有像小河豚一样气呼呼的鼓起腮帮,依旧牵着他的手,却悄无声息的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便抿着唇面无表情。


    花山院由梨不喜欢这种感觉。


    抓心挠肺的、迫切绝望的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答案的感觉。真的像是火烧到了头发根那种急迫。也不完全是好奇、探究、其中更混杂着更为复杂的一种情绪。


    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的过往真的比自己以为的要狗血滔天。是连松岛菜菜子和石原里美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剧本。


    他歪头笑着看她,仿佛玩味,那张好看的令人窒息的面孔上却又透着些许令人不敢深思的,同样令人窒息的神情。


    “这么想知道啊。”他低声笑了笑,用着同样饶有兴味的语调问她。


    “怎么可能不想!想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先告白的、怎么告白的、哪里告白的、为什么不是在第二天夏日祭告白的、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就在一起了啊。”


    她一着急,语气就急促了起来,看向他的乌黑透亮的眼珠又开始泛着潮润的水光,明明冷着脸一副凶到不行的眼睛,却因为眼底过分柔软泛着水汽而显得像是被欺负的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在撒娇。


    不过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认真的在索要一个答案。


    这是她最近第二次认真。上一次认真——好像还是在前一天芭菲店里向他索要一个任何关于过往的片段。


    嘴上说着不去探究,可是她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探究。


    以前想去探究,是因为想要更了解自己男朋友,想要通过过去的他去拼出一个完整的他。而现在这不仅仅是全部的原因。她更是想要通过失去的残缺的过往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失忆的人,从记忆层面来讲,就像一个瘫痪在床的残疾,把所有真相和叙事权都脆弱无力的递交给了外人。


    一提起过去,简直就像一场大型的剧本杀,还是那种不知道本格还是变格的悬疑还原本。


    “这么说起来的话,”他仿佛想起来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记忆,笑意愈发盎然:“我们谁都没有告白耶。”  ? ? ?


    “那我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啊!没有告白怎么可能啦!而且为什么不是夏日祭那一天啊!”


    “因为那一年夏天,雨下个没完嘛。”他垂眼看着她,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夏日祭的烟花,不可能等得到啦。”


    雨。


    又是雨。


    像是某个她明明已经忘掉、身体却先一步记住了的隐秘暗号一样,那一个字落进耳中,心脏竟也跟着莫名其妙地一沉。


    可他还是不肯把话说完。


    花山院由梨终于有点恼了,也有点委屈。


    她受不了他一副谜语人的样子就是不说完全,拍开他的手,不顾来往行人的目光,任性地拱进他的怀里,踮起脚尖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撒娇:“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说嘛快说嘛。”


    “好啦。不要一着急就像小狗一样拱来拱去地撒娇嘛。超犯规诶,由梨酱。”


    他用着揶揄的口吻戏谑着逗弄她,在她彻底爆发以前,终于好整以暇的慢悠悠地开口了:“其实那天之前的一天,由梨酱本来已经和我,大吵一架后单方面决裂了诶。”


    他轻描淡写地笑着说。


    她停下蹭来蹭去、拱来拱去的动作,愕然地睁大眼睛。


    ‘决裂’是太过沉重绝对的字眼。是五条悟绝对不会用的字眼。


    而他说出口了。


    说明那天之前的被她遗忘的一天,她是真的单方面和他决裂了。


    “有一只小狗玩偶,由梨酱,是我们一起在池袋那家游戏厅的娃娃机里抓到的,花了七个五百円。硝子说,你每天晚上都会抱着它睡觉。”


    “超——狠心哦,由梨酱,把小狗玩偶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还不好好进行垃圾分类,就扔到宿舍门口。哭得很伤心嘛,剪下去的时候,毛毛都被你哭湿得纠成一团了诶。”


    他笑得风轻云淡,指尖用着同样轻描淡写的力度,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覆上了她颈侧的吻痕,只是这一次上面还带着新鲜生动的小伤口。


    ……总觉得这个画面已经开始往狗血的方向走了。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浮夸生动,也许是幻觉,她竟然有一瞬间仿佛听见了那一天淅淅沥沥的雨。


    不是哗啦啦兜头而下,仿佛瀑布似得大雨。


    是烦人的、潮湿的、一点点渗透皮肤渗进骨髓缝里的、阴冷的滴滴答答的连绵细雨,下个不停,溺毙了一个夏季的萤火虫和蝉鸣。


    “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决裂?一定是悟做了什么超级坏的让我生气的事情!”她故作忿忿然地开口。


    “就说小狗这种生物爱耍赖嘛。”他笑吟吟地调侃着她。


    “由梨酱干脆自成一种生物体系好了。超奇怪的诶。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笑嘻嘻的说着‘我最讨厌你了’然后抓着人家衣角不放,第二天突然就开口说要决裂是怎么回事嘛。”


    她狐疑地蹙眉打量着他:“真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夸张地长长叹气,曲起手指崩的她脑壳都快脑震动了,好烦人啊这人。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


    “本来说好了要一起去表参道的甜品店集邮的诶。”


    “提前一个月买好的入场券,提前一年约好的这一年的集邮活动要一起,连从哪家店开始最先打卡都规划好了耶。”


    他说到这里,唇角的笑意仍旧懒洋洋的,却不知为何,让人有点看不太清。


    “人家可是期待了超——久的哦。”


    微不可察地,他停了一瞬。


    “头一次一整晚没睡觉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太开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玩笑意味,可她忽然又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结果第二天——”他低头看她,语调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被由梨酱说,以后不要再和她说话了。”


    “除了上课,也不要再见面了。”


    他笑了一下,仿佛在漫不经心地嘲笑她,那笑里不明的意味却愈发浓郁了:“真的超奇怪耶,由梨酱,小狗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发脾气嘛。”


    真的很奇怪。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花山院由梨都不是一个喜欢放狠话的人。她更不是一个擅长‘决裂’的人。决裂意味着分离。她讨厌所有离别,也拒绝所有离别。


    第60章


    “然后呢然后呢?你快说呀。我为什么要和你决裂,你……你答应了吗?都决裂了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花山院由梨抓着男朋友的手,仰起头看他还是一副一点也不着急、言笑晏晏的样子,恨不得替他开口。


    五条悟噙着饶有兴味的笑,低下头望着她,似乎在用短暂的几秒来审视她到底有多急迫渴求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故事太长了耶,今天的付费内容——”


    她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慢悠悠、一如既往笑意散漫的话语,急的跳脚:“我付费啦!!倾家荡产买的情侣对戒等下就带你去拿嘛,快点说啦!”


    在她话语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想也不想就说出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揶揄她的话。


    他忽然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的空档。


    ——她知道他在很认真地看她。


    每当五条悟不说话的时候,哪怕他唇角的笑意还是那般散漫漂亮,隔着眼罩或者墨镜的视线却依旧滚烫炙热,像什么会将骨髓都烫伤融化的火焰,延烧着她从内到外的所有神经末梢和皮囊。


    可是她却无法解析他的表情和这一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安静,更不知道他安静的这十几秒在想些什么。


    她只能看见他漫不经心往前迈了一步。正好侵入她刚才后退的那一步距离。


    他的身影再一次彻底地覆盖了她,一边黏黏糊糊地揽住她的腰,一边用着同样黏糊糊的口吻笑着说:“哇哦——这么认真的礼物啊。那男朋友,确实有点被你收买到了诶。”


    “那你快说嘛。”她拉着他的手晃啊晃,眨巴着眼睛开始撒娇攻势。


    似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冷硬不过三分钟——总是习惯性的做回那个长不大、也不需要长大的小女生。


    “由梨酱不会准备就一直站在这里和人家聊过去吧?今天超晒的诶,”他笑着揶揄她:“由梨酱那天真的很过分耶,被太阳公公听到了都要笑出声哦。”


    她一点都不准备给他机会再拖到回家。


    “就在这里说。说完我带你去拿戒指。”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故事真的那么长那么狗血,你就…你就挑着记忆最深刻的地方说嘛!剩下的,以后慢慢和我讲。反正,今天看在你女朋友倾家荡产、绞尽脑汁、午饭都没有吃,全部心思精力都花在给你买礼物的份上,就认真讲一讲好不好啦。”


    他用着一贯浮夸的语调,过分夸张的叹气,仿佛她有多么无理取闹一样:“好嘛好嘛。”


    “其实那天,由梨酱真的超——过分哦。”他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低头看着她笑。


    “超过分是有多过分嘛。”她嘟着嘴问他。


    他摸着下巴状似认真的回忆着:“嘴上说着决裂的是由梨酱,大晚上一个人跑去歌舞伎畔喝的醉醺醺,哭着打电话给人家的也是由梨酱哦。”


    “诶——???”


    “明明在歌舞伎畔二番街,”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她却能看出来,此刻回忆着那一天晚上的他已经在按捺着什么危险的情绪了:“电话里却说自己在一番街。”


    “只说了大概地点。连哪家店也没有说。还限时了哦。”他说着,一脸惊奇,仿佛她当时说了什么宣布小行星撞击地球一样离谱的话:“一个小时。由梨酱的原话,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呐——”


    他学着她的语气说话:“‘只给你一个小时,五条悟,如果你找不到我,那就是命运注定我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他说完,先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噗——真的超逗耶。真是不知道你这个脑袋瓜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


    “那你……找到我了吗?”她呼吸一滞,紧张地看着他,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


    他故意停顿了很长的时间,噙着懒洋洋的笑意,戏谑地看着她。


    看着她着急。看着她担心。看着她答案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心慌意乱而忽略不见。


    “0.3秒。”


    “什、什么?”


    “找到了哦,在由梨酱手机的倒计时归零前,最后的0.3秒。”


    她怔愣地看着他,记忆的空白只能让她竭尽全力去想象那一刻的兵荒马乱,喧嚣鼎沸的歌舞伎畔、乌烟瘴气的酒吧、一边喝的醉醺醺的一边哭的稀里哗啦的自己,和大概可能愤怒值已经到达了史上最顶峰的男朋友本人。


    “确实有点极限了……那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生气啊。”她不好意思地说,摸了摸鼻子,越发抓心挠肺的想要恢复记忆,彻底的恢复记忆,想要知道那一天的全部,想要知道不止那一天的全部。


    为什么会说要决裂。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歌舞伎畔。


    为什么要设下一个小时的时限。又是为什么会笃定他一定会接下她的电话,一定会寻找她。


    更是为什么会明明在二番街,却骗他说在一番街。仿佛生怕他找到,又生怕他找不到。


    “其实也没有多生气。”他轻描淡写地笑着说,漫不经心地捏了捏她脸颊,“也就把那家店砸了个稀烂,看见那个围着由梨酱、不长眼还敢灌酒的家伙,顺带踹了一脚。”


    “……没太控制好力道啦。”


    “好像肋骨断了几根耶。”


    花山院由梨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唇瓣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脑子梨却是和记忆一样的空白——


    这得是什么力度才能随便一脚下去把人肋骨都踹骨折了啊!这么风轻云淡的说出来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就是很生气嘛,超生气的吧这人!


    “然后呢?我在哭,你在生气,那我们是怎么和好的、怎么在一起的?没有人先表白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她一股脑的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出口,睁大眼睛像小学生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今天的付费内容到此为止了哦。由梨酱预付的金额只够听到这里啦。”


    他抬起手,指尖捏住她张着的唇瓣,像捏住小鸭子一样帮她合上,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的朝Cartier的方向走去。


    花山院由梨叹气。


    她就知道,男朋友永远也不会把故事讲完。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但是今天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至少他真的开口了。让她得以窥伺过去兵荒马乱那一天的一部分。


    似乎那一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又或许不止是那一天。是那一整个被雨水淹没的夏天。


    此刻她站在空气隐浮着春季樱花淡香味的街头,曝晒的阳光像白茫茫的雾气倾泻而下,暖融的气温和男朋友掌心炙热的温度一起传递在每一个交感神经处,那个潮湿晦暗的雨季在这一秒遥远的像上个世纪。


    “我和你说决裂的时候,那一天,你在想什么呀?”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一定会选Cartier 。他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从某一天开始,她已经默认了五条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花山院由梨的人,没有之一。


    在保安帮他们拉开门之前,她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停,问出来了另一个问题。


    他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了她的方向,视线这一次却似乎没有落在她的面孔上,而是停驻在了颈侧他留下的那处伤口和吻痕。


    “啊。那个时候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拖着倦懒的腔调,唇角绽出一抹格外灼灼耀眼的笑意,太过令人心悸的漂亮反而危险的惊心动魄。


    “在想一些超过分的事情哦。”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说:“会把由梨酱吓哭耶。”


    然后不给她再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径直拉着她走到门口,若无其事的顶着保安和其他路人如出一辙的愕然惊艳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店里。


    镌刻名字的戒指显然已经备好了很久。


    花山院由梨坚信是因为自己漂亮又可爱,而不是因为热情洋溢cos着五条悟的男朋友太惹眼,所以那个姐姐才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两个。


    “戒指已经镌刻好了哦。”她笑着走近,忍不住仰起头用着惊叹的目光看了一眼此刻再一次成为众人隐蔽视线焦点的五条悟。


    “哇,这位coser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吗?”她一边把他们两个引到了戒指那边柜台的座椅前,一边发自肺腑的感慨着:“如此养心悦目的一对,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她正准备把戒指盒和发票一起拿出来的时候,由梨急慌慌地制止了她。


    由梨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低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射灯下格外闪闪发光的戒指和项链,坏心思的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他说:“不是一直很自诩懂你女朋友吗!那你来猜猜看好了,我今天买了什么款式的戒指。只有一次机会哦,猜错了这个礼物我就当场退掉啦!反正——”


    她话锋一转,语气情不自禁的落寞了下去:“我自己定的那天的纪念日,也根本就不是我们真正的纪念日。”


    销售姐姐看着眼前的小情侣,一脸姨母笑着退后,拉着站在一旁连连往这边看的另外两个同事悄悄耳语些什么,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诶——今天居然玩的是这个游戏吗。”他随手把玩着放在手边免费送的那一小瓶矿泉水,指尖一顿,瓶身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你不会是怕了吧?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了解由梨酱嘛。”她摇头晃脑着毫不客气地嘲笑他。


    她眼看着她男朋友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冷的电台笑话,低低笑出了声:“激将法好拙劣哦,由梨酱。”


    他懒洋洋的语调仿佛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视线却已经不经意的落在了盛放着一排戒指款式各样的玻璃展柜里。


    “不过,今天由梨酱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了,男朋友只好勉为其难一下,证明自己确实很懂你了嘛。”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柜面,歪着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垂望着里边的戒指。


    ——下次她一定要偷偷试着带一下他的眼罩和墨镜,看看隔着这么黑漆漆的东西,他到底能看清多少。


    由梨第无数次忍不住悄悄背着男朋友腹诽。


    然后就这样,甚至还没有到二十秒的时间,她才刚刚在心底编排完他的cos装备,他的指尖已经优游自若地指向了最闪耀、最亮晶晶的那一款满天星。


    “太简单了耶。”他笑得散散漫漫,仿佛这个所谓‘挑战’就像是在问他1加1等于几:“由梨酱肯定只会选这一款嘛。”


    “诶!你怎么猜到的!”她不可置信。


    “都说了由梨酱是小学生品味啦。”他笑得漂亮又轻佻。


    “喂!!那我不——”她还没来得及气急败坏地说‘不买了’,他已经慢悠悠的用后半句堵住了她的嘴。


    “不过嘛,这一款,看起来还不错耶。果然在GLG日益熏陶下,品味勉强算是进步了诶,由梨酱。”他拍了拍她的头,一副良心教师夸奖吊车尾学生的样子。


    看着她气的开始磨后槽牙的样子,他笑意盈盈地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轻笑着说:“不过——没有奖励哦。今天偷偷跑出来的惩罚,男朋友等着和你回家以后慢·慢·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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