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博远吩咐完船上众人的同时,船也缓缓靠岸。


    彦博远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祭祀。


    祭祀不用干活。


    他们全在干活。


    -


    永贞二十五年,八月初三。


    沧口村隶属兴源府东沟县,紧挨着里河。


    当地汛期一般从六月开始至八月结束,期间雨水充沛,雨幕不停歇,今日难得天晴,村中人从久困的家中出来放风,晾晒被褥。


    里河宽大,连通江海,运气好能从里捕获到洄游的海货。


    雨中捕鱼危险,村里捕鱼为生的渔民许久未开张,三三两两聚集着往河边停靠的渔船那走。


    忽略脚下泥泞的烂泥巴路让村民走的艰难,以及他们面黄肌瘦吃不饱饭的模样,这场面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突然打头阵的一个小队,似是看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好奇心让他往前凑去,待撩开一大块物体上的杂乱草叶时,借住在其间的虾兵蟹将们受惊,蜂拥四散。


    村民被活物的涌动吓得一跳,又立马看到水草掩映下的一张狰狞兽脸。


    顿时踉跄着往后退,一屁股跌入了泥地,溅起一圈泥浆。


    村民不懂什么石像石雕,他只知道那东西从所未见。


    忙不迭叫喊:“快,快去找村长,有怪物上岸!”


    走在后面的没看到前头的东西,但话能听明白。


    都说怪物上岸了,哪还能往上凑。


    一传十十传百,一齐吱哇乱叫,屁滚尿流去找能主事的,乞求庇护。


    村长赵福理智尚存,没被他们炸营似的恐慌打乱,很快安抚下众人。


    把第一个发现的人叫出来,细细问话。


    怪物多大,长什么样子,伤了人吗。


    一问三不知,问就是有怪物。


    具体啥样。


    不知道。


    人吓破了胆子,光顾着喊了,其余啥也没看见。


    村长一拍手,得,自己去看吧。


    集结了一伙胆子大的年轻壮汉,一齐去河岸边看。


    硕大一块黑影,立在村里一片小渔船旁。


    村长也唬了一跳。


    连忙停下步子,仔细观察,见那东西不动,才继续前行。


    但手里已然举起了鱼叉。


    里河里有海鱼出没,许是海里的大鱼也不一定。


    村长心中暗想,也这么说出来安抚旁边的人。


    一众人到了近前,大着胆子用鱼叉往那东西上戳了戳。


    尖锐的鱼叉头插入黑色物体中,继而有人出声了。


    “咦,好硬,村长这里面好像是石头。”


    说完,那人使劲用鱼叉划拉了一下,果然听到铁器与石头表面撞击的刺耳划拉声。


    众人顿时不怕了。


    七手八脚地用鱼叉扒拉。


    发现外面那层是水草裹泥浆后,直接提桶冲洗。


    在河边水管够,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清洗个大概,只剩下陷入泥地里的下半部分没处理。


    村里人见识有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也知道这玩意不是怪物,不吃人。


    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这地儿可就热闹起来了。


    第73章


    村里最不缺胆子大, 又爱看稀奇的人。


    平日做完了活,没事干,聚在村口唠嗑打摸, 一件事翻来倒去说到腻。


    说话的人眉飞色舞,说到兴起处比划演示, 恨不得架起台子, 上去演绎重现。


    语调也是一波三折, 哪怕他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但说的话里情绪充沛, 活似人在现场亲眼所见。


    围着他的人,听他先是说海怪上岸, 哗啦一声, 齐齐后仰害怕。


    接着又听是尊石像,嗐,这乌龙闹得,嘴口又是一松。


    不到一刻钟的场面, 听得心脏来回跳。


    这么刺激的事情,可惜没能亲自经历。


    “那石像还在河滩边不。”有人耐不住了,急道。


    “还在呢,那石像重得很, 没人能弄上来。”


    那还说什么, 一起看看去。


    不出半天, 十里八村的人,就全哄到沧口村, 赶来看稀奇玩意儿。


    其中也有村里族老、乡绅,读了点儿书,比村里人见识广, 都是各村有威望的老者,能拿主意的那类。


    “族老,这里数你年纪最大,看的东西也多,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吗,我瞧着不像老虎,不像牛的,羊也不像。”


    村中的年轻小伙好奇,石像雕的是个有毛的动物,上头卷曲的毛发细细密密,跟真的一样。


    小伙想伸手摸又有些害怕,也不知道摸上去,是硬的还是软的。


    几位族老和乡绅互相望了一眼,眼神对碰间含糊道,“我活了这么多年,长这样的毛虫,还是第一次见,待我回去查查典籍,说不准能查到这是何物。”


    话虽这么说,实则心中已有主意,隐晦地和其余几位乡绅族老行了个眉眼官司,后者回以眼神答复。


    那人接收到对方意思,心下了然,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即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沧口村凡是能拿主意的人全聚集在家庙里,把门一关,开始交流想法。


    都是胡子花白的人了,说起话来还中气十足,七嘴八舌把想到的话全说了。


    家庙之中热闹了好一会,接着就是一静,没人再开口。


    放着祖宗牌位的香案前,坐的沧桑老者不说话。


    在场众人中他的辈分最高,大家都等他拿主意。


    一时之间,目光全汇集在他身上。


    他捻了捻胡子,又等了许久,直到再也等不到其他意见,遂拍板决定。


    “那是麒麟,是祥瑞,我们要上报县衙,给朝廷报喜。”


    麒麟谁也没见过,管他是不是,先说它是祥瑞再说。


    要是县老爷当真了,少不得他们的好处。


    若是县老爷不管,那他们村里出了祥瑞,在十里八村的地儿也是个美谈。


    突然来那么一个大物件,好的坏的总得沾一个。


    坏是不可能是坏的,谁主动去沾坏的谁傻。


    那就只能是好的,好的方面的万金油,就是祥瑞了。


    石头又不能开口说话,说它是那它就是。


    是祥瑞就得上交。


    第二日,全村总动员。


    村里进过学塾,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乡绅族老们信奉的是,天人相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那一套,能给个不明不白的怪物定成祥瑞,也能给他再加点氛围。


    祥瑞么,好事,好事不嫌排场大。


    做戏做足,村里特地去请了个名气大的巫祝,搭台子做仪式。


    麒麟是神兽,那是神仙显灵,凡人动它得念个咒什么的。


    至于巫祝具体做什么仪式,钱到位一切好说,跳点祝福的大神就行了,再玄道的也不碰,主打一个气氛,不讲对不对口。


    戏台子高高架起,人手齐备,该有的场面有了。


    气氛架在这了,还能咋地,撸起袖子就是干。


    把村里的年轻壮劳力全叫到一块,人多力量大,先把东西拉拔上岸。


    年轻小伙赤膊上阵,把绳子往石像上一套,绕个十来圈,把石像五花大绑。


    别管这样做,是不是对神兽欠缺了点敬意,这么绑省力。


    它都神兽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神兽心里能纳海。


    相信神兽会理解的。


    再不理解,那后头不是还有巫祝顶着么。


    怕啥。


    汉子们扯着缠在神兽脖子上的粗麻绳,使出吃奶的劲往岸上拖拽。


    他们拉惯了渔网,什么大鱼没见过,但拖这么重的石头还是头一回,各个涨红了脸,臂上肌肉凸起,脖颈和脑门上的青筋虬结。


    巫祝助威,村民呐喊。


    机灵的小摊小贩,一早就嗅到了商机,在跳大神的戏台子下摆摊,招呼村民买东西。


    人越聚越多,村里人见状,也把自家地里种的菜,山里采的野果菌子一道拿出来卖。


    吃的喝的,符箓摆件、算命杂耍……


    年节庙会要有的一样不差。


    俨然一个小节庆。


    也就是这时,彦博远等人撞上来了。


    节庆再热闹,也是在村里的河滩边,条件有限。


    突然来一艘大船,还是没见过的样式,不禁好奇这是打哪来的。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一齐看向立在船头的彦博远。


    一个个目光充满好奇。


    好大的船,好俊的公子。


    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领头的,不看他看谁。


    正欲下船的彦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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