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由梨第二天早上是被自己男朋友神采奕奕的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抄起他的枕头往被子深处蛄蛹,然后连人带被子和枕头一起被五条悟轻轻松松单手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再睡下去,太阳公公都要午休了耶,由梨酱。”
他不顾她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挣扎,把她抱在怀里,笑意盈盈:“化妆师和摄影师已经到了哦。今天我们要拍一天诶,没时间赖床了哦。”
花山院由梨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毫无攻击力的鼻音,“你自己去拍……让我再睡十分钟……”
“五分钟都不行耶。”
“为什么啊!”
她困倦地抬眼看了一眼男朋友,睡得比她晚,起的比她早,结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样子,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管睡几个小时都这么精力充沛啊!
“因为某位小姐今天要选振袖,梳头发,挑簪子,还要被好好打扮一下。”他慢悠悠地说,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连步子都轻快得像去春游,“要是由梨酱继续赖床,等会儿说不定连狐狸都比我们先到千本鸟居哦。”
“……狐狸为什么会到得比我们早。”
“因为人家本来就住在那里嘛。”
“那你去跟狐狸拍……”她困得逻辑混乱,顺嘴就顶了回去,“让狐狸穿振袖好了……”
话音刚落,抱着她的人就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诶——原来由梨酱一大清早就在吃狐狸的醋吗?”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低头去看她:“占有欲好强诶,由梨酱。”
“谁吃醋了啊!”
她气都被气醒了,抬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一大早就开始胡说八道的男朋友,软绵绵抬起手去拍他,却因为整个人都还裹在被子里,动作看起来更像一团很没威慑力的毛茸茸东西在他怀里扑腾,“你不要乱曲解别人说话啦!”
“好嘛好嘛。吃醋的不是由梨酱,是小黑好了。”五条悟敷衍得毫无诚意,甚至还心情很好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
花山院由梨决定闭嘴。
她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说不过这个一大早就精神过剩的混蛋。
主屋的障子已经被人无声拉开,晨光像一层薄而温柔的水,安安静静地漫进来。
昨夜还只隐约映着热气与灯影的庭院,此刻终于显出清晨真正的颜色:白砂被晨风吹得极静,松枝凝着一点未散的湿意,远处几株垂樱在薄光里轻轻晃着。
由梨被这微凉的空气一扑,终于又清醒了一点,本能地又往五条悟怀里缩了缩,把被子抱得更紧,脑袋枕着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骨感鲜明的喉结,黏黏甜甜地撒娇。
“冷……”她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是有被子吗?”五条悟低头看她,笑意散漫地咬着她的耳朵说话:“而且还有男朋友当人体暖炉耶。”
“你走得那么快,风全灌进来了……”
“谁让男朋友身高腿长嘛。”
他说得悠哉悠哉,脚步却一点没停,抱着她穿过主屋外那道宽阔的缘侧,顺着一条更安静的回廊往内走去。
他们走的不是昨晚去慎思之间和丰明之间那几条更开阔也更讲究威势的廊道,而是绕过了主屋侧后的抄手游廊,进了一处更静的小内庭。
这里显然已经是主院更深处了。
没有前庭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本能屏息的气势,也没有待客用的那种过分端正的排场。
如果说外面的院子像是给所有人看的,那这里就像是被小心藏起来的、只属于主院深处的一小片春天。
“这是哪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嗯——”五条悟抱着她跨过一道低低的门槛,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主院的小内庭哦。”
“专门给由梨酱梳妆打扮的地方。”
他低低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抱着她继续往里走。
回廊尽头是一间朝着内庭敞开的和室。
障子门已经提前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落进去,把室内照得通透又安静。
原本垂手静候在一旁的侍女与妆造师听见脚步声,齐齐俯身行礼。
“由梨様,悟様。”
这一声声敬称听得花山院由梨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了挣,想从他怀里下来,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那点想逃的意思似的,手臂反而更自然地一收,把人往怀里稳稳一带。
“不是还困嘛。”
他垂眼看她,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黏黏的,像是在逗一只刚睡醒就开始闹脾气的小狗:“由梨酱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负责漂亮就好了哦。”
“谁负责漂亮啊……”
她低声嘟囔,耳根却已经先热了。
五条悟像是被她这句没什么威慑力的反驳取悦到了,笑意愈发揶揄,直接抱着她走到铜镜前。
镜前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高背椅,显然是早就特意为她备好的。
五条悟微微俯身,动作倒是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安置什么格外娇贵易碎的东西一样,把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的花山院由梨稳稳放进椅子里。
被子从肩头滑下来一点。
晨光和熏香一起覆上来,花山院由梨被那点微凉的空气激得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去拢自己睡乱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梦里潮气的脸,眼尾泛红,睫毛也有点湿,看起来哪里像是来梳妆打扮的,倒更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还没做完的梦里抱出来的。
……没错。她真的就是被他薅到这里来的。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身后。
高大颀长的身影无法被镜面完整收进去,他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拢在自己影子里。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纤长的霜雪色睫羽也低低垂落,神情散漫又愉悦,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欣赏自己亲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奇迹暖暖本暖。
那是一个仿佛半抱的姿势。他骨节修长的手就这样随意的轻扣住她吻痕靡丽的颈项,指尖按在脉搏跳动的方位,摩挲着那一处暧昧至极的印记,看上去漫不经心,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侵占意味。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妆造师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神情端方温和,微微俯身问道:“由梨様今天想要什么色系的妆容呢?”
花山院由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几乎没有思考,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粉色。”
“好的。”
她甜滋滋地想,今天要去拍樱花的话肯定要是粉色系的才出片嘛!才不要像她男朋友一样呢,就连和服都是无聊的颜色。
“就知道由梨酱今天会选粉色诶。”他笑意戏谑地开口。
她才刚刚腹诽完他,他就像是完全看透了她似得笑吟吟地出声,连她吐槽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当做玩笑说了出来。
花山院由梨抬眸,从镜子里瞪他:“你不要一副你早就知道的样子。”
“人家本来就什么都知道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俯得更低了一点,脸离她极近,高挺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发,睫羽敛落,像是故意要让她清清楚楚地透过镜子看见他那张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面孔:“尤其是和由梨酱有关的所有事情哦。”
“我才不信呢。你少来啦。”
她嘴硬得很快,视线却先一步飘开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在了解她这件事情上,五条悟作为男朋友的确是有些‘恐怖’了。也许是很早以前,十几岁就认识的缘故,他似乎总是会提前好几步预判她的预判。
包括今天的妆容色系……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再调侃她,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后,没有走。
细软的刷毛轻轻扫过眼皮与脸颊,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触感。
和室里太安静了,只有衣料摩挲声、器皿轻碰声,还有庭院活水细细绕过石槽时几不可闻的流淌声。花山院由梨本来还困得厉害,却不知道为什么,那点残留的睡意竟然一点一点散掉了。
她半睁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一点点描出来。
淡粉色的眼影被薄薄晕开,像春日枝头最轻的一层霞;眼尾被细细拉长,原本柔软的轮廓里便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秾艳;唇上点了偏樱色的口脂,不算浓,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看着。
偶尔她一抬眼,便会在镜子里撞进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过分张扬的笑意,也没有故意使坏时那种显而易见的戏谑,那样的神情反倒是沉郁的刺眼。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后好不容易拼凑完全的唯一,那样一种近乎带着重量的炙热眼神,烫的她连呼出来的气息似乎都开始升温,带着羞赧的热气。
那目光像深沉而炙热的吻。
烫得她耳根都一点点烧起来了。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地开口:“你一直站在这里干嘛……”
“监工啦。”
“哪有人这样监工的。”
“有哦。”五条悟垂着眼看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深下去,懒洋洋的,却莫名危险:“因为由梨酱胆子太小了嘛,这个漂亮脑袋里面一天天的又超爱胡思乱想,万一又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
他若无其事地停顿了一秒钟,似乎在这短暂的一秒内脑海里面已经浮现出来了什么极其狗血类似于‘逃婚情节’的现场。
“男朋友会忍不住想把你藏起来耶。”
花山院由梨心口轻轻一跳。
她也用着玩笑的口吻回他:“如果被我发现你真的有什么黑·道少主之类的隐藏身份,超级讨厌复杂人际关系和大家庭的由梨酱说不准真的会逃婚诶!”
她说完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吻着她还未来得及簪起来的头发,那只轻扣住她颈项的手却在骤然之间平静而缓慢地收紧了。
有点呼吸不顺畅了。氧气流过的咽喉被他炙热的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力度卡住。
“由梨酱不会这么做的啦。”他笑着说:“这种狗血的恨海情天戏码,你追我逃插翅难飞难道不是由梨酱最讨厌的情节吗?”
“而且——”
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用着点评小学生的语气说:“如果由梨酱真的这么做了,男朋友可能真的会生气哦?”
“那又怎样啦。你就算生气也——”
“会想要把由梨酱锁起来哦。镀金的鸟笼怎么样?给你铺一层超级柔软的羽毛当被子。锁链就铐在脚上好了。”他笑意盈盈地说,低下头,温热的唇瓣摩挲着昨夜咬痛她的吻痕:“脖颈这么漂亮脆弱的位置自然要留给男朋友啦。”
……不要这么若无其事的笑着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五条悟!突然就黑化了怎么回事啊!
花山院由梨不可思议的投去震惊的一瞥。
偏偏他神情又太自然,太从容,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可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反而更像真的。
……这个人一大早到底在说什么啊。
“开玩笑的啦。”他起身,没事人一样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后脑勺。
这个时候妆也差不多画完了。
化妆师安静地垂首退后,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恍惚。
不是陌生。
更像是——她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色系妆容衬得秾丽又柔软的脸,胸口忽然微微一紧,像是有一缕又轻又长的疼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漫上来。
男朋友整个人再次从后面笼住她,脸侧几乎贴上她的发,呼吸也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耳边。
“好了的话——”
他抬眼看着镜中的她,唇边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漂亮得近乎恶劣,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该去挑由梨酱今天穿给我看的衣服了吧?”
“……说得像我就是特意穿给你看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她回得飞快,耳朵却已经彻底红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害羞得不行、还偏要硬着头皮反驳的样子,像是心情更好了,低低笑了一声,直起身,顺势就朝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下一秒就又要把人整个抱起来。
“等等!”花山院由梨这次总算反应快了一回,立刻按住椅子扶手,警惕地看着他,“我自己会走!”
“可是男朋友很喜欢抱耶。”
他眨了眨眼,说得毫无羞耻心,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而且由梨酱刚睡醒的时候,抱起来手感特别好。”
“……你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生怕再慢一秒,又会被他堂而皇之地抱着在满屋子人面前走来走去。
五条悟被她躲开了,居然也不急,只是慢悠悠收回手,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写满了“今天让你自己走两步也不是不可以”,反倒看得花山院由梨更想咬他。
帘幕后面果然是专门用来更衣挑衣的地方。
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四周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高大的桐木衣架整齐排开,一件件振袖与和服都被仔细挂好,外头罩着一层极薄的防尘纱。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认真挑一挑。
可视线一落过去,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便被角落里那一件振袖狠狠攫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一件绯色的鹤纹振袖。
不是过分锋利刺眼的正红,而是更深、更浓、更像被落日余晖缓慢烧透的绯色。衣摆与袖口以金线银线绣着展翼的鹤,鹤羽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华丽得近乎灼目。它静静挂在那里,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它本来就该穿在谁身上。
被人仔仔细细理好衣襟与袖口,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谁面前去。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一滞。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只是怔怔望着那件衣服,胸口空了一块似的,耳边像有一道很远很远的声音,在不厌其烦地回响。
……是这一件。
就是这一件。
妆造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温声问:“由梨様是喜欢这一件吗?”
“我……”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艰难地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嗯。”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
眼眶却忽然酸得厉害。
明明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它,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对它这样熟悉。可那种熟悉感却来得不讲道理,像是许久许久以前,她也曾经站在某个地方,隔着同样温柔的晨光,看见同样一件绯色鹤纹振袖,然后满心欢喜地选中了它。
然后——
却终究没来得及穿给谁看。
那遗憾来得太快,也太深。
深得不像这一世的情绪,倒像是从骨头缝里一寸一寸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刻骨铭心的疼。花山院由梨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鼻尖发酸,眼底也一点点热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可那一瞬间,她却难过得几乎想哭。
而一直懒懒散散站在她身后的人,像是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她起伏的情绪,下一秒,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圈了上来,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一并覆住她。五条悟像是完全不在意旁边还有没有人,就那么黏黏糊糊地从后面把她抱了个满怀,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连声音都压得很低,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怎么突然一副要哭的神情嘛。好啦好啦,男朋友知道GLG安排的超——周到,是不是把由梨酱感动哭了?”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能勉强忍住,被他这么一抱,眼眶反而更有了一种胀痛的仿佛什么液体要没出息的涌流而出的冲动。
——他就该这个样子。就该这样讨人嫌的插科打诨着和她说话。
——而不是轻飘飘的笑着,却沉默不语的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炸毛,或者回怼他。
她只是转过身,用力的抱紧了他,感受着他怀抱里传来的属于他的炙热体温,感受着他缠绕着她的手指,感受着他低下头时痒痒的扫过脸颊的温热鼻息。
“……不知道。”她小声开口,声音已经有点发哑,“就是觉得……好像很难过。”
抱着她的人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逗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说几句轻飘飘的坏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彻底拢进自己怀里,不准那点突如其来的难过再往她心里钻。
“是这一件吗?”
他低低问。
花山院由梨轻轻点了点头。
五条悟垂着眼,看着那件绯色鹤纹振袖,过了几秒,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后却只留下玻璃一样易碎的沉默,在那短暂的几个呼吸之间。
“眼光不错嘛,由梨酱。审美终于从小学毕业了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已经低下头,刚才吻着她头发的唇瓣很轻地碰了碰她泛着潮湿水汽的眼睛。
舌尖轻轻舔过她颤栗的眼睑。
像在吻她将落未落的眼泪。
花山院由梨的睫毛狠狠一颤。她下意识想要侧过脸,五条悟却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偏过头去,唇瓣又轻轻擦过她的脸侧。
这个吻和他平时那种故意作乱的轻佻很不一样。
轻得近乎珍惜。
却又黏得过分,像是非要把她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翻涌上来的委屈一点点亲散不可。
“看起来由梨酱很迫不及待了嘛。”他笑意晦暗不明地说:“这可是御结纳之仪才会穿的正绢绘羽本振袖哦。”
“诶诶诶诶???那那那我——”
“就这件好了。”他轻描淡写地替她定了下来。
花山院由梨还沉浸在那句“御结纳之仪才会穿的正绢绘羽本振袖”带来的巨大信息量里,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甚至连“不是,这个词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都还没来得及彻底抓住,袖口里的手机就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一怔,低头去摸。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
【娜娜酱】
“啊,是娜娜她们。”
花山院由梨像是一下子终于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几乎想也没想就立刻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山本娜娜几乎是用一种快要把人耳膜震裂的音量尖叫出声——
“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被震得整个人都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朵都麻了:“你干嘛啦!”
“我还想问你干嘛啦!!!”山本娜娜在那边明显已经兴奋疯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刚刚有一个超级正式超级专业超级像电视剧里管家一样的田中先生来找我们诶!他说是受你和你男朋友所托,把请柬亲自送过来——”
请柬?
花山院由梨怔住了。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脑子慢半拍地运转了一下,才终于把“请柬”这个词和昨天那几张被她亲手写好、后来又莫名其妙被收走的东西对上号。
……等等。
那不是伴手礼吗? !
“不是,等一下,什么请柬?”她整个人都懵了,“昨天那个不是——”
“不是伴手礼啦!!!”山本娜娜在电话那头嗷嗷大叫,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上面写得超正式好不好!还是什么‘御结纳之仪’——救命啊由梨酱,你们这对情侣玩角色扮演也玩得太大了吧!!!”
旁边立刻传来小葵崩溃到变调的声音:“而且那个请柬的纸质也太离谱了吧?!我摸了一下,真的有一种‘这辈子没资格收到这种东西’的感觉诶!!”
“封套上还有压纹和金边!”这次是神谷陆,声音里带着男大学生见世面的纯粹震撼,“我本来以为是哪里高级料亭的活动邀请,结果一打开——什么啊?!居然是你们两个人搞的沉浸式剧情本???”
“重点是那个田中先生说,”长谷川彻明显在努力压着笑,但语气里的震撼还是一点没少,“这是由梨小姐和她男朋友为朋友们特别准备的……‘一场完整体验式的和风旧族结纳情景扮演’。”
“完整体验式是什么鬼啦!!!”
电话那头一群人顿时又笑成一团,吵得不行。
“所以——”山本娜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语气却更危险更雀跃,“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干嘛?”
“我们刚刚一致开会决定了。”
“什么一致开会决定了啊!”
“就是——”电话那头顿时传来几个人压都压不住的笑声和起哄声,山本娜娜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发问,“请问,尊贵的体验主角由梨小姐,我们几个有没有这个荣幸,也一起去围观一下你和你男朋友那场超豪华沉浸式角色扮演订婚现场啊?”
“噗——”
小葵直接没忍住笑出声:“不是啦,说得正式一点!是小葵女士、神谷陆先生,以及长谷川彻先生,能否一并赴宴观礼?”
“为什么突然变成赴宴观礼了啊!!”
“因为请柬上就是这么写的嘛!!”山本娜娜已经彻底笑疯了,“真的超像那么回事好吗!我刚刚甚至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今天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了!”
花山院由梨握着手机,整张脸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她本来就还在为那句“御结纳之仪”心神不宁,现在又突然被朋友们这么一通乱七八糟的围攻,脑子更乱了,偏偏旁边还有侍女和妆造师安安静静站着,五条悟也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
——救命。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荒谬成这样啊? !
“不是,我、我怎么知道啦!”她耳根通红,语气都开始发飘,“这又不是我安排的——”
话音还没说完,她手里的手机就忽然被人从旁边慢条斯理地抽走了。
花山院由梨一愣,猛地转头。
五条悟垂着眼看她,唇角微微勾着,那点笑意懒洋洋的,漂亮得近乎可恶。像是早就听够了全程,也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最该登场的时机。
“诶——怎么可以说不是由梨酱安排的呢。”他语调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请柬可是由梨酱亲手写的哦。”
“那是因为你说那是——”
他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抬手极自然地揉了一把她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垂,随后便将手机贴到耳边。
“早上好哦,各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像是集体大脑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着手机听筒,花山院由梨都被那边骤然爆发出来的尖叫震得头皮发麻。
“五五五五五条老师?!!”
“虽然知道由梨男朋友只是coser但是坦白说我还没从昨天的冲击里震惊完!”
五条悟被吵得略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的笑意却明显更深了,甚至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嗯,是我哦。”
他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语气轻得像羽毛,偏偏那种理所当然的纵容和上位感全都在这几句话里显了出来,“既然请柬已经送到了,当然可以来。”
电话那头再度静了一秒。
像是一群人被这句“当然可以来”狠狠干懵了。
然后瞬间炸得比刚才还要夸张。
“啊啊啊他说当然可以来!!!”
“我就说这男人绝对会同意吧!!”
“田中先生!田中先生刚刚是不是就已经默认我们会去啊?!”
“所以我们真的能围观吗?!真的能吗?!这种级别的剧情现场也能让外人看吗?!”
“谁是外人啦!”山本娜娜在那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明明是由梨酱的娘家人!娘家人!!”
第82章
“好啦。”五条悟随手把手机放回她手里,低头看她,笑得若无其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由梨酱可以专心换衣服了哦。”
“……都怪你。”她小声控诉。
“诶——”他摊开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神情:“怎么又怪男朋友。”
“本来就怪你。”花山院由梨耳根发烫,越想觉得从一开始这个混蛋男友就在给自己下套:“请柬的事也是,刚才乱讲话也是,从下了新干线开始就乱讲话——”
“嗯?”
他慢悠悠地俯下身,像是故意要逼她把话说清楚。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就这样低下来,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声音懒洋洋的,偏偏勾人得要命。
“最后那句,哪里乱讲话了?”
花山院由梨被他问得一噎。
她本来也只是顺嘴把所有让自己心跳失速的话统统归类成“乱讲话”而已,结果现在被他这样单独拎出来,反倒像是她自己心虚。
“……反正就是乱讲。”她别开脸,底气不足地嘴硬。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故意逼她,只是抬手,指节懒洋洋地托起她的下巴,像逗弄什么一碰就炸毛的小动物似的挠了挠。
“好哦。”
他勾着唇角,笑意散漫得很,语气却莫名让人心口发麻。
“那由梨酱今天就当男朋友一直都在乱讲好了嘛。”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他仍旧在笑,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眼底那点捉摸不透的笑意却愈发让她心惊。
总觉得他在藏着什么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笃定到不能更笃定的事情。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侍女与妆造师便已经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更衣。
里三层外三层的襦袢与振袖一件件覆上身体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根本不是她平时在景点随便租来拍照的那种和服。
衣料沉甸甸的,柔滑得几乎带着温度。
绯色一层一层压上来时,像晚霞被谁从天边整片裁下来,极缓地披覆到她身上。
金线银线绣成的鹤羽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一走动便像要从袖摆与衣摆之间振翅而出,华丽到几乎灼人眼睛。
腰封被稳稳束紧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镜子里的自己秾艳、明丽、端庄,又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妩媚。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脑海里幻想着这一幕,满怀期待着这一幕,期待了好久好久,最终却只是一场空。
她从未有机会真的穿成这个样子,穿着这件印着象征白头到老的鹤纹振袖,站到某个人面前去——
遗憾像穿堂风,吹过胸口看不见的洞。
直到这一秒钟。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今天总是莫名其妙在不经意间涌现的那种想要流泪的情绪按捺进心底最深处。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看着。
没有出声,也没有故意捣乱。
只是当最后一支发簪被斜斜簪进她发间,侍女与妆造师垂首退开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走上前。
镜子里,身形高大颀长的男朋友就立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的是极正式的白色羽织袴。
不是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模样,从里到外都妥帖得近乎严整。其实从抵达了那家民宿开始,从他开始玩他的角色扮演开始,他就像换了个人。
雪白羽织压着深色纹付,布料冷贵而垂坠,肩线挺拔,腰线精瘦,愈发衬得他整个人高挑修长,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名刀,安静时也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清晨的光从障子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时,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便更显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与压迫感。
理所当然站在所有视线中央,被簇拥,被俯首,被敬畏。
花山院由梨看着镜子里的他,心口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而镜子里的男人也正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安静得惊人。
专注,沉缓,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呼吸、神情、发梢垂落的弧度,一寸不落地全都刻进眼底。
“……你干嘛一直看我。”
她被他看得耳朵发热,声音也低了下去。
五条悟伸手慢悠悠替她理了理根本就没有乱的衣襟:“因为好看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好看到男朋友稍微有点后悔了耶。”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应该把其他所有人都赶出去才对。”
他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她鬓边柔软的发,声音压得很低,像雪落在耳边。
“这么漂亮的由梨酱,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比较好吧?”
花山院由梨心口又是一麻。
“……你又开始了。”她小声嘟囔。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反驳,只是顺势牵起她的手。
“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去千本鸟居哦。”他笑意粲然地看她,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春游:“由梨酱不是想去拍照吗?”
花山院由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
“嗯?”
“千本鸟居不是被封了吗?”她终于把从早上起就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重点捡了回来,抬头看他。 “昨天我和娜娜她们还被拦在一之鸟居外面,连后面半步都进不去诶。”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眉梢轻轻一挑。
“那就去试试看嘛。”
“试什么试啊。”花山院由梨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都说了昨天才被拦下来,那边围了好多工作人员,还有警戒线,吵得要命。我们今天还带着这么大一群摄影师化妆师过去,不是更不可能进得去吗?”
“那是因为昨天我不在嘛。”
他回答得轻飘飘的,仿佛这是什么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看见大帅哥五条悟本人,工作人员肯定会让路的啦。”
“……你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自恋发言啊!”
“这不是自恋,是事实哦。”
“才不是事实!”
“怎么不是了。”他慢悠悠地拉着她往外走,尾音懒洋洋地拖长,“高颜值情侣本来就拥有一点世界通行的小特权耶。”
“你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能把胡说八道讲得这么理所当然……”
花山院由梨嘴上还在吐槽,心里却已经默认今天大概率又要白跑一趟。
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如果真的再一次被拦在一之鸟居外面,她要怎么一边安慰白跑一趟的摄影团队,一边安慰这个明显兴致高得离谱、根本听不进人话的大型幼稚男朋友。
然而等车真的一路驶到伏见稻荷外围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远远地,一之鸟居前果然仍旧拉着警戒线。
和昨天一样。
甚至比昨天还夸张。
入口外已经围了不少游客,石阶前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朝里面拍,有人操着不太熟练的日语和工作人员争执,还有人踮着脚朝警戒线后面张望,神情不甘又烦躁。
“为什么还不能进去啊?”
“昨天不是说今天会开放的吗?!”
“到底是哪位大人物包场啊,也太夸张了吧——”
“这可是伏见稻荷诶,有没有搞错!”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被煮沸的水,整个鸟居入口前都泛着一层躁动不安的热气。
花山院由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混乱场面,整个人都安静了。
……看吧。
她就知道。
“我就说不可能吧。”她转头去看身边的人,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的怜爱,“现在怎么办,大帅哥五条悟老师?”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把眼前这一切当回事似的,只懒洋洋撑着下巴,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嗯——确实围了很多人诶。”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他被她那副认真到不行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随后若无其事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花山院由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牵着一起带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几辆车的车门也接连打开。
摄影师、助理、化妆师、拎着衣箱和道具的人鱼贯而下,乌泱泱跟了一长串,排场大得简直像电影剧组进场。
周围原本还在争执的游客几乎是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然后,在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对男女的一瞬间——
周围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秒。
紧接着,原本压着的骚动声便像潮水一样轰地漫开。
“……等等,那边那对情侣也太夸张了吧?”
“是拍杂志吗?还是婚礼广告?”
“那个女孩子穿的是正绢振袖吧?也太漂亮了……”
“男的好高,脸也帅的太离谱了吧。”
“等等等等——那个人是不是前段时候热搜上那个?那个超还原五条悟的coser?!”
“啊?真的假的?!”
“真的很像!不对,是根本一模一样吧?!”
“救命,这种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是,他今天怎么连家主服都cos上了啊?!”
“这种阵仗为什么会往警戒线那边走啊?!”
花山院由梨被那些目光和低语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往五条悟身边缩近一点。
结果他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牵着她的手,步伐散漫又从容,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四面八方都是人,明明无数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可只要他牵着她,她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
仿佛所有喧嚣、所有混乱、所有不安,只要落到他身边,就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很快,他们便走到了警戒线前。
原本正在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看见来人,神情明显一凛。
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到,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撞上吓了一跳。对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躬身开口——
“五——”
有什么话明显已经到了嘴边。
下一秒,五条悟只是极淡地抬了抬眼。
甚至称不上什么明显的威压。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
工作人员的背脊却像是瞬间绷紧了,呼吸都乱了一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硬生生把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抱、抱歉——”
对方几乎是立刻改口,语速快得明显有些失控,像是生怕再说错半个字,“啊,不是,我是说——欢迎,欢迎!”
“是预约好的拍、拍摄团队吧?这边请,这边请!里面已经提前整理好了,各位可以直接进去——”
花山院由梨:“……”
她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那名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已经手忙脚乱地示意旁边的人赶紧把警戒线拉开。旁边两个人明显也被那一瞬间吓到了,动作乱了一下,其中一个差点把隔离带扯反,另一个则匆忙低头道歉,连声说着“失礼了”“请进”“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那种过度恭敬和慌乱,已经不是“普通预约拍摄团队”会得到的待遇了。
后面那些原本还在和工作人员争执的游客更是彻底懵住了。
“啊???”
“等等,什么意思,他们怎么能进去?!”
“不是说封闭中吗?!”
“预约拍摄团队?什么拍摄团队阵仗这么大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进,我们不行?!”
“那个白头发的,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
“醒醒,那是coser吧!!!”
“可这也太夸张了啊!!!”
周围的骚动瞬间比刚才更大了。
花山院由梨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震惊到近乎茫然的视线几乎在一瞬间全落到了自己和五条悟身上。
而站在她身边的人却像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神情散漫地垂下眼,甚至罕见的堪称礼貌地回了一句:“辛苦了哦。”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作人员却明显更慌了,几乎是下意识又低了低头,连声道“不辛苦”“应该的”“请慢走”,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退开。
警戒线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让路。
人群里那种倒吸冷气般的震惊声几乎压都压不住。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被五条悟牵着往里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直到身后的喧哗被一点点隔在外面,一之鸟居远远落到身后,她才终于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样,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等等。”
“嗯?”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压低声音,震惊得连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他们真的放我们进来了?!而且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本来想叫你什么——”
“都说了啊。”
五条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语气理直气壮得不行。
“因为我们是高颜值情侣嘛。”
“你少来!!”
“真的哦。”他慢悠悠地补刀,“其他那些路人,哪有我们长得好看。”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吧!!!”
“诶?这明明就是最重要的重点耶。”
他说着,忽然弯下腰,笑吟吟地凑到她耳边,像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可能工作人员也觉得,像由梨酱这么漂亮的未婚妻如果不能进去拍照的话,未免太可惜了吧?”
——未婚妻。
花山院由梨心口狠狠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瞪他,耳根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谁是未婚妻啊!”
“嗯——还在嘴硬的话,等会儿就不是‘未婚妻’了哦。”
“那是什么?”
“会直接变成‘奥样’吧。”
“……”
花山院由梨决定不理他。
这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一句正经话。
可她嘴上这样想,心跳却还是乱得一塌糊涂。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而越往深处走,花山院由梨心里的异样感便越重。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伏见稻荷最有名的千本鸟居本就是连绵不断的朱红色长廊,一道接一道奉纳鸟居紧密排开,几乎没有缝隙。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便越被切割成细长狭窄的一线,赤红色的柱身与黑色基座在视野两侧急速向前延伸,像无数层叠加起来的命运之门,把人一点一点吞没进更深的山中。
而今天的千本鸟居,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石板参道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石缝里积着的旧叶都被仔仔细细拂净。
鸟居下悬着的一盏盏灯笼全都亮着,柔和、温暖、克制得近乎温柔的金色,沿着长长的朱红回廊一路延伸出去,像是谁在这座神明俯视的山里,悄悄点亮了一条只通往某个人的路。
而那还不是最夸张的。
再往深处些,花山院由梨才发现,每隔一小段,鸟居之间便被极其精细地垂落了细细的白色御神纸与金线结饰。
并不喧宾夺主,却恰到好处地把原本庄严肃穆的参道装点出一种近乎神前仪式般的华丽。
再往前,连风景都像被人重新安排过。
两侧原本只是普通山道与石垣的位置,浅色花瓣与金色灯火一同在鸟居缝隙间浮动,细雪般缓缓飘落。
整条千本鸟居像是被谁不声不响地改造成了一条盛大到近乎失真的神前回廊。
赤,金,白。
现实与梦境之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界限,在这一刻几乎彻底被揉碎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官网上的照片好像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诶,是吗。”
“而且这些灯,这些花,这些挂饰……”她皱了皱鼻尖,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不会是那个包场的大人物特意让人布置的吧?”
五条悟侧过脸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可能诶。”
“什么叫可能诶!”
“就是说——”他拖长尾音,笑得慵慵懒懒:“也许人家今天心情很好,所以顺便让我们沾了一点光?”
花山院由梨居然诡异地被他说服了。
毕竟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总不可能这整条千本鸟居的清场、布置、灯火、花雨……全部都是为了他们吧?
……不可能的。
光是想想都太夸张了。
“那这个人还挺好的诶。”她小声嘀咕,“虽然特权阶级包场景点还是很过分,但是至少审美真的不错。”
走在她身侧的五条悟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像是实在没忍住一样,偏过头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有哦。”他唇角压都压不住,“只是觉得由梨酱的评价还挺中肯的。”
“本来就很中肯啊。”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往深处看去。
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千本鸟居最中央、也是整条长廊最深最安静的位置,竟被彻底清出了一小片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层层叠叠的朱红鸟居在那里密到近乎没有尽头,往前看,是一重又一重被神明与时光浸透的门;往后看,也是同样无穷无尽的赤色回廊。
世界像被压缩到只剩这一条狭长而庄严的神道,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慢。
而那最中央的位置,静静摆着一座极低的供台。
台上供着成束的白椿与淡樱,狐面是一对,边缘描金;古旧铜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供台两侧,则垂落着长长的白色绢带。
风穿过鸟居深处时,绢带、御神纸与花枝一同轻轻晃动。
叮。
铜铃发出一声悠远的回响。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线轻轻扯住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错觉——
就像她曾经期待着有谁亲眼看见她穿上这身振袖,她好像也真的曾经特别期待和谁一起来到这里。
穿着这件振袖。
却从未有过机会实现。
这种感觉从早上开始就有的这种错觉她以前不会有个什么早逝多年的白月光吧? ! !
“怎么了?”
五条悟的声音从耳侧落下来,低而轻。
花山院由梨怔了几秒,才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更紧了一点,回握住他的手。
像是怕自己会在这种近乎神明注视下的梦境里,忽然弄丢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绝对不能让她男朋友发现这件事情。关于她可能有个早死多年的白月光这件事情。
五条悟垂眼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瞬间,他原本松松拢着她的手指,也极轻、极缓地收紧了。
摄影团队很有眼色地停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只留下主摄影师一人慢慢跟上来。
“这边的光很好。”对方压低声音提醒,“两位可以再往中间走一点。”
花山院由梨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
她被五条悟牵着,顺着那条被晨光、灯火与花影一寸寸浸透的长廊往中央走去。
越往里,周围便越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衣摆掠过石板参道的声响,听见风穿过千本鸟居狭长缝隙时低低的回音,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在预感着什么。
他们停在了整段长廊最中央的位置。
两侧朱红鸟居层层叠叠,像合拢的命运之门,前后光影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主摄影师微微俯身看了看取景器,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惊艳,随后立刻低声指挥。
“很好。花山院小姐,再稍微靠近一点。”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往五条悟那边挪了半步。
五条悟垂眸看着她,唇角那点笑意却粲然至极,那张锋利冷峻的漂亮面孔,露出这样的笑,是会让连天天亲吻着这张脸的她都忍不住失神的艳绝。
“很好,就这样。”摄影师继续道,“两位牵手。五条先生可以再低一点头。”
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微微俯下身。
距离骤然缩短。
近得花山院由梨能清清楚楚闻见他身上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她看着他低低垂落的纤长睫羽,光从睫羽间晒落,那双看一眼都会被刺痛都璀璨生辉的眼底清晰的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再一次怔愣住,下意识伸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睫尖,像从未见过雪的冲绳人第一次去北海道用手接过一捧落雪。
“很好,再来一张。”摄影师低头看着镜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花山院小姐,麻烦闭一下眼睛。”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闭眼?”
“对。”摄影师语气温和,“这一张想拍得更自然一点。请放心交给五条先生。”
放心交给五条先生。
……这是什么奇怪的拍摄指令。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吐槽,五条悟已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催她配合。
“闭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落在耳边时却近乎温柔。
“男朋友又不会把你卖掉。”
“那可说不准。”她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回了一句,眼睫却还是一点点垂了下来。
世界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暗下去。
耳边的风声,灯笼轻晃的微响,绢带与花枝擦过空气的声音,远处摄影师刻意放轻的呼吸——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能感觉到五条悟就站在她面前。
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极强的存在感。
压迫,炙热,又让人无端心安。
下一秒——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心口像是骤然炸开了一束极亮的光。
不是平时那种故意作弄她的坏心眼吻法。
也不是昨夜那种缠绵、暧昧、带着侵占意味的深吻。
这个吻很轻。
轻得近乎郑重。
轻得像在亲吻什么失而复得之后,终于握回手里的珍宝。
可就在那片温热的触感覆上来的同一秒,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他极轻地抬了起来。
无名指根传来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
然后,那枚戒指便在他吻住她的这一瞬间,被极缓、极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根。
尺寸严丝合缝。
像是在她不记得的时候,有谁精准地测量过她的尺寸,恰到好处的像是它本就该属于她。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拍。
心跳也停了一拍。
——是真的有种心脏骤停的悬浮感。
五条悟退开一点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睫毛就已经因为过度震惊而狠狠颤了两下。
然后她低下头。
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完完全全是自己会爱不释手的样式。
六克拉祖母绿切割主钻在这一刻几乎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切面锋利,光泽冰冷,像无数片碎裂的雪与星,璀璨光华一层层迸溅,冷冽、华丽、锋芒毕露,几乎刺得人眼眶发酸。
钻圈与戒托的光泽克制而昂贵,在满目赤红与鎏金灯火之间,像一场被筹谋许久、终于在此刻无声落定的白日幻梦。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枚戒指,大脑有足足好几秒一片空白。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是不是从今天早上被他从被窝里抱出来开始,到现在为止的一切,都只是梦。
“……”
她张了张口。
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彻底宕机了的样子,像是终于被取悦到了,眼底那点从早上藏到现在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拍到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摄影师。
“拍到了。”摄影师明显也被刚才那一下震住了,声音都下意识放轻,“非常完美。”
花山院由梨这才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
她倏地抬头,整个人都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不会说话了,“这、这是什么?!”
“嗯?”五条悟垂着眼看她,神情无辜得不行,“戒指啊。”
“我当然知道这是戒指!!!”
“那由梨酱为什么还要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什么时候——这不是——”她连句子都组织不完整了,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最后整张脸连同耳朵一起红透,“你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给人戴上啊!!!”
“五条先生。”
“嗯,我在哦。”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
她是真的快疯了。
偏偏周围所有人都一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理所当然觉得这幅画面美得不像话的样子。
摄影师在笑。
后面那些助理和妆造师在笑。
就连远远站着的工作人员也全都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一副拼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的笨蛋。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漂亮得近乎刺眼的戒指,脑子都要烧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五条悟像是耐心好得出奇,竟然真的慢悠悠顺着她的话问了回去。
“这里为什么会让我们进来,为什么会布置成这样,为什么摄影师刚才会让我闭眼,为什么——”
她的声音一卡,视线再一次落回那枚戒指上。
无名指根像是被什么滚烫的火焰一点点烧透了。
“为什么你会给我戴这个……”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没有了今天一整天那种装模作样的轻佻与玩笑。
也没有了懒洋洋、漫不经心的逗弄。
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炽烈到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
像深海。
也像天光。
“因为不是沾别人的光哦。”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直接落进她心脏里。
周围安静得像全世界都被按下了一键静音。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面前。
站在伏见稻荷最深处的千本鸟居中央,站在一重又一重赤红色命运之门之间,像是终于懒得再陪她演下去了那样,语气平静又理所当然地,把真相一点一点摊开在她眼前。
“不是说过了吗,由梨酱。”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手上的戒指。
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耶。”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的,热的,疼的,烫的。
像眼泪要掉下来之前,整个世界都先一步开始失重。
“你……”
她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这是……求婚吗?”
五条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安静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本来想更帅一点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无奈。
“结果由梨酱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耶。”
“谁迟钝了啊……”
她嘴上本能地反驳,眼眶却已经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明明是你一直在骗人。”
“嗯,是哦。”他承认得非常爽快,“从请柬,到今天早上的振袖,到这里——全都在骗你。”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他。
五条悟抬手,极轻地擦过她已经隐隐泛起水光的眼尾,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他极少会这样彻底袒露出来的温柔与笃定。
“但是想让由梨酱戴上这枚戒指这件事,是真的。”
“想让由梨酱站在这里,被我亲手套上戒指,也是真的。”
“想让这条路,这座神社,这满山的鸟居,今天所有晨光、灯火和樱花——都替我作证,也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低低地、一字一句地继续道:
“由梨酱是我的未婚妻了。”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里的水光终于狠狠一晃。
她站在那里,戴着他亲手套上的戒指,看着眼前这个从昨晚到今天、从请柬到鸟居、从玩笑到此刻,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那些酸涩和发烫的情绪已经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五条悟。”
“嗯?”
“你真的很过分。”
“诶——”他拖长了尾音,漂亮得过分的脸上重新浮起一点惯常的笑,“求婚成功之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吗?男朋友会伤心的哦。”
“谁说你求婚成功了!”她眼眶发热,偏偏还要嘴硬,“我还没答应——”
话音未落,五条悟已经像是完全预判到她会这么说似的,微微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距离近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那现在答应嘛。”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点少见的、近乎纵容又近乎执拗的温柔。
“由梨酱。”
“我们结婚吧。”
第83章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被那句“我们结婚吧”钉在原地。她在这一瞬间,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甚至下意识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恶狠狠的,有点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不是在梦里。
她张了张口,明明胸口挤着那么多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下发烫而凌乱的呼吸。
心跳早就失了控。
一下一下,撞得人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朋友。
他一点也不着急,就这样微微垂落眼睫,好整以暇地俯望着她,悠悠然地笑。笑得她心跳越发失控,感觉下一秒就要砰的炸裂开来了。
她反复不停低头,看一眼闪瞎自己眼睛的大钻戒。
再抬头,看一眼笑意盈盈的男朋友。
迟钝得像是整个人的思绪都被这一刻拽断了线。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彻底宕机的样子,终于遏抑不住的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指腹懒洋洋擦过她仍泛着水汽湿漉漉的眼尾,动作却轻得近乎珍惜。
“怎么了嘛,由梨酱。”
他语气散漫,尾音拖得轻轻的,像是在逗她,又像是故意把这一刻拉长。
“真的坏掉了?”
“……你才坏掉了。”
花山院由梨声音发虚,连尾音都在飘,却还强撑着嘴硬:“谁让你突然……突然做这种事……”
“诶——”五条悟拖长了调子,脸上还是那副惹人牙痒的、漂亮得过分的表情,“求婚本来就该突然一点吧?难道还要提前给由梨酱发通知,说请未婚妻候选人做好心理准备,男朋友届时会隆重登场?”
“你闭嘴啦……”
她耳根热得发烫,根本不敢再看他,只能把视线重新落回那枚戒指上。
钻石安安静静地扣在她无名指根。
冷光锋利。
真实得像一场虚幻美丽的梦。
然而这一刻他手心的温度和冰凉凉的戒指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不是幻觉。
也不是她被他从早骗到晚以后产生的神志不清。
她盯着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戒托。
坚硬的。
微凉的。
又去轻轻碰主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是真的假的啊。”
“——诶?”五条悟垂眼看她,眉梢微扬。
“我是说戒指。”她嗓音还是飘的,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这不会又是什么你提前准备好的道具吧?”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搞笑的话,笑意灼灼耀眼。
“由梨酱把男朋友想得也太差劲了吧。”
他不紧不慢地拢住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节收拢时,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覆上来。
“求婚拿假戒指,我看起来像这么没品的人吗?”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骗我。”她立刻抬眼控诉。
“那不一样。”他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语调松懒,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个是真的哦。”
“……真的?”
“真的。”
花山院由梨还是不敢信。
她又低头认真看了半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恐怖的事,呼吸都跟着一滞。
“等等。”
“嗯?”
“这个不会真的是……”她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Harry Winston吧?”
五条悟看着她,眨了下眼。
没说话。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猛地拽高了一截。
“真的是?!”
“诶——被发现了啊。”
“什么叫被发现了啊!!”她整个人都快炸了,“五条悟,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要多少钱?!”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是被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取悦到了,唇角慢吞吞挑起来。
“贷款买的哦。”
花山院由梨:“……”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他煞有介事地继续往下编,“由梨酱可能要陪男朋友一起出去打工了。你去奶茶店摇奶茶,我站在门口靠脸揽客。嗯——说不定生意会很不错耶。”
“你骗鬼啊!!!”
“诶?”他一脸无辜,“由梨酱居然不相信男朋友为了买戒指刷爆卡、从此流落街头的纯爱剧情吗?好伤人哦。”
花山院由梨足足安静了两秒,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奶茶店的话,由梨酱比较喜欢哪一家?”五条悟居然还真的思考起来了,“不过由梨酱这么笨手笨脚的,万一把珍珠煮坏了怎么办。那我就在门口举牌子卖艺好了。毕竟像我这种级别的帅哥,应该很值钱吧——”
“你闭嘴!!!”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结果脚下还没站稳,就被他顺势勾住腰往怀里一带,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他胸口。
隔着层层礼服,依旧能感受到那具身体清晰而滚烫的轮廓。
五条悟肩线轻轻一震,像是在笑。
明明嘴被她捂着,那双耀目生辉的苍蓝色眼睛里却已经写满了愉快。
“你绝对又在骗我。”她气得耳朵都红了,“你这个人根本一句真话都没有。”
他任由她捂着,过了两秒,忽然坏心眼地伸出舌尖,极轻地舔过她掌心。
“……!!!”
花山院由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张脸瞬间烧透:“五条悟!!!”
“是由梨酱自己先来碰男朋友的吧。”他嗓音懒散,甚至还很无辜,“而且这里可是神社哦。由梨酱这么大声,会把神明大人吓到的。”
“你才最会吓到神明吧!!!”
明明刚刚还胸口发酸,眼眶发热,差一点就要被他那句“我们结婚吧”彻底击溃。
偏偏这家伙只用三两句,就又把她逗得想扑上去咬他。
可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指根那里还是烫得惊人。
那热意顺着血液一路烧进心脏,烧得她整个人都发飘。
牍搅狩她知道。
他是故意的。
故意插科打诨,故意胡说八道,故意用这种欠揍到极点的方式把她从快要哭出来的边缘拖回来。
可也正因为知道,胸口那一块地方才更像是被热水浸得发软,酸得几乎塌下去。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小声开口:
“……那我答应了。”
风声像是在那一瞬停了一拍。
五条悟垂下眼,看着她。
花山院由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却还是没躲开,只是声音越来越轻:
“我说,我答应了。”
“嗯呐。”他应了一声,嗓音也跟着低下来,“我听见了。”
她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所以你不可以反悔。”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她的脸侧,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的完全不像他:“由梨酱,不许反悔哦。”
“……我才不会。”
“反悔也迟了哦。由梨酱自己说的嘛,同生共死的爱情耶。看起来这辈子只能和人家在一起了诶。”
他笑吟吟地说完,低头在她眉心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花山院由梨睫毛微微发颤,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生出一点“这一切都是真的”的实感。
***
从千本鸟居离开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还是晕的。
或者说,从她答应他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后来摄影团队又给他们补拍了很多组照片。
她被五条悟牵着,从伏见稻荷一路带去了二年坂、三年坂。
春日的京都像一卷被慢慢展开的古老画卷。石坂道蜿蜒向上,木格子町屋连绵,檐角垂着灯牌,风里混着淡淡的樱意、旧木气息与游人的喧闹。
她穿着那身正绢振袖,本来就足够惹眼;偏偏五条悟还没换下那身过分正式、过分招摇的白色羽织袴,于是两个人刚一踏上石阶,周围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抽紧了。
“等等——那边那个!!!”
“白头发那个是不是就是最近超火的五条悟coser?!”
“本人比视频里还要离谱吧!!”
“他旁边那个小姐姐也太好看了……这已经不是街拍了,这是直接拍婚礼杂志吧?!”
“不是,这身也太夸张了吧?!谁家coser连羽织纹样、木屐和扇子都配到这个程度啊?!”
“而且旁边那群人又是什么情况?摄影团队?助理?保镖?!”
“这排场也太疯了吧!!”
花山院由梨被四面八方的惊呼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五条悟身边贴了一点。
五条悟却像是心情好得过分,侧过脸,若无其事地问她:“由梨酱,要不要买章鱼小丸子?”
“现在是买小丸子的时候吗?!”她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快被周围的视线烫熟了,“你没看到大家都在看我们吗?”
“看就看嘛。”他懒洋洋勾着她的手指,语气轻快得要命,“毕竟我们今天确实很好看耶。”
“你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若无其事……”
她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已经有几个明显是游客兼粉丝模样的年轻女生红着脸推推搡搡地挤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
“请问可以合照吗?!”
“我们真的特别喜欢你的五条悟cos!!!”
“太还原了!真的太还原了!!!”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身侧那几名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人已经同时上前一步。
动作克制,分寸冷静,却严丝合缝地在他们和人群之间隔出了一道绝不容靠近的线。
“抱歉。”
为首那位年长的管家微微欠身,声音沉稳,礼数周正得近乎没有缝隙。
“家主様今日为私人行程,不便与外客合影。”
“还请诸位见谅。”
那几个女生当场愣住。
周围原本就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群,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比刚才更大的骚动轰然炸开。
“家主様?!!!”
“等等等等,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家主様?!”
“现在cos已经卷到连称呼系统都做全了吗?!”
“救命,连管家和近侍都有?!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级沉浸式企划啊!!”
“而且他们那个态度根本不像在演,像是真的在护着谁家掌权人出来一样……”
“太夸张了吧!!!”
花山院由梨:“……”
她整个人都麻了。
偏偏身侧的罪魁祸首还像是被这种反应彻底取悦到了,垂眼看她时,唇角慢悠悠勾起来,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听见了吗,由梨酱?”
“大家都在夸男朋友团队很专业哦。”
“你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嗯?”他眨了下眼,神情无辜得很,“由梨酱不喜欢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抬起手,将她被风吹乱了一点的鬓发慢吞吞别回耳后。
动作亲昵得毫不遮掩。
周围果然又是一阵抽气与低呼。
“救命,太像真的了吧……”
“这个眼神,这个动作,这个身高差……我快晕过去了。”
“谁懂,家主悟和未婚妻感也太重了……”
“别说,还真有那个味道——”
花山院由梨本来就因为求婚和戒指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未婚妻”三个字一砸,耳根顿时又烧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想挡一挡发烫的脸,却被五条悟顺势扣住了手腕。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春日天光下。
下一秒,四周的尖叫几乎是同时炸开。
“戒指!!她手上有戒指!!!”
“卧槽!真的是求婚设定?!”
“太细了吧这个企划!!这已经不是cos了,这是在拍剧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羞耻值已经濒临爆表,反而兴致颇高地牵紧了她的手,抬了抬下巴朝主摄影师示意:
“这里的光不错,再拍几张。”
花山院由梨崩溃地看向他:“还拍?!”
“当然要拍。”他答得理所当然,明亮得近乎刺眼,“今天可是很重要的纪念日耶。”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下午,他们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人群热议围观的焦点,从二年坂到圆山公园,再到八坂神社,最后他们一路走到了鸭川河边,花山院由梨只觉得今天全京都的咒术O战粉丝都认识她和她男朋友了。
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尖叫声,视线和举起手机快门不断的咔嚓声就追到哪里。
她甚至能听见完全不看动漫的路人站在人群里问大家疯狂拍的这个帅哥是谁,是什么新出道的顶流巨星吗。
五条悟却始终一副完全不受影响,心情极好的样子,散漫,从容,耀眼得过分。那种理所当然立于人群中央的存在感,在这样的街景里几乎被放大到了极致。
而花山院由梨被他牵着、半揽着、偶尔又被勾过去贴着肩拍照,到最后几乎都快对周围的惊呼和快门声脱敏了。
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始终安静又锋利地提醒着她。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被求婚了。
她真的答应了。
男朋友从今天开始,真的是未婚夫了。
***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刚把木屐踢掉,还没来得及扑回榻榻米上装死,手机就已经先一步疯狂震了起来。
屏幕上,“娜娜”的名字跳个不停。
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刻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摩西摩西?”
电话刚一接通,山本娜娜的尖叫声就差点把她耳膜掀翻。
“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和你男朋友又炸上热搜第一了啊啊啊啊啊啊!!!”
“……”
她眼前一黑。
“什么热搜?”
“#主人级别的家主悟#!!!”
山本娜娜激动到快语无伦次,“疯了,全网都疯了!今天二年坂三年坂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偷拍视频发上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猜你男朋友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神仙coser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在cos五条悟,他是在cos‘如果五条悟活到二十九岁’的平行世界版本——”
“等一下,什么叫主人级别……”花山院由梨已经开始头痛了。
“就是那个拦粉丝合照的视频啊!你们身边那些管家和近侍太离谱了,评论区都在说这已经不是普通家主悟了,是主人级别、掌权者级别、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家主悟——”
电话那头还混着其他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背景音,乱成一团。
“戒指那个镜头也爆了!!”
“还有二年坂回头那个!!那个低头看人的眼神真的杀疯了!!”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木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懒洋洋端起茶盏的五条悟。
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居然还非常无辜地朝她看过来。
“……都怪你。”她立刻瞪他。
五条悟连茶盏都没放,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句:“诶?上热搜也怪男朋友吗?”
电话那头山本娜娜瞬间捕捉到了重点:“coser老师是不是就在旁边?!让他接电话!我有问题要采访他!!!”
“下,下次再说啦!!!晚安啦娜娜酱我我我先睡啦!”
花山院由梨手忙脚乱地按掉了通话。
和室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她攥着手机,脑子乱,心跳也乱。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明天……”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明天那个御结纳之仪……不会真的很夸张吧?”
五条悟低头抿了口茶,一副散漫敷衍的语气。
“也许哦——”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回答我。”花山院由梨顿时更不安了,“我知道娜娜她们会来,学生们你估计也会叫,可你到底……准备成什么样了?”
五条悟终于放下茶盏,单手支着侧脸,像是觉得她这副明明已经猜到、却还是心慌得不行的样子很有趣,唇边一点笑意慢慢晃漾开来。
“人家也不知道嘛。企划方的角色扮演戏码,又不是你男朋友策划的,男朋友怎么可能知道啦。”
“……”
她想相信但是又觉得难以置信。今天刚求婚明天就御结纳之仪
但是不信又更不可能。
总不可能五条悟他真的是什么家主样吧?
她的男朋友不可能真的是五条悟。
六眼神子不可能从动漫里跑出来。
他只是一个coser仅此而已。
他看着她,像是把她此刻做心理所有一切洗脑不安的忐忑都看透了,笑着把她拉入怀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语气散漫得近乎轻描淡写:
“都说了是角色扮演而已嘛。由梨酱开心的去玩一天就好了哦。我猜——企划方也只是把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而已。”
“什么叫该有的东西?”
“嗯?”他眨了下眼,表情无辜得很,“御结纳之仪的话,不就是礼制、宾客、见证、家纹、结纳品、宴席,还有——”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视线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未来的奥样吗?”
花山院由梨耳根“轰”地一下热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抓起旁边的抱枕就想砸他,结果却被五条悟轻轻松松伸手拦住,顺势连她一起捞进了怀里。
“干嘛啦。”
他低下头,下巴懒懒蹭过她发顶,说话的时候,气息就落在她耳侧。
“由梨酱明明连请柬都亲手写了,现在才开始紧张,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我写的时候哪知道这个角色扮演的戏码真的这么煞有其事的郑重啊!”她整个人都快炸了,“我以为只是、只是——”
五条悟替她把话接完,嗓音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愉快,“由梨酱的以为,完全就没有毛病哦。都说了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嘛。现在先走一遍古风版订婚,回到东京我们再办一场西式订婚宴怎么样?”
所以到时候结婚难道他也要给她来两场吗!一场神前式一场西式吗!
真的是要把她累死了
“反正——”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由梨酱不管怎么样,不论发生什么,最后总是会选择五条悟的哦。”
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像是预判了不管他怎么胡来,她都会无条件选择原谅他。
才不是呢! !她真的会离家出走的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乱,胸口那点不安和发麻顿时更重了。
她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场御结纳之仪,恐怕远远不是“夸张”两个字能形容的。
而事实证明——
她还是想得太保守了。
***
第二天一早,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天还没亮就被叫醒了。
外头仍是将明未明的冷青色,京都本家的庭院却早已彻底醒了。
回廊间灯火通明,纸门外来来往往尽是被压得极轻的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侍女低声交谈、器皿轻碰、远处水声与风过檐角的细响。
整座府邸像是一头自夜色深处缓缓睁眼的古老巨兽。
安静。
森严。
华丽得近乎不真实。
花山院由梨抱着被子,在榻榻米上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才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御结纳之仪的超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昨夜被热水蒸腾过的钻面,此刻仍在晨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不是梦。
昨天的千本鸟居、求婚、二年坂三年坂、热搜第一……居然真的全都不是梦。
“由梨様。”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而恭谨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吗?”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应了一声。
障子门被无声拉开,数名侍女与妆造师鱼贯而入。她们手中各自捧着洗漱器具、妆匣、木盒与叠放得分毫不差的衣物。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却正因为太过整齐,反而带出一种叫人心口发紧的仪式感。
和昨日拍摄时那种浓丽夺目的振袖不同,今日的礼装明显更正式,也更重。
——就连头上发簪都珍珠都沉的不像塑料而像货真价实的Mikimoto。
是那种真正要被写进家名与礼制里的郑重。
晨光一点点照进和室时,花山院由梨甚至看见了被小心展开、悬挂在一侧的白无垢与层层叠叠的礼服。白绢折光,鹤纹暗浮,连压襟与带饰都透着一种古老门第才会有的森严秩序。
她知道娜娜她们今天会来。
也知道五条悟大概会把场面做得很大。
可眼前这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了“朋友来围观”的范围。
这已经不像什么玩笑。
更不像单纯的角色扮演。
“……等等。”她忍不住开口,“今天不是只是走个流程吗?”
正替她整理衣物的年长侍女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首,回答得平稳自然:“是正式的御结纳之仪流程,您不必担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
花山院由梨更慌了。
什么叫正式流程。说好的角色扮演不是吗!
应该只是台词吧太敬业了这家民宿。今晚一定要打五星好评!
她张了张口,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像是原本安静而有序流动的空气,被什么人的到来无声斩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门外传来更低、更恭敬的一声——
“悟様。”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头。
门重新被拉开。
五条悟站在那里。
和昨日那种招摇到极点的白色羽织袴不同,今天的他更接近某种近乎肃穆的华贵。雪白纹付压着黑羽二重织,外袴线条垂坠锋利,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的家纹隐没在晨光下,并不刻意张扬,却因为克制,反而显得更贵重、更迫人。
分明还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可当他就这样站在和室门口,携着一身清晨未散的冷意与理所当然的矜贵垂眼看过来时,花山院由梨还是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他那张堪称绮丽的漂亮面孔,懒洋洋的向她绽出一抹熟悉的散漫的笑意,明明看起来那么松懒的姿态,却有种说不上来凌人的窒息感从他身上透出来。
她看向他那双摄人心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眸底的粲然辉光多看一眼都会让人感到视网膜被太阳刺痛那般疼。
真的是美瞳吗?
可如果不是美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六眼这种超脱于现实的存在吗?
——她的男朋友绝对不可能是六眼神子。对吧?
她没疯。对吧? !她真的没有得什么梦女臆想症——况且她的二次元男神根本也不是五条悟啊!
这不是动漫。她没有穿越。
所以他不可能真的是五条悟。对,没错。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她斩钉截铁地洗脑着自己。 【我没疯。 】
五条悟看着她发怔的样子,唇边这才一点一点浮起熟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恰到好处地把方才那种逼得人不敢呼吸的压迫感拨散了些许。
“早上好哦,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神,耳根一热:“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看看未婚妻准备得怎么样了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迈步走进来的时候,满室侍女与妆造师竟同时安静地退到两侧,动作整齐得像潮水分开。
花山院由梨心里的违和感顿时更重了。
可偏偏这个人毫无自觉,反而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抬手替她拨开额前一缕睡乱的头发。
“怎么这副表情。”他看着她,唇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早就知道朋友们今天会来了吗?”
“我知道啊……”花山院由梨压低声音,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可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真……你到底准备成什么样了?”
五条悟眨了下眼。
“嗯——大概是由梨酱走进去以后,会更喜欢我的程度吧。”
“谁要在这种时候回答你这个啊!”
他看着她这副又慌又炸毛的样子,笑出了声。
“放心啦。”他俯身靠近了一点,声音也跟着压低,“就算是真的,由梨酱不是也已经把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你不要故意吓我。”
“诶?我明明是在安慰你吧。”
“这根本不是安慰!”
满屋侍女低着头,肩膀却绷得极紧,明显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
五条悟低低“哈”了一声,伸手一按,又把她重新按回原位。
他的掌心松松扣在她脑后,额头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
“好啦。”
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那副慵慵懒懒的腔调,却偏偏带着一种叫人不得不安静下来的力量。
“由梨酱今天就负责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就好了哦。”
花山院由梨一怔。
他勾着唇,笑容过于粲然漂亮。他的笑里有种消解一切的神情——无法形容无法描述——只是一如既往旁若无人做着他自己那样,若无其事,浑不在意,却又多了几分在意,当他低下头认真注视她的这一秒钟。
“剩下的,就交给男朋友就好了哦。”
“啊,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未婚夫了诶——”
他的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动作轻得近乎珍惜。
“反正不管今天由梨酱开不开心,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哦。”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心口猛地一麻。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侍女们便已经再次上前,开始替她梳洗、更衣、上妆。
今天的妆比昨天更淡,更净——是一种连她自己不敢认的,陌生的近乎恍如隔世的那种清贵。
发间簪上白玉与细金步摇时,花山院由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间心跳快得厉害。
像是什么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命运,正一点一点合拢到她身上。
而当最后一层礼装被稳稳束好,侍女们齐齐退开时,连和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已经不是平时那个会在电车上发呆、会和朋友吐槽、会被男朋友逗得炸毛的花山院由梨了。
更像是被古老礼法、门第荣光与他人的期待一层一层托举起来,注定要站到某个人身边去的存在。
她正发怔,五条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镜中,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在清晨的光里安静重叠,竟有种天生如此的惊人契合。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几乎有些承受不住,才终于低低开口:
“……真漂亮啊。我的由梨。”他的声音像某种终于得偿所愿后的叹息。
花山院由梨睫毛轻轻一颤。
“走吧。”
五条悟朝她伸出手。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只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他扣紧她的手指,牵着她往外走。
回廊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而这座古老的京都府邸,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显出它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檐廊与庭院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石灯、白砂、松影、枯山水、飞桥、回游式池庭、重重门廊与高悬的家纹幡帐依次映入眼底。
侍从与女官越多,衣纹、步伐、停驻与垂首的角度都像被某种沿袭多年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一丝杂乱,可也正因如此,整座府邸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像一个真正存在了几百年的幕府,在这一日终于彻底醒来。
越往里走,花山院由梨的心就跳得越快。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长廊,真正看见今日御结纳之仪所在的大广间——
她整个人,连脚步都停住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布置妥当”。
而是近乎震撼。
整座大广间被布置成了足以写进旧族家史的一场正统仪式。
主座之前铺陈着雪白席面,黑漆长案沿中轴一字排开,结纳品依次陈列:长熨斗、胜男武士、子生妇、友白发、末广、家内喜多留、寿留女、昆布、清酒、受书与目录,各自安置在金白红三色水引束成的黑漆托盘之上。
两侧六曲屏风高立,松鹤、金云与长春纹层层铺展开来,屏风之后又立着白木高案与家纹幡旗,连地上所铺白席的边线都平直得近乎苛刻。
更深处的梁架、格天井、悬灯与祖纹陈设一层层压上去,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像在办一场订婚仪式。
更像是在古老门第与祖先神位之前,郑重承认一个人即将被迎进来。
而比这些更可怕的是——
人。
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朋友们会来而震惊。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知道请柬已经递出去了,知道娜娜她们会来,知道高专那群人多半也会到场——她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切早就不是“围观朋友求婚后续”的规格了。
这像是货真价实的高门大户的排场。
广间里不只是熟人。
更还有那些似乎在扮演什么家族长老、旁支家主、家臣与见证人的演员们。
位置、次序、席位远近全都安排的一丝不苟,像一张森严到滴水不漏的网。
据说是叫夜蛾正道的那位校长坐在上首偏右,身后不远是家入硝子与庵歌姬。再往下,是他男朋友那边的学生们——乙骨忧太、禅院真希、熊猫、狗卷棘、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一个不落。
京都校那边的人她不认识,他笑意盈盈的一个个在她耳边低声介绍他们的名字。
东堂葵、西宫桃、加茂宪纪、禅院真依、机械丸
——不是。这些人的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二次元coser呢?真的会有人在现实里管自己叫机械丸吗?
熊猫又是怎么回事啊! !
为什么会有人穿着一整套熊猫玩偶服过来啊!
但是花山院由梨完全没有时间多问也来不及震惊。
更靠后、靠近外廊宾客席的位置——
山本娜娜、美咲、佑介、小葵、神谷陆、长谷川彻,也全部都到了。
几个人显然都被安排换上了极正式的衣服,此刻一个个坐姿僵硬,连表情都像是被震空了。
他们当然知道请柬已经递到了自己手里。
却没人想到,会是以这种级别、这种规格、这种几乎让人不敢呼吸的方式,被请进这样的场合。
山本娜娜眼睛瞪得极大,整张脸都写着一句话——
不是吧?这已经不是玩笑了吧?
小葵则下意识朝两侧那些管家、侍从、女官与近侍望去,眼神发直,显然已经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一切到底还是不是“沉浸式企划”的范畴了。
由梨非常能和小葵共情。
那些有些眼熟的‘家仆’演员们,如今一个不落,全都换上了更正式、更严整的服制与站位,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安静。
肃整。
训练有素到近乎骇人。
最可怕的是,他们身上那种气息,根本不像高价请来的演员,更不像商业企划的工作人员,而像是真正活在某种森严秩序里许多年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规整与敬畏。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
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间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抬起,齐刷刷落向门口。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秒,广间内所有长老和家臣们同时俯首。
声音整齐得近乎震耳欲聋。
“悟様。”
“由梨様。”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而站在她身侧的五条悟,也终于不再是昨天那个在二年坂故意逗她的散漫男朋友,不是千本鸟居下吻她、替她戴上戒指的求婚者。
他只是极平静地站在那里。
肩背笔直,眼睫微垂,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却仍旧收着锋芒的刀。
不需要故作威严。
也不需要刻意压场。
只要他站在那里,这整座大广间便像理所当然地该归他掌着。
花山院由梨手心一下子沁出冷汗。
她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却被五条悟稳稳牵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收紧了一下指节。
那个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无声告诉她——
别怕。
随后,他牵着她,迈步向前。
一步。
又一步。
在满座俯首、满堂静候、所有人屏息的注视里,带着她走向广间最中央,也走向整场御结纳之仪真正开始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脚下白席安静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可越是这样安静,她胸腔里那颗心就跳得越响,响得她几乎怀疑整间广间都听得见。
五条悟始终牵着她。
没有用力,甚至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像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而滚烫的东西。
两人落座的一瞬,满堂视线也随之重新安静下去。
最先开口的,是上首偏左的一位白发长老。
他年事已高,声音却仍沉稳清晰,不疾不徐,像是将某种古老家训从漫长岁月里一字一句请出来。
开场致词极短,却极重。
先敬神明祖先,再敬两家缘分,最后才是今日之仪。
那种分量根本不是现代人口中随意一句“订婚仪式”可以概括的。
更像是在郑重宣告:从今日起,这不再是两个人一时兴起的恋爱,而是将真正被写进门第、写进家名、写进往后岁月里的事。
花山院由梨听得头皮发麻。
她本能地想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演戏,这只是他为了把求婚的排场做足——
可问题是。
这也未免太真了。
真得连自我安慰都显得底气不足。
致词之后,便是结纳品正式奉呈。
由五条家这边的使者膝行而出,将奉书与目录恭敬奉上,而后垂首口上。
古雅、郑重、谨严得近乎无懈可击。
黑漆托盘一一陈列于前。
长熨斗,取长久延展之意;
胜男武士,寓刚强与吉运;
子生妇,愿子嗣绵延;
友白发,祝白首不离;
末广,盼家运渐广;
家内喜多留与寿留女,连名字都带着直白得叫人耳热的祝福——家内多喜,寿而久长。
最末又有昆布、清酒与受书一并安放。
每一件都摆得分毫不差。
严整得像一张真正密不透风的古老礼网,一层一层,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了进去。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只觉得连指尖都有点发凉。
坐在她身侧的五条悟,自始至终都安静得惊人。
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逗她。
没有插话。
也没有凑过来扰她分神。
只是笔直地坐在那里,像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接受这样的仪式与俯首。
直到一旁的人将那份受书递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过脸去看五条悟。
五条悟也恰好看向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
只有极轻、极稳的一点安抚。
像是在说——
接吧。
花山院由梨呼吸发紧,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象征接受与回应的受书。
纸张落入掌心的那一瞬,整个大广间里所有人似乎都齐齐屏住了呼吸。
后排的虎杖悠仁几乎快要鼓掌,结果再次被伏黑惠面无表情按住。
家入硝子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
庵歌姬则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的方向,眼底似乎有水光闪过。
伊地知已经开始擦眼泪了。
山本娜娜她们几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
神谷陆甚至偷偷掐了一把长谷川彻的胳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清醒。
长谷川彻脸色都变了,却硬是没敢出声。
眼前这一切,早就已经超过了“还原”本身。
最可怕的不是排场,而是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在演。
奉呈与受书结束后,便轮到双方亲族与见证宾客依次致意。
那些看起来扮演着长老、旁支、家臣的老人们依次起身,口上简洁,姿态却一个比一个郑重。那种恭谨不是只朝着五条悟去的,更是朝着坐在他身边、已经接了受书的花山院由梨去的。
一声声“由梨様”,叫得她耳根发麻,连背脊都不由自主绷紧。
她本来还想勉强安慰自己:没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演的是“家主订婚”的戏码——
可问题是。
他们叫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默认她迟早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连那位被称为‘校长’的夜蛾正道先生都难得神情郑重,对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句:
“今后请多关照悟。”
花山院由梨差点当场石化。
什么叫今后请多关照悟? !
这句话为什么从高专校长嘴里说出来,竟然会显得荒谬又合理? !
而比她更石化的,是后排那群朋友。
山本娜娜眼睛都直了。
美咲恍惚得像是灵魂出窍。
小葵则彻底陷入了“不是,这群人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可怕了”的混乱里。
因为不只是别人。
连五条悟平时提过几句的学生们,也全都态度认真得不像玩闹。
乙骨忧太最先起身,温和而认真地道了贺,甚至还笑了一下:
“老师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
禅院真希扯了扯嘴角,还是一贯的干脆利落:
“虽然很想吐槽,不过今天还算看得过去。”
熊猫在旁边拼命点头。
狗卷棘压低声音:“木鱼花。”
钉崎野蔷薇则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亮着眼看向她:
“由梨小姐今天真的超——漂亮。跟那个笨蛋老师站在一起,勉强算般配吧。”
伏黑惠依旧神情冷淡,只在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示认同。
至于虎杖悠仁——
他显然已经憋了很久,终于得到空隙,立刻眼睛亮晶晶地开口:
“老师,恭喜!由梨小姐,恭喜!你们今天真的好像电视剧里那种超厉害的——”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伏黑惠按了回去。
“闭嘴。太大声了。”
“诶——”
花山院由梨:“……”
整场仪式明明庄重得像是压着一层不能呼吸的金箔,可这些熟人一开口,她那颗绷得快要断掉的心,居然诡异地松了一点。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京都校那边也起身了。
东堂葵一站起来,几乎立刻就把整片空气的存在感拉满。他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由梨,居然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但既然已经选了这家伙,那就祝你好运。毕竟往后余生都要面对最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高难度挑战。”
全场:“……”
连乐岩寺校长都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西宫桃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加茂宪纪轻咳一声,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五条悟终于慢悠悠地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东堂一眼:
“你今天话很多耶。”
东堂葵毫不畏惧:“事实如此。”
“哈。”
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下,竟也没跟他计较,只是指尖在膝上懒懒点了两下,心情显然好得离谱。
“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原谅你哦。”
长谷川彻还在消化着自己被彻底震碎的世界观,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小声问旁边的小葵:
“现在cos圈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
小葵双眼发直:“我觉得不是cos圈进化了,是我们根本没见过这种圈层……”
山本娜娜则死死攥着袖口,眼神疯狂地往由梨那边飘,整个人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礼节过半之后,便移入三三九度。
白瓷酒盏被一只只呈上,酒液清透,映着广间上方斜斜落下的晨光。负责执盏的侍女动作安静得近乎无声,一举一动都稳得没有丝毫差池。
这一节,比刚才更像是将“婚约”从纸面推入现实。
花山院由梨心跳快得发慌,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当然知道三三九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坐在这里接受安排,而是真正开始与他一起完成这场仪式。
第一盏酒被奉到她面前时,她甚至下意识顿了一下。
五条悟垂眼看见了。
下一秒,他极轻地侧过手,指背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
很轻。
轻得像安抚。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乱,终于还是接过酒盏。
唇沿轻触白瓷边缘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三口。
每一口都很浅。
酒液不烈,却温温滑过喉间,像一缕看不见的线,慢慢将她与眼前这一切缠得更紧。
换他。
五条悟接过去的时候,动作稳得惊人。那只修长的手握住酒盏,宽大的礼袖垂落,灯影与晨光在他指骨间交错一瞬,竟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错觉。
他饮下那三口时,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放下酒盏之后,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到她脸上。
那一眼没有笑。
却比任何笑意都更烫人。
第二盏,第三盏,皆是如此。
到最后一盏落定时,花山院由梨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缚住了。不是束缚,更像是某种缱绻到无法挣开的承认。
而五条悟始终坐在她身侧。
沉稳。
无可挑剔。
只在最后那只酒盏被侍女收回去时,才微微偏过头,贴着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由梨酱一害羞就脸红的毛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诶。”
花山院由梨:“……”
她刚刚还差点被整场礼制压到不能呼吸,这家伙居然挑这种时候开口!
她耳根发烫,立刻压低声音瞪他:
“闭嘴啦……”
五条悟唇角微微上扬,一点揶揄的笑意晃漾在他眼底。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
他可以把她一路带进这样盛大、真实、真实到让她害怕的场面中央;也可以在她快被这一切压得无所适从的时候,只用一句懒洋洋的调笑把她拉回来一点。
像是在无声地说:
别怕。
再真也没关系。
反正我在。
祝宴随之展开。
怀石料理一品一品端上来,器皿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先付、碗物、向附、八寸、焚合、烧物依次铺陈,连果子与甜点都像是围绕今日御结纳之仪重新安排过。
主座与并座被置于最前。
五条悟与花山院由梨的位置端正到极致,几乎所有人一抬眼便能看见他们。
而更可怕的是——
五条悟心情明显好得不打算放过她。
比如象征吉庆的鲷鱼被端上来时,他居然真的就在满座宾客的注视里,神情自然地替她剔了刺,将最嫩的一块鱼肉夹进她碗里。
花山院由梨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她刚想开口,五条悟已经支着脸,慢悠悠朝她看过来。
“怎么了?”
“未婚妻不吃的话,男朋友会伤心哦。”
“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还说这种话啊!!”
她压低声音,脸烧得几乎要冒烟。一下子又梦回到两天前那场家宴戏码……社死的场景再次重演。
五条悟看着她,像是觉得她这副明明快要羞耻到融化、却还强撑着嘴硬的样子可爱得过分,眸底那点笑意愈发压不住。
“那我喂你?”
“……五条悟!”
“诶?是人家的名字哦。”
他答得轻快,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把筷子往前递了一寸。
花山院由梨几乎要被他气到说不出话。
偏偏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连发作都不敢发作得太大声,只能红着耳朵,飞快把那块鱼肉吃掉,像是生怕他下一秒真的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而五条悟果然被取悦到了。
唇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没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看不下去她被厚重礼装束得动作不便,极自然地替她托了一下袖摆。
修长手指隔着层层布料掠过腕骨时,花山院由梨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俯下来,贴着她耳边低低补了一句:
“慢一点吃,由梨酱。”
“没有人敢和未来的奥様抢鲷鱼的啦。”
花山院由梨耳根“轰”地一下彻底烧透。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道原本还在努力装作不看的视线,瞬间微妙地偏了过来。
可偏偏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回嘴。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这一整场夸张到近乎不真实的御结纳之仪——
这满堂宾客、礼法、长廊、屏风、金云、受书、酒盏与祝宴——
根本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甚至也不只是为了让她震惊、让她脸红、让她手足无措。
它更像是五条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郑重得近乎固执地告诉她:
你不是被我一时兴起地求婚了。
你是被我堂堂正正地,迎进来的。
就算只是角色扮演。认真的,细致的,逼真的根本就不像在演的角色扮演。
那一瞬间,她鼻尖猛地一酸。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去看碗里的东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底差点泛起的水光。
可坐在她身边的人,偏偏还是看见了。
五条悟垂下眼,安静看了她两秒。
随后,在宽大的袖摆遮掩下,极轻极轻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花山院由梨呼吸微乱,没有抬头。
却在下一秒,更紧一点地回勾住了他。
祝宴将尽时,长老们再次起身,作最后结语。
仍旧是敬神、敬祖、敬两姓之好,最后才是愿新人白首偕老,家运长昌。
“新人”两个字一出来,花山院由梨心口又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而
五条悟却像是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似的,偏过头,懒洋洋贴着她耳侧低声道:
“听见了吗,由梨酱?”
“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哦。”
“……”
花山院由梨耳根一热,终于没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
五条悟被她这一眼瞪得唇角都扬起来,神情愉快得像只终于把猎物圈进怀里、心满意足的大猫。
后排那群朋友,也终于在礼成后的短暂空隙里稍稍缓过来一点。
几乎是仪式结束的那一刻,山本娜娜整个人就差点从席位上弹起来。
要不是旁边还有女官和近侍,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过来抓着由梨问个清楚。
小葵捂着胸口,喃喃道:“不行,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由梨酱男朋友是不是哪里来的真家主了……”
长谷川彻木着脸:“我也”
而被讨论的正中央,当事人五条悟却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洋洋、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还心情很好地起了身,朝夜蛾他们那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回过身,朝仍坐在原地、还没彻底从整场仪式里回过神来的花山院由梨伸出手。
“走啦。”
花山院由梨抬头看他。
“去哪里?”
五条悟弯起唇,笑得明亮又理所当然。
“当然是带未婚妻去见朋友们啊。”
“毕竟——”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笑意揶揄。
“他们看起来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耶。”
第84章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刚从大广间出来,连气都还没喘匀,山本娜娜就已经第一个扑了上来。
“由梨酱——!!!”
那一嗓子喊得太真情实感,甚至把跟在后面的侍女都惊得微微一顿。
花山院由梨被她一把抓住手臂,差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先被娜娜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在正常三次元世界。
“你还好吗?!”山本娜娜压低声音,却压根压不住那种快要爆炸的震撼,“你现在真的还清醒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已经不是普通有钱人沉浸式角色扮演了吧!!这根本就是——”
“就是封建大家族实景复刻。”小葵在旁边幽幽接上,整个人都还是发飘的,“不,等等,也不能叫复刻……因为他们真的演得太真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几个误入了什么异世界支线。”
“重点根本不只是这个。”美咲捂着胸口,声音都还是抖的,“重点是——重点是——”
她一边说,一边神情恍惚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偏厅另一边,刚刚还在大广间里一脸正经、一个比一个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那群人,此刻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乙骨忧太正在温和地和家入硝子说话。
钉崎野蔷薇正拉着禅院真希不知道在激动地讲什么。
虎杖悠仁试图去够桌上的点心,被伏黑惠面无表情一巴掌拍开。
熊猫就更不用说了——
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真的一只熊猫。
活生生一只、会说话会动还会吐槽的熊猫。
“……全员都是咒术回战coser啊!!!”美咲终于崩溃地低声尖叫出来。
这一句像是什么开关。
下一秒,神谷陆也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抱着头蹲了下去。
“我真的不行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有人把一整套高专和御三家阵容都凑齐还连气场都复刻到这种程度’——这要花多少钱啊?这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钱已经不是重点了吧。”长谷川彻站在一旁,难得露出了一种明显还没从世界观震裂里回过神的表情,语气都比平时更慢一点,“重点是,他们不仅脸像,衣服像,连相处方式都像得离谱。”
“对!!!”小葵立刻点头如捣蒜,“刚刚那个叫伏黑惠的冷脸帅哥拍虎杖的那一下——”
“——简直跟动漫里一模一样。”佑介极其学术地接上,甚至还推了推眼镜,“从肢体反应、表情管理到站位默契来看,这绝对不是普通商演团队能做到的完成度。”
“所以问题来了。”山本娜娜缓缓转头,眼神发直地看向由梨,“由梨酱,你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
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很想知道。
她原本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她男朋友只是一个过于敬业、过于抽象、过于夸张、甚至有一点过于入戏的五条悟coser。
可是经过今天——
经过那场连受书、三三九度、结纳品与长老宾客都全部齐备的御结纳之仪以后——
她自己都快没底气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哈。总不可能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咒术O战里的五条悟吧?
“我、我怎么知道。”花山院由梨耳根发烫,声音发虚,“他说了啊,就是角色扮演的企划团队……”
“这已经不是企划团队了吧!!”神谷陆痛心疾首,“这明明是咒术界全员下海营业了吧!!!”
“而且还是高配版。”美咲补刀。
“而且你男朋友显然就是总策划兼总投资人兼主演。”长谷川彻冷静下结论。
话音刚落,不远处原本正在和夜蛾正道说话的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骚动,极其自然地偏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
带着一点刚刚礼成之后还没散尽的慵懒笑意。
可偏偏就是那一眼——
小葵“唰”地一下闭嘴了。
美咲也瞬间安静。
神谷陆本来还蹲着,立刻就条件反射一样站直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小声开口,“就算知道他只是coser,我现在还是会本能地有点怕他。”
“不是你一个人。”山本娜娜木着脸说。
“我也是。”小葵疯狂点头。
“这就是最高级别还原的恐怖之处吗……”美咲恍惚喃喃。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说话,五条悟就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垂下眼,先看了一眼她被朋友们团团围住的样子,才懒洋洋勾起唇角:“在聊什么呐。”
“聊你。”山本娜娜脱口而出。
花山院由梨:“……!”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娜娜。
山本娜娜自己说完也卡壳了一秒,但大概是刚刚那一场御结纳之仪把胆量都逼出来了,她居然真的顶着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眼睛,继续往下说了。
“我们在认真讨论,为什么连乙骨同学、伏黑同学、钉崎同学他们都能cos得这么像。”她一口气说完,越说越觉得这件事本身荒谬到好笑,“还有熊猫先生——熊猫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年头熊猫cos居然已经进化到会说话了吗?!”
“啊,这个啊。”五条悟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哪家新开的甜品店,“只是穿的cos服而已哦。因为企划方很专业嘛。”
“……”
“说不准,熊猫本来就会说话哦?”
“你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讲更奇怪的话啊!!”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了。
五条悟于是低低笑出声。
他看起来明显心情好得离谱,甚至连那种平时总带着一点轻佻恶劣的气息都显得没那么过分。
“总之,”他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她那群还没缓过来的朋友们,唇边笑意散漫,“大家今天玩得开心就好了嘛。”
“哪里是‘玩得开心’这种程度啊……”小葵捂着脸,“这已经是人生级见世面了。”
“就是。”山本娜娜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鼓起勇气,“还有一件事——”
五条悟歪了歪头。
“嗯?”
“恭喜你们。”她这句终于说得认真了起来,连刚才那种震惊和吐槽都慢慢沉下去了一点,亮盈盈的视线看向了由梨无名指闪瞎众人眼睛的大钻戒:“虽然……虽然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夸张,夸张到像做梦一样,但是——”
“虽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老师你身份成谜。但是,不论你是谁,是coser也好,是什么隐藏身份的财阀公子也好——”
她转头看了自己的闺蜜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用着近乎热泪盈眶的语气说:
“米娜桑都看得出来,你对由梨酱是真的很认真吧。所以,就算这只是一场角色扮演,还是想要很开心、很真挚的从闺蜜团,说一声恭喜。我……我们大家等你们正式结婚的请柬哦!”
空气像是在这一秒静了静。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怔住了。她没有想到平时里看起来一点都不着调、大大咧咧的山本娜娜在这个时候居然感情如此细腻的说出了这番真挚的话。
连刚认识不久的神谷君都一副被触动的样子,看向她和她男朋友的方位。
“怎么说呢……突然就相信爱情了。”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感慨着。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身边的人。
而五条悟也恰好敛落睫羽,看向了她。
那双璀璨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里,原本还带着的那些散漫笑意,忽然多了些什么薄雾般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着,望着她的那双眼底蛰伏着什么令人心惊的情绪。
仿佛再多看两眼,她就会彻底坠入溺毙在他眼眸的深处,像搁浅的鱼溺亡在倒置的天空。
在她还怔愣着的时候,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拢住了花山院由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十指相扣。
“当然。”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明天太阳会升起’这样的既定事实。
“由梨酱可是我的未婚妻耶。”
——又来了。
花山院由梨耳根“轰”地一下又热了。
他言笑晏晏地低头看她:“是吧,未来的奥様?”
这一次,她没像之前那样立刻炸毛反驳。
虽然她一点也不喜欢封建又古老的‘奥様’这样的字眼。
但是她能感觉到——
此刻他处于一种罕见而难得的愉悦情绪里。
连握着她的那只手都放轻了力度,唇角扬起的笑,少了几分以往的松懒轻佻,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如果目光是指尖,她一定也早就被他用炙热而温柔的姿态力度从里到外描摹了一遍。
他拉着她的手,带她又去一一见了一遍很多或脸熟的或陌生的人。
花山院由梨头一次真的有了种什么‘三菱财阀’社长夫人的既视感……
被一群人众星拱月着、以绝对谄媚而恭敬地态度贺喜、恭维……他们似乎都有些怕她男朋友,除了见过的那些熟人和学生们,其他绝大多数围上来的人大多是一副谨小慎微、诚惶诚恐的样子。
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当代德川幕府的主人。
五条悟似乎格外享受听见别人恭维和奉承她的话。
每当有人夸他的时候,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敷衍样子,冷淡疏离地点着头然后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低头把玩她的手指。
只有当他们将阿谀奉承的对象换到她身上,夸张地赞美着她今天多么多么美丽动人、和他看起来是多么多么天生一对、佳偶天成,他才会施舍出几分笑,漫不经心地对着客人颔首,然后再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果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超般配耶~回东京以后就把婚期也定了嘛由梨酱。”
……
这么着急是赶着生孩子吗五条悟!生孩子都没你着急!
***
而后面那一整天,娜娜她们几乎都处在一种“被超规格信息量持续轰炸后已经麻木”的状态里。
先是近距离围观了五条悟那群“高专学生coser”们的日常互动。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那些本来在大广间里一个比一个像古老家族核心成员的人,在偏厅里居然也能若无其事地边喝茶边聊日常。
话题是完全严肃而正经的,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御三家的长老们在正儿八经的御结纳之仪上的寒暄。
最恐怖的是——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演的。
尤其是当他们亲耳听到那位拄着拐杖,耄耋之年的老人中气十足的朝着另一位白发苍苍的古稀之年的老人阴阳怪气地说:“禅院殿,别忘了花山院様也是特级,就算六眼只能有一位——无论如何,家主様的后代想来都不会逊色到哪里。看起来接下来至少一百年的御三家之首,和禅院殿是无缘了。”
“我觉得我以后可能没办法直视普通coser了。”神谷陆神情呆滞地说。
“你这个结论下得有点晚。”长谷川彻淡淡回他。
“而且以后只要再看到五条悟,我大脑里就会自动播放今天这个场景。”小葵捂着脸,“家主悟,未婚妻,御结纳之仪,受书,三三九度,礼成——完了,我回不去了。”
“你以为只有你吗?”美咲喃喃。
终于得了空闲,重新溜回来和小伙伴们集合的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被他们这副集体三观重组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
可下一秒,目光一落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上,那点笑意又会不由自主地慢慢软下去。
她是真的被求婚了。
也是真的答应了。
而且——
不只是随便点头答应。
而是在这样一场夸张到近乎不真实、却又郑重得让人鼻尖发酸的御结纳之仪之后,被所有人见证着答应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胸口那一块地方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热。
酸酸的,涨涨的,像被谁拿滚烫的春水反复泡过。
显然不只是她。
娜娜她们被送上回酒店的专车时,甚至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山本娜娜临走前还死死抓着她的手,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问:
“由梨酱,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
“你男朋友真的没有什么隐藏御三家家主的身份之类的吗?”
“……”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足足两秒。
然后才有点崩溃地开口:
“我也很想知道啊!!!”
***
御结纳之仪结束之后,原本按花山院由梨的想法,他们差不多也该准备回东京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京都这趟旅行从温泉旅馆、到千本鸟居、到求婚、再到这场夸张得像梦一样的御结纳之仪,信息量都已经足够把她接下来半个月的脑容量塞满。
她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
结果很显然——
她的未婚夫并不这么想。
“再待几天嘛。”
彼时的五条悟正懒洋洋地支着脸,坐在缘侧看庭院里的晚樱,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甜品。
“反正由梨酱最近也没有特别急着回东京的事吧?”
“……可是已经待很久了啊。”花山院由梨抱着抱枕,小声抗议,“而且我朋友们都回去了。”
“她们回去是因为她们没有未婚夫陪着。”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由梨酱跟她们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啊……”
“嗯——”他偏过头来看她,唇角的笑意懒洋洋地晃了一下,“因为由梨酱是刚刚被求婚成功、还顺便完成了一场超华丽御结纳之仪的未婚妻嘛。”
“你不要每天都把‘未婚妻’三个字挂在嘴边啦……”
她嘴上这样说,耳朵却还是很不争气地一点一点烧热了。
五条悟看着她,像是被她这种明明高兴得不行却偏要嘴硬的样子逗得心情更好,笑着伸手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可是很好听耶。”
他下巴蹭着她发顶,说话的时候,气息也跟着懒洋洋落下来。
“人家超——喜欢诶。”他拖长着尾音笑意嘤嘤地说着,吻了吻她的耳朵。
花山院由梨被他抱着,没吭声,只是悄悄红了耳尖。
而他就算订婚以后也不见丝毫收敛,超级过分的揶揄着她怎么又从耳朵红到了锁骨。
她本来皮肤就薄嘛! !
于是最后,他们真的又在京都待了将近半个多月。
说是“待”,其实也不算一直困在那座过分安静、过分古老、也过分让她神经紧张的宅院里。
更多的时候,是五条悟带着她在京都到处乱逛。
有时候是清晨还没完全热起来的时候,带她去鸭川边散步。
春末初夏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她还没睡醒,整个人都困得黏糊糊的,被他牵着手慢吞吞往前走,走到一半就想赖着不动,最后十有八九又会被他抱起来。
她总觉得他在害怕失去她。
他越是这样紧的抱住她、越是这样黏腻的吻着她、越是这样每分每秒都缠握住她的手,都会越发让她升腾起这样清晰的感觉——
他在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若无其事的提前抵抗她毫无预兆的离开。
但是她又不会离家出走的啦。
她还在期待一场盛大的婚礼呢。
除非——
除非什么呢?
——除非他把她当傻子一样骗她。
除非这都是假的。
他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就算爱是真的,可是谎言也是真的。
但是五条悟怎么可能会骗花山院由梨呢?
他是真的很爱她,和她爱他一样炙热而同等的爱,所以,谎言本身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啊。
没错吧?
“你这样真的很像在养小孩。”她趴在他肩头,把所有一切纷杂思绪摁灭,困倦地小声控诉。
“诶——有吗?”五条悟抱着她,语气很无辜,“我明明是在养未婚妻吧。”
“……不许再说了。”
“为什么?由梨酱明明每次听见都会偷偷开心。”
“谁偷偷开心了啊!”
她气得拍他,力道却轻得像撒娇。
有时候傍晚时分,他会带她去祇园附近、或者是木屋畔吃东西。
有时候是她心心念念很久的抹茶店,有时候是他像变魔术一样随手就能拎出预约的怀石或者料亭,还有她最爱吃的辣咖喱。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会震惊几次“你到底怎么做到每一家都能这么轻松订到位”,后来次数多了,竟然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会开始理所当然地问:
“那我们明天去哪里啊?”
“嗯——秘密哦。”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秘密……”
“因为由梨酱每次被惊喜砸到的时候,表情都超可爱嘛。”
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偏偏又反驳不了。
还有时候,五条悟会突然心血来潮似的,把她带去离市区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花、看寺、看山里的风。
他们去了伏见十石舟,坐在慢悠悠晃荡着的渡船上,飘过落满樱花的宇治川,在樱花葳蕤的溪流中央,她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用戏谑的语气讲起高中的某一天,她是如何过分的打了电话给他,打了三次,每次都在响起的第一声挂断。
从此以后这便成了他默认她想念他的暗号。
她抿着唇笑,想要揶揄回去,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春天总容易犯困,而他们又作息如此不规律,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个天天早上喝药的病人,她似乎比以往还容易疲倦犯困。
他们还买了门票,去看了二条城的夜樱,顺便参观了二条城。
“咦,这么小吗……怎么连我们民宿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还有这个大广间也是。太寒碜了吧。”她小声的吐槽,然后被旁边本来就在偷偷看她和她男朋友的工作人员震惊的盯了好几眼。
他搂着她的腰,这么大一只人就这样不顾场合的笑倒在了她身上:“好过分的吐槽哦,由梨酱,这可是德川家康的行宫诶。”
“……所以果然还是你找的民宿太过分了点吧!!”
**
五条悟的节奏总是很散漫,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京都旅游的人。
他根本不在乎时间,不在乎行程表,不在乎今天一定要去多少个地方,打卡多少个景点。
有时候他抱着她缠绵到天亮后,会顺着她的脾气一觉睡到日落。
然后兴致勃勃的带着她去不同的地方吃饭、打卡,比如说锦市场有一家超好吃的海胆京都牛铁板烧,再比如说四条河原畔的一家鸭肉料理。
有时候会带着她去在奇奇怪怪的散步。
比如说日落后的三年坂。比如说夜晚的东寺和醍醐寺。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夜晚射灯下炫目的樱花似乎比日落前要更美不胜收。
——虽然总是会引起人群的骚动、被客人被店员甚至被围观的路人要合照、被偷拍。
甚至还有才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跌跌撞撞的挣脱开妈妈的手,扑上来抱住五条悟的腿,奶声奶气的叫着哥哥、哥哥。
太漂亮的人,小孩子看见都走不动路了。
“你到底是什么顶流明星体质啊五条悟。”她一边装作气呼呼的吐槽,一边偷偷踩着他的鞋子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
然后会被他笑意盈盈地搂住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吻回来。
浅尝辄止的吻在人多的时候。
黏腻深沉的吻在空无一人的时候。
再然后……深沉黏腻的吻总是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成深沉黏腻的缠绵。
其实很多时候他一点也不温柔。
像个什么冷酷又暴虐的主君,以绝对的炽热和粗暴肆意鞭挞侵占着属于他的领土。
但是在事后他总是很温柔。
会抱着她一起泡温泉,会帮她擦头发,甚至还会打开她的面霜一副温柔细致的好男友样子垂落眼睫帮她涂面霜和唇膏。
虽然往往最后十有八九又会被他勾着滚到一起去,在温泉里、在樱花树下、在庭院深处的溪水旁……
她明明早就从里到外被他彻底的深沉的探索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却像是曾经彻底的完全的失去过她那样,用吻、用拥抱、用炙热而深重的占有来确认她的存在。
可偏偏也正因为如此,那半个多月的京都忽然就被拉得很长。
长得像是春天和初夏之间,被谁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段柔软而过分潮湿的时光。
她每天都被他带着,懒洋洋地醒来,被哄着吃饭、散步、拍照、发呆,有时候还会被他按在缘侧或者回廊边上,没头没尾地亲一顿。
而每一次,在她从他的怀里清醒的时候,欢愉褪去,脑海里又总会冒出另一个更让她在意的问题——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随着求婚和御结纳之仪结束而消失。
恰恰相反。
它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盘旋不去。
因为他越自然,越从容,越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那样恭敬对待,她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
她会在半夜醒来时,看着身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出神。
会在他和田中先生、和那些侍从说话时,悄悄听他们语气里那种完全不像“聘请关系”的熟稔与恭谨。
会在被侍女们一口一个“由梨様”叫着的时候,心里发毛,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只是过于逼真而已。
只是这个人太会演了,太会骗她了。
可问题是。
如果真的只是演,为什么会连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的?
如果真的只是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那种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也仍旧理所当然地称呼他“悟様”?
如果真的只是演——
为什么每一次,当她看着他不带眼罩、不带墨镜的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时,胸口都会莫名有种近乎发痛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让她开心。
也让她烦恼。
开心是因为——她真的被求婚了。她真的喜欢他。喜欢得什至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更深、更轻易就会被他牵动心跳。
烦恼是因为——
她始终无法不去想那个问题。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有好几次,她都想直接抓着他的衣领狠狠干脆脆地问出口。
可最后,十次有九次,都会在他那种若无其事又过于笃定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而剩下那一次——
她刚开了个头,就又会被他用别的话题、别的吻、别的插科打诨,轻轻松松地糊弄过去。
于是到了最后,连花山院由梨自己都快要说不清,这半个月到底算不算蜜月前置版。
因为她是真的很开心。
开心得几乎每天醒来,胸口都像泡在温热的糖水里。
可与此同时,那点挥之不去的烦恼也是真的。
像一根极细的刺,埋在柔软的甜里。
不致命,却始终在那里。
***
等他们终于回东京,已经是一周半之后了。
新干线进站的时候,花山院由梨甚至还有点恍惚。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一寸一寸重新漫进视野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京都真的结束了。
那座宅院、那场求婚、那场御结纳之仪、那一整周半像被春光和暧昧泡软了的时光,都一起被留在了身后。
她回到东京了。
回到她原本最熟悉、最习惯、也最有“现实感”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
哪怕重新踩上东京的地面,她仍旧有种不太真实的漂浮感。
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回来了,心却有一部分还留在京都那片晨雾、灯火、鸟居与回廊里。
回到公寓的第一晚,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几乎是沾到床就睡着了。
也许是来回奔波,也许是这一周半累积下来的疲惫终于一起涌上来,她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一沉到底,睡得很深。
只是这种沉沉的睡眠,并没有让她第二天醒来时变得轻松。
相反——
她是被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硬生生从梦里拽醒的。
最开始只是热。
不是那种盖太厚被子闷出来的热,而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烧上来的、很沉、很黏、很不舒服的发热感。
眼皮也重得厉害。
喉咙发干,太阳xue一跳一跳地胀着。
花山院由梨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才刚亮一点。
东京的清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灰白、安静,和京都那种带着古老庭院气息的晨光完全不一样。
她怔怔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第一反应是——
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从厨房里飘来本该是她和他都最爱的黄油土豆的香气。
似乎是听见她起床了,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吃饭了哦,由梨酱。真的像一只小猪一样诶,超——能睡耶。太阳公公都要下山了哦?”
她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气呼呼地回怼他,不知道是不是跳下床的那一秒速度有点太快,忽然一下子天旋地转。
那种大抵是发烧了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层上一样,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她晕乎乎的扶着额头,东倒西歪地走出卧室,一下子就撞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显然五条悟是因为没有听见她活力四射的回嘴,于是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将她拥入怀里,指尖下意识地轻扣着她的脖颈抵上了她的脉搏,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怎么了嘛,由梨酱。一大早就一副喝醉了的样子,是要表演醉拳给男朋友看吗?”
他一如既往的用着散漫的笑意来遮掩此刻内心的情绪。
花山院由梨连抬手打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皱着眉,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醒时软绵绵的鼻音。
“……难受。”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不是平时那种故意撒娇似的抱怨,也不是装模作样地喊困喊累。
是真的难受。
不是那种一觉睡醒以后还带着一点赖床意味的困倦,也不是平时故意黏在他怀里撒娇时,半真半假拖长尾音说出来的“好累”“不想动”。
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泛上来的发软和发飘。
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把骨头缝里原本撑着她的那点力气全都悄悄抽走了。太阳xue闷闷地胀,喉咙也发干,胃里空空的,却又并不舒服。她把脸埋在他肩上,睫毛垂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点闷热的、湿漉漉的疲惫。
五条悟原本还挂在唇边的那点散漫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又顺着摸了摸她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发热了。花山院由梨被他掌心微凉的温度碰得稍微舒服了一点,下意识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么严重哦。”他低声说,语气还是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嘛。”
花山院由梨没吭声。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
就是忽然很难受。
而且是那种一醒来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难受,毫无预兆,连让人慢慢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她皱着眉,正想说自己大概再坐一会儿就好了,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睫轻轻一抬。
“对了。”
“……什么?”
“药。”他说。
只一个字,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混混沌沌的脑子就本能地清醒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
五条悟也正垂眼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浅浅的,懒洋洋的,漂亮得让人看不出半点真实心思。可她偏偏就是从他这一眼里,条件反射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妙。
“昨天晚上因为由梨酱超犯规的撒娇,差点忘记。”他说得轻描淡写,“由梨酱昨天是不是只喝了一半就糊弄过去了?”
“……”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药她已经喝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最开始是五条悟盯着她喝,后来也是他盯着她喝。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杯很苦很苦的药,苦得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直接吐出来,之后每一次都还是觉得像在受刑。
他从来没跟她认真解释过那药到底是做什么的。
只是一开始她闹着不肯喝的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把杯子抵到她嘴边,语气散漫得像在哄小孩:“乖一点哦。这个要好好喝完才行。”
再后来,喝药这件事就变成了某种她自己都习惯了的日常。
虽然直到现在,她也还是觉得苦得要命。
而昨天从京都回来以后,她困得一塌糊涂,坐在床边被他抱着喂药,喝到一半就开始皱着脸往他怀里躲,软绵绵地说不想喝了。大概是她那时候实在困得厉害,也大概是他那时候心情太好,居然真的让她赖过去了。
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
“我都已经这么难受了……”她声音发虚,小小地抗议了一句,“今天不能不喝吗?”
“不可以哦。”
答得很快。
甚至连一秒钟停顿都没有。
五条悟垂眼看她,笑意温柔得近乎纵容,偏偏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昨天已经放过由梨酱一次了吧?”
“可是今天我真的——”
“今天更要喝。”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慢悠悠的,“谁让某个人昨天不乖,偷偷赖账。”
“我哪有偷偷。”花山院由梨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反驳,“我是正大光明说不想喝。”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震在胸腔里,贴着她额头传过来,本来应该是让人安心的。可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却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完了。
她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表情越温柔,语气越轻快,就越说明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果然,下一秒,他就很自然地把她从怀里稍微拉开一点,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坐着等我。”
“……我不要。”
“驳回。”
“你这是独裁——”
“谢谢夸奖。”他弯着眼睛,心情很好似的,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未婚夫本来就拥有一点合理的专制权嘛。”
花山院由梨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偏偏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连跳起来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去了厨房。
她坐在沙发边,手指抓着薄毯,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没过多久,那股她最熟悉也最痛苦的苦味就顺着空气一点一点飘了出来。
只是闻到而已。
胃里就先一步极轻地抽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脸色瞬间更差了。
她以前也嫌这药苦,但顶多就是皱着脸发脾气,喝完要抱着他索取一堆安慰和补偿。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那股苦味才刚刚漫出来,她胃里那点本来就不安分的难受,居然一下子就被勾得更明显了。
她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毯角。
不想喝。
真的一点都不想喝。
可问题是——她根本跑不掉。
五条悟端着杯子回来时,花山院由梨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熟悉的白瓷杯。
杯壁被热气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白雾,里面黑褐色的药液微微晃着,光是看着就已经让她舌根先一步泛起了记忆里的苦。
五条悟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抬眼看她。
“跑什么。”
“我没有跑。”她嘴硬。
“哦。”他看了一眼她几乎缩进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拖长了尾音,“那由梨酱现在是在表演什么,新型自闭小蘑菇吗?”
“……”
花山院由梨不想理他。
她现在光是看着那杯药,胃里都不太舒服。
五条悟也不催,只是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看她,像是在欣赏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
“自己喝。”
“不要。”
“嗯?”
“今天真的不行。”她皱着眉,声音都比平时软下去一截,“我一闻到就难受。”
“难受也要喝。”他说。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试图从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点点松口的痕迹。可没有。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纵容她闹脾气的笑意,可笑意之下的东西,却是笃定而不容拒绝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
在大多数事情上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顺着她来。可偏偏只有极少数几件事,他一旦决定了,就连半步都不会退。
喝药就是其中之一。
花山院由梨嘴唇抿了抿,终于还是小小声地挣扎了一句:“能不能……等一下再喝?”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由梨酱每次说等一下,最后都会变成下次一定。”五条悟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个套路我已经很熟了哦。”
“……”
可恶。
她在这方面的信用,到底已经低成什么样了啊。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不甘心的样子,像是觉得好笑,终于伸手把杯子重新端了起来。
“好了。”他低声道,“张嘴。”
花山院由梨顿时警觉起来。
“我自己会喝。”
“那就喝。”
“……”
她盯着那杯药,盯了足足两秒。
最后还是没敢真的跟他硬顶,只能慢吞吞地伸手去接。可手刚碰到杯壁,那股苦味和热气一起扑上来,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搅。
她动作一顿,脸色也跟着白了一点。
五条悟当然看见了。
“怎么了?”
“没……”她下意识想敷衍过去,可一张口,那点恶心感又顶了上来,只能皱着眉把后半句咽回去,“就是……不想喝。”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直接把杯子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算了。”
花山院由梨眼睛一亮。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
“我喂你。”
“……五条悟!”
“嗯,我在。”
“我自己喝!”
“晚了。”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愉快的消息,“刚刚已经给过由梨酱机会了吧?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哦。”
花山院由梨简直想咬他。
可惜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
五条悟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杯子,姿态熟练得过分,像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
花山院由梨被他圈在怀里,连挣扎都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你放开我……”
“不放。”
“我真的会吐的。”
“那也要先喝完。”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低低的,懒懒的,甚至还带着点笑。
“乖一点哦,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最讨厌他用这种温柔得不讲理的语气哄她。
因为每一次,只要他一这样说,就显得她所有的反抗都像小孩子胡闹。而更过分的是——她自己也知道,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几乎不可能真的拿她怎么样,可偏偏就是这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强势,最让人没办法。
她皱着眉,正要再说什么,杯沿已经轻轻抵上了她的唇。
“张嘴。”他说。
“……”
她不想张。
可五条悟显然比她更有耐心。
他就这样不急不缓地抱着她,杯子抵在她唇边,像是无论她磨蹭多久,他都能陪她耗到底。花山院由梨跟他僵持了几秒,最后终于还是在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里败下阵来,憋屈又屈辱地张开了嘴。
第一口药灌进来的一瞬间,她整张脸都皱了。
太苦了。
熟悉的那种苦。
不是单纯舌尖上的苦,而是会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在胃里也泛开沉甸甸的苦,仿佛连整个人都要一起被药味浸透。
花山院由梨才喝了一口,就本能地往后躲。
“不行……太苦了……”
“才第一口哦。”五条悟慢悠悠地说。
“你自己喝一口试试看啊!”
“我又没有生病,也没有某个爱赖账的小朋友那么不乖。”
“……”
花山院由梨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被迫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难受忽然明显起来。
她动作一僵,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子。
五条悟垂眼看她:“苦傻了?”
“……不是。”
她皱着眉,呼吸有点乱。
不只是苦。
那药液滑进胃里的感觉也很不舒服,像一块滚烫又沉重的石头直接压了下去,把她本来就空落落的胃压得更闷,也更翻腾。
她抿着唇,没忍住偏开脸,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五条悟停了一下。
“难受?”
花山院由梨不想承认,可那股恶心感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她闭了闭眼,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五条悟看着她发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下一秒,他还是把杯子重新递了过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剩得不多了。喝完。”
花山院由梨简直想哭。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都已经难受成这样了,他居然还不肯放过她。
可偏偏她又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他。最后只能皱着一张脸,断断续续地被他喂着,把那杯药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越到后面,她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就越明显。
药的苦味像是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混在了一起,顺着喉咙、胃和胸口一路往上顶。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鼻腔里都全是那种苦,苦得人发麻,连眼眶都被逼得微微发热。
终于,最后一口下去。
五条悟把空杯子放到一边,低头看她。
“这不是有好好喝完嘛。”
花山院由梨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发白,睫毛发颤,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五条悟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可视线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忽然就没再出声。
不对劲。
她这样子,已经不是单纯喝完药以后闹脾气的表情了。
更像是在强忍。
花山院由梨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那股难受在药喝完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慢沉下去,反而像是被彻底勾了起来,越来越鲜明地从胃里往上翻。
苦味、空腹、头晕、发热,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恶心感,全都混在了一起。
她坐在那里,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发乱。
五条悟终于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由梨酱?”
她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推开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冲过去。
“喂——”
五条悟刚起身,花山院由梨已经扑到了洗手台前。
下一秒,她扶着边缘弯下腰,胃里那点刚刚才被强行灌进去的药,混着温水和空荡荡的酸意,一起翻了上来。
她吐得很狼狈。
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也被呛得发疼。那股苦味经过这一遭之后非但没有散掉,反而更浓地留在口腔和鼻腔里,苦得她连眼前都微微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点,她撑着洗手台,眼睫上都挂着生理性的水汽,呼吸一阵阵发颤。
——回东京的第一天,以她病恹恹的被他抱回床上塞进被窝里结束。
一直到看着她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真的睡了过去,他才转身离开去上班。
花山院由梨今天不打算乱跑了。
她要养足生息。
因为再过几天,就到了她和几个小伙伴们再次碰头出门玩的时候。
——是据说可以买到芥见下下亲笔签原画的咒术O战在晴空塔的限定漫展。
第85章
花山院由梨这一觉睡过去以后,像是被谁一拳砸中了脑袋那样,几乎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中途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
她隐约知道有人回来过。
似乎听见了卧室门被推开,感受到了床边往下陷了一块,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额头,停了片刻,又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抚下来,滚热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延落至她的颈间,最后沉而缓的摩挲着那处撞击着他指尖的脉搏。
可她实在太困了。
困得连眼皮都像压着铅,脑子也沉沉地陷在一团发热又黏稠的雾里,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睁眼。
再后来,她像是被人半抱着扶起来过。
耳边有熟悉的声音落下来,轻轻的,懒懒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贴得很近。
“由梨酱。”
“醒一醒。吃点东西再睡。”
花山院由梨皱着眉,含糊地偏开脸,几乎是本能地把脸往那人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嗓音发哑,困意沉得发黏。
“……不要。”
“诶——这么冷淡。”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男朋友可是一下班就回来给你煮面了哦。超体贴的吧?不愧是GLG耶。”
“……不要。”
“那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她说完这句,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拧巴着难受。
明明人已经虚得厉害,肚子里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可一想到吃东西,那股不舒服就又顺着胸口一点一点漫上来,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下。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发颤,半张脸埋在他胸口,连再多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嫌累。
——就这样这样好了。
她困乏无力地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颈间,感受着他暖热着她的体温,感受着他收紧的手臂和沉稳有力的怀抱,闭上眼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似乎都被剥去。
他抱着她,唇瓣贴着她的额头,安静了片刻。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映得她眼下那点倦意更重。她平时明明一点亏都不肯吃,精神好的时候,嘴硬得连一句服软都不会有,现在却蜷缩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个精致易碎的人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很轻的吻了吻她的唇。
仿佛她是稍微一用力一触碰,就会粉碎成无法再拼凑成完全的玻璃。
他吻了她一下。
起身后,又俯下身,唇瓣摩挲着唇瓣吻了第二下。
是错觉吗?总觉得他握着她的指尖在无法遏制的颤抖。
“真的不吃?”他的嗓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起伏,还是那般轻浮带笑的腔调。
果然是太累的错觉吧。五条悟才不会露出失控的瞬间呢。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只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扣着她的那只手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像是笑了一下。
“好嘛。”他说,“今天就先放过病号一次。”
“……”
“不过明天要是还这样,”他说到这里,像是故意似的,低头凑近她耳边,尾音拖得又轻又慢,“我就要合理怀疑,由梨酱是在故意折腾男朋友了哦。”
花山院由梨没吭声。
她只是皱了皱鼻子,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最后他也没再逼她,只把她重新放回被子里,替她压好被角,安静的将她拥入怀里,一碰即离地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
***
第二天,花山院由梨看起来像是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从早睡到晚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抱着她的龙猫抱枕,连小白和小黑从寄养家庭被接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下床。
不是不想,而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坐起身这样的动作,都沉重的像爬了几十层阶梯让她头晕目眩。
第二天她稍微好了一点点。
可也仅仅只是“一点”。
她还是没什么精神,抱着龙猫靠枕,窝在沙发一隅发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五条悟给她热了粥,又切了苹果,到最后,连她平时看见就会眼睛发亮的辣到人眼泪直流的汤咖喱都端出来了,她也只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两三口,就慢吞吞停住了。
——头晕。想吐。什么都吃不下。明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进食了,胃却顶的好难受。
监工一样督促她吃饭的男朋友歪了歪头,反手支着下颌,垂眼看她。
“难吃?”
“不是。”
“那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点。”
花山院由梨低着头,拿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过了两秒才小声开口:
“没什么胃口。”
他没接话。
只是睫羽微垂着,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那视线并不重,连表情都是淡淡的,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让人更不自在。像是她再多糊弄一句,就会被他轻描淡写着冷酷无情地戳穿。
她咽下反胃的冲动,恹恹地补了一句:“就是胃不太舒服嘛。肯定是京都章鱼小丸子吃太多啦。”
“是吗?”
他应得很轻。
“那由梨酱前天在京都吃小丸子之前病恹恹的样子,也是因为胃不舒服?”
“……”
花山院由梨动作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五条悟还是那副样子,慵慵懒懒地坐在那里,双手抱臂往椅背漫不经心一靠,神情也松松懒懒,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看起来像是只在漫不经心地闲聊。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发毛。
花山院由梨卡了一下,才含糊地开口:“……天气热的缘故吧。”
“哦——”
他拖长了尾音,下一秒,居然抬手半掩着脸笑了起来。
“原来天气能把由梨酱热成这样了啊。”
花山院由梨气呼呼地瞪他,“那不然呢!都说了胃不舒服啦。可能是肠胃感冒嘛。还有,你每天逼着我吃的那副药,真的很让人想吐诶。”
“嗯嗯。”
他笑吟吟的,答得极其敷衍,偏偏看起来还很理直气壮。
“知道了。胃不舒服的小狗现在是不是该再吃两口?”
“……我不是小狗。”
“可是挑食又不肯好好吃饭的话,就会自动降级哦。小黑在寄宿的这段时间都超乖哦?”
“谁挑食了啊。”
她嘴上还在跟他拌嘴,到底还是又慢吞吞吃了几口。
只是吃到后面,胃里那种微妙的不适感还是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想硬撑,可撑到最后,还是有点受不了,只能放下勺子,低声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五条悟没有拦她。椅子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只有一只椅脚堪堪支着地面,他仍旧散漫地仰靠在那里,大长腿随意舒展着,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却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却从未从未她身上离开过,一路看她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
她也没回头,自然不知道自己转身以后,对面的那点笑意几乎是瞬间淡了下去,消隐无踪。
***
那天夜里。
他第一次发现她半夜偷偷起来吐。
其实动静很轻。
轻得几乎只是一点被子掀开的窸窣声,一点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
花山院由梨本来以为他不会醒。
可她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才刚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手腕就忽然被人一把扣住,下一秒,整个人都被拽进了熟悉的怀里。
她浑身一僵。
“……你醒了?”
“嗯呐。”五条悟的声音听不出来一点刚睡醒的困倦。
“半夜偷偷背着男朋友去洗手间做坏事,当然会醒吧。”
“……我没有做坏事。”
“没有吗?”
他低头看她,唇角还勾着一点笑,像是在逗她,偏偏那目光落下来时,像什么舔舐过她血管内壁的冰冷火焰,让她心神一荡,罕见的回避了他的视线。
“那由梨酱刚才去做什么了?”
“……上厕所啦。管好多啊,五条先生。”
“——诶?”
他笑着看她,笑意漂亮冰凉。
“上厕所会上到眼圈泛红吗?”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想偏开脸,却被他直接扣着后颈按了回来。那力道不重,却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明显已经漱过口了,嘴里是淡淡的薄荷味,可脸色还是差,连鼻尖都带着一点难受过后的潮湿红意,睫毛也是湿的,一看就知道刚才根本不是去“上厕所”。
“我都没说什么。”花山院由梨被他看得有点发麻,小声嘟囔,“你不要一副审犯人的样子……”
“诶——有吗?”
他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动作什至称得上温柔。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在扮演善解人意、不拆穿女朋友的完美男友了吧。”
“你哪里善解人意了……”
“刚才没有直接把由梨酱从洗手间拎回来,难道还不够体贴吗?”
“……”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安静了。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没想到他居然从她下床那一刻就知道了。
五条悟看着她僵住的表情,过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再继续逼问,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把人重新按回怀里。
“好啦。”他说,“现在,先乖乖睡觉。”
他这样说着,霸道的直接用指尖合拢了她睁开的眼皮,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
第三天也是这样。
白天她看起来比前一天稍微精神一点,可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一到夜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恶心感就又会翻上来。她不想让他担心,第二次仍旧想偷偷起身,结果才刚掀开被子,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五条悟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困倦的鼻音,懒洋洋的,像随口一说,却偏偏准得吓人。
“又去吐哦?”
“……”
“由梨酱。”
他终于慢吞吞睁开眼,偏过头看她。
昏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有点惊人。
“你最近很让人担心耶。”
花山院由梨被他一句话堵得没声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次大概真的糊弄不过去了。
可她自己也很委屈。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严重到起不来的病,却又烦得很。胃里永远空空的,吃不下,闻到味道有时候会发闷,夜里又总想吐。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别说解释给他听。
花山院由梨坐在床边,低着头,小声开口:
“我也不想啊……”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就安静了一下。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头发软软垂下来,声音也很轻,听起来居然真的有点委屈。
他沉默着低头看她。
专注、认真、近乎审析的目光。
上次他这样看她,好像还是某一天早上,她莫名其妙看不见以后。然后的那一天的记忆莫名其妙成了空白。
过了两秒,他才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好嘛。”他说,“那今天先不问了。给予由梨酱不说的权利哦。”
“本来我就可以不说嘛。”
“不可以哦。”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连续两天半夜被偷偷抛弃在床上的可怜未婚夫诶。”
“谁抛弃你了……”
“由梨酱啊。”
他拖着尾音,说得慢悠悠的,甚至还很像那么回事。
“每次都一声不吭跑掉,吐完了再自己偷偷回来。真的很像那种把人利用完就翻脸不认人的坏女人耶。”
“你不要胡说八道!”
花山院由梨终于还是被他气得抬起头瞪他。
可她这点气势,在眼下这种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一点水汽的状态里,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反而更像虚张声势。
五条悟看着她,像是被取悦到了,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往前一倾,直接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干嘛……”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挣了一下。
“看住你啊。”
“我又不是犯人。”
“差不多吧。”
他扣着她的腰,下巴懒洋洋搁在她肩上,说话的时候,气息也跟着落下来。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然后,心口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她没再动,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五条悟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看起来还是很漫不经心,却莫名让人安心。
到了第四天早上,五条悟终于开口说:
“今天请假好了。”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蔫蔫地靠在沙发里,听见这句,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不行。”
她拒绝得太快,快到五条悟都挑了下眉。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最近已经请过很多次假了吧。”她皱着眉看他,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软,可语气已经努力严肃起来,“再这样下去,你那个薪资微薄的普通高中老师工作怎么办?信用卡怎么办?房租怎么办?以后——”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耳尖也跟着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五条悟坐在她对面,听完以后,居然很给面子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
“以后什么?”
“……以后生活怎么办。”
“诶——”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唇边慢慢晃开一点笑。
“原来由梨酱已经开始认真操心婚后财政问题了啊。”
“我才没有!”花山院由梨瞬间炸毛,“你不要自己乱补全!”
“还说没有。”
五条悟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都已经担心男朋友还不起信用卡了,这不是超贤惠的吗?”
“谁贤惠了!”
“未来奥様?”
“你给我闭嘴!”
她本来还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有点病恹恹的,硬是被他气得提起了一点精神。五条悟看着她,像是终于满意了,低笑一声,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吧。”他说,“既然由梨酱这么认真地担心家计,那我就勉为其难先不请假了。”
花山院由梨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五条悟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我会早点回来。”
“……哦。”
“还有。”
他垂眼看着她,神情看起来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现在比刚才认真一点。
“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上班吗?”
“上班又不耽误提前下班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点“你问这种问题很奇怪耶”的意思。
“毕竟家里有个连续三天半夜背着我偷偷吐、白天还装没事的小坏蛋。”
“我哪有装没事……”
“有哦。”
五条悟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而且演技很差。差到我都不忍心拆穿你耶。”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不吭声了。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最近瞒得很失败。
只是很多时候,她不是故意想瞒。
而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不舒服来得太莫名其妙,说不清楚,也解释不明白。再加上他最近本来就已经够迁就她了,她总不能因为自己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半夜还要吐两次,就真的让他连班都不上了吧。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闷闷地问:
“那吃什么?”
“由梨酱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她本来是真的不知道。
可这句话刚说完,脑子里却忽然很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炭火,烤盘,油脂落下去时“滋啦”一声窜起来的香气。还有薄薄的牛舌被烤得边缘微卷,泛着一点诱人的亮光。
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然后,胃里那种一直空空的不舒服,居然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看着他,小声说:
“……烤肉。”
五条悟扬了扬眉。
“嗯?”
“想吃烤肉。”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突然有点想吃。”
这一次,连五条悟都停了一下。
毕竟就在昨天,她连面都吃不下,今天却忽然主动点了烤肉。
这种跳跃感,怎么想都透着一点说不出的怪。
可花山院由梨看着他,还是那副自己也有点迟疑、又有点认真的样子。
于是最后,他也只是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好哦。”
他说着,俯下身,凑近她一点,唇边那点笑又重新晃开来,懒懒的,轻轻的,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恶劣。
“既然病号本人终于肯点菜了——”
“那男朋友今天就提前下班,带由梨酱去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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