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由梨不知道她男朋友脑子里在想什么,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精打细算的女主人,在看见门外停泊的雷克萨斯LX600 ,手脚并用着爬上车后,对她男朋友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的信用卡是不是刷爆了啊五条悟?下个月我们不会连吉野家都吃不起了吧??”
他们只是来京都看樱花顺便拍情侣照而已……完全可以坐地铁甚至走路啊!这个车,租下来得多少钱啊?车座椅都是全粒面真皮的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如果他以后求婚真的因为这次京都之旅刷爆了信用卡还不起卡债,不得已买一个假的培育钻来和她求婚,她真的会拒绝的!绝·对! !
她眼看着五条悟一边不为所动地笑着,一边漫漫然、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手边车载冰箱,取出来一瓶蜜瓜苏打小甜水给他自己,然后递给她一小杯看起来格外小巧精致的抹茶甜品:“诶——今天竟然有中村藤吉的抹茶ゼリー?”
坐在副驾驶的那位戴着银边眼镜的老人转过身,微微低头,语气恭谨而温和:“先前听闻由梨様偏爱宇治抹茶、白桃系饮品和奶酪蛋糕,正餐则更喜辛口,汤咖喱与辛味噌拉面都已按您的口味备下了。”
花山院由梨今天第二次深呼吸,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定制服务更贵了吧?!败家子啊你五条悟!!真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按照你这种花钱速度,我们家下个月真的会穷到揭不开锅吗!”
别说了,她已经能想象到为了帮五条悟还卡债,下个月她去奶茶店摇奶茶的打工生涯了。
还吉野家呢。
他们两个就天天吃纳豆拌饭吧!
前排的老人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深深的、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惊奇。就连前排老实本分开着车,一直安静不语的司机先生都透过车载后视镜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又战战兢兢偷偷瞄了她男朋友一眼。
“担心好多耶你。”只见她男朋友似乎完全没有一点身为这个家的男主人的自觉,不但大手大脚地花钱,还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地狡辩:“是我京都一个朋友免费赠送的啦。”
“……朋友?!你京都还有朋友?你不是东京人吗五条悟??”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几天前的一个电话了——
群里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聊起来了由梨的男朋友是哪里人。
也许是因为太热情洋溢且极度还原的cos着五条悟的缘故,山本娜娜始终坚定五条悟就和咒术O战里的那个五条悟一样,是地地道道的京都本地人。
美咲和佑介则各自争执不休。
一个认为虽然没有一点口音但是行为举止明显是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大阪人,另一个则认为她男朋友很明显就是东京本地人毋庸置疑。
而在这个话题开始之后,花山院由梨那一天才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连自己男朋友是哪里人都不知道,还敢自诩超级了解他。
花山院由梨是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男朋友是京都人的。
——首先,光【京都男人不能嫁】【京都男人超难搞】这种类似的视频她已经手机里刷到不知道多少条了。
关于京都男人,最常见的吐槽是プライド高い——自尊心强、讲究体面、在意家世背景、极度传统、常见的口头禅是‘你懂不懂规矩’。
其次,京都男人普遍圈子感强,传统家庭氛围极重,不仅礼数繁多,外戚近亲更多。属于典型的‘嫁给一个人,附送一整套复杂人情社会’。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也是和五条悟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
据说京都男人普遍讲话过于斯文有礼,拐弯抹角,表面从来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温柔周到,很多不满、拒绝、不悦,全部要靠对象自己的阅读理解。
斯·文·有·礼?温·柔·周·到? !拐·弯·抹·角? ! !
天照大神在上——但凡这三个词哪一个五条悟沾一点边,她也不至于天天被气死又气活:)
于是那天花山院由梨斩钉截铁的对着小伙伴们说五条悟绝对不可能是京都人,如果他是京都人,她直播倒立吃键盘。
然后就这样,带着耳机开着群聊语音,气势汹汹的冲去客厅问,双腿一点规矩也没有日常懒洋洋翘上了茶几坐没一点坐相的男朋友:“你到底是哪里人啊五条悟!”
那天他放下教案,侧过脸,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一眼耳朵里她的耳塞,慢悠悠看了一眼她握紧在手心里的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妨你猜猜看哦?”
“反正不可能是京都人吧??京都男人超讨厌的啊——怎么想由梨酱都不可能和京都男人在一起啊——”
她掰着指头数着网络上对京都男人的刻板印象:“守规矩、超传统、大男子、表面客气、超级无敌巨虚伪的那一类,怎么看怎么都和五条先生不沾边啊!”
五条悟轻浮的‘哇哦’一声,微微扬了扬眉梢:“听起来超讨人厌诶,京都男人,完全不讨喜嘛。”
“对啊!”她扑进他怀里半点不带犹豫地点头:“所以悟是哪里人呀。难道,莫非,真的是我最讨厌的——”
“怎么可能啦。”他风轻云淡地打断了她的话:“难道你男朋友看起来是很守规矩的那一类吗?”
他露出一脸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仿佛闻到了曝晒三天后的垃圾。
看见这样的表情,花山院由梨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是和由梨酱一个地方的人哦。”
他漫不经意低头吻着她,带着低不可察的揶揄语气说。
然后就这样,花山院由梨坚定的认为五条悟给了自己一个确信的答案——他肯定也是东京人!太好了,不用直播倒立吃键盘了QAQ
而此时此刻,在车里,花山院由梨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听见男朋友突然而然冒出来的‘京都友人’,他都没有去过京都,哪里来的京都友人啊?
“诶,由梨酱难道忘了吗,歌姬就在京都教课哦。男朋友也来过京都分校考察过几次哦,认识了几个朋友是太正常了吧。”
他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她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而前排司机先生和银边眼镜的老人家看向她和她男朋友的眼神愈发奇怪了起来。
仿佛他们两个人在演着什么京都本地人看不懂的现代情景喜剧。
由梨自动把这样的眼神理解为了,他们这两个一点也不懂京都规矩的外地人大概率是被本地京都老人家在心底默默嫌弃了。
花山院由梨忙不叠的看向老人家,替男朋友开口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和我男朋友都是东京人,我是第一次来京都,他之前来京都也是出差,应该也是第一次在京都没有工作压力的旅游来玩,这半个月就麻烦您了!”
“我们两个都不太懂京都本地这边的习俗和规矩,如果有哪里多得罪,还麻烦您多多包容了。”她低头微微鞠躬,满脸赧然的替她自己和男朋友先道歉。
前排的老人听到她这番诚恳又笨拙的道歉,明显愣了一下。那双藏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五条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五条悟正好整以暇地从车载冰箱里又翻出一盒白色草莓,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递到由梨嘴边。
察觉到老人的视线,他抬起头,懒洋洋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只有老人才能读懂的意味——像是在说“配合一下”。
老人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回头,推了推眼镜,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恭谨而温和的调子,只是比刚才多了一点微妙的、像是在忍笑的克制:“花山院小姐不必多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五条先生……确实是第一次以‘非工作’的身份来京都。我们这边也会尽可能照顾好二位的生活起居。”他非常自然地把“东京人”这个称呼绕了过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由梨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认真地点头:“那就麻烦您了!对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老人微微侧身,颔首致意:“鄙姓田中。这半个月,由我来负责二位在京都期间的各项安排。有任何需要,花山院小姐随时吩咐便是。”
“田中先生好!这半个月就拜托您了!”由梨开心地说,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可能会得罪本地人”的大石头,靠回座椅上,拆开那杯抹茶ゼリ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五条悟低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
“好吃!超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鼓鼓的,像只餍足的小动物。
他笑了一下,伸手蹭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抹茶粉,指尖在她颊边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田中老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田中老人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转回身,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梨是在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开过了清水寺、开过了鸭川、地图上一直往更远的靠近三千院的洛北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家民宿有多么的‘偏僻’。
“等等——”她含着勺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转头看向坐在身边一脸事不关己、甚至还有闲心慢悠悠给白草莓去蒂的男朋友,“这家民宿是不是有点太远了啊五条悟?我们到底住的是山里哪门子的隐——”
最后那个“居”字还没说出口,车速便缓缓降了下来。
黑色的雷克萨斯平稳地拐过最后一道被高大古木掩映着的山路弯口,眼前豁然开朗。
由梨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映入视野的,并不是什么她想象中“有点贵的京町家民宿”,也不是什么“高级一点的私人温泉旅馆”。
而是一座几乎只能出现在时代剧、豪门纪录片,或者某种“日本旧华族遗产特辑”里的巨大府邸。
高大厚重的木质正门立于层层叠叠的苍松与石垣之间,门楣古朴,檐角深远,漆黑的屋瓦在傍晚微冷的天光下压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威严感。围墙延绵得一眼望不到头,墙外是修整得近乎苛刻的竹林与庭木,墙内只隐约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屋檐、长廊与更深处沉默伫立的主屋轮廓。
——这根本不是“民宿”。
这已经是“府邸”了吧? ! !
花山院由梨捧着手里的抹茶ゼリー,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地震般望着车窗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还没等她从这份视觉冲击里彻底回过神来,下一秒,更震撼的画面出现了。
正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两侧,早已整整齐齐站好了两列迎接的人。
清一色的和服。
清一色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从年长的女官模样的侍者,到穿着纹付羽织袴的男仆,再到后方随侍的年轻女侍,所有人的站位都精准得近乎分毫不差,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连垂手的角度和低头的弧度都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车子彻底停稳的那一瞬间——
门前所有人同时俯身,齐齐鞠躬。
动作整齐得简直像复制粘贴。
“欢迎您归——”
整齐划一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前排的田中先生便像是早有预判般,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道齐刷刷响起的迎接声微妙地一顿,随即无比丝滑地转了个弯。
“——欢迎二位入住。”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呆住了。
整个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她先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缓慢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吃到一半的抹茶ゼリー,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两排一看就贵得要命、规矩也严得要命的迎接队伍。
最后,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因为甜品吃太多产生的幻觉一样,她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了五条悟。
“……”
“……”
“这、这是什么啊?!”她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几乎是气音尖叫,“你朋友送你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是民宿???这看起来像我在这里大声说一句话都要被拖出去切腹谢罪的地方好吗!!”
五条悟支着下巴,闻言只是偏过脸,唇角慢悠悠地扬起来,一副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样子。
“诶——有吗?”他拖长了语调,甚至还很悠闲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环境不是挺安静的吗?由梨酱不是最喜欢清净一点的地方?”
“这是清净的问题吗!!”由梨压着嗓子崩溃,“这是会不会折寿的问题啊!!”
门外那两排整齐恭立的人依旧低着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显得她这句吐槽格外清晰。
由梨说完的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她是不是被听见了?
她是不是刚到京都第一天,就已经把这家超高级民宿的人全部得罪光了? !
她的表情一下子裂开,慌慌张张地捂住嘴,耳尖刷地一下红透了,压低声音凑近五条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这么夸张啊!!”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她。
女孩子因为惊吓和窘迫,整个人都快缩进座椅里了,手里还傻乎乎地捧着那杯没吃完的抹茶ゼリー,像只误闯进了什么大型猛兽地盘的小动物。
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慢悠悠地溢了出来。
“由梨酱这样就很可爱啊。”他毫无反省之意地说,“再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懒洋洋地补上后半句。
“本来就是带女朋友回‘民宿’住,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吧?”
“谁家民宿会有这种阵仗啊!!”由梨快疯了,“而且他们刚刚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不是差点不是‘欢迎入住’?!”
前排的田中先生沉默了一秒,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而得体:“花山院小姐多虑了。只是山里地方偏,平日少有客人,下面的人稍微郑重了一些。”
稍微。
郑重。
由梨看着外面那一排排仿佛从古老家族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叫稍微郑重? ?
那“不稍微”的版本难道是要铺红毯、撒花、撞钟、再配一个京都古乐团现场演奏吗? !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再说什么,司机已经下车,恭恭敬敬地替后座拉开了车门。
与此同时,门外两列和服侍者再度齐齐俯身。
由梨被这阵仗震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又急促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要鞠躬?要鞠多少度?三十度还是九十度?要不要说‘打扰了’?还是说’请多关照’?完了,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礼仪啊——”
第72章
一边窘迫赧然一边脚趾扣地的花山院小姐,又是被五条先生半牵半搂着抱下了车,但是由梨一点也不会觉得五条悟突然变得像京都男人一样‘绅士’了——
因为他还在肆无忌惮地笑。
超大声。
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下车后整个人就歪倒在了她身上,笑声惊飞了停驻在屋檐下的墙头一排嘎嘎乱叫的乌鸦。
“稍微懂点规矩啊你!小心被这家民宿拉黑给你朋友丢脸!”她羞愧不安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急又气的小声在他耳边说,完全不知道男朋友到底是哪里被戳中了笑xue ,笑得像是几百年没听过笑话了,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五条悟终于悠悠然止住了笑,若无其事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田中先生后退至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踩着影子的边缘跟在他们的身后。
“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是这样啦。”他含着止不住的戏谑笑意低头看她:“看起来是男朋友太失职了耶,以后果然还是要多带由梨酱出去玩诶。”
……原来是她太大惊小怪没有见过世面了!
这样想着的花山院小姐,才刚被男朋友牵着往里走了不过十几步,就再一次沉默了。
门内先是一段极宽的前庭。
脚下不是她想象中普通民宿那种碎石小径,而是被打理得近乎苛刻的白砂与青黑石板相间铺开的中庭甬道。
砂纹被耙得整整齐齐,细密的弧线一圈一圈向外漾开,像某种不容踩乱的结界。
随便转过头,竟然还能看见一旁立着的一座低矮的手水舍,竹筒中的清水正一滴一滴敲进石钵里,发出清冷而规律的声响。
再往里,是一道长得过分夸张的木质回廊。
回廊宽敞得足够两辆小轿车并行,地板被打磨得温润发亮,踩上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长廊外侧临着庭院,层层叠叠的松、杉、樱与远山叠翠压进视野里,景深深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内侧则是连绵不断的障子与深木色立柱,檐角挑得极高,头顶压下来一片近乎肃穆的阴影。
由梨忍不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可以玩角色扮演的民宿”——
这根本就是哪位大名留下来的行宫别馆吧? !
她仰起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两眼,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远处主屋前那片开阔得近乎奢侈的枯山水庭院。
再再远一点,甚至隐约能看见第二重院门后更深处的一角屋檐。
重檐。
乌瓦。
金色的家纹在檐下隐约一闪。
花山院由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问:“……你确定这里真的不是哪位大河剧里那种类似于德川幕府之类的遗址古迹吗?”
“我们买保险了吗??万一不小心打碎什么古董之类的,把我们两个卖了都赔不起啊啊啊。”
“怎么可能是什么遗址古迹啦。”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这两年才建的民宿哦,哪有什么古董,都是街边几千円一件的仿制品啦,打碎了就打碎了嘛。”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她压着声音崩溃:“重点是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给普通人住的啊!普通人会在家门口摆枯山水吗,会有这么长的走廊吗,会有两进三进院子吗——”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自己弱了下去。
因为旁边正巧有两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纸障门,低低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本分地压根不敢抬头看她和她男朋友一眼。
就算是五星级别的服务员——
这种卑微恭敬、谨小慎微的态度,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真欺负她没住过五星级酒店呀。
“悟様,由梨様,晚膳与汤殿都已备好。”
连说话都这么像电视剧!
花山院由梨条件反射般立刻微微低头:“啊、谢谢,实在打扰了——”
话刚说完,她就被五条悟从身后勾着腰往前带了一下。
“由梨酱。”他低下头,贴着她耳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不需要这么紧张啦。再这么努力讲礼貌的话,等下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把你当成第一次进本家的新娘子哦?”
她整个人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谁、谁会被当成那种啊!!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说话!”她慌里慌张地小声骂他,眼睛都不敢多看那两个恭敬得不像真人的侍女,生怕自己下一秒真的会被按头安排去学什么三三九度和怀石礼法。
五条悟倒是心情很好似的,牵着她穿过第一重回廊,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府邸越夸张得离谱。
才穿过第一重回廊,五条悟就像真的在给第一次入住的客人介绍民宿设施一样,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左手边第一间拉开半扇障子的和室。
“这一间叫‘松风之间’哦。”
他语气散漫得像在介绍酒店里的普通休息室:“平时给客人喝茶用的,采光很好,早上坐在这里发呆的话,还可以顺便看庭院和听鸟叫,算是很受欢迎的景观房附属空间吧。”
由梨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障子半开着,屋内铺着整整齐齐的新榻榻米,最深处是一方微微抬高的床之间,挂着墨色极淡的山水轴,旁边立着一架六曲金地松鹤屏风。
窗外借景正好,将一株遒劲的老松与更远处一线薄青色的山影一并框进室内,安静得像被装裱起来了一样。
……这哪里像“喝茶的地方”。
这分明像古代将军接见心腹大臣、顺便决定一下谁明天去切腹的地方吧? !
由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把那句“你管这个叫附属空间”咽了回去。
结果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往前,又十分自然地介绍起下一间。
“这边是‘观樱之间’。”他一本正经道:“春天的时候风景比较好,适合拍照。因为角度不错,所以也可以理解成民宿精心设计的打卡点?”
“谁家民宿会把房间名字取成这样啊?”由梨终于忍不住吐槽。
“很正常吧。”五条悟面不改色:“高级一点的地方,不都很喜欢取这种很有意境的名字吗?显得比较有文化底蕴耶。”
他推开一线门缝。
里面果然又是一间安静得过分的和室。和前面偏肃穆的“松风之间”不同,这一间明显更柔和,障子外便是一整面临庭的长廊,几株垂枝樱斜探进来,花影被夕光映在纸门上,像晕开的淡粉色水痕。
室内摆着矮几与香炉,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只描金边的贝母螺钿小箱,精致得连空气都像被熏过似的。
由梨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地方真的可以给“普通客人”随便进出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住民宿的,是误入了什么拍大河剧的国家级取景地。
还没等她从“观樱之间”的冲击里缓过来,他们又走到了另一处明显更加开阔的房间前。
这一回,门口两侧甚至站着两位低眉敛目的侍者,见他们过来,无声地将门完全拉开,动作整齐得仿佛事先量过角度。
“这里是‘清晖之间’。”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算是接待室吧。要是有客人来,通常会先被带到这里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之类的。”
由梨:“……”
她缓缓看向室内。
这已经不能叫“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了。
这间和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得多,至少有十几张榻榻米连成一片,主位之后是极高的金屏风,屏风上的松与鹤在灯下几乎泛出隐隐流动的光。
主位前摆着成列的矮案,案上的器物简洁却精贵,连摆放的位置都像拿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屋内视线开阔,一抬眼就能将门外中庭与更远处的第二重院门尽收眼底,分明是一处天然带着“上位者俯视感”的空间。
……这根本就是大名啊家主啊拿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吧? !
这哪里是什么民宿啊真的不是什么德川幕府或者江户川幕府之类的地方吗? ?
她脑子里刚蹦出这句话,就听见自己男朋友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民宿老板朋友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见见合作方哦,毕竟做生意嘛,很正常。”
“什么合作方会在这种地方谈啊?!”由梨压低声音,她真心觉得自己不是在参观民宿,而是被拉进了什么类似于二条城或者御苑之类的应该放进国家名胜古迹的那种地方:“这是要谈生意吗??这要签停战协定吧?!”
她男朋友低头看着她,今天第无数次一点也没打算忍的笑出了声,超过分地单手捂着脸笑得完全停不下来,又惊飞了一排乌鸦后才勉强堪堪止住了笑,故作正经地点点头:“由梨酱现在对高端旅宿行业的理解越来越深了呢。”
“我根本没有在理解这个行业!!”
她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又被正厅角落那架黑底金纹的屏风勾走了。
上面的家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由梨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个纹样……有点眼熟。
可还没等她细想,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向前,懒洋洋把她的注意力扯开了。
他们沿着另一侧回廊转过一道弯,经过一处比前院更静的内庭。
竹庭尽头,是一间更为封闭、也更为肃静的屋子。
门楣上悬着木牌。
——“慎思之间”。
由梨甚至都不需要进去,光看名字就已经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适合游客闲坐的地方。
“这一间又是什么?”她狐疑地问。
“会议室哦。”五条悟答得飞快。
“……啊?”
“就是开会的地方啦。”他轻描淡写笑着说:“比如老板、管理层、顾问之类的人,偶尔也会在这里讨论一下经营方向,年终总结,来季规划,类似这种?”
由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点点转头看向那扇厚重得离谱的障子门。
“你们这个民宿……管理层还挺有仪式感的。”
“毕竟是京都嘛。”五条悟信口开河,“京都人最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明明只是开会,也一定要挑个有名字的房间,再配屏风、挂轴和庭院景,搞得好像不这样就开不成一样。”
由梨:“……”
这个解释听起来居然还有一点诡异的合理。
可是——
哪家民宿会给“开会的地方”单独留一整进院子啊? !
她忍不住偷偷往里多看了一眼,正巧门内有人影安静退开,隐约能看见里面比外面更深一重的格局:主位居中,两侧席位分列,后方是一面纯黑底金边的屏风,庄重得不像给活人用,更像一群顽固守旧的老头子坐在里面决定谁能活到明年的地方。
由梨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像什么封建大家族本部。
“这边这边。”五条悟像完全没察觉她的僵硬似的,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把她往另一头带,“由梨酱不是最关心吃饭的问题吗?那这个应该会喜欢。”
他们转过抄手游廊,来到另一处临水的开阔和室。
这一间比前面几处更有烟火气,却仍旧精致得过头。纸门全敞着,里面已经摆好了成列的低案,漆器、白瓷与银筷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外面是一道与池水平齐的缘侧,活水从假山后引来,绕着屋角缓缓流过,几尾锦鲤在水下甩出一闪而过的红白。
门口木牌上写着——“丰明之间”。
“餐厅。”五条悟言简意赅,“吃正餐的地方。早饭晚饭都可以在这里用,偶尔也会办点……嗯,比较正式的宴席吧。”
“宴席”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由梨瞪着那一整排明显不是给普通人日常吃饭用的席位,只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普通民宿的‘餐厅’,会有这么多座位吗?”
“也许是包场制?”
“普通包场制会连坐在哪里都安排得这么像要按照身份高低排顺序吗?!”
“由梨酱观察得好仔细哦。”
“你不要夸我!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她压着声音炸毛,结果下一秒,视线却不由自主被餐厅尽头那面巨大屏风后的另一处空间吸引了。
那里似乎另有一间小室,隐约可以看见更高一层的席位和更窄、更深的布局,像是专供某一个人单独用膳的地方。
由梨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可五条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真的只是带她参观什么昂贵又有些古怪的京都高端民宿一样,走一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胡乱编几个用途,听得人真假难辨。
“那边是‘藏书之间’,下雨天没事可以窝着看书睡觉。”
“这一带是别院,给怕吵的客人住,私密性比较好。”
“后面那个小汤殿也不错,不过由梨酱要是泡太久的话,男朋友会很寂寞耶。”
“再往北那几间平时不开放,因为太老了,不太适合普通人乱跑进去。”
由梨听得嘴角一抽。
前面那些还勉强算介绍,后面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尤其是所谓“别院”。
他们经过一道铺着石板的中庭,庭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开的樱花花瓣,池边架着一座弯弯的小木桥,桥那头竟然还有一片半开放式的茶室;再往里,是比刚才更开阔的一进院落,院墙之外隐约能看见远山轮廓,近处几株垂枝樱斜斜探过白墙,在晚风里簌簌地落花。
再穿过一道更深的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展开的根本不是她理解里的“客房区域”,而是一整片被庭院与回廊彼此分隔、又彼此联通的独立院落。
每一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致:有的临池,有的种竹,有的种枫,有的干脆留了一片空白白砂,只以石组与苔痕构图。各个屋子的檐角高低错落,障子、雨户、木廊与挑檐交叠在一起,层层递进,像一座安静而庞大的迷宫。
别说“私密性比较好”。
这都已经不是给客人住的了,这简直是给不同身份的人分开居住、彼此互不打扰、必要时还能通过回廊迅速抵达主屋议事的布局吧? !
由梨一边走一边震惊,一边拼命在心里计算。
庭院维护费。
树木修剪费。
屋顶养护费。
请这么多侍从的人工费。
还有这地板,看起来就很贵,磨坏一块得赔多少钱啊……
花山院由梨越想越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了男朋友的手,小声、很小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悟。”
“嗯?”
“你那个京都朋友……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垂眼望着她,笑容玩味:“怎么了,由梨酱。终于开始怀疑男朋友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有钱人包养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啦!”她羞愤得抬手就想捶他,又顾忌着这里看起来一块木头都价值连城,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力道,最后只敢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我是认真的!这种地方就算把我们两个卖了都住不起吧!”
“诶——那看起来只能把由梨酱卖掉了。”他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思考:“毕竟男朋友这么帅,应该还是值点钱的,不太舍得出手耶。”
“你先把你自己卖了再说吧!!”
她气鼓鼓地反驳完,结果下一秒又因为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再一次安静了。
回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另一重明显不同于前面的院门。
比先前更宽,也更静。
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压人似的规整与庄重。门外两侧各立着一盏高大的石灯笼,灯火映亮檐下那枚低调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家纹。门后是一条比先前任何一段都更长的渡廊,直直通向最深处那座被庭木半掩着的主屋。
由梨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前面那些夸张到离谱的屋子、庭院、回廊与别院,居然都还不是最核心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放轻了:“……等等。”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嗯?”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座气势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主屋,喉咙发紧:“你不要告诉我,前面那些还只是‘公共区域’。”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笑意几乎又要压不住了,却偏偏还要装得很无辜。
“怎么会呢。”他说。
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严格来说,”他语气轻快得近乎恶劣,“前面那些只能算是配套设施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眼前一黑。
他们已经被带到了主屋前。
拉开的障子门内,是宽阔得夸张的和室。
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金箔松鹤屏风前摆着一盆插得极高的白山茶。再远处,纸门半开,隐约能看见连接出去的露台,以及露台外眺望开满樱花的庭院冒着袅袅热气的私汤。
她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梦游般转头看向五条悟。
“……这里,真的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五条悟懒洋洋地“唔”了一声,顺手把她的小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一旁无声候着的人,又低头看她,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
“是哦。”他说。
然后故意停顿了一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看起来由梨酱今晚只能勉为其难,和你的穷酸男朋友一起,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将就一下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却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挤出一句:“你今天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你不会真的有什么御三家的家主身份吧五条悟?”
五条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都说了由梨酱不要一天到晚看奇奇怪怪的动漫嘛。”
他这句话尾音才刚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的侍从几乎是贴着门边跪伏下来,呼吸明显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发急,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低头低得几乎要碰到榻榻米。
“悟様——”
那声称呼一出来,花山院由梨的眼皮就莫名一跳。
侍从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仍旧语速飞快地继续禀道:“长老方才已得知您归家,现下正在‘慎思之间’等候,几位长老请您过去一趟。另——今晚家宴已备妥,长老们的意思是,请由梨様也一同出席。”
和室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花山院由梨缓缓、极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睁眼说瞎话的男朋友。
“……”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等一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整个人都震惊得有点发飘,“什么东西??什么长老??什么家宴???”
她猛地一下指向门口那个还跪着不敢抬头的侍从,声音都开始变调了:“什么民宿会有长老啊!!!”
那侍从大概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由梨眼睁睁看着他维持着低头跪伏的姿势,整个人像卡壳了一样安静了两秒,随后极其艰难、极其生涩地开始找补:“这、这个……”
“因为……”
“因为今天……主题比较特殊。”
由梨:“……”
侍从额角都快渗汗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那几位……呃,长老,其实是、是特别聘请来的群众演员。”
“群众演员?”由梨不敢置信地重复。
“是、是的。”侍从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为了让住宿体验更具沉浸感,所以会有……比较完整的角色扮演服务。晚上的家宴,也是、也是体验内容之一。”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低下头,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
这是什么啊? ? ?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服务项目吗? ? ?
她又猛地把手放下来,满脸震撼地看向五条悟:“你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会有的项目’?!”
五条悟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苍蓝色眼睛里明晃晃全是笑,唇角也往上翘得压都压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十分可靠的样子,甚至还低头清了清嗓子,像是真的准备一本正经向她解释。
“嗯——怎么说呢。”
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故作无辜的笑意。
“毕竟这次入住的主题,勉强算是那种……古老世家风的沉浸式体验?”
“所以男朋友现在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在由梨越来越怀疑人生的目光里,居然还真的像模像样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笑吟吟地给出答案:“勉强算是在扮演家主様吧。”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失语了。
几秒后,整个和室里爆发出她压低了声音却完全压不住崩溃的质问:“多大人了还玩付费角色扮演,你幼不幼稚啊五条悟!!你还真给我cosplay上瘾了啊,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五条悟啊!!!”
第73章
花山院由梨在很努力试图去理解她男朋友沉迷于角色扮演的原因。说实在的,他这种不惜重金付费花钱来扮演家主様的热忱,有点吓人了。
她这一通压低了声音却气势十足的控诉砸出来,门边那位侍从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快把自己埋进榻榻米里。
五条悟却像是被她骂得心情更好了。
他站在那片铺得整整齐齐的榻榻米上——鞋子也没脱。竟然真的就穿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径直踩在上面。
花山院由梨越发无语。花着钱沉浸式玩角色扮演的人是他,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遵守的人也是他。
他就这样睫羽低垂着望着她笑,那种完全不知收敛的、轻飘飘又懒洋洋的笑,像是对她这副气到炸毛的样子满意得不行。
“好过分哦,由梨酱。”他语气漫不经心,“男朋友明明是在很努力地提供情绪价值吧?”
“这种东西谁会需要啊?!”
“诶——沉浸式体验不是很有趣吗?”
“完全没有!!”
花山院由梨气得耳朵都红了,刚想再继续骂他两句,却见五条悟已经像终于玩够了似的,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好了,先下去吧。”他说。
那侍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是,悟様。”
拉门重新合上的一瞬,和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花山院由梨深呼吸了一下,转过头,正准备继续审问她这个已经彻底角色扮演上头的男朋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去哪里?”
“去把由梨酱打扮得像样一点。既然是角色扮演,钱都花了,怎么说都该入戏一点嘛。”他懒洋洋道,“不是都说了今晚要去家宴吗?”
由梨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所谓的‘像样一点’听起来就很可疑。”
“那是偏见耶。”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已经牵着她往主屋更深处走去。
他们没有离开主厅,只是从那间宽阔得过分的正室侧旁绕了出去,穿过一道窄一些的次间。比起方才用来待客、开门见山就让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主室,这边明显更安静,也更像真正用来起居的空间。
纸门之后,是一道临庭的短廊。
缘侧尽头有一方极小的庭,石灯矮矮亮着,白砂、青苔、低山茶与一汪映着天色的浅浅水影安静地铺在那里。
由梨被他牵着往前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比起外面那些“给别人看”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意味。
回廊尽头,已有几位侍女低眉顺眼地候着。
见五条悟带着由梨过来,她们立刻无声无息地将最里面那道障子门拉开,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门后是一间不算极大、却处处讲究的和室。
比起主厅的开阔庄重,这间屋子明显要柔和得多。榻榻米簇新,角落立着一架矮屏风,床之间挂着一轴淡墨樱枝图,一旁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梳具、香盒、簪饰与一面小巧却精致的镜台。
更深处还有一道半掩的小门,像是连着净手与更衣用的小室,分明是主屋内侧专供女眷或贵客整衣梳妆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脚步一顿。
她狐疑地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等等,这间又是什么?”
“准备房哦。”五条悟答得飞快,“类似于民宿给客人换浴衣、整理仪容的地方?”
“谁家民宿会把‘准备房’修成这样啊!!”
“高级一点的地方都会嘛。”
“你少来了!”
她还没吐槽完,候在屋内的侍女们已经鱼贯上前。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人捧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襦袢与和服,有人捧着腰带与带扬、带缔,有人托着漆盘,盘中安安静静摆着一双雪白足袋与一双样式雅致的草履。
最前面那位年长些的侍女,则双手捧着一套展开了少许的正式和服,恭敬地行了一礼。
“由梨様,已为您备好赴宴衣装。”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五条悟。
“为什么连这个都有?”
五条悟面不改色:“角色扮演当然要做全套。”
“你这已经不是全套了吧?这是工业化流水线吧?!”
然而她的崩溃并没有对屋内任何一个人造成影响。
侍女们仍旧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是根本没听见;最前面的那位侍女更是已经极其专业地将手中衣裳微微展开,让她能看清楚。
那是一件颜色极美的色留袖。
花山院由梨绝对不相信这是五条悟这个大直男选的。一定是这间民宿自带的,他的这个朋友很有品味嘛。
色留袖的颜色是一种很温柔、却又足够压得住场面的浅樱雾色。
底色像春夜里将散未散的霞,下摆和袖缘处以晕染铺开层层枝垂樱与细细的流水纹,银线与淡金把花枝边缘勾得若隐若现。
它显然正式,却又没有正式到像是婚礼或是订婚。
更像是一场极郑重的家宴里,某位被默认拥有特殊身份的年轻女性该穿的衣服。
由梨只看了一眼,耳根就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后退半步,却被五条悟仍旧握着手,没退成。
“……角色扮演的那种过家家的晚饭而已,需要穿成这样吗?”
年长侍女垂首答道:“今夜既有长老列席,若仍着常服,未免失礼。色留袖最为妥当,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
由梨:“……”
连解释都这么专业。
这个演员好入戏啊……!
她还在发懵,五条悟却已经松开她的手,极自然地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件色留袖。
然后,他很轻地“唔”了一声。
“这个不错。”
站在一旁的侍女立刻应声:“是。”
由梨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么是这个?”
五条悟抬起眼看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慢悠悠扫下来,又回到她脸上,像已经在脑海里替她换好了衣服似的,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因为这个最适合由梨酱啊。”
“颜色太重的话,会显得太有攻击性。”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奇异地认真,“太艳的话,又有点喧宾夺主。今天只是家宴而已,没必要穿得像去把那群老头子都吓出高血压吧?”
由梨:“……”
她本来还在因为前半句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后半句一出来,立刻只剩无语。
“你这句话才比较容易把人吓出高血压吧!”
五条悟笑了一下,像没听见似的,目光又慢悠悠掠过一旁摆着的几条袋带,随手点了其中一条。
“腰带换这个。”
那是一条白金地的袋带,金银纹样压得很克制,不至于太招摇,却将整件色留袖的分寸和贵气稳稳托住了。
“簪子简单一点。”他又道,“不要太满。”
侍女立刻把原本备着的一支略显繁复的垂樱簪撤下,换成了一支白玉底、细金花枝点缀的小簪。
由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因为男朋友审美很好?”
“我不是在问这个!”
“都说小学生审美的由梨酱不要质疑你身为高中生班主任的男朋友嘛。”他说得轻飘飘的,“这种程度,不是看一眼就知道应该怎么配了吗?”
由梨:“……”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台词都更不像胡说八道。
她心里那点古怪的违和感又轻轻动了一下。
但还没等她抓住,几位侍女已经在年长侍女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显然是准备服侍她更衣。
“由梨様,请容——”
“好了。”
五条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一贯散漫的尾音,却让屋内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那几位侍女低着头,安静地候在原地。
由梨也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五条悟手里还拿着那件色留袖,倚在一旁,姿态懒散得几乎像没骨头,偏偏说出来的话却轻描淡写得理所当然:“我来就好了。”
和室里骤然一静。
花山院由梨足足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啊?”
她震惊地睁圆了眼。
“你来?!”
“嗯。”五条悟答得毫无压力,“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吧!!!”她一下子就炸了,顾忌着旁边还有人,声音压得很低,可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穿和服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你来啊?!这种东西不是很复杂吗!而且、而且——”
她而且了半天,耳根越来越红,愣是没把后半句“你在这里看着我换衣服像什么样子”说出口。
五条悟却像是一眼就看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勾着唇笑得漂亮又松懒。
“有什么关系。”他随意勾缠着她垂落的一缕发,“反正又不是没看过。”
花山院由梨:“……”
她的大脑“轰”的一下,瞬间空白。
旁边几个侍女头垂得更低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越是这样,由梨越想原地消失。
她羞耻得几乎要扑上去捂他的嘴,整个人都红透了:“这能一样吗!!!”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终于把那点故意逗她的轻浮收了收,朝几位侍女淡淡抬了抬下巴。
“东西留下,你们出去。”
这句话一落下,屋内空气几乎是立刻变了。
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语气,甚至连音量都没重半分,可就是有种让人无法违逆的意味。
几位侍女齐齐应了声“是”,动作安静而利落地将剩下的物件一一放好,随即后退、俯身、退至门外。拉门轻轻合上的时候,整间和室里便只剩下了花山院由梨和五条悟两个人。
屋里安静得过分。
安静得由梨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原地,看看那套已经被选好的色留袖,再看看旁边放得整整齐齐的长襦袢、足袋和腰带,最后又一点一点抬起头,望向她那个抱着衣服、神情居然还十分从容的男朋友。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五条悟垂眼看她,唇角慢悠悠弯起来。
“当然是认真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色留袖搭到一旁,朝她走近一步。
“难得有机会亲手把女朋友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带去参加这种——”他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古老世家风沉浸式家宴。”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正经超过三秒。
五条悟却像完全没看见她脸上的无语,低下头,手指轻轻勾住了她外套领口的一点边缘。
那动作并不算急,也不轻佻,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
可正因为太从容了,才显得更危险。
“所以——”他眼底浮着一点很淡的笑,声音压低下来,“由梨酱是想继续站在这里发呆,让长老们多等一刻钟;还是乖一点,先把衣服换了?”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严重怀疑,所谓“长老们在等”这种事情之所以会让她紧张成这样,完全就是五条悟最想看到的效果。
眼看她僵在原地半天不动,五条悟反而更不着急了。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垂着眼,慢悠悠地看着她,手还轻轻勾着她外套领口的一点布料边缘,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又像是笃定了她最后一定会乖乖落进他的节奏里。
……可恶。
这种“全部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花山院由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抬起头瞪他:“先说好,只是因为我不想让那群‘群众演员’等太久,也不想因为你这个人来疯把场面搞得更奇怪——”
“嗯嗯。”
“不是因为想让你帮我换!”
“知道哦。”
“你那个‘知道哦’听起来根本就不像知道!”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大概是她此刻脸红得实在太明显了,他也没继续逗得太过分,只是顺着她的话,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啦,那男朋友就当作是在帮由梨酱节约时间吧。”
“你最好是。”
她嘴硬地哼了一声,结果话音刚落,五条悟已经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把最外面那件薄外套轻轻脱了下来。
动作居然比她想象中还要熟练得多。
由梨一怔,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五条悟垂着眼,手指替她把衣领从肩头理下来时,神情居然还挺认真,像这是什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他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指尖偶尔擦过她肩侧和手臂,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都像带着温度,烫得她整个人越来越僵。
“……你为什么真的这么熟练啊?”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因为只是脱外套而已吧。”五条悟语气轻飘飘的,“这都不会的话,男朋友未免也太失格了耶。”
“谁在说外套啦!”
“那由梨酱是在期待什么更高难度的吗?”
“我没有!!”
她羞愤得立刻反驳,结果反驳得太快,反而更像欲盖弥彰。五条悟挑了挑眉,眼底那点笑意又浮上来,看得她只想把他连人带眼罩一起丢进外面的私汤里冷静一下。
外套被放到一旁后,五条悟又回过身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一遍,像在评估从哪里下手最方便。
那种审视意味明明并不露骨,甚至可以说非常自然,可由梨还是被他看得耳朵都发烫,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你干嘛这样看我?”
“在想由梨酱今天这一身要拆到哪一步。”
“拆、拆什么啊!你不要把换衣服说得这么奇怪!”
“很奇怪吗?”五条悟一脸无辜,“可和服本来就要从里面一层一层整理吧。”
“你闭嘴啦!”
她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这件事本身更羞耻,还是五条悟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些话更羞耻。
偏偏五条悟看起来还真的一点都不急。
他先把旁边折叠好的长襦袢拿起来,放到手边顺手的位置,又垂眼看了看那双白足袋,像是连先穿哪一样都已经安排好了。
由梨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悠闲得过分的模样,心里那点羞耻和紧张里,又莫名其妙地掺进去一丝很荒唐的怀疑。
……他不会真的会吧?
……不,不对。
这人刚才还在胡说八道什么“沉浸式家宴”,怎么可能连和服都穿得这么熟。
她正试图说服自己,五条悟已经半蹲了下来。
花山院由梨大脑空白了一秒。
“……你又干嘛?!”
“先穿足袋啊。”五条悟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提了奇怪问题的人,“不然待会儿踩来踩去,顺序会乱掉吧。”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慌里慌张地想往后退,结果刚动一下,手腕就被五条悟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站好。”
他语气很随意,甚至没什么压迫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下意识不敢乱动。
由梨僵住了。
五条悟抬着头看她,苍蓝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过分,配上此刻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莫名有种让人心脏发麻的反差感。
“由梨酱现在再这么乱动下去,”他慢吞吞地说,“男朋友会很难办耶。”
“……难办的是我才对吧!”
她声音都快飘了,偏偏还是没能把手抽回来。
五条悟像是懒得和她争,低头替她把鞋轻轻脱下来,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由梨站在那里,连脚趾都因为过于紧张而下意识蜷了一下,结果下一秒就被他察觉到了。
五条悟停住动作,抬眼看她。
“由梨酱。”
“……干嘛?”
“再缩的话,我会以为你在害羞哦。”
“谁会因为这种事害羞啊!!!”
“诶——那就是因为男朋友半蹲在这里很帅?”
“你少自恋了!”
可话是这么说,花山院由梨却根本不敢低头多看。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五条悟大概也知道再逗下去她真的会炸,终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那双白足袋。
他的手指勾着足袋边缘,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时,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惊得由梨险些整个人都弹起来。
“你、你手好凉!”
“是由梨酱太热了吧。”
“谁热了!”
“脸很红哦。”
“……你闭嘴。”
五条悟弯着眼笑,把足袋一点一点替她穿好。动作居然真称得上熟练,连足尖的分趾都理得整整齐齐,最后还顺手替她把脚腕处细细抚平,像在整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由梨低头看着他,忽然就有一瞬间失神。
这个人半跪在灯下,长睫垂着,神情难得安静,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漂亮得近乎锋利。明明做的是这种羞耻到让人想原地消失的事情,偏偏动作里又没有半点轻慢和玩笑意味,认真得仿佛她本来就该被这样对待。
……不行。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被他骗到了。
“好了。”
五条悟替她穿好足袋,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由梨立刻把视线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清了清嗓子,结果声音一出口就发虚得可疑:“这、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吧。”
“嗯。”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接下来比较麻烦哦。”
“……”
她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看见五条悟的手已经落到了她上衣的领口。
花山院由梨瞬间浑身一麻。
“等一下!”她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都睁圆了,“这个部分我自己来!”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被她按住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已经红透的脸,语气居然还很平静:“由梨酱确定?”
“确、确定啊!”
“可是待会儿长襦袢的领子要整理吧,腰线也要收。”他慢悠悠道,“你一个人真的能弄好吗?”
“那也比你来好吧!!”
“为什么?”
“这种问题不要明知故问啊!!”
她羞耻得几乎要跳起来,死死按着他的手不放。
五条悟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故意逗她时恶劣又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却偏偏很纵容的笑。
“好吧。”他说,“那这一段由梨酱自己来。”
花山院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不过男朋友要留在这里监督。”
“谁要你监督啊!!”
“因为感觉由梨酱会害羞到把里外穿反。”
“我才不会!”
“那要不要赌一下?”
“不要把这种事情说得像什么幼稚小游戏一样啦!”
她一边炸毛,一边还是飞快地抓过长襦袢和最里面的衣物,像生怕晚一秒五条悟就真的会亲自动手似的,转身躲到了那架矮屏风后面。
屏风不高,根本挡不住多少。
由梨躲进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差点再次窒息。
……这跟没躲有什么区别啊? !
而屏风外的五条悟似乎还嫌不够,居然真的就那么悠哉悠哉地站在外面,甚至很体贴地开口提醒她:“左边。”
“……什么左边?”
“和服和襦袢都是左衽在外哦。”他懒洋洋道,“由梨酱可不要弄反了,不然会很不吉利。”
由梨:“……”
她低头看着自己差点就弄反的领口,整个人沉默了。
这家伙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
“你不许偷看!”她红着脸警告。
“诶——屏风这么矮,就算男朋友想看也很难控制视线吧。”
“那你把脸转过去啊!!”
“不要。”
“为什么?!”
“因为由梨酱现在的反应太可爱了。”
“……”
她真的要生气了。
花山院由梨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换最里面那层,一边在心里发誓,等今晚这场荒唐到离谱的“家宴”结束以后,她一定要狠狠干脆利落地和五条悟算总账。
结果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腰间那根细带不知道为什么总系不好,她低着头和它搏斗了半天,越系越乱,最后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偏偏外面的五条悟还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开口:“由梨酱。”
“又干嘛啦!”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可是听起来很需要哦。”
“完全不需要!”
“真的?”
“真的!”
屏风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花山院由梨就听见了榻榻米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
却一步一步,慢悠悠朝她这边靠近。
她整个人瞬间绷紧:“等、等一下,五条悟,你不准过来——”
话音还没落,屏风边缘就多出了一只修长的手。
下一秒,五条悟那张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漂亮脸出现在屏风上方,低头看着她,眼底笑意晃得明晃晃的。
“可是,”他弯着眼,语气散漫得过分,“男朋友已经听到某个笨蛋快把带子系成死结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抱着怀里那一团已经快被自己折腾皱了的带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被他听出来啊? !
“谁是笨蛋啊!”她强撑着嘴硬,红着脸瞪他,“我只是、只是第一次穿这种东西不太熟练而已!”
“嗯嗯。”五条悟非常敷衍地点头,“那就是第一次穿色留袖就差点把自己捆起来的笨蛋。”
“你闭嘴!!”
她羞愤欲绝地想把那根细带往身后藏,结果越藏越乱,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真的快把它系成一团的事实。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是终于看够了戏,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别动。”
他说着,已经走进了屏风后。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那一小块空间,瞬间被他的存在感塞得满满当当。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勉强能装作很镇定地低头研究自己的衣襟,五条悟一进来,她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放了。屏风后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柔,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一起映在纸面上,近得几乎分不开。
“你、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来吗?”
“本来是这么想的。”五条悟站到她身后,声音从头顶轻飘飘落下来,“可是由梨酱好像对自己过于自信了耶。”
“谁过于自信了!”
“至少在‘不会穿反也不会打死结’这件事上,的确有一点吧?”
“……”
花山院由梨可疑地沉默了。
五条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近了,像是贴着耳廓滚过来的一点细小电流,激得由梨耳根瞬间更红。她刚想转头骂他,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根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细带。
“手抬一下。”
“……哦。”
她居然真的下意识照做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听话之后,花山院由梨顿时更羞耻了,嘴唇动了动,想挽回一点气势:“我、我只是怕拖太久让那群群众演员等急了而已。”
“是是。”五条悟一边替她理顺长襦袢的下摆,一边语气散漫地附和,“由梨酱真的好体贴哦。”
“你这个语气根本就不是在夸我!”
“有吗?”他从后面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发顶,语气无辜得过分,“明明就是很真诚的赞美吧。”
由梨不敢回头。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一回头,五条悟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一定会近得吓人。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怎样,明明屏风后还有一点空间,他偏偏要站得这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发间,近得她背后那一点衣料之下的皮肤都像在发热。
五条悟却像完全没察觉她快要熟透了一样,手上动作一点不乱。
先把她刚才系歪的内带解开,再重新把长襦袢的衣襟理平,左衽压右衽,领口微微往后顺,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线颈侧。
由梨本来还想嘴硬两句,结果被他这样一整理,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了。
……他居然真的会。
而且会得不是一点点。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又稳,布料经过他掌心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明明是这么私密、这么暧昧的事情,被他做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像他本来就知道该怎么替她把每一寸衣襟都理到最妥帖。
花山院由梨心里那点羞耻里,莫名其妙又冒出一丝新的别扭。
“……你为什么真的这么熟练啊?”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想了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语气,“大概是因为男朋友什么都很擅长?”
“又来了。”由梨立刻扭头瞪他,“你能不能讲一句正经话。”
五条悟弯着眼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把她歪掉的一点衣领拨正。
“别乱动。”他说,“刚刚整理好的。”
“明明是你先故意转移话题!”
“由梨酱现在好像越来越会挑男朋友的问题了耶。”
“谁在挑这个问题啊!我是觉得很奇怪好吗!”
“奇怪也没办法。”他语气懒洋洋的,“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再说下去的话,今晚那群老头子真的要多等十分钟了。”
“……你又说那种奇怪的话!”
五条悟笑而不语。
由梨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只能咬着唇不说了。可是不说话以后,周围的一切反而变得更清晰——布料被轻轻抚平的细微摩擦声,屏风外庭院里风吹过樱枝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连五条悟替她束第二道细带时,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的动作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好了,吸气。”
“啊?”
“收腰啊。”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在说什么常识,“不然等会儿腰线压不住。”
“你、你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因为本来就很理所当然吧。”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轻轻收紧那道细带。
由梨下意识吸了口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并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因为隔着薄薄的里衣和长襦袢,那道圈过腰间的力道忽然变得格外鲜明。五条悟站在她身后,替她收束衣料的时候,手臂几乎像是把她半拢在怀里。明明只是穿衣服的必要动作,可那种被他的气息和温度一起包围住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狠狠颤了一下。
五条悟大概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动作倒是放得更轻了些。
“会太紧吗?”他问。
花山院由梨愣了两秒,才小声说:“……还好。”
“那就是刚刚好。”
他说着,把那根细带在她背后利落地收好,手指顺着腰线往两边一抹,将多余的布料理平。动作流畅得让人根本挑不出问题。
由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她明明应该继续吐槽“五条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熟”“这间民宿到底在搞什么鬼”,可这一刻,脑子里却只剩一个更没出息的念头——
他真的……好会。
五条悟替她整理好长襦袢后,又拿起一旁折好的色留袖,轻轻一抖,柔润浅色的衣料就在昏黄灯光下散开,像一片安静垂落的春夜。
“手抬起来。”
“……又来?”
“由梨酱要是想继续自己折腾半小时的话,也不是不行。”
“我才不要!”
她嘴上反驳得很快,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配合着抬起了手。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有。”他慢悠悠道,“只是觉得由梨酱虽然一直在嘴硬,但其实很乖嘛。”
“谁乖了啊!”
“现在这样不是吗?”
他说着,把色留袖轻轻披到她肩上。
布料落下来的瞬间,由梨整个人都被那种细腻柔滑的重量包住了。五条悟站在她面前,替她一边一边把袖子理顺,手指从她腕间轻轻带过,把衣料一点点牵到合适的位置。
他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很淡的影,神情比平时少了点戏谑,多了点专注。那种认真反而更要命,衬得他每一个靠近她的动作都像被无形放慢了。
由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你这样真的很像什么封建大家族长大的少爷。”
五条悟替她理衣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诶——由梨酱终于开始入戏了吗?”
“谁入戏了!”她立刻炸毛,“我是在说你的角色扮演已经细致到很可怕了!”
“那看起来这次体验还算成功嘛。”
“完全没有成功!”
“可是由梨酱刚刚都看呆了哦。”
“我那是被吓到了!”
五条悟笑了一声,没再拆穿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替她把色留袖的前襟一层层理正。
他的手指轻轻压住领口边缘,动作忽然慢下来。
“这个位置要留出来一点。”他说。
“什么?”
“领子。”他看着她的脖颈,语气轻得有点意味不明,“太紧会不好看。这里稍微空一点,才比较……适合由梨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由梨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五条悟抬眼,唇角微弯,“我是在很认真地替女朋友打扮吧。”
“可你刚刚那个停顿就很奇怪啊!”
“是由梨酱自己想歪了吧。”
“我才没有!”
她羞耻得想往后退,结果刚退半步就被五条悟扶住了肩。
“别动。”他说,“快好了。”
由梨只好重新站稳。
五条悟绕到她身后,把衣摆与背后的线条一点点抚顺,然后又去拿那条选好的袋带。比起前面的细带,这一步明显麻烦得多。由梨眼睁睁看着他把那条华贵却压得很克制的白金地袋带展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离谱的问题。
“……等一下。”
“嗯?”
“你连腰带都会系?”
五条悟偏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由梨酱现在才开始震惊,会不会有点晚了?”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为什么连这个都会啊?!”
“因为不会的话,现在要怎么办?”他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总不能让男朋友前面都做到这一步了,最后输给一条腰带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胜负欲啊!”
五条悟笑着,已经站到她身后,把带子圈过她的腰。
这一次比刚刚还要近。
袋带毕竟厚重,他得稍微俯身,手臂也不得不更完整地从她身侧绕过去。由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住了,肩膀发紧,连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老老实实垂在身侧,动也不敢乱动。
“抬一点手。”
“……哦。”
“转过来半步。”
“……这样?”
“嗯,很乖。”
“你不要总是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啦!”
“因为由梨酱现在真的很像啊。”
“像什么?”
五条悟在她背后停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
“像第一次被带回本家、紧张得连路都不会走的未婚妻。”
花山院由梨:“…………”
她的大脑再一次彻底空白。
“你、你再乱说一句试试看!”
“诶——我明明是在夸人耶。”
“这哪里像夸人了!!”
“很可爱,不算吗?”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由梨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等她反应过来,脸已经彻底烧透了。她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只能非常没有气势地瞪着前方屏风上的樱花纹样,像是试图靠它们降温。
五条悟在身后把最后一道带结收好,指尖轻轻一提,又细细整理了一遍背后和两侧的褶线。
“好了。”
“……真的?”
“嗯。”他绕到她面前,垂眼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成果。
然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很轻地弯了起来。
“好漂亮。”
由梨愣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得很恶劣,也没有故意拖长语调逗她。
就只是看着她,很轻、很自然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瞬间,连屋子里的风声都像静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的心口莫名一缩。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吐槽他半天了,结果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直球砸过来,居然什么都没说出来。嘴唇张了张,最后只很没出息地小声憋出一句:
“……你、你不要突然这样讲话。”
“嗯?”五条悟低头看她,明知故问,“哪样?”
“就、就是……”她眼神乱飘,根本不敢看他,“突然这么正经,很犯规啊。”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
“原来由梨酱也知道犯规这种事啊。”
“你又开始了!”
“好啦。”他伸手,慢悠悠替她把耳边一缕有点乱掉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得近乎温柔,“那男朋友稍微克制一点。”
“你最好是。”
“不过——”
“你看!我就知道你还有后半句!”
五条悟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不过现在这样,真的很像了耶。”
“……像什么?”
他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那一点笑意都清清楚楚落进她眼睛里。
“像是等一下走出去,就会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喊一声——”
他故意停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心里立刻警铃大作:“你不准说!”
可惜已经晚了。
五条悟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带着一点坏心眼得逞似的笑,慢悠悠把那句话补完:
——“家主夫人様。”
第74章
花山院由梨是真的一点也不想陪五条悟玩角色扮演。
——别的暂且不提,她的羞耻心是真的不允许啊! ! !
山本娜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正在一边找着各个角度拍庭院里日落后射灯照耀下愈发熠熠生辉的樱花,一边等她男朋友换衣服。
她本来其实是被五条悟拉着一起的。
准确来说,是对方懒洋洋地勾着她的手指,理所当然似的把她往里面带,语气轻飘飘得像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家都帮由梨酱换衣服了。由梨酱也一起来嘛。”
“不要。”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诶——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她压低了声音,耳根都在发烫:“哪有人换个衣服旁边站一排人帮忙整理腰带和衣摆的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明明只是来京都旅行、顺便住一下据说很高级的传统民宿而已。
从她被一排侍女装扮的京都人呈上那一套过分精致华贵的色留袖开始,她已经很不适应了。
在她男朋友开始换和服后,事情的发展就已经越来越往她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先是有人跪坐着替他捧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又有人低头替他整理外袍,连木屐都被摆放得分毫不差… 。
而她那位平时在家里连袜子都能随手乱扔、打游戏时甚至会把自己懒洋洋地摊成一整张猫饼的男朋友,竟然还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张开手臂,任由别人服侍。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还适应得不行。
花山院由梨光是站在门口看了十秒,脚趾就已经尴尬得快要把人家这座古宅的地板再抠出一套二层别院了。
她甚至一度怀疑五条悟是不是背着她偷偷报了什么“沉浸式大少爷角色扮演体验课”,而且还是最昂贵的至尊VIP套餐。
“由梨样,请往这边——”
身旁又有侍从低眉顺眼地朝她微微俯身,像是准备连她也一起迎进去。
花山院由梨头皮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不对。
这种感觉不对。
“不用了!!”
她回答得太快,声音都差点劈了。
房间里原本安静垂首侍立着的几个人似乎都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
救命。
更想逃了。
而罪魁祸首五条悟居然还站在那里,偏过头看她,唇角弧度散漫舒懒,漂亮得过分的那张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是觉得她现在这副窘得快要原地蒸发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
“真的不陪我吗,由梨酱?”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问:“男朋友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衣服诶。”
“谁管你啊!!”
花山院由梨红着脸瞪他,小声控诉:“而且重点根本不是衣服贵不贵的问题吧!重点是你这家伙现在看起来超级像那种封建大家族里刚准备去主持家宴的麻烦男人啊!”
五条悟闻言,非但没有一点收敛,反而像是被她这句吐槽取悦到了,笑容粲然得简直晃眼。
“这样啊。”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由梨酱不一起的话,人家会超——寂寞哦?”
“你少来这一套。”花山院由梨完全不上当:“你明明习惯得很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副阵仗。
不看还好。
这一眼看过去,她脑子里那点“只是夸张一点的民宿体验”的念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被灯光映照得温润雪白的纸门、沉默垂首的侍从、层层铺开的华贵衣料、以及站在人群中央、连一根手指都不用自己动的五条悟——
这画面怎么看都荒谬得让人头晕。
像是什么她绝对不该误入的古装剧拍摄现场。
更像是什么……她再多待一秒,就会被迫一起进入剧情、被按头塞进“家主未婚妻”这种离谱身份里的危险领域。
于是花山院由梨非常果断地后退了一步。
再后退一步。
然后,在男朋友饶有兴味的注视下,十分没出息地转身跑了。
“我才不要陪你丢这个人!!你自己玩去吧!!”
终于成功从那种“下一秒就会有人把她按在镜前梳妆打扮然后恭恭敬敬叫一声夫人”的地狱场景里逃出来的花山院由梨,正独自站在庭院边,一边努力给自己降温,一边举着手机,对着夜色里被灯光照得如云似雪的樱花咔嚓咔嚓猛拍。
——拍樱花。
对,拍樱花。
只要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误入高级日式庭院的普通游客,刚刚那个离谱到极点的角色扮演场景就不存在。
她都不敢去想五条悟买这一套沉浸式角色扮演体验服务到底花了多少钱…
在这种十步能看见一个穿和服的‘服务员’的情景下,花山院由梨头一次用着堪称细声细气的秀雅嗓音小声又温柔地接起了闺蜜的电话。
“莫西莫西?”别说山本娜娜,她轻声细语夹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果然京都这种地方就是有一种魔力,能让再活蹦乱跳、没规没矩的人都下意识收敛那么一点点——
她男朋友好像半点没受到影响,倒是她连走路的步伐都被和服的裙摆禁锢成了大家闺秀的三寸小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山本娜娜狐疑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谁?”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
“是我啦!”她下意识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结果话音刚出口,又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这座安静得过分、连空气里都写满了“请把保持优雅”几个大字的古宅庭院里,只好又硬生生声音压了回去,憋憋屈屈地捏着嗓子,用着轻声细语的夹子音重新小声道,“我是由梨……”
“你在干嘛?”山本娜娜震惊:“你怎么突然变成这种矫揉造作的大小姐的说话方式了??”
“我也不想啊……”花山院由梨欲哭无泪地捂住脸,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仍旧灯影重重、安静得像大河剧片场一样的回廊:“这里真的太可怕了。”
“你在哪里啊由梨?你不是和你男朋友提前一天去了京都,住了个私汤民宿吗?是环境太差了吗?民宿就是超级容易被骗钱啊!”
花山院由梨在此刻绝望的想——
她宁愿他们被骗了钱住进了一家超差劲的民宿啊,至少她还能放开嗓子拍着桌子和老板酣畅淋漓的来一场骂战。
“我该怎么和你形容这个地方呢……”
她连这个庭院都不敢出——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会迷路。真的会迷路。
“我们从进大门,一直到现在终于走到了晚上要住的屋子,光走路就走了半个小时吧……我觉得我不是在住民宿,我是在逛那种被捐给国家当博物馆的府邸行宫……”
“这么夸张的吗??”
花山院由梨深吸一口气:“他一直和我说这是民宿,我真的很想相信他,但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隐隐约约哪里不对劲……娜娜酱,你说,我男朋友他真的是个什么京都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可能性有多大啊??但是如果他真的是为什么要骗我呢?和我玩过家家呢这是??”
山本娜娜罕见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深沉地说:“我觉得不太可能。除非——”
“除非???”
山本娜娜的语气越发高深莫测了起来:“——除非,他就是五条悟本人。”
花山院由梨被山本娜娜这句话惊得深吸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差点心脏骤停原地去世。
“什、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是五条悟的话……”花山院由梨的声线都紧了,嗓音也不矫揉造作的夹起来了,声调干巴巴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震惊萎靡成了一团,蹲在樱花树下一脸怀疑人生的呆滞表情。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啦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啊由梨酱。动漫是动漫,现实是现实,你男朋友cos的再像五条悟,五条老师也不可能打破次元壁从漫画里爬出来当你男朋友的啦。”
娜娜酱在电话那头迸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怎么一副真信了的语气啊由梨酱,太好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
她才不好骗呢!
“只是今天从下了新干线开始我就持续受到世界观和金钱观之外的冲击QAQ ,你根本就想象不到五条悟他有多夸张——竟然还请了扮演长老的群众演员,等下我们还要和这些长老一起吃家宴!!我真的都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民宿真的可以提供这种角色扮演服务??”
“这有什么啦。上次我和美咲他们去了一家包吃喝住宿的三天两夜大型沉浸还原剧本杀,连尸体都做的超级逼真!好几个解谜环节都是那种4D沉浸还带冷风和降雨效果,角色扮演嘛,什么都不奇怪。”
莫名其妙的,听完闺蜜这番话,原本一直提心吊胆、将信将疑的心就这样放了下来。像是被吃了一颗定心丸。
“所以娜娜酱你也觉得真的只是角色扮演,不可能他真的是什么古老京都家族的家主之类的……吧?”
由梨抬起头,正好看见了捧着托盘路过的侍从投向她的极其惊奇的一眼——
仿佛她是什么误入21世纪本该灭绝的猛犸象之类的不可思议的奇观。
“我觉得不可能啦。”娜娜酱很认真的帮她分析:“如果真的是什么家主,肯定不是你男朋友这种性格啊。那种京都男人肯定很稳重、威严、超级讲究规矩而且超级无敌巨大男子主义!怎么可能给由梨酱任何机会踩着自己的鞋子骂出声啊,那些男人的女人想想都过的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日子诶。”
“由梨酱的男朋友,怎么看都是在爱里长大的、被所有长辈们溺爱的那种21世纪独生子吧?”
“啊,除非他是五条悟本人——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啦。想想就不知道嘛由梨酱。虽然我也很喜欢五条老师没错——但是梦女还是要分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的,不然真的会被扭送进精神病院的由梨酱。”
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臂懒洋洋地从身后环了上来,极自然地圈住了她的腰。
“在说我坏话吗,由梨酱?”
那道低低懒懒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落下来的,尾音拖得黏黏糊糊,像故意蹭上来似的,带着一点笑,还有一点明知故犯的亲昵。
花山院由梨浑身猛地一颤。
“呀——!!”
她被这一下吓得差点魂都飞了,肩膀狠狠一缩,手一抖,原本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了下去,砸在铺着细碎白石的小径旁,屏幕还倔强地亮着。
电话那头山本娜娜似乎还在“喂喂喂由梨你怎么了”的惊叫,可此刻的花山院由梨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因为五条悟整个人都从后面黏了上来。
完全没有一点这是在超级传统的京都,感觉语调高一点都会被吐槽好久的地方。
他们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真的会被旁边这些扮演京都侍从侍女门的群众演员们回家狠狠骂“不懂规矩的臭外地”的吧!
他一如既往的用着那般理所当然、毫无边界感的姿态,下巴懒洋洋搁在她颈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环着她腰的手都收得稳稳当当,黏黏糊糊的怀抱,仿佛她本来就该待在他怀里一样。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后背一瞬间都烧了起来。
而比她更僵的,是不远处那几位原本正安静侍立在回廊转角处的侍从与侍女。
空气微妙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短暂的几秒钟。
花山院由梨甚至能感觉到那边下意识以不同的姿势和角度在同一秒看向了这边,然后故作镇定地齐刷刷移开了视线。
她偷偷瞄了一眼一边——
有人下意识抬了眼,和她不小心对视一眼后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立刻低下头去;有个年纪看起来稍长一些的侍女看着这边,表情怎么说呢脑子一片空白的由梨怎么也想不出来适当的形容词。
只是觉得那边的演员们都在格外努力地保持着职业素养,才没把那点震惊和微妙的复杂表情流露出来。
——果然是他们两个东京来的没见过世面还不懂规矩的臭外地人,把人家本地京都人吓到了吧!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轰”的一下,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
“你、你干嘛啊!!”她下意识想挣开,声音都慌得发颤:“快放开我!手机都掉了!!”
“掉了就掉了嘛。”五条悟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还把她往怀里又收紧了一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事:“比起手机,人家比较在意由梨酱刚刚在电话里是怎么评价男朋友的哦。”
“谁评价你了!!”
“诶——没有吗?”他侧过脸,唇几乎擦着她发烫的耳廓,笑意明晃晃地蹭过来:“刚才不是还说,我像什么封建大家族里刚准备去主持家宴的麻烦男人吗?”
“……”
花山院由梨瞬间噎住。
可偏偏她根本没法好好反驳。
因为她一转头,就看见了现在的五条悟。
刚才隔着纸门和那群敬心敬业扮演着侍从侍女们的“演员”,她已经觉得够荒谬、够夸张了。
可现在这样离得近了,她才真正意识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有多令人心悸。
和平日穿着黑色cos制服的五条悟完全不一样。
穿着制服去上班的他,锋利、散漫、轻佻,像总踩着世界边缘漫不经心地笑,是那种无论站在哪儿都轻而易举把周围一切压下去的、危险又耀眼的存在。捉摸不透,也随意得近乎不讲道理。
可眼前穿上的这身和服不一样。
正绢白色羽织,内衬是极深的墨色,衣襟口用金线细腻地绣着流光潋滟的隐纹。
衣摆剪裁利落精致,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把他本就优越得过分的肩线、窄腰和长腿都衬得更加挺拔修长。
平日那种散漫轻佻被这身衣服压下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更稳、更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某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场,终于被这身衣服和这座宅邸堂而皇之地衬了出来。
她甚至很难再把这种感觉归结成“他在演”。
更像是这地方、这些人、这身装束,荒唐地把他身上原本就存在的某种东西一下子放大了。
他只是这样站在她身后,懒懒散散地抱着她,低眼看过来的时候,竟真的有种……古老家族家主般的压迫感。
仿佛从出生的那一秒开始就被捧上了神坛,习惯性地俯瞰众生,以绝对高高在上的姿态,连漫不经心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支配感。
偏偏他那张脸又漂亮得过分。没有墨镜和眼罩这种东西遮掩,那双永远无法审读的眼睛和霜雪色的睫羽她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就这样睫羽低垂着低头望着她笑,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散又轻佻,配上这身冷白色调的华贵和服,本来就是那种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的漂亮面孔更是多了让她心口发紧的艳色与尊贵。
……是那种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眼球都被刺痛了般的那种锋芒毕露的漂亮。
花山院由梨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侍从侍女会那样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因为这种样子的五条悟,根本不是“帅”就能形容的。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这里,一言不发,都带着近乎压倒性的、让人连呼吸都会不自觉放轻的存在感。
花山院由梨忙不叠低下头,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红着脸的视线落在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上。
他手指滚热的温度在这一刻竟显得温凉,因为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没出息的冒烟升温。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反复不停的因为不同的原因,爱上另外同一个人无数次。
直到五条悟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吞吞地开口。
“怎么了,由梨酱?”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抱着她的手还没松,语气又轻又坏。
“突然低下头一副害羞到不行的表情——”
“该不会是觉得,人家穿成这样超帅吧?”
“……”
花山院由梨的耳根“腾”地一下彻底烧红了。
“谁、谁害羞了啊!!”
——可恶。
这根本不能怪她吧!
谁让他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啊! !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家伙显然对自己现在到底有多过分这件事毫无自觉,甚至还一副心情很好、很享受她这副被冲击得晕头转向模样的样子。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仿佛根本就没有信她的一句解释。
“由梨酱。”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刚刚不是还说,我看起来像那种封建大家族里麻烦得不得了的男人吗?”
“……”
“现在呢?”他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带着明目张胆的逗弄:“有没有多喜欢你男朋友一点点?”
花山院由梨心脏重重一跳。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却莫名其妙地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这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眼前这个从背后把她抱得这么紧、语气还黏黏腻腻像在撒娇一样的男朋友,和这座庞大幽深得像会把人吞进去的京都宅邸之间,到底哪一边才更不真实。
偏偏五条悟还低头看着她,像是欣赏够了她这副大脑宕机的样子,才终于大发慈悲似的松开一只手,弯腰替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起身的时候,宽大的羽织衣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拂,利落又矜贵。
不远处那几位侍从与侍女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更深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的专业姿态。
只有空气里那种压抑着的微妙安静,仍旧昭示着刚才那一幕到底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捏着她的手机,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无辜得不行。
“掉了哦,由梨酱。”
“……这还不是都怪你!!”
“诶——怪我吗?”他眨了眨眼,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可是人家只是想换好衣服以后,第一时间来找女朋友而已诶。”
花山院由梨:“……”
谁来救救她。
穿成这样还用这种语气说话,杀伤力根本就是犯规级别的。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都看着的情况下。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那些侍从侍女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红着脸伸手去抢自己的手机:“还给我啦!”
“好啦。”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欠揍样子:“再不过去的话,这家民宿花大价钱安排的重头戏可就要错过了哦。”
“……谁要看什么重头戏啊。”
“家宴戏码诶。”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唇角还带着那点散漫的笑:“不是由梨酱自己说,这里专业得离谱吗?那当然要体验到最后才值回票价吧。”
“不要把这种社死项目说得像什么温泉旅馆限定套餐一样啊!!”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吧!!”
花山院由梨一边炸毛,一边还是被他牵着往前走了。
其实她很想说自己不去。
可问题是,这座宅邸大得简直像会吃人。回廊一重接一重,庭院一方连着一方,纸门、渡殿、檐廊、月台、暗得看不见尽头的转角,全部层层叠叠地铺开。
她刚才光是从那间换衣服的屋子一路逃到樱花树下,就已经快把方向感彻底丢干净了。
——在这种地方,擅自乱跑,绝对会迷路。
所以她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五条悟,一边认命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从庭院到家宴所在的主屋,中间还隔了数重空间。
先是外廊。
再往里,是一道更深的门。
门后不再是她刚才看见的那种“高级民宿”的漂亮,而是另一种近乎森严的东西。
侍从们分列两侧,皆着素净纹付,垂首无声;侍女退在更后方,袖口压得极低,连呼吸都轻得像要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没有人抬头直视他们,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继续吐槽。
可走到这里,那些到了嘴边的“太夸张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吧”却忽然自己轻了下去。
她甚至不是刻意压低声音。
更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察觉到了什么,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五条悟豪掷千金买下来的沉浸式角色扮演服务,开始让人有点说不清的不对劲。
前方又有一道门被无声拉开。
他们并不是直接进入宴席。
而是先经过一间近似“式台”般的过渡空间——空阔、整肃,木构高敞。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五条悟倒像是完全没被这种气氛影响,仍旧牵着她,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闲逛。
“这边是接待厅?”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问,“连过渡房间都这么夸张吗……你到底哪里找到这种地方的啊?”
“都说了,是很有职业精神的民宿嘛。”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花山院由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可还没等她继续质问,前面那两扇更宽阔的纸门,已经被两侧侍从同时拉开了。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
呼吸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门后的和室,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级日式宴会厅”。
而是某种近乎于谒见大厅的存在。
宽得过分,深得过分,也静得过分。
大片榻榻米平平整整地向前铺开,边缘收得笔直,像用尺量过。
房顶是高高的格天井,层层叠叠压下来,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压得比别处更沉。
横木、长押、金具、连灯火都像是被规矩钉在了该在的位置,不偏不倚,不明不暗。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瞬。
她原本一路上反复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解释——
“只是民宿”“只是沉浸式体验”“只是有钱人爱玩”——
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变得很轻。
轻得什至撑不起眼前这间屋子。
再往前,是整间主室最令人无法忽视的“上段”。
那是一之间。
地板明显高出下方一截,抬得不多,却恰好高到足以让人一眼明白:这里与下面,不是同一个层级。
上段正中设有床之间,里面挂着立轴;右侧是违棚,层板错落,只摆了几件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却绝不喧宾夺主的古物;再右,是带着垂饰与门框轮廓的帐台构,那种只属于上位者起居与接见空间的象征性装置,在灯影里安静得近乎傲慢。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已经不是“专业”可以形容的了。
这根本就是把德川幕府那种级别的正式谒见规格,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吧? !
而真正让她手脚都微微发麻的,是人。
长老们并非乱坐。
也不是普通宴席那种围坐寒暄的布置。
他们全部分列在下方次间与更外一层的三之间,依次向内,席位泾渭分明。
最年长、气势也最沉的那几位坐在离上段最近的位置,背脊笔直,纹付和服的下摆压得一丝不乱;再往外才是年纪稍轻些的人,仍旧端正,仍旧肃静。
所有人的坐姿、距离、甚至膝前器物的摆放,都精确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沉默,比说话更令她有种喉咙都被掐紧的窒息眩晕感。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门开的一瞬间,齐齐落了过来——
是那种目光本身似乎都带着重量的,会把人的背脊压弯的不带一点掩饰的审视。
在所有视线如冰冷涨潮的海将她淹没的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哽在了喉咙里。
似乎一整间屋子的规矩、血统、年龄、权力与秩序,都顺着那些目光一并压了过来。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头皮一麻,手指都下意识蜷了一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刚才在庭院里说的那句“封建大家族里准备主持家宴的麻烦男人”根本不是夸张。
眼前这演的过于逼真场面,是真正能把人压得连喘气都觉得像僭越。
五条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就这样牵着她站在门边,宽大羽织的衣摆垂落,平时穿制服时那种锋利而捉摸不透的气息,在这种场合里被压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不必高声、不必发怒,只要站在这里,整个空间便自然向他让渡出中心的绝对存在感。
花山院由梨甚至都不敢转头细看他。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认真看一眼,大概就会当场更没出息地心跳失控。
而她的大脑在完全宕机之前,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是——
掏手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飞快从袖口旁边摸出了手机,对着那间夸张得离谱的大广间就是“咔嚓”一张。
快门声在满室寂静里清脆得近乎惊悚。
“……”
“…………”
整间屋子像是被她这一声拍照声按下了暂停键。
离门最近的一位长老眉心似乎极轻地跳了一下。
更远处一位年纪更大的老人,原本稳稳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门边侍从们则把头低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仿佛只要他们不看,就能假装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而花山院由梨本人根本顾不上社死。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这间大得不像话、压迫感也真实得不像话的屋子,最后难以置信地扭头去看五条悟。
“这种级别的演员和家宴套餐,你信用卡果然还是刷爆了吧五条悟?!”
第75章
娜娜,美咲,佑介——由梨酱她和五条悟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花山院由梨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去,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花山院由梨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如此尴尬过。
寂静到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大广间里,她难以置信地听见男朋友旁若无人的迸发出超大声、超过分的笑声。他一边拉着她往一之间的主座上走,一边笑得东倒西歪,这么大一只人就这样懒洋洋斜靠在她身上拦着她的腰往前走——
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真的是成何体统啊!
虽然心里明白这只是角色扮演,这都是假的,长老们只是花钱请的群众演员,这里也只是一家价格高昂不菲的五星级民宿,这里不是什么的类似于二条城里二之丸御殿的地方,只是一个付费套餐……
但是还是突然就紧张到走路都同手同脚了怎么回事啊!
她甚至根本不敢抬头。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所·有·人。
被注视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明显到甚至无法忽略了。
当整座大广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静静压在她背上时,明明轻若无物的视线都忽然沉甸甸的,压得她连肩胛骨都绷紧了。
偌大的殿内,除了自己和男朋友木屐踩过地板的声音,只剩下她男朋友那一点过分到要命的笑意。走过一半时他才慢悠悠止住笑,懒洋洋地贴在她耳边,像故意的,偏要把她往更窘迫的地方推。
“由梨酱,顺拐了哦。”
“闭嘴啦——!”
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耳根已经烧得快要熟透,可偏偏掌心却是冰的,连指尖都在发冷。
而他居然还在笑。
那只扶在她腰后的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安抚意味,半搂半扶地把她往最里面带。愈往前走,花山院由梨就愈发清楚地意识到——最里面那一列位置,真的和她刚才用余光瞥到的那些地方不一样。
那一侧背后是床之间,挂着立轴,前方设着花。
是连她这种只在旅游节目和历史剧里见过一点皮毛的人,都隐约知道不是什么随便的位置。
……不对吧?
这民宿的沉浸式服务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
可她根本来不及细想。
在他们终于走到那一列席位前时,原本静坐两侧的众人像是掐准了某个无声的节点一般,齐齐俯身。
衣袖拂过榻榻米,发出极轻、极整齐的一声。
“家主様。”
那道声音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侧一同压下来的。并不高,却因为过分整齐,反而听得人头皮一麻。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子“嗡”的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回头去看五条悟,结果却被他握着手腕,懒洋洋地轻轻一带,带得她在主位旁边那只坐垫前停了下来。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为什么她也要坐这里? !
“坐嘛。”他低头看她,语气居然还带着一点笑,“都走到这里了,由梨酱现在想逃跑的话,会更显眼哦。”
“你还知道会显眼?!”她几乎要裂开了,声音压得不能再压,“这到底是什么超规格整蛊节目——”
“嘘。”
五条悟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指尖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他漫不经心地落座在她身边。
方才那种东倒西歪、快笑到没骨头的样子像被谁随手拂去了。她男朋友只是极淡地一扫两侧,连声音都不高:“都坐吧。”
偌大的广间里,便像连空气都跟着静了静。
花山院由梨怔住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五条悟这个人很会装模作样,平时吊儿郎当,真要认真起来时又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唬人的压迫感。可她还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地方,被那种近乎天生的上位者气场正面扫到。
——离谱。
太离谱了。
这人到底给自己加了多少设定啊? !
她还没来得及腹诽完,就看见两侧重新直起上身的人,姿态比刚才更加规整。有人膝行半步向前,恭谨地将坐垫位置再度理正,也有人在更下首的位置俯首不语,安静得几乎像一排摆放精确的器物。
花山院由梨这辈子都没这么僵硬过。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一个当场落荒而逃,而是僵着后背,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
她甚至不敢坐实。
连裙摆都理得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不对,下一秒就从这场见鬼的沉浸式角色扮演里被人当场判定出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男朋友一如既往,完全没受丁点影响的松散又倦懒的坐姿——
明明该是这样庄重到连呼吸都要收着的场合,他却偏偏坐得散漫极了。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节松松垂着,另一只手还若无其事地搭在她身后的坐垫边缘,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将她半拢在自己领域里的姿势。那张俊美到过分的脸上什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眼尾轻轻扬着,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得像是根本没把眼前这一切放在心上。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吓人。
仿佛这些森严肃穆、这些上下尊卑、这些让她头皮发麻到恨不得当场蒸发的人与排场,对他而言都不过只是早已习惯到厌倦的日常。
所以他连坐姿都懒得装,懒得配合,懒得特地摆出什么像样的威严,只这么随随便便地一坐,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连头都不敢抬高半分。
花山院由梨僵硬地坐在旁边,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整个广间里,没有任何人先动。
直到一名年纪最长、坐在偏上首位置的长老膝行而出,在离主位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端正伏身,向前深深一礼。
“本日家宴,劳家主拨冗出席,实乃诸家之荣。”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字句咬得极慎重,像每一个音节都已经在舌尖打磨过许多遍。
“亦恭迎花山院小姐莅临。”
……恭迎什么?
花山院由梨头皮一炸,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说一句“打扰了”,又怕自己一张口就把整场戏搞砸,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憋回去,憋得肩膀都僵了。
而下一瞬,那位长老已经微微抬头,将话继续说了下去。
“久闻花山院家教养有度,今日得见,果然仪容端静,风姿甚佳。家主大人眼光,一向无可挑剔。”
花山院由梨:“……”
救命。
她已经尴尬得脚趾在袜袋里蜷起来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努力维持着一种“我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出窍”的平静,背脊绷得笔直,硬着头皮接受这番像是长辈相看一样的场面话洗礼。
偏偏她旁边那位罪魁祸首还悠悠然接了一句——
“嗯,我也这么觉得。”
花山院由梨猛地转头瞪他。
五条悟却连看都不看她,只散漫地撑着侧脸,唇边还噙着一点很浅的笑,仿佛真的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的人。
那位长老像是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微微颔首,又继续道:
“家中上下听闻家主带由梨様归来,皆欣喜非常。今日略备薄宴,一则为迎春,一则为接风,三则——亦为贺喜。”
“……”
贺什么喜?
花山院由梨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句就跟着落了下来。
“家主既已将人带到主座之前,又肯令其与您并席而坐,想来名分已定。若诸事顺遂,老朽等人,亦盼来年此时,能再闻更进一步的喜讯。”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轰”的一下,脸几乎瞬间烧透。
她当然听得懂。
她又不是傻子。
什么“更进一步的喜讯”——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根本就是催婚催生打包一条龙了吧? !
她头皮发麻到快要炸开,指尖都蜷缩起来,几乎不敢想两边还有那么多人在听。偏偏那老者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又含着一点长辈式的宽厚笑意,温声补了一句:
“花山院小姐年纪尚轻,面薄也是自然。不过五条家人丁单薄,家中上下,确实都盼着主屋早些添些孩子气。”
“……”
“……”
“……”
花山院由梨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熟了。
不是脸红。
是那种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再顺着脊背一直炸到头顶的、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的熟。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侧席间那些本来规规矩矩垂着眼的人,此刻虽然依旧没人失礼抬头,可空气里某种“大家都默认这是迟早的事”的氛围已经浓得快要凝成实体了。
她僵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后只能极其艰难地、非常小幅度地低了一下头,声音发紧地挤出一句:
“……您、您过誉了。”
太糟糕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耳朵更烫了。
因为这根本不像否认。
这听起来更像——害羞地默认了。
果不其然,她话音一落,下首几位原本神情端肃的年长者神色都明显温和了几分,像是对这位“未来主母”的反应很是满意。
花山院由梨:“……”
不如杀了她。
她僵着脖子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整个人已经尴尬到头皮发麻、手脚发冷、灵魂升天。偏偏身旁那人还慢悠悠地抬起手,仿佛安抚小动物似的,极自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
“别紧张嘛,由梨酱。”
他语气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大家都很喜欢你耶。”
喜欢个头啊! !
花山院由梨差点当场失去表情管理。
她用尽了全部教养,才勉强维持住没有立刻伸手去掐他,只是垂着眼,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印子来。
而就在这时,那位长老重新俯身,行过一礼后缓缓退回原位。
随即,另一侧负责执事礼程的人上前,安静而利落地宣布开宴。
纸门外的侍从无声而入。
一道道膳食被极稳地送上席面,器皿精致得几乎像摆设:先付、前菜、碗物、向付……每一道都少得可怜,却偏偏郑重得让人根本不敢随便动筷。连酒器都摆得一丝不苟,像是连杯沿转向都有规矩。
花山院由梨硬着头皮坐在那儿,只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什么根本不该来的地方。
偏偏两侧席间已经开始有人以一种极其客气、却又完全不给人退路的温和态度同她说话。
“花山院小姐平日住在东京,想必与京都气候颇有不同吧?”
“初次来家中,可还习惯?”
“若日后常住,主屋东侧庭院春日景致最好,极适合养身。”
“女子调养身子总归要趁早,将来有了孩子,也少些辛苦。”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要疯了。
这已经不是头皮发麻了。
她现在是连天灵盖都在发麻。
她勉强维持着嘴角那一点快要裂开的礼貌笑意,一句一句地应着,脑子却已经彻底变成了浆糊。
什么叫“日后常住”?
什么叫“将来有了孩子”?
这些人入戏是不是太深了啊? !
而她身旁的五条悟,居然还在一边若无其事地替她把她不熟悉的那道菜往近处挪了挪,一边懒洋洋地替她应声:
“她不太习惯太拘束的场合,诸位别把人吓跑了。”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
可花山院由梨只想尖叫。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根本不像否认关系,反而更像——
家主大人正在替自己脸皮薄的未婚妻解围。
果然,下首立刻有人含笑应道:“是我等失礼了。只是难得见家主如此重视一人,难免欣慰。”
“是啊。”另一位年长妇人也柔声接了话,目光慈爱得让花山院由梨更想原地消失,“家中这些年冷清惯了,若能早些听见孩童笑声,想必庭院里的春色都会更热闹几分。”
花山院由梨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她的手背。
男人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却偏偏压得她连躲都不好躲。
“慢一点。”
五条悟侧过脸来,压低了声音,贴着她耳边笑。
“由梨酱害羞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长老们已经开始给我们商量孩子名字了呢。”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不是想掐死他了。
她现在是想和他同归于尽。
谁家套餐会附赠长老催生啊? ! !
谁家套餐会连这种规格的座次都还原出来啊? ! !
她简直想立刻抓住他的领口疯狂摇晃,逼问他这究竟是从哪个精神状态堪忧的企划公司定制来的顶级整蛊项目,可惜当着满殿人的面,她连呼吸都得控制着轻一点,只能僵着后背坐在原地,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这场家宴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随着第一巡膳被安静地送上,整座大广间里那种微妙的秩序感反而更鲜明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的席位安排根本不是随便坐的——他们所处的一之位于最上首,正对床之间,几乎统摄着整间大广间的视线;而左右两列席位依次向下展开,越往外、越靠近出入口,位置便越低。所有人的坐姿、开口的时机、乃至接膳的顺序,都像被什么无形的规矩死死约束着。
而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在了那个人身边。
坐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坐在一个绝对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这种认知让花山院由梨的头皮更麻了。
她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去相信五条悟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套餐比较贵而已”。
……对。
没错。
一定只是因为这个角色扮演项目做得太认真、太逼真、太不计成本了。
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吧? !
她男朋友本来就是那种会把玩笑开到极致的人,会在情侣照拍摄上砸出离谱预算的人,会为了满足自己莫名其妙的恶趣味把一切都做到最夸张、最完美的人。既然连京都男人、御三家家主这种设定都要演,那把座次、礼程、侍从、长老、宴席流程全部做到滴水不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吧?
花山院由梨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
所以说,一分价钱一分货?一定是因为他大出血肯花钱的缘故……这也太真了。
真得过头了。
侍从奉上的碗物温度正好,器皿摆放的角度像经过严格校准;负责传膳的人一律垂着眼,行止无声,谁先上前、谁后退半步,都精确得让人头皮发紧。
连两侧长老与族人开口的先后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决定好了——没有人会抢在更高位者前面说话,也没有人会越过主位直接对她失礼发问。一切都自然得像这套规矩已经运行了很多很多年。
她硬着头皮低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盛着前菜的小碟,试图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假装只要自己认真吃饭,就可以暂时不用去面对这满屋子的目光,也不用去面对“未来主母”“来年喜讯”“主屋添些孩子气”这种可怕到能把她当场送走的话题。
——不是,只是演个戏而已,走个过场而已,至于连话题都这么逼真吗? ?
——这种仿佛真的在见他家里长辈的感觉怎么回事啊! !
起初……
花山院由梨真的以为他们只是来京都看个樱花,拍个情侣照,住个私汤民宿而已。
现在连孩子都催生上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五条悟他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群众演员这么代入啊? ?
她窘迫的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指尖有些发僵,连夹起一小块玉子烧的动作都显得谨慎过头。她才刚碰到那块玉子烧,旁边便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由梨酱。”
“……干嘛。”
她僵着脖子,小声挤出这两个字。
五条悟侧着脸看她,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话:“那个你不喜欢啦。”
“谁说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已经极自然地伸出筷子,从她面前那碟前菜里夹走了她刚刚碰到的那一块,转而从自己面前的小碟里挑了一块她平时确实更爱吃的、调味更辛辣一点的出汁卷。
然后,在满殿人的注视之下——
他就这么把那块玉子烧递到了她唇边。
花山院由梨的大脑空白了足足两秒。
“……???”
她僵住了。
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不是,这人疯了吗? !
这里是哪里啊? !
大广间!主位!两边全是人!一整个屋子的长老和家臣都还在看着!结果他居然在这里、现在、这种场合下,像平时在外面约会时那样,一脸理所当然地把吃的喂到她嘴边? !
花山院由梨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几乎能感觉到原本还算克制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凝了一下。
两侧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露出失礼的神色,可她就是能感觉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所·有·人。
她头皮“轰”的一下炸开,耳朵瞬间烧得通红,连肩膀都僵了:“五条悟!”
她拼命把声音压低,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羞耻感根本遮不住。
“你干什么啊!!”
“喂你吃饭啊。”
男人答得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一点被她大惊小怪逗笑了似的无辜,“由梨酱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
“那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这里——”
她差点脱口而出“这里这么多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如果这是角色扮演,那他现在这个行为……说不定也是角色扮演的一环?
说不定这家民宿给他安排的人设就是那种“对未婚妻极度纵容、宠爱得毫不避人”的家主大人?说不定两侧这些演员早就习惯了主家情侣在宴席上秀恩爱?说不定她现在越是反应大,越显得自己不专业、越容易搞砸这一整场离谱到家的沉浸式体验——
她真的一点不想去想,离席后京都的群众演员们背后纷纷骂她和五条悟,【臭外地来的】……想想就更尴尬了。
花山院由梨:“………………”
救命。
她为什么还要认真配合这种东西啊? !
可偏偏五条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平稳,筷尖停在离她唇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笃定了她最后一定会张嘴。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像是某种过分自然的偏爱,像他在这间森严肃穆的大广间里,唯一真正上心的人只有她。
最要命的是——满屋子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觉得不妥。
没有人出声制止。
没有人轻咳提醒。
甚至连坐在下首的长老们,也只是神色愈发和缓,像是对眼前这一幕乐见其成。
花山院由梨真的快疯了。
她只能在这满殿沉默的纵容里,红着耳朵、僵着脖子,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绝望,轻轻张开嘴,把那一小块玉子烧吃了下去。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见离得稍近的一位年长妇人含着笑意、柔声开口:
“悟様向来不喜旁人近身侍奉,如今却愿亲自照顾花山院小姐,实在难得。”
花山院由梨差点原地呛死。
她猛地低下头,差点把脸埋进膝前。
好好好。名字都叫上了。不愧是花了钱的定制服务。这不打个五星好评都说不过去吧?
而身边的五条悟,居然还慢悠悠地接了话:“没办法嘛。她挑食,又娇气,不看着一点不行。”
“谁娇气了?!”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反驳,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太急,尾音都轻轻发颤。
五条悟偏过头垂眼看她,笑意漂亮又散漫,语气简直纵容得可恶:“诶——不是由梨酱,难道是小黑?”
花山院由梨:“………………”
他歪了歪头,假装认真地想了想,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她唇边沾上的一点饭渍:“怎么想都还是由梨酱更娇气嘛。超——爱撒娇耶。”
……求求了,来个大神把五条悟收了吧。
这是在外面啊! !这是在一群素不相逢、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那种超传统的京都老人家们的面前啊!就算是花钱请的群众演员,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
可她不敢喊。
她现在已经不是头皮发麻了。
她感觉自己整张头皮都快掀起来了。
偏偏两侧席间还因为这几句对话,气氛明显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原本高高在上、端肃得像审视一般的注视,此刻竟因为五条悟毫不遮掩的亲近而带上了一层默认与接纳。像是直到现在,这些人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相信她不是被随手带来凑趣的客人,而是确确实实能坐稳那个位置的人。
一位坐得稍远些的长老也缓缓开口,嗓音里带着年长者特有的稳重与欣慰:
“见家主如此珍之重之,老朽等人也可安心了。”
另一人颔首附和:“主位旁侧之席本不轻设,今夜既为花山院小姐而留,已足见分量。”
“主屋久无女主人理事,诸多内务终究还是要有贤者主持,方算圆满。”
“是啊。花山院小姐温雅知礼,正是极好的。”
“若往后由花山院小姐协理中馈,想来家中上下皆能得安。”
一句接一句。
轻缓,克制,客气得无可挑剔。
却也一句比一句更真。
真到让花山院由梨胸口都发紧。
她本来还能拼命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五条悟荒唐过头的角色扮演,是民宿敬业过头的服务,是一群收费高昂的演员太懂得营造氛围。可现在,听着这些人用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的语气,谈论她“协理中馈”、谈论“主屋久无女主人”、谈论她是否能坐稳那个位置——
那种轻飘飘的“只是演的”忽然就有点站不住了。
因为演得再像,也不该像到这种程度。
不该像到让人觉得……他们是真的在等她。
等她坐进来。
等她留下来。
等她成为这里真正的女主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连指尖都凉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脸去看五条悟。
男人却仍旧是那副懒散从容的样子,仿佛根本没觉得众人方才那番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还顺手替她把放得稍远的吸物轻轻往近处挪了挪。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他还很轻地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像哄她似的补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这家很会玩吧。”
“……”
“工作人员是不是特别敬业?”
“……”
花山院由梨本来都快被这越来越真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听见这句,反而诡异地又被拽回了“对,这只是角色扮演”的轨道上。
……也是。
不然还能怎么样?
总不能是真的吧? !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那点莫名发慌的感觉,勉强在心里重新给自己洗脑。
对。
都是假的。
群众演员而已。
她男朋友只是演得太像了,这个民宿只是贵得太离谱了,这些人只是职业素养太高了。
仅此而已。
她只觉得这大半天自己的心情大起大伏的,过山车都没这场角色扮演刺激。
她男朋友真该庆幸她没什么心脏病。不然真的会当场表演一个心脏骤停给他看。
还没来得及庆幸完,下一秒,五条悟便又夹起了一块煮得极嫩的鱼肉,细细剔掉可能残留的小刺,再一次极自然地递到了她唇边。
花山院由梨:“…………”
不是。
还来? !
她猛地睁大眼睛,整张脸都烫得不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悟,你适可而止一点……”
“乖一点嘛。”
男人拖着懒洋洋的尾音,笑得简直理直气壮:“由梨酱刚刚不是配合得很好?”
谁配合得很好了! ! !
她那是骑虎难下! !
她那是被这一屋子人的目光架住了! !
可这一次,五条悟却像是故意要把她往死里逗一样,筷子没有收回,反而还往前递了半寸。那种不容拒绝的自然,竟然比先前长老们的催生与审视更让她无所适从。
更糟的是,下首一位老妇人竟在此刻含着笑,极轻地叹了一句:
“这样才好。”
“家主身边,总该有个能让他这般上心的人。”
她语气温柔,带着种看晚辈终得圆满的安慰。
“您实在是客气了……”
花山院由梨忍着头皮发麻的尴尬,尽可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道:“配合我们演到这里,也是辛苦大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男朋友这么喜欢玩角色扮演,但是实话不瞒您,他连我们家的家主都当不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来京都这里扮演家主様……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五条悟再一次旁若无人、毫无形象的笑倒在了她身上。
“人家明明演的还不错嘛。”他笑着说:“要求好高诶,由梨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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