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诊室的空调风轻轻吹着, 桌上的宠物心理学书籍摊开在某一页,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浅灰色地砖上投下细碎光影。


    沈念珠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男人的表情变化, 兴致盎然,眼底漫开丝丝缕缕促狭的笑意:“崔医生怎么不继续问了,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吓到喵喵叫了, 所以喵喵叫才吃不下饭的?”


    崔贺亭喉结滚了滚,笔尖重新落下,漆黑的墨汁顿时洇透了纸面, 嗤笑着开口:“不如沈小姐把那个男人的信息详细说出来,我才更好地判断。”


    沈念珠抿着唇, 没说话。


    崔贺亭眉骨微压,轻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还想护着他不成?他都把你的猫害成这样了!”


    “崔医生, ”沈念珠看着他眼底的暗涌, 故意慢悠悠开口,“看病的是我的猫, 不是那个男人吧, 你一直逮着他问做什么?”


    崔贺亭眼神闪过一抹幽暗, 没接话, 反而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扣住她的下巴,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口罩边缘的肌肤,力道不算重,却逮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你说呢?”


    两人的视线骤然对上。


    沈念珠能清晰看到他瞳仁儿深处映着的自己, 还有那里面翻涌的占有欲。


    两人挨得很近,哪怕双方都戴着口罩,灼热的呼吸似乎也能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过渡出来。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地漫溢出来,像是一颗颗星子落入清澈的湖水中,水凌凌地闪着光。


    崔贺亭盯着她含笑的眸子,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随即又松开,眼底的幽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纵容。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骗我?”


    “怎么能叫骗呢?大约一个月前,我家确实来了个男人,大半夜的赖着不走,还给喵喵叫喂了一顿猫粮,抓着它撸了很久的毛。”


    “兴许就是那个狗东西把喵喵叫吓到了吧。”沈念珠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闷呼呼的软意。


    崔贺亭算了算时间,正是同学聚会,他送她回家的那天晚上。


    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没松开扣着她下巴的手,反而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沉沉询问:“哦,那那个男人,沈小姐觉得怎么样?”


    “一般般。”沈念珠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耳边却回响着他的轻声呢喃,“是吗?”


    她眼角瞥见男人拽着口罩往下扯了扯,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随后,崔贺亭低头,将唇覆盖在她的口罩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热,他的唇轻轻蹭过,小心翼翼地试探,随后轻轻咬住她的下唇。


    沈念珠心跳骤然加速,睫羽快速颤了颤,连耳尖都悄悄泛起绯色,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稳住身体。


    她下意识向往后缩,可那只扣着下巴的手已经不知何时转移了阵地,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抚着。


    “躲什么?”


    崔贺亭的声音喑哑,说话时,嘴巴还贴在她的口罩上,气息混着他身上的淡淡冷香,漫进她的呼吸里,“刚刚骗我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


    沈念珠的脸颊彻底烧了起来,却依旧嘴硬:“都说了没骗你,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嗯,我承认我想多了。但是我要做的更多。”


    话音落,汹涌的亲吻再次落下,将她的每一丝呜咽都吞下。


    沈念珠的眸子骤地瞪大。


    她带着口罩,本就呼吸受阻,一时间呼吸更乱了,她猛地推开崔贺亭,下意识碰了碰嘴唇的位置。


    触碰到的却是一层布料质感,而那一处几秒钟前,还被崔贺亭深吻过。


    她眼睫抖了抖,放下手,恼羞成怒地摘下了口罩,“对着口罩你都亲得下去,禽兽!”


    “只要是你,我有什么不能亲的?”崔贺亭垂了垂眼,勾了勾唇,“又有什么是我没亲过的?”


    沈念珠动作一滞,反手把口罩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碎碎念:“等翟医生回来了,我一定要向他投诉你,哪有你这么当助理的?”


    耳尖早已经红透,声音娇嗔:“你要赔我一个口罩。”


    “嗯。”


    沈念珠转过身来,视线四下逡巡,最后在萨摩耶的笼子旁找到了那只毛孩子的身影。


    喵喵叫一记喵喵拳砸在萨摩耶的嘴筒子上,偏生萨摩耶还傻笑着,以为喵喵叫在和它玩。


    崔贺亭也注意到这一幕,眼神顿了顿,又拿起问诊单,一本正经地问了其他的问题,最后默了默,直勾勾注视着沈念珠,眉峰蹙起。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节食减肥?”


    摘下了口罩后的脸颊,格外纤瘦,下巴尖尖的,两颊瘦的几乎要凹陷下去,眼窝也比之前深邃一些。


    她骨相优越,是典型的皮包骨长相。哪怕瘦成这样,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脆弱,好似一阵稍微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走。


    闻言,沈念珠下意识摸了摸脸,“只是肉眼看着瘦,上镜之后就是正常长相了。”


    “要是我肉眼看着和普通人一样,那恐怕会被镜头拍成肥猪了。”


    崔贺亭眉心皱的更紧,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总是不吃东西,才对喵喵叫产生了影响?”


    “嗯?”沈念珠一脸迷茫。


    崔贺亭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浓浓的不悦,声音淡淡:“从专业角度来看,喵喵叫的生活很平稳,并没有出现任何会让它应激的突发情况。那么它的突然变化,只能是受到了主人的影响。”


    “有可能是你一直不吃饭,喵喵叫以为你要破产了,决心自己也不吃东西,给你省钱呢。”他开玩笑地说。


    沈念珠反应过来,情不自禁走到喵喵叫身旁蹲下,顺着它的小脑袋一路摸到尾巴根,顺着毛撸了好几遍。


    她轻声问:“喵喵叫,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喵喵叫抬起脑袋看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沈念珠的身影,它细细地“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话,还是没听懂话。


    “养宠物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主人的言传身教很重要。”


    崔贺亭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瘦的仿佛能被能被单手掌住的脖颈上,白皙皮肤下隐着淡青色的血管,细小的茸毛在阳光下微不可见。


    褪去了镜头前的妆容和无限风光,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踩着一双小白鞋,蹲在喵喵叫身边,又瘦又嫩。


    乍一看这样的背影,仿佛还只是个高中生。


    崔贺亭敛眸,压下了眼底细细碎碎的心疼,只道:“当然,这是我目前做出的判断。你也可以等翟何明忙忘了,再详细问问他,或许他有不同的见解。”


    “不用。”沈念珠抱着喵喵叫起身,“我相信你。”


    崔贺亭喉中溢出一声笑意,“就算不辜负你这份信任,我也一定会帮你治好喵喵叫的。”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隐约夹杂着女孩的哭泣,两人对视一眼,沈念珠推门出去,见翟何明被围在中间,一个女孩抓着他的手不停地道谢。


    沈念珠认出来,那女孩正是之前抱着猫过来求救的。


    看样子,猫被翟何明救活了。


    等到安抚完女孩的情绪后,大厅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翟何明摘下口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第一眼便瞧见了并肩而立的沈念珠和崔贺亭。


    他快步上前,把崔贺亭手里的问诊单拿过来,飞快地翻看着,又问了几个崔贺亭问过的问题。


    沈念珠答完后,翟何明摸了摸下巴,转而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沈小姐平时工作很忙吗?”


    沈念珠一怔,点头:“之前挺忙的,最近几天一直待在家里。”


    翟何明的视线掠过她的面庞,“那喵喵叫之所以会有现在的情况,大概率是两个情况导致的。”


    “第一,沈小姐上班太忙顾不上它,它总是一个人在家,容易产生孤独、抑郁的情绪。毕竟喵喵叫是流浪猫出身,没有一般的宠物猫胆子大,先天害怕再次被丢弃,所以下意识地降低食欲。”


    “第二,受到了沈小姐你的影响。毕竟沈小姐你看着……”


    翟何明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不会对沈念珠产生冒犯。


    以他粗浅两性的认知来看,不能随意评价女孩子的身材。


    更别提崔贺亭看似随意地站在那,实则将沈念珠的半侧身体都揽进了怀里,两人一看就关系匪浅。


    翟何明只要脑子没秀逗,就不会这时候胡乱用词。


    沈念珠接上他的话:“我太瘦了?”


    翟何明松了口气,点头:“没错,主人长时间减肥不吃饭的话,也可能会对宠物的心里和行为产生一定影响。”


    “不过就目前来看,我个人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总而言之,沈小姐你可以放心,喵喵叫的身体很健康,没什么大问题。”


    “多谢翟医生。”


    沈念珠话音刚落,一道漫不经心的语调在耳畔响起:“这个诊断结果,我刚刚也说过了,你不谢我吗?”


    沈念珠瞪了崔贺亭一眼,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那也谢谢崔医生。”


    崔贺亭餍足地挑起唇角,抬手看了看腕表,随口道:“都下午六点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翟何明一愣。


    崔贺亭嫌弃地瞥他一眼:“我浪费了一天休假,给你白打工,不让你请我吃饭就不错了,你还让我请你?”


    翟何明的嘴角抽了抽,被损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滚滚滚。”


    崔贺亭轻嗤一声,拉着沈念珠的手离开。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翟何明翻了个白眼,碎碎念:“我就知道他俩有关系,这么好看的美女就便宜那只禽兽了,真是暴殄天物……”


    “不对。”


    翟何明拧眉,定眸望向沈念珠的方向,“我想到我在哪见过她了!”


    第19章


    “我还没答应要和你一起吃饭。”沈念珠斜眼看他, 白净的面皮上满是骄矜之色。


    崔贺亭轻轻笑了一声,用摸喵喵叫的力度,挠了挠她的下巴, 声线压得有些低:“就当是看在喵喵叫的份儿上?”


    沈念珠白了他一眼,避开他的动作,又狠狠蹭了蹭下巴, 才把那股怪异的痒意消下去。


    喵喵叫似乎意识到两人的谈话涉及到了它,夹着嗓子叫了一声,又舔了舔沈念珠的手指。


    它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尖利的牙齿, 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劝她去吃饭。


    沈念珠神情一动, 眉眼的弧度柔和下来。


    看她态度软化,崔贺亭把猫从她怀里抱出来。他单手抱猫,另一只手牵住沈念珠, 解释:“你那细胳膊, 我都怕喵喵叫给你压坏了。”


    好在崔贺亭身上天然有一种能够吸引小动物的能力,不管是“宠物之家”里的那只萨摩耶, 还是喵喵叫, 都对他很亲近。


    喵喵叫并不排斥他, 反而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 又抽搐着鼻子闻了闻崔贺亭身上的味道,这才放松地窝在他宽大的掌心。


    “我记得附近有一家港式茶餐厅,你不能吃辣,正好可以去尝尝那家店的口味合不合适。”


    崔贺亭没记错, 那家港式茶餐厅就在距离“宠物之家”不到500米的地方,正是用餐的时候,店内客人满座, 两人等了半小时,才终于坐上卡座,开始点餐。


    沈念珠提醒:“少点一点,够你一个人吃的就行。”


    崔贺亭觑她一眼,淡淡哼了一声,没管她的话,唰唰唰点了一堆,直到服务员都瞠目结舌地说:“先、先生,您点这么多,恐怕吃不完吧?”


    崔贺亭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手,示意服务员去上菜。


    “放心,吃不完的可以打包扔给翟何明,他是个饕餮胃口,多少都塞得下。”


    他动作熟稔地冲洗着餐具,又把洗干净的餐具摆在了沈念珠的面前,自己重新又洗了一套,语气淡淡:


    “你的圈子和职业有自己的要求和审美,我管不着。但隔壁科室每天都有因为过度节食而晕倒,被送来急救的女生。”


    “沈念珠,我不希望下次在医院看到你,是你躺在病床上。”


    沈念珠的瞳仁儿颤了颤。


    这是崔贺亭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听得出,他恼了。


    可她不明白,既然他都懂圈子里的道理,为什么还要恼。


    又站在什么立场恼。


    刚入行当模特的时候,沈念珠曾被前经纪人要求一天只能吃一个苹果、一根玉米,最多喝500毫升的水。


    她饿晕过无数次,因急性胃病被送去医院三次,最后只花了一个月,就暴瘦30斤。


    沈琴知道她住院,哪怕同在一个城市,她却连一次面都没有露过,更别提来医院里照顾她。


    “哪一行不苦,只要人活在世上,就总是要受苦的。念珠,你都成年了,总不能还跟个孩子一样,稍微吃了一点苦头就要妈妈抱吧。”


    “相比较于其他的工作,念珠你已经很幸福了,只要瘦一点就可以做光鲜耀眼的大模特,登上舞台。可如果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以后又该怎么管住自己的人生呢?”


    这是沈琴的原话。


    哪怕是谢琳,也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注意体重,“没人想在台上看到一头肥猪。”


    空气安静下来。


    崔贺亭的视线落在沈念珠低垂的侧脸上。


    她的头埋得不算低,却恰好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严实,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抿得有些紧的唇瓣。


    灯光在她纤长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睫羽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带着点不自知的慌乱。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暖光熏过的绯色,顺着眼尾的弧度自然漫开,软得不像话。


    崔贺亭微微叹气,心头那点恼此刻尽数散去。


    空调风轻轻吹过,拂起她颊边的碎发,他下意识伸手,却被沈念珠猛地避开,指尖尴尬地悬在半空。


    沈念珠怔了怔,解释:“……我刚刚在想事情。”


    她抿了抿唇,别开了视线,眼神略带着几分疏离。


    崔贺亭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了捻指腹,若无其事问:“怎么突然要控制体重?”


    “业内有一位很受尊重的前辈要开办大秀,为了竞选秀台模特做准备。”


    崔贺亭蹙了蹙眉心,忽然想起崔臣聿送来的那张邀请函,出声问道:“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


    “杜丽琼,杜老师。”


    沈念珠话音刚落,服务员已经端着精美的餐食走过来:“先生,女士,你们的菜好了。”


    熟悉的名字,崔贺亭眸色微变,“先吃饭吧。尝尝这个生煎包,馅儿是鸡胸肉,吃了不发胖。”


    他轻飘飘地略过了话题,反倒是让沈念珠松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用着饭,沈念珠挑着吃了一些,肠胃已经习惯了不怎么吃东西,哪怕她想刻意多吃,也没吃几口就饱了。


    崔贺亭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加快了用饭的速度,最后吩咐服务员打包。


    沈念珠婉拒了他要送她回家的提议,独自开车回家,往猫碗里重新倒了一些猫粮,摸着喵喵叫的脑袋:“快吃吧,如果你不吃的话,我会很难过。”


    喵喵叫“咪呜”地叫了一声,又绕着沈念珠的手指舔了舔,没有其他动作。


    沈念珠勾起唇角,低声说:“妈妈不吃东西是不得已的做法,喵喵叫你是乖孩子不能学。不过你放心,我们以后一起吃东西好不好?”


    喵喵叫激动地摇了摇尾巴,这才放心地大口吃起来。


    另一边,崔贺亭把打包盒带回给了翟何明,随口道:“吃吧,你最爱的茶餐厅。”


    一向以食为天的翟何明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落在打包盒上,反而奇怪地盯着崔贺亭,把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干什么?”他眉峰蹙起。


    翟何明冷不丁地开口:“刚刚那位沈小姐,就是那位吧?”


    “什么这位那位的,没什么事儿我走了,可别忘了我今天帮你守了一天的店,以后我都是要讨回来的。”崔贺亭无语地白他一眼,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桌面,正要提步离开,翟何明的手臂拦在身前。


    “就是那个啊,你钱包夹层里不是有张照片吗,之前某次不小心掉下来过,还是我给你捡起来的。”翟何明说,“当时我还问你是不是你女朋友,可一想,不对啊,你这小子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也不像是谈了恋爱的样子。”


    他开玩笑道:“我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还穿着附中的校服,要不是相信你的人品,我还以为你要诱拐未成年呢。”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沈小姐都长得这么漂亮了,又瘦了很多,我乍一看只觉得眼熟,一下子还没想起来。老崔,你可以啊,终于还是没忍住下手了?”


    翟何明暧昧地撞了撞他的肩膀,狡黠地眨了眨眼。


    崔贺亭额角一跳,避开他的动作,冷声:“你看错了,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是,我别的不说,记忆力一直都很好,不然也不可能每次靠着最后一夜的熬夜背书通过期末考试……”


    “呵,记忆力好?”崔贺亭冷笑,“你上大一的时候记不住人脸,连着跟一个学姐表白三次,又被拒绝了三次,就你这脸盲的病,还好意思说自己记性好?”


    “我呸,你别侮辱人,我看你就是被我戳中了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


    “翟何明,你的狗越狱了。”


    “你才越狱了,不对,什么狗?”翟何明一愣,回头才发现,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萨摩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灵巧地两脚站在地上,嘴筒子已经咬上了崔贺亭带回来的打包盒。


    “我去,你松嘴啊!”翟何明眼皮一跳,立刻上去捏住它的嘴筒子。


    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崔贺亭不由得耻笑:“都沦落到要和狗争食了,你还说是我侮辱你?”


    “崔贺亭你这狗东西,你肯定早就看到了,一直不提醒我……”翟何明好不容易把打包盒从萨摩耶的嘴里抢回来,抬头才发现眼前哪还有崔贺亭的身影。


    他早就走了。


    “你才是真的狗吧!”他骂骂咧咧,坐回沙发上,边拆打包盒,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捡起照片的那天。


    哈佛医学院每年招的人不多,那一年,只有他和崔贺亭两个华人。


    两人刚进校的时候,备受歧视,直到一次考试结束,崔贺亭以近乎碾压的成绩狠狠打了所有老外的脸,落在两人身上的白眼才稍微少了一些。


    那天,正值圣诞节,是美国最热闹的时候。


    崔贺亭仍在图书馆里挑灯夜读。


    翟何明看不下去了,拉着他去学校外的酒吧放松放松。


    刚点了酒,付账时,被珍藏在夹层里的照片不知怎么就掉了出来,翟何明疑惑地捡起来,“这是不是附中的校服啊?”


    崔贺亭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拿回来,语气比窗外飞舞的雪花更冷、更淡,“你看错了。”


    见崔贺亭兴致不高,翟何明有眼力见地没多问,反而是意外偶遇的教授看到这一幕。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笑眯眯地猜测:“是Mr.崔的恋人吗?”


    崔贺亭一怔,摇头:“不是,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教授意外地挑眉:“哦?难道比Mr.崔还要优秀?”


    彼时,翟何明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轮廓远没有现在成熟的少年,修长的手指轻柔爱怜地抚摸着小小的照片,眼底酝酿着温和的笑意。


    随后又把照片放回了夹层。


    “嗯,她比我厉害多了。”


    第20章


    很快到了大秀初面那天。


    谢琳深知这场面试对沈念珠有多重要, 亲自找来了最好的妆发师给沈念珠做造型,“衣服可以等过去了再换。”


    等造型做完,两人下了地下停车场, 可两人刚靠近,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只见所有车窗都被锐器击碎,前轮的轮胎也被划开口子, 原本好好的车子霎时变得刚从枪林弹雨中逃出来似的,铁定是开不了了。


    谢琳咬牙切齿:“徐永泉这个王八蛋,他不知道毁坏他人财物是犯法的吗?”


    沈念珠倒是不意外, 正拿出手机,“我叫车过去吧。”


    “不用, 我今天开了车过来,我载你去。”让别人当司机,谢琳不太放心, “正好我今天开的是新车, 徐永泉不知道那是我的车,应该没下手。”


    折腾了一番, 两人总算是顺利上路。


    然而, 到了半路上, 谢琳皱了皱眉:“念珠, 后面是不是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沈念珠透过后视镜一看,果然,有一辆黑车正死死地跟在她们车后。她们加速,他也加速, 她们转弯,他也转弯。


    谢琳心里有些慌:“那不会也是徐永泉派来的吧,他难道还要弄出人命不成?”


    似乎是为了应对谢琳的猜测, 在一个偏僻的路口,黑车陡然加速,不要命地冲撞过来。


    谢琳急忙猛打方向盘,可两辆车的距离太近,车尾还是被追尾撞到。


    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开,车尾传来一阵撼天动地的震感,座椅猛的往前一冲。


    安全气囊“砰”地一声弹开,淡淡的硝烟味儿在密闭的车厢里肆意流窜,沈念珠的脑袋在惯性作用下狠狠磕在气囊上,眼前瞬间发黑,耳后嗡嗡作响,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等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稍稍褪去,她才缓缓抬头,指尖发颤。


    原本透着血色的脸颊此刻褪得一片惨白,连唇瓣都没了半分颜色,只剩下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睁着眼睛,视线有些涣散。


    “念珠,你没事儿吧?”


    谢琳的脸色也很难看,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直颤抖着。


    尾音落下半晌,都没得到回复,谢琳扭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念珠!”


    *


    医院。


    崔贺亭刚结束一场手术,摘下口罩时,一向俊朗的侧脸上留下了口罩的印痕,额角滴下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崔,这场手术,你做的不错。”


    崔贺亭勾了勾唇,眼睛明亮:“都是主任教得好,我怎么敢居功呢。”


    “不用和我打官腔,我不吃资历那一套。许主任姿态随和地摆了摆手,“刚刚手术全场我都看着,哪怕是换我来,也不可能做的比你更好。”


    两人寒暄一阵,许主任摇头晃脑地离开:“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拜别了许主任后,崔贺亭垂目洗手,动作僵硬地换下手术服,深深吐出一口气。


    刚走出换衣间,不少人迎面而来,热情地打着招呼,其中不乏从前看不起崔贺亭、嫌他年纪小就身居高位的同事。


    “崔医生。”


    崔贺亭停住脚步,对面站着一位长着国字脸的男人,名叫杭正宁,和崔贺亭同属一个科室,也是刚刚手术时的副手。


    他递过来一瓶刚从自动售卖机里买来的速溶咖啡,别别扭扭地开口:“你确实很有实力,我为之前对你的偏见而道歉,还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在今天的手术前,杭正宁始终不相信崔贺亭的实力,抱着他肯定是被家里花钱镀了金、又想来医院里潇洒的公子哥的偏见,杭正宁没少给崔贺亭脸色看。


    可经过刚刚那场手术,杭正宁彻底心服口服,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才存在,能花很短的时间,走完普通人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


    “刚才的手术,如果是我来操作,绝对不会这么顺利。”


    患者情况太复杂,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杭正宁还是一阵后怕。


    可崔贺亭的态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拿刀的手稳得仿佛是机器人,眼神冷静又锐利。


    “杭医生,谬赞了,你是医院里的前辈,不必这样。”崔贺亭笑得好像什么从来没感知到过杭正宁的恶意一般,接过那瓶口感差劲的速溶咖啡,仰头抿了一口,“多谢杭医生。”


    杭正宁注视着他的背影。


    像崔贺亭那样的富家公子,什么样的好咖啡没喝过,却还是愿意接下为难过他的人的速溶咖啡。


    杭正宁抿唇,一阵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崔贺亭从手术的状态中脱离而出,压根没心思品味咖啡的味道。


    他回到办公室,瞥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已经下午6点半了。


    这场手术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直到现在,他才有心思琢磨其他的事情。


    “算着时间,她的面试应该已经通过了吧。”


    崔贺亭翻出手机,给杜丽琼的学生打了个电话,向他要了一份通过初面的模特名单。


    那学生知道他算是杜丽荣的半个儿子,也没追问原因,很爽快地把名单发了过来。


    崔贺亭阅读速度向来很快,一目十行,飞快地扫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可直到看完名单最后一行,也没找到熟悉的那三个字。


    他皱起眉,还以为是自己刚做完手术,精神力透支,不小心看漏了,索性打开了文件的自动查找功能,键入了“沈念珠”三个字。


    然而,搜索结果却是空白。


    “怎么可能?”


    崔贺亭下意识地拨通了沈念珠地电话,无人接听。


    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按规矩,崔贺亭被允准可以直接回家,好好休息。


    他刚走出办公室,步履匆匆间,和一队抬着担架的护士迎面相遇,担架旁还跟着一个浑身脏污的邋遢女人,正紧张兮兮地问:“医生,她怎么样?”


    “大概率是脑震荡了,具体原因还需要检查,患者太瘦了,风险会比普通人大很多……”


    崔贺亭心有所感,脚步猛的一顿,追上那行人,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念念?!”


    ……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点凉意的风,钻得人鼻腔发涩。


    谢琳扭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儿,小小的一团躺在那,被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平时见惯了圈子里瘦的不成样的人,骤然换了个场景,谢琳才发现这样的体态有多脆弱。


    手机铃声响起,看清了上面联系人的名字,谢琳的眼神顿时寒凉下来。


    她走出病房,轻轻关上房门,接通后,一阵肆意的笑声抵入耳廓:“谢琳,你怎么回事儿啊,让你来参加庆功宴你怎么能缺席呢?这次的初面,咱们公司的所有人可都入选了,我亲自给你发邀请函,你竟然还敢视而不见?”


    “徐永泉,你真是卑鄙无耻。”谢琳咬牙切齿。


    徐永泉冷笑着:“跟我斗?我本来可以让你们安全抵达初面现场,再被拒绝的。可偏偏你们一直要和我作对,那不如给你们一点小教训。”


    “听说你报警了?真可惜啊,警察什么也查不出来吧,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追尾而已。”


    谢琳没吭声,眼里满是愤怒的火。


    徐永泉也无意和她多说什么,笑够了,开门见山道:“转告沈念珠,如果她还想登上杜丽琼的秀台,明晚8点,让她在智越酒店等我。”


    挂了电话,谢琳气得一脚踢在墙上,恨不得啖其骨。


    此时的病房里,沈念珠是被额角的钝痛惊醒的。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好半天才慢慢聚焦,最先入目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高大身影。


    崔贺亭刚推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个查房的护士,他上前翻看着诊疗记录,问:“患者现在头还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的症状?”


    沈念珠动了动唇,迟钝的神经慢慢复苏,她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记忆的最后一抹碎片,停留在初面时,被徐永泉买通了的工作人员冷嗤着通知她面试失败的景象。然而,从始至终,沈念珠连面试的房间都没能进去。


    后来似乎还发生了其他的事儿,她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见她不回答,崔贺亭蹙了蹙眉心,放下诊疗记录,淡声对身后的实习生说:“你们先出去吧。”


    等实习生们鱼贯而出,崔贺亭冷沉的幽暗视线在落到了床上。


    女人额头上缠着一层雪白的纱布,边缘浸出一点浅淡的红。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饱满的唇瓣干裂得起了细小的皮,往下,则是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他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沈念珠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汽,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崔贺亭轻轻叹气,弯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小心翼翼地又问:“头晕不晕?”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从沈念珠眼眶里坠落,她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泪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转过去,不准看。”


    沈念珠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尤其当那人是崔贺亭时。


    她声音低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鼻音很重。


    略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崔贺亭却像是明白了她的心中所想,霎时倾身,将她抱在了怀里,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按在肩膀,沉声:“这样我就看不到了,想哭就哭,不会丢人的。”


    沈念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眼泪落得更多了。


    病房外,谢琳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刚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的罅隙瞥见里头的情景,倏地瞪大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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