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眨眨眼睛, 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的婚事?”
她又想起来方才自己来之前想的那些,心中顿时无比涩然。
她原也想过,自己总是这样不给任何回应, 可分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左右摇摆。
可她若只是平凡女子, 婚事与其他事情无关, 她大可毫无顾忌地回应如今就像现在这样一般, 婚事已经定下, 她有何等想法无济于事。
“母妃给我定的是哪一家的儿郎?”明锦压住心中的忐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木王妃。
木王妃有意卖关子, 温声笑道:“自然是定的上好的儿郎。我接了你父王回来的书信,说是这一趟天使代帝巡边,有遴选秀女之意。若是真叫皇帝将你选到宫中去了, 那为娘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为娘可舍不得。是以这才赶紧在这事定下来之前为你定一门婚事, 尽快将六礼走完, 这般如此才不算欺君之罪。”
明锦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件事了。
她自然不肯入宫,那宫廷深深, 离家千里万里,便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的一辈子要埋葬在那之中,如何肯?
可是如果为了躲避这等祸事, 便要急急地选人将自己嫁出去,她心中又是百味杂陈, 只觉得一股苦意从心头漫到唇边。
明锦分明已经料到了, 可是仍旧有些失态。她也知晓这是父母怜惜自己的一片好意, 她若推拒,实则有些不知好歹,失了孝顺。
可是心中的苦涩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她实在抑制不住心中难过,不慎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又怕被母妃看出自己哪里不妥,立刻低下头去,掩住脸上神情。
木王妃只以为她是害羞,不肯见人,笑着打趣了她两句:“原以为你会甚是好奇究竟是谁,非要缠着为娘问个干净,到如今反而害羞了,不敢问了?”
明锦止住喉中涩意,袖中双手已不知何时紧紧握在掌心,指甲在白嫩的手心里留下一圈月牙印,抬起头来,强装平静:“自然是想问的。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木王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为娘这可要卖个关子了,这可是上下翻找,费了许多心力才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可不好先告诉你是谁,想叫你好好猜。”
“我的儿,你也晓得为娘眼光甚高,只喜欢皮囊好的,那人定然容貌出众,不会委屈了你。”
“其人出身也是一等一的高,天家贵胄,皇室之后,自不肯叫我家娇娇儿嫁了那普通的平头百姓去。”
“性情恐怕是淡了些,但是心肠是好心肠,难与人起冲突,我的儿也不会受委屈。”
“若说起来,其实也有一桩金玉良缘的佳话呢。”
木王妃大抵是真觉得自己选了个极好的女婿,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喜不自胜。
皮囊好,出身高,性情淡,还有金玉良缘。
明锦越听越是将心跌入谷底,这些描述放在一起,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
难不成她重来一世,最终还是要与那见不得人的东西绑在一处?
“谢长珏?”明锦忍不住喃喃道,眉心已经是紧紧的皱起,带了许多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抗拒之意,“……祁王世子实在不是良配,怎会是他?”
木王妃好似没想到她会猜这号人,噗嗤笑了一声:“哎呦,怎么猜到他身上去了?真是兵急乱投医。若说先前,我与你父王确实有将你许配给祁王世子之意,但是后来你既已经说了那人品性不好,我家自然是看不上眼了。
更何况他前些日子跌了一跤,跌到了头,险些死了,如今虽醒了过来,可谁晓得他后头会不会死?我可不要我的儿嫁过去没几年就当寡妇。”
听到不是谢长珏,明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是谢长珏,也必然是些她不认得的人。高门子弟,又有几个真正的金玉良缘?
她已经吃了一世的亏了,可不想再吃第二世。
更何况,若已见过明月朗照,又如何看得上人间这些星点微光?
从前不觉得,而如今要将任何一个其他人摆着面前云郗相比,都只觉得,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争辉?
明锦原本有心想要仔细问问到底是谁,可如今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若不是他,那是谁也没有什么分别。
有什么分别呢?
纵使有比他好的出身,有比他更美的容貌,有比他更好的性情,可那不是他。
终究不是她心中所愿。
亦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好。
明锦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沁出的冷汗将手打的一片冷湿。
有那样一刻,她实在是鼓起了勇气,想说自己不愿。
可她心中闪过千般思绪,好不容易想好了,抬起头来看着母妃,见她面上显然因为自己的婚事而欢欣不已,眼角都笑得弯了起来。
明锦见她眼角抿出的几丝细纹,与她鬓边尽生的白发,那些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母妃尽心为自己选的,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母妃身子不好,一门心思皆为了自己,自己若丝毫不领情,硬要拂了她的意,母妃必然要伤心的。
木王妃想着自己选来的绝妙人选,心中一阵得意,见女儿面上半点没有猜出是谁,更是觉得洋洋自喜。
只是她好歹察觉出明锦面上神情有些不对,便收了笑意问道:“怎么瞧着还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明锦摇了摇头,看着母妃温柔慈爱的面庞,她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强装笑颜:“哪里,自然是开心的。母妃为我选的,自然是极好的人,只是我舍不得母妃和父王,想在府中多留几年尽孝,怕是不能行了。”
木王妃听到这话,确实也有些伤感,但是她很快又想起来了别的,禁不住又笑了起来:“你当我和你父王舍得这样早就将你嫁出去么,若不是有选秀这把刀悬在头上,谁肯?再说了,你这婚事与旁人不同,你若想要尽孝,也没甚冲突。”
明锦眼底是真有了泪,禁不住擦了擦眼角,颤着嗓子说起:“怎会没有冲突,谁家能允我一日地往家中跑?”
她心中乱如麻,也没那心思去想这滇地到底有哪家王侯子嗣还与自己是适龄的,种种心绪在心中纠结成一团,压在喉头,叫明锦喘不过气。
木王妃只当明锦是真的不肯离开自己,见她泪滚了下来,也牵动了她心中的愁肠,忍不住将人搂到自己的怀中,“心肝肉儿”地喊了好一会,只说就算她嫁人了也是自家的女儿,断断不可能不要她的。
明锦着实悲从中来,哭了一场,心中总觉得郁卒难当,也没了心思再去书房看公文,拜别了母妃之后,回了屋中,一个人怔怔地坐着。
桌案上,正摆着当初云郗非要塞给她的那一块玉珏。
珏如人,温润如玉。
可拿到掌中,总还是有一点点的微凉。
就好似那天上月一般,瞧着明朗,可人若走在月色之下,总觉得寒凉。
明锦不由得将那玉珏紧紧地握在掌心。
她不免想起初见时,云郗为自己挡住谢长珏的身影。
想起后来给自己每回送药的温和,也想起许许多多他给她递过暖炉时的指尖。
想起他与她在月色之下并肩赏景,后来的更多苦难同当。
明锦不曾想到,那兴许便是他们最后一回那样近。
她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之下,想明白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刻,从未料到他们二人会走向如此结局。
她心中悲痛难言,一时想着去寻母妃说个干净,一时又想起母妃的衰老与父兄的难抗大猎场上的事情到如今都还没一个结果,若因着自己的事情还要给亲人添麻烦,她更觉自己难辞其咎。
往前是错,往后亦是错。
明锦两世懵懂,初尝情滋味的时候,却已仿佛没有挽回之局。
她骤然如同失了活力与生气一样萎靡下来,一整日都坐在自己的闺房之中,愣愣地看着那块玉珏出神,半点米食都不进。
鸣翎见自家小殿下的脸色难看至此,顿时意识到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她怎么也问不出来,纵使送了明锦最爱吃的茶点进去,也只瞧见那东西分毫未动,上头点点水迹斑斑,仿佛落下的泪。
她猜到兴许和王妃所说的事情有关,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件事情怎会引起自家殿下这样大的波动。若按照她的意思来看,这实则是一件好事儿,虽说她心中不甚满意,那也确实比外头那些化生子要好得多。
只是眼看着自己怎么劝也劝不下去,看不到半点生气,鸣翎着实是急了,顾不上自己先头被三令五申吩咐了不许去寻云少天师,匆匆忙忙地跑到他的院子里。
却不想那院中空空的,好似人已经走了。
鸣翎有些着急,连忙抓住过往的仆役,问起这院子里头先前住着的少天师去了何处,那些仆从怎会晓得,只说前两日便见云少天师出去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少天师的事情,王爷早就吩咐下来,不许他们这些人打听。他身边的伺候事宜也没曾用王府的人,只是由他那个书童一贯做着的,到如今那书童也跟着一块走了,想寻个人来问一问究竟生了什么事也找不到。
鸣翎实在是着急没了法子,想起来这府中如今王爷和世子都不在,与自家小殿下关系最好的,恐怕便是那二位庶出的姊妹,便有心想上门去求一求,叫她们过来与自家殿下就算是说伙子闲话,或者带她出去玩玩,开解开解。
只是一路跑到三小姐院中,没瞧见三小姐的人,那仆役说三小姐这几日似乎都忙得很,总是往外头去寻自己的手帕交们玩儿,今日一大早便出门了,不曾回来。
鸣翎寻不到明雪岚,便只能暂且将心思放到明诗婧的身上。
明诗婧虽时常有些钻牛角尖,但自家小殿下对这个妹妹也很有几分疼爱之心的,便急急忙忙过去寻她。
明诗婧似乎正在屋里头绣东西,听得鸣翎过来请自己,一问缘由,这才知道阿姊这一日郁郁寡欢的,连忙放下自己手里头的东西,急急忙忙出去寻她去了。
鸣翎匆忙跟着她一块出去,视野正巧落到她方才收起的绣品上,见正红色的布料上似乎绣着几尾鸳鸯。
她有些茫然,这才想起来之前好似是听说王妃有将二小姐许配人家之意,所以二小姐才那般失魂落魄。
可那时候不是已然证实了,不过是个误传么,别人不晓得,她还不晓得自家王妃没有为二小姐议亲之意,怎么如今二小姐还当真绣起嫁衣来了?
不过这些旁人屋子里头的事情,她素来是不管的,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小殿下,鸣翎只看了一眼就抛在了脑后,想着别的时候再去和王妃探探消息再是。
*
明诗婧一路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明锦院中。
其实她鲜少来自己郡主阿姐的院里,二人出身不同,虽说同样是王府的小姐,但所有人皆心知肚明二人的区别究竟如何天堑。
明诗婧当然也知晓自己与郡主阿姐的身份差得有如何之大,母亲之间的区别又有如何之多,她不想来自讨没趣,因为晓得自己看到阿姐金碧辉煌的院子总会心酸。
不过她这一回过来,可是无心再赏玩那些漂亮的装潢,美丽的奇花异草了。
先前她便对自己这位郡主阿姐十分敬慕,后来加上琳琅阁里头那件事阿姐对自己的教导,以及全了自己颜面的事儿,更生出许多敬意来,如今她也无心在关怀这些外物了,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明锦仍旧是有些恍然地坐着。
她听到外头珠帘碰撞的声音,终于是回了神,朝声音来处看去,便瞧见明诗婧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边,很是关切的探头来看她:“阿姊,我听姑姑说你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么?这般不开怀。”
明锦对自己这位妹妹还是很有些手足之情的,顿时抿出一个笑来:“……有些我自己上不得台面的事,心里总觉得有些伤怀。”
明诗婧不知怎么安慰人,但是她却晓得以己度人。她性子跳脱,有时候大悲大怒,最讨厌别人在节骨眼上硬要追着自己问究竟生了什么事儿,所以她也只字不提,只是说:“阿姐,我听说今日城中有灯花会呢,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明锦看着她小小一团的笑脸,似乎极少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近来得知的一些事,又想到从前自己因为雪岚与她的性情区别,总是更偏爱雪岚一些,心中又有些惭愧。
明诗婧见她好似有些摇摆,拉着明锦的手撒起娇来:“阿姊,你就陪陪我罢。咱们姊妹几个日渐长大了,日后能够一起在闺中的日子也不多了,就陪我一同出去看看花灯好不好?我还从来没有和阿姐一起看过花灯呢,更何况我还为阿姐准备了好东西!”
她心中确实郁闷非常,可是又想不到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再加上妹妹这样撒娇,明锦也拒绝不了,是以答应下来。
鸣翎心想,今日自己怎么同明锦说话,也不曾劝得她挪动片刻,倒不想二小姐果然有法子。她真切为自己从前因明诗婧的性子惹出来的那些祸事生出来的不耐烦何等不对,想着日后自己也要投桃报李,对这位二小姐好一些才是。
她们姊妹二个出门去,命下头的人准备了车马,一路往外头去了。
今夜城中确实有花灯会,远远瞧去,一片流光溢彩。
明诗婧情活泼,拉着明锦的手,在外头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面具,又不许太多的人跟着,拉着明锦亲亲热热地凑到人堆里头,喊她与自己一起去猜那些印在花灯上的灯谜。
这是明锦从来不曾尝过的人间热闹,这些花灯做得十分别样精巧,一个个憨态可掬,瞧着讨喜极了。
这些花灯会的花灯皆是由手艺界的工会做的,一来是为了给自己打个名头,二来也是在一年之中寻个好时辰回馈各位顾客,只要能够猜对灯谜,就能将这些花灯带走。
她原本只是看着明诗婧绞尽脑汁地猜那些花灯,可看着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上头那几个最为精巧的花灯,满是渴望之意,可是怎么也猜不对上头的灯谜,不由得软了心,叫人将上头的灯谜抄下来,自己也看看。
明锦在天使观中这十余年,除了调理身子,便是跟着王府请来的各位先生学习四艺,她看那些灯谜,初时兴许还觉得有些许生涩,可玩得久了,渐渐的也上了手,一个接一个的将那些灯谜解开。
这些灯谜于旁人来说很有难度,却没想到在这小娘子的手里迎刃而解,众人都围拢起来,想瞧瞧这小娘子究竟能猜对多少个灯谜。
明锦从未有被人如此瞩目的时候,心中有些赧然,可是看着一边明诗婧也双目亮亮的样子,她也只忍着心中的羞怯一个接一个地猜下去。
她心里的那些愁苦也暂且被抛在一边了,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些灯谜之中。
后来果真被明锦一路大破,从下头三层的灯谜往上,几乎没有一个她解不开的,一路克到了顶。
围观之人爆发出众多喝彩声,明锦也觉得心中有些欢喜。
她看向对面的明诗婧,妹妹便笑弯着眼睛看她,连声夸她厉害。
明诗婧倒是年年都来这花灯会,原本不觉得稀奇,毕竟她的学识有限,至多只能猜对下头最简单的几个灯谜,拿几个最简单的花灯走,对于上头那些巧夺天工的,便只能眼馋好看了。
不想今年如此,阿姐头一回过来,便把将所有的灯谜破了个遍,所有满目琳琅的花灯皆被伙计取下来,笑脸盈盈地堆放在她们身边。
明诗婧瞧着周围人看向他们的艳羡眼神,只觉得与有荣焉,忍不住逢人就说:“这灯谜都是我阿姐一人猜对的,我阿姐可厉害了!”
明锦含着笑看着她,抱着这些花灯不亦乐乎的样子,能明白她带自己出来散心的良苦用心。
不过后来她却做了一件更让她惊讶的事。
明诗婧看够了那些好看的花灯,却也没叫人全数送回王府之中,只留下两个最喜欢的,又叫明锦挑了两个最爱的,随后回到那猜灯谜的地方,将那些花灯一个一个地赠予猜灯谜的人。
她的面具被花灯的灯火映照的如同花儿一般,面具下的双眼熠熠发光。
这可与明锦所知的明诗婧截然不同,不由得问起她为何要这样。
“是阿姐教我的,为人不能藏私,不能总想着自己。我想我们将这些花灯都猜走了,那后头的人便拿不到了。花灯会上光秃秃的,再后来的人没了今日出来的乐子必定遗憾,这花灯节一能一年就一次呢,不能叫我们开怀,其他人皆遗憾吧。”明诗婧笑眯眯地说。
明锦不想她竟有这样大的进步,心中只觉得欣慰非常。
而将所有的花灯都送出去了之后,明诗婧将明锦带到了一灯火阑珊处。
石阶下头是静静流淌的清池河,水面上漂浮着种种花灯。
明诗婧拉着明锦许下了愿望,将花灯往水上一推,然后便从怀中变出一个小盒:“阿姊,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
明锦觉得新鲜,将那礼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并非何等金贵财宝,而是一件由众多不同颜色的布料拼起来的一件外衫,瞧上去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明诗婧见她不解的眼神,解释道:“阿姊,上回你在琳琅阁说过我之后,我心中想了许多。
我觉得,我身为王府的小姐,却总是在享受,不曾付出过什么,是以也学着阿姊先前做过的,每月从自己的月例银子之中拿出一部分去救济穷人。
许多人贫困,接了我的钱,都对我感恩不已,人人从自己家中取出一块布料,为我做了一件外衫,说是百家衣,能保我平安。
我想这些都是阿姊教我的,这样的宝贝我不敢独吞,是以赠给阿姊。”
明锦不曾想到自己一番话对她影响如此之大,心中有些感怀,接过了那衣裳,用手摩挲了一番:“你有如此心思,我心甚慰。”
明诗婧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她其实也有私心,没敢说这些其实不是她自己悟到的,而是三妹教她的。不过她也是用心去做了,回头定要好好谢过三妹。
姐妹二个今夜交了心,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明诗婧见明锦面上终于有了笑容,想起她今日的郁郁寡欢,终究还是想为她解解心境:“阿姊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因何事才这样不开怀?”
明锦看着她关切的样子,心终究是软了软:“……我的婚事,大抵还是有些不喜欢罢,常觉得遗憾。”
明诗婧一听此话,倒和过来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我也是如此。先前母亲给我订的婚事,我心中很是不喜,只是后来想想,也想出很多好处,所以这段时日我才十分安分,在屋中绣嫁衣待嫁呢。”
说起此事,明锦便心有疑惑,她从未听闻母妃究竟给二妹安排了什么亲事,这会儿干脆直接问起:“不知母妃给二妹许了哪位人家?”
明诗婧脸上浮现一丝薄红,很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阿姊,这怎么好意思说呢……”
但她想到自己今夜本就是为安抚她而来的,便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细弱蚊蝇地说道:“就是,就是,那位少天师啦……”
少天师。
少天师?
哪位少天师?
明锦仿佛不认得这几个字了,在脑海之中贯了好几圈,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何意。
“你是说,母妃为你定下的是云少天师?”明锦有些不可置信,袖中的手已紧紧握成一团。
“正是。我听说,是母亲觉得云少天师一表人才,想将少天师招婿呢。”明诗婧红着脸儿,羞答答的。
明锦此刻今夜的那些欢欣瞬间如潮水退去。
怎会如此?
她万万没有料到是如此之结果,不由得退了两步。
明诗婧还沉浸在自己的羞涩之中,抬头见阿姊面色苍白,连忙关切地问起:“阿姊,怎么了?可是身子哪儿不舒服?”
明锦有些想说话,却不知为何,觉得胸腹之中骤然一阵剧痛,竟是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如梅花般星星点点,落到明诗婧面上,温热地如同阿姊的手。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禁不住尖叫起来,却不想人群之中竟步出数道黑影,将明锦直接掳入怀中,就这般踩着清池河面,飞快地消失了。
明诗婧不知事情为何到了这一步。
她半晌反应不过来,瞧着地面上散落的点点血迹,尖叫着去寻王府跟着的守卫。
却不知那些守卫去了何处,等到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人群,才听见外头有人议论,有人行刺,将人群中的人给杀了。
明诗婧一眼认出,那正是跟着护卫她们的几位暗卫——
作者有话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写的时候一直想把后面一位配角的剧情先抬上来(和主线有重要关联)但是发上来之后感觉剧情断的太突兀,所以回炉重造了一下。
不合适的剧情已经删除,修正了剧情的流畅度,给各位已经订阅的宝宝们道歉了(鞠躬)
而且超级加倍了一千字!已经订阅的宝宝不用再额外用晋江币订阅啦,算是我给宝宝们带来不便的歉意呜呜呜
以后会考虑好再断剧情的,我给大家磕头了!
第82章
此事事发的极为突然。
明诗婧几乎吓呆了, 泪水顺着面庞滚下来,但她此刻也知晓自己站在这哭哭啼啼没有任何好处,生切想了想离此处最近的官宦府邸在哪, 冲上了门去。
她是王府小姐, 城中官宦之家多少认得她, 连忙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她也不说旁的废话, 掏出手帕子抖着手擦了脸上的泪, 一边说说自己与长姐出行,不想在街上遇了贼人, 有贼人将王府暗卫杀了,求他们速速着人去知会自家人一声。
她知晓时下女儿家的名节何等重要,万万不敢随口将长姐被人掳走的事情挂于嘴边, 只说是自己的护卫被杀了,请他们帮忙通传。
木王妃原本还在屋中和几个陪房一同纳鞋垫子, 听得外头的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见他脚步忙乱,心头就是一跳, 针尖一歪,刺得指尖也沁出鲜红的血珠:“出什么事了,急急忙忙成这样。”
仆役也知道事关重大, 不敢耽误片刻,立即禀告:“徐家大奶奶身边的贴身嬷嬷周氏将二小姐送了回来, 说路上有贼人将王府的暗卫杀了, 二小姐求到他们家门上去了。”
“什么?!”
满屋子的仆役听闻此事, 个个脸色大变,六神无主。
但木王妃虽神情震动,却极快地冷静下来, 问起那来报信的仆人是否可确信是徐家的,前后又是怎么生出这样一回事来的。
更何况她想起来另外一桩大事,连忙肃了神情问道:“只二小姐一人回来了,郡主呢?”
那仆役老实答道:“不曾瞧见郡主,只瞧见二小姐一人从徐家的马车上下来。”
木王妃心中顿时一惊:“坏了,恐怕是阿锦出事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传来隐隐的哭声,是明诗婧落着泪高喊着有事要禀告。
听到外头传来的哭声急促,木王妃顷刻明白恐怕是生了大事了。若单单是护卫被杀,以明诗婧那见了自己便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畏惧样,怎可能这样火急火燎地要来见她?
木王妃自然晓得今夜是鸣翎请了二小姐带女儿出去散心,如今出去二人只回来了一人,只怕是女儿出了事,受了伤动弹不得,亦或是被人给掳走了。
若真出了这样的大事,怎生明诗婧好端端的回来了?
屋中其他几个陪房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个个紧锁眉头,都说二小姐恐怕与掳走之人脱不开干系,请木王妃将她先扣下。
却不想木王妃眉头微皱,拦住了几位陪房的动作,只是摇头道:“二小姐性子虽偏激了些,心眼却赤诚。更何况以她的胆子,若真的与贼人有关联,早就沉不住气跑了,这时候绝不敢回来受我的怒气,更何况在门外头站着求见我?
想必这事她是做了旁人的手中刀了。你们切莫将她伤了,好好请她进来,将事情分说明白。”
明诗婧很快随着两个嬷嬷进来。她白净的小脸上依稀可见两道泪痕,惊恐之色犹在,却还记得自己的规矩,先跪下行了大礼:“母亲,长姐叫贼人给掳走了!”
说罢,她就将今日夜里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待说到长姐在自己的面前吐了血后,便被人当面掳去了,她捶胸顿足得恨不得一头碰死:“母亲!是我没本事,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夜会出这样的事,若早知道,我必不会喊阿姊出去……若我能多学些武艺在身上,便不会叫阿姊给人掳走了。”
她平常最是爱美的一个人,今日哭的面上全是泪水,发也乱了,钗环都不知跌到哪去了,眼睛肿的和核桃似的,却也半点不在乎,只是惊恐地拉着木王妃的衣袖,求她一定要将人赶紧将阿姐救回来。
木王妃见她哭成这模样,也是禁不住叹了口气,她这样养在深闺之中的小姐,便是连血都没见过的,今夜恐怕受了极大的惊吓,眼下从她嘴中恐怕也问不出更多的消息来了,便叫人将她送回去好好歇着先。
她身边一个随出嫁时带来的嬷嬷见木王妃脸色苍白,唯恐她又牵动身上病痛,连忙拿了药茶过来给她先喝着,一边抚着她的后心,请她先坐下:“娘娘,可否要叫人去盯着二小姐?”
木王妃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点了点头。
此时,她心中种种念头飞旋,只想着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更何况,王府的暗卫并不是这样好杀的,这些人能如此下手,想必是早就摸透了许多东西,王府之中兴许有内应。
木王妃眉心紧紧锁着,种种纷乱思绪浮沉,半晌也定不下来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与手段。滇南城中,竟还有人敢如此铤而走险?
她一面立刻下令叫人去追查,一面捧着药茶,细细地想今夜这件事之中的诸多蹊跷之处,但想到某件事,拿着茶盖撇去茶沫的动作陡然一停。
他姊妹几个人,平素里最是喜欢三人一同出去的,鲜少有二人结伴,怎生今日却只有明诗婧,雪岚那丫头呢?
她召了自己的嬷嬷过来,低声吩咐她去外头看一看,三小姐这两日是如何了。
那嬷嬷很快带了消息回来,说是这两日三小姐时常出门应酬,前日在画坊上结诗社的时候吹着冷风了,发了高热,已然在屋中躺了两三日了,不曾出来。
这嬷嬷素来办事细致可心,木王妃也极为信任她,听她如此说了,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病了……若是病了,她不去也倒情有可原。
可如此一来,她方才心中所想的又不对了。
木王妃心中百般思绪繁杂,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关心则乱,看谁都疑神疑鬼。
她自从病了之后,鲜少再处理王府之中的事,但如今王爷与世子皆不在,府中不过剩下一府妇孺,能够主事的只有木王妃一人。
是以虽然此刻她心中百般焦灼,也绝不可自乱了阵脚,连忙叫人娶了自己保心的几滴丸药过来,一一服下之后,连夜叫了所有王府之中能调动的势力,一伙人将郡主被掳的消息连忙送往大猎会场,知会王爷与世子;另外一伙人顺着清池河的四处去寻,究竟有哪里看到过形容可疑之人;还有一列人,则直接去城外清池河的下游去找,看是否能瞧见郡主的踪迹。
*
明锦则是在一阵极为浓郁的幽香之中醒来的。
她有些昏沉,一闻到那香味,便觉得自己眼皮沉重,睁不开眼,即便已有了意识,却仍旧一动不动,连挪动指尖都变得极为困难。
明锦前世里不曾逢这一遭,此刻也没了头绪,究竟是谁在暗地里掳走自己。
但她也仅凭着一点儿的清明,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昏沉下去。所幸她今日所着的衣裳极为厚重,厚厚的衣袖遮拦下,轻微的挪动动作并不引人注目。
明锦狠狠地拧住了自己腰上的一块软肉,想以尖锐的疼痛来延长自己的清醒时间。
她是极为怕痛之人,却不晓得这幽香之中究竟放了什么,这香味萦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从腰间传来的痛感都一下子仿佛落入了水里,闷闷的,淡淡的,一阵阵地涌上来,像是缠绕的水草,半点也不尖锐。
只是所幸那一点点的疼痛感也给予了她许多清醒,她终于觉得自己的五感恢复了些,能察觉到自己在什么情形下,也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她好似被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之中,只是没有光亮,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
外头能够听到车轮在官道上疾驰擦过的声音,隔着车厢,有些闷闷的,听不清晰。
那声音之外,便好似没有其他声音了,沉闷的很,甚至都听不到外头究竟有没有其他人。
明锦努力以疼痛一下一下地维持着自己的清醒,但始终不曾等到外头有什么声音来,而那浓烈的幽香愈发缠绕在她的鼻尖,如同勾魂的手一般,将她的魂魄都要抽走。
直到此刻,外头才终于传来一人的声音。
人似乎是急匆匆而来,声音仿佛是故意压着嗓子的,听上去并不熟悉:“你怎么将她直接这样子带来?”
另外一人的声音清脆些,却也显然是以什么法子变了自己的音色,听上去有些不自然:“怎么,你心疼了?要做大事,竟心疼一个姑娘。”
明锦听到这两个声音,不知为何,分明是没有半分熟悉感的,心中却好似有哪个角落被微微一触。
她身上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挪到旁边,将耳朵贴在上头,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那两个人显然都不曾想到明锦在这样浓郁的药效之下还能醒着,说话有些肆无忌惮:“不是我说,你若是如此妇人之仁,你恐怕不大适合与我合作。”
说话的这个是那个声音清脆的。
然后另外一人的嗓音之中显然藏了些不悦:“我与你做事,各取所需,与你无关,你不必管我是要做什么的。更何况,你若说心疼,我瞧你也心中有鬼。
分明晓得眼下应该快马加鞭,却还是叫人拿了软盒将她装起来,免得她在马车之中到处滚动,犯了眩晕之症,也免得跌伤了哪里,你说是也不是。”
他显然是已经看透了这一切,话语之中虽是问着,可却没有半点疑问之意。
那人听到如此,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轻笑了一声:“随你的便,你喜欢怎么以为便怎么以为。只是你要说我之前,也不想想是谁听得她被那些消息气得吐了血,便火急火燎的找人来开药。”
“不必用这等话来攻讦我,彼此彼此罢了。却不知你这等人是如何在大人手下做事,大人面前唯唯诺诺,于我面前便百般狡辩,你心甚虚,否则何以兜帽遮面,不敢见人?”
“你不过半路而来,怎敢对我指指点点?若非要说不敢见人,尊下面上所覆,难道并非人皮面具?”
两人谁也不服谁,说到这里,声音便戛然而止,外头的人似乎不欢而散了,没有人再继续说话。
明锦听了一会子,试图从这鸡零狗碎的几句话之中拼出有用的重要消息。
若是平常,她还清醒着的时候,细细思索,必能从这些话语之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但如今,那迷香叫她整个人的动作与思维都好似一同变慢了许多 ,心中反复地过了好几遍,才勉勉强强意识过来,这两个人恐怕都认得自己。
认识自己的人……
明锦掐着自己的肉,在为数不多的清醒之中,慢慢的思索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从这些人之中一一排查。
只可惜她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些,又不会习武,就算屏息,那迷香还是争先恐后地窜入她的脑海,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清明搅碎。
明锦还是渐渐的昏了过去,失去了意识。
*
王府的某处别院之中。
崔小娘跌断了脚,躺在床榻之上,懒懒的,面上瞧不见什么喜色。
即便是王府的一处别院,这别院也十分富贵逼人,床榻极软,身上盖着的丝被亦是轻飘飘的,叫人察觉不到一点寒意,是一处极好的富贵窝。
崔小娘却好似并不新鲜,她就那样蔫蔫地躺在床榻之上,脸上瞧不见什么生气。
外头的人走进来同她说话,她也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有外面的人和她说起她的女儿沅沅,崔小娘的脸上才会有些许笑容。
只是她这笑容,总觉得叫人看起来有哪儿不对。
她脸上明明分明是有笑意的,可是眼底却空洞洞的,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不过崔小娘如今伤着了腿,这别院之中伺候她的人也晓得她的遭遇,知道她青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后来却被小姑子卖到山里头,给一群老男人做共妻,个个都觉得她十分可怜。
就算崔小娘神神情瞧上去有些不妥当,旁人对她也多有怜惜,不忍苛责。
直到有一个仆从从外头走进来,面上很有些急色,只是说道:“夫人,我家殿下事先安排的急信中说,邀您今夜去王府一趟。”
崔小娘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即便是这些时日被人反复折腾,如今也容颜不再,但是却依旧可瞧见秀美的容貌,尤其是这身上气度如同浮花照水一般温婉,当真是庶民直接难见的风采,竟仿佛像是哪个人家小官之女一般。
那带着她往王府去的仆从心中也有些嘀咕,不过这伙子也没人说什么,只是连忙的为她备了车,将她送去王府之中。
崔小娘靠在马车之上,似乎也不好奇自己究竟要去哪个王府,等到了镇南王府门前,她也不见十分惊诧,只是面上的衰败之色更重了一些。
殿下如今不在,只能先送去给木王妃瞧一瞧,那些送她前来的人似乎也并不知道殿下今日不在府中,送了人来,便去了。
王妃得知这是女儿留下的信件之中提到的事儿,须得在今夜将她接来与自己说话后,虽有些困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十分有礼地请崔小娘先坐下,丝毫不因她的身份而轻视。
崔小娘看着木王妃的脸,那目光之中似乎隐约有些怀念。
木王妃见她动作丝毫不出错,也有些惊愕。这山下粗野人家的姑娘,竟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木王妃不知女儿安排她今夜来见自己有何意义,想了想,兴许是想要叫这苦命的崔小娘与自己的女儿团聚,便叫人去请崔沅沅过来。
也不想催小娘拒绝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木王妃,并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却说道:“王妃娘娘,奴婢同您讲个故事吧。”
闻言,木王妃似有所感。
*
崔小娘并不意外自己会被请到镇南王府,或者说在她抱着主子的孩子死里逃生,从祁王府跑出来的那一刻,便预料到十几年后,她要将这份因果奉还。
崔小娘当然不姓崔,这不过只是她为了隐姓埋名在崔家村之中的时候,随意为自己寻的一个手段。
而那些姑婆对她的诸多指责,其实也并没有错,她确实不是崔家的人,也确实不曾生养过孩子,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孩子,是他冒着性命之危偷出来的。
也不能说是偷,毕竟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险些就没了气息。
要这个孩子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小娘的昔日主人祁王妃。
不过那个时候的祁王妃还不是王妃,只是祁王后宅之中十分随处可见的一位寻常侧妃。
祁王子嗣不丰,到如今虽有零星一两个女儿,但也没能够成功养大,至于男丁,更是半个不见。
祁王急得嘴上都要起燎泡,所以就放了话去,若是谁能够成功诞下王府的长子,那么便是下一任王妃。
这后宅之中的女人个个毛尖了头,想要钻进去当王妃,自然想要生出儿子,但终于也就只有祁王妃一人成功有孕。
这本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众人都盯着这一胎,却没想到十月怀胎下来,却没想到生了个女儿。
但是祁王妃似乎早就料到了。
她生下来之后,听稳婆说了一声这孩子的性别,脸上便浮现出些许厌倦之色,立即叫人抱到后院之中掐死,然后偷梁换柱,从外头换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回来。
恐怕从生产的那一刻,祁王妃便已经准备好了,;
或是在她有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她不要一个女儿,她只会生下儿子,无论这个儿子是不是她的。
祁王妃只要从外头找来的,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而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她却真的叫人掐死在自己面前,不知是何等铁石心肠。
第83章
彼时崔小娘还不叫崔小娘。
她叫做兰心。
她是祁王妃从娘家带回来的使女, 是家生子,父母性命都压在祁王妃的娘家手中,对她忠心耿耿。
只是兴许因为兰心生得好看些, 祁王妃便对她十分忌惮, 原本她娘家的夫人为祁王妃备下这个使女的时候, 就是想着若是她不得宠, 便将身边的貌美使女推出去博宠;或是自己有了身子与不方便的时候, 也可用这丫鬟为自己固宠。
兰心从未想过要与自家主子争宠爱,但祁王妃却甚是厌恶她的美貌, 在家里的时候还装装样子,等一嫁到王府去,就将兰心打发到外头的院子里头做粗活, 绝不肯让她靠近自己的内房,唯恐她勾引祁王。
兰心本无争宠的心思, 知晓主子不喜欢自己美貌, 便也不肯往前凑去惹她的不痛快,不想祁王实则是个爱貌美色之人。
原本一直相安无事的很, 只是祁王妃有孕之时,祁王例行公事,因她肚子中的孩儿来看望她, 路过院头的时候,瞧见她蹲在草丛之中择野草, 便对兰心上了心, 竟开口要祁王妃将人许给他。
祁王妃不肯, 使了好些法子才叫祁王忘了这回事,回头也不责罚兰心,却叫人拧了她的手指, 又叫她站在太阳下头抄书,抄到浑身脱水昏厥。
只不过只罚了这样一回,后头就没有再罚她。
兰心一向性情有些怯弱,想着也许自己受了这一回苦,给主子出了气了,也就过去了。
没有想到了祁王妃生产那一日,特特指了她在屋中伺候。那时候兰心还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做事老实,终于得了主子赏识,到后来瞧见王妃生下个女儿,毫不避讳地让人从后头抱来准备好的男婴,心中终于凉了半截。
不是主子赏识她,是主子终于要将她给弃了。
祁王妃一向自命甚高,而且十分不将自己手里头的人当人,即便兰心第一时间便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己绝不会再勾引王爷,甚至愿意将自己的脸刮花以表忠心,祁王妃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她那时候刚刚生产,面上还不见什么血色,尤其是她怀孕这段时日害喜的厉害,总是吐,整个人都瘦得有些脱了相,那般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泛着叫人心颤的鬼气:“平素里,你总和其他人说,本妃不重视你这个从娘家带回来的丫头,那如今正好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去办。”
祁王妃虽然还未受到真正的册宝文碟,如今却已经把自己当做王府的正妃来了,下巴一扬,指了指自己方才生下来的那一团血肉:“把这个晦气东西给我掐死,丢出去。”
长了一张狐媚脸,勾引自己夫君的丫鬟,以及叫她受了十个月的痛苦,生下来还不带把的丫头,这二者真是绝配。
祁王妃将她二人弃之若履,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兰心老实木讷,若是从前,她恐怕真的未想过自己要逃。
也许正是这绵长的恐惧,也叫兰心迸发出些许难得的勇气。她看着自己怀中小小一团,连哭都没什么声响的婴儿,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也非恻隐之心,是奴婢想着王妃竟如此辜负于奴婢,奴婢一心侍奉主子,从无二心,竟落得个如此下场。”崔小娘说这话的时候,耷拉着眼皮,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可她说出来的话之中,却仍旧夹杂着隔了十几年都难以消靡的怨气。
“王妃要奴婢的命,奴婢不能叫她好过。这孩儿死了,反倒叫她天衣无缝,奴婢不能叫这孩儿就这样死了,等到来日奴婢若有机会,定要将这孩儿捧到王爷的面前去,叫王爷好好的看一看,他亲生的孩子被丢在乡下十几年受苦,若不是当年奴婢救了他,这孩子早已被人掐死,丢到乱葬岗之中喂狼去了。”
兰心并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性子,可是人被逼到了绝境,无论如何也会向上搏一把。
正巧那时候她运道好,祁王妃生产,她向来脾气又大,王爷这时候因为她怀着身子而格外宠幸她,几乎什么都由着她去了。祁王妃为了摆王妃的谱,将所有的仆从都提到了她的院落之中待命,反而叫后院之中些许空虚。
兰心面上诚惶诚恐的接了王妃的令,说是自己抱着孩子下去处理了,实则跑到后院的厨房之中,抱了一只本来是要今日用来做猴脑羹的猴子出来。
那猴子已经拔了毛,处理好了,用襁褓一包,倒些鸡血上去瞧上去竟当真和死了的孩子一般。
兰心做事仅凭着一腔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抱着这小猴子,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勇气。
而祁王妃也许是因为天性刚愎自用,也许是因为想到自己将要做王妃了喜形于色,并未对此事太过关怀,只是叫人打开远远看了一眼,确信那是一个已经没了气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便顿时信了,十分晦气地叫兰心下去了。
兰心知晓,自己为祁王妃做了这样要命的事情,亦或说齐王妃有意让自己看见这一切,便是笃定要她做替死鬼了。
她晓得,祁王妃生下了儿子,王爷必定会遵守承诺封她为王妃,这会儿祁王妃定是翘首以盼,等着王爷过来看她,并兑现封她为王妃的承诺,暂且没时间来管她。
这是她唯一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了。兰心憋着一股子气,先是从杂乱处找到了她先前藏起来的小小姐,又跑到内房之中偷了一包难以查来处的碎钱,趁着王府之中人人欢喜庆贺的时候,随着送菜的菜车逃了出去。
兰心是正经有户籍名册的奴仆,她身上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账册,若是不改换身份,定然跑不远。
她也晓得,等祁王妃缓过神来之后,必定要派人来了结她的性命,若是不曾找到她,定会找人出来寻她。
她若是真以王府逃奴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是以兰心很快想到了自己偷来的那一包东西,又想了想自己在王府伺候的这些时日之中得知的为数不多消息,之中唯一有用的几条,说是这滇南城之外有一处崔家人聚集的村子。
因他们说那村子穷山恶水,十分没有油水可捞,便是祁王府的府官也不大乐意往那边走的,是以兰心动了心思,立刻带着自己偷来的财宝往崔家村去了,后来的事情众人也都知晓。
兰心化名为崔小娘,用财宝和崔家大爷换了个妹妹的身份,就这样带着自己偷出来的小姐生活在了村庄之中。
时过境迁,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崔大爷已死了,崔大娘便原形毕露,逼着貌美的小姐嫁给高龄的老头儿做小妾,又将这虽已年老,却仍旧有几分姿色的崔小娘卖到山里头去做光棍老婆。
若不是因为那一日明锦偶然路过,听得楼下街上的吵闹声,恐怕真就叫王府明珠蒙尘。
木王妃听得心惊肉跳。
她是女中豪杰不假,但是也从未听说过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恶毒之人。俗话上说虎毒不食子,祁王妃再是心肠狠毒,竟然如此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儿,竟然真的叫人亲手掐死?
她生养明锦与明镌的时候胎相也不好,亦受了很多苦,加上那时候她便隐约有些缠绵病榻的迹象,怀着两个孩子前后皆是痛苦不堪。
只是她在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嫁接于他们身上,仍然不能理解兰心口中所说的“因害了她受了十个月的苦,所以一定要叫她去死”这样骇人听闻的事。
木王妃心中有所疑虑,但是她也晓得自家女儿的性情,若是她没有把握的事,是不会叫人这样笃定地送到她的面前来的。
恐怕是这件事情,阿锦早在暗中查清了眉目,只是如今阿锦自己人不在府中,其余的消息无人同她说。
木王妃虽心急如焚,却须得冷静下来做全王府的顶梁柱,细细想了一会子,想透了其中的关窍,尤其是那一封女儿留下来的信件之中曾与自己说起了些许暗示,她便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崔小娘所说的,十有八九乃是真的。
更何况,若当真不是真的,这事也不算空穴来风,甚至算得上是一件深有助益的事。
祁王府不知是如何立场,但是若那件事确实属实,那祁王府便逃不得关系,镇南王府与祁王府既然已经不在一条立场上,若能寻起机会,给其重创,亦是一桩好事。
更何况,祁王府那位世子对自家阿锦素来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性子又不好,若真是发起疯,多半也是不死不休之举。
阿锦心软心善,手上沾不得血,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吝啬替她将面前一切阻拦之人扫除。
木王妃垂眸掩下一抹深思。
而兰心亦不提起这件事了,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如削葱根一般细腻漂亮,可是在跟了王妃后,整日只做那些拔草洒扫的粗活,渐渐的就粗糙变形了。
但是即便如此,她其实心中从未有过怨怼,直到最后要她命的那一刻,她才晓得自己早应该有怨怼。
木王妃叹了一气:“若是按你所说,齐王妃待你如此不公,你若恨她,自然应该恨乌及乌,也会恨她生下来的女儿,又为何带着这小姑娘在外头,反而因此受了这样多年的苦?你分明知道的,你若是不带着她,即便是没有户籍,以你的容色与钱财,想要花些银钱拖身于一户人家,为自己再寻个身份,也不是难事。”
兰心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眼中露出些许自嘲,只是苦笑一声:“娘娘,只当奴婢是想要将沅沅作为要挟祁王妃的筹码吧。事到如今,奴婢既已在镇南王府之中,便不是足够说明奴婢当年的打算是对的吗?”
她在王府别院之中养病的这些时日,耳边自然也有许多人告诉她外头这些日子生了什么事。
兰心对旁的事情皆不好奇,只对那位下了令要相助她们的镇南王府郡主好奇,因而多问了几句。
那些人也不隐瞒,只告诉她,王府郡主曾与祁王府服世子有联姻之意,只是如今搁置下来了。
兰心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被那山中的老光棍们关在不见天日的小屋之中,日日当牲口般折磨了小半月;更忘不了自己又是如何被王府的护从破开窗户,从池中救了出来。
彼时她记得很清晰,有一位奴仆曾在她一出来的时候便将一件厚厚的外衣盖在了她的头上,一边低声和旁边的人吩咐:“殿下说了,将崔娘子的容貌盖好,不许叫旁人轻易瞧去了,外头的人碎嘴子,一路上若是叫谁给看见了,日后后患无穷。”
兰心懦弱痛苦半生,却在听得这些话的时候,在那衣裳下头哭的泣不成声。
她想,自己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想要感激的人,也许这位殿下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兰心不是蠢人,她其实大体猜到了这位殿下想要做什么,毕竟这位殿下在她面前从未有所隐瞒,虽未曾见过面,但是所有她想知道的消息都悄悄叫人递到了她的耳边,更是十分坦诚地不曾隐瞒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她从座椅之上下来,跪倒在地,冲着木王妃盈盈一拜,虽已深遭苦楚半生,却仍旧可见楚楚动人风姿:“多谢娘娘愿意听奴婢说这些话,若是换了旁人,未必愿意信。”
兰心紧接着又道:“奴婢在王府之中做了这样多年的下人,虽不敢说自己有多聪慧,但是有些事情奴婢心中其实一清二楚。
殿下既已救了沅沅,又对奴婢有如此救命之恩,奴婢已算是知足了。
奴婢手中有许多证据,定能狠狠咬下祁王妃一块肉来,还请王妃相助。”
木王妃见她乖觉,知晓此人心有玲珑,应当已经晓得自心对祁王府有所不满,也可对她多有几分信任,点了点头,心下思虑一番:“眼下并非最好时候,过段时日有一场最佳时日,到时候再行事。”
她没再叫兰心继续跪在地上,连忙叫人将她扶了起来,差了奴仆去看自走钟,听闻时辰不早了,怜惜兰心在山中受了苦,被打断的腿也未曾好,遂叫人先将她送到后头的厢房之中休息。
兰心初时有些不肯,一片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不忍之色:“娘娘,可否允了奴婢这一回,奴婢有愧,不忍心见沅沅,能否叫沅沅与奴婢分开,不叫沅沅知晓奴婢已来了。”
木王妃却道:“沅沅姑娘不像其母一般冷心冷肠,她在府中的这些时日一直十分挂念你的安危,如见不到你,她这心中日夜难安,你可忍心叫她日日夜夜为你啼哭?”
兰心面上果然有些伤感之色。
木王妃心知,兰心有意把话说的那样绝,说自己是因为想要留下这个筹码来拿捏自己的仇人才养大沅沅,实则却是兰心怕沅沅因为这些年的相处留恋她,反而牵连到她自己受苦。
但沅沅那姑娘一见就知是个好心眼的姑娘,绝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轻视自己的养母。
何况那祁王府后宅之中的事情乌七八糟,她若真晓得了全部真相,面对一个要叫人亲手掐死自己的生母,一个拉扯着自己在乡野之中苦苦挣扎,却还教自己读书写字给自己买衣裳穿的养母,沅沅心中定然有答案。
“这样的事情,若我们为沅沅做了抉择,是否对她太过残忍?叫她自己想明白才好。”木王妃看着兰心佝偻下去的背,看着她明明年青却青春不再的面庞,那条条沟壑之中流淌的,其实不过是一条条慈母心。
兰心自然可以不管她的,可她仍旧好好地将沅沅养大了。
这一刻,木王妃觉得她与兰心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身份上的差距,不过皆是为了自己的孩儿鞠躬尽瘁的母亲。
木王妃拍了拍手,屋中的屏风就被人撤了下去,屏风后头正端坐着一位翠衣少女,面上正流着两行泪,不知是因听了那些往事,还是因她的痛。
兰心全然不曾想到沅沅在那屏风之后静静地听了这一些,甚至能够在那些大事之后憋住气息。
可她面上全是泪,红唇之上深深的咬出两道齿痕之印,想必是听了那些事,心中激荡难以自已。
兰心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迅速的弯了下去,她不敢再与沅沅直视,只是匆忙地侧过了脸去,面颊上滑下一滴晶莹湿润的水迹:“沅沅……沅沅小姐。”
她一声“小姐”喊出口,那头的沅沅脸上的泪更是汹涌。她从桌凳上站起来,兰心却不想知道她在听了那些故事之后会有如何的反应,只是转过脸去深深地行了一礼,是奴婢对主子的礼节。
但沅沅却不曾受她这一礼,侧过身避开了,然后再冲上前去,紧紧的将人搂入自己的怀中:“不许说那些话,你养了我这十几年,那你就是我的阿娘,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与我身上是不是流着一样的血,你为了我付出了这许多,你便是我的阿娘,这世上若你当不成我的阿娘,没有人能当,便是王妃也一样!”
兰心到底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
她以为自己会得到失望的眼神,以为自己会得到歇斯底里的怒吼,毕竟她原本应当是王府尊贵的小姐,却被自己偷了命运,在乡下隐姓埋名生活了这许多年。
可她没有。
这个小小软软的,一出生便离了父母,只在自己怀中的小姑娘,就像她小时候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那样,给了她一怀的温暖。
兰心记得甚清晰,那时候沅沅抓着她的手,因没有母乳而细细地吮吸她的指尖,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满怀温暖和柔软,才叫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到底是因为恐惧而生出的勇气,还是因为这一点温暖生出的不忍。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几年的痛苦,从未白活。
*
明锦在箱子之中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不知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她想着自己安排的事情,料想在府中已经进展下来,这一桩事便算了了。
她原本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将沅沅的身份恢复,只是不想自己先被人给掳走了。
明锦在街上听见争执时,确实只是为了给可怜的小姑娘出头,但是将人带上来,叫她抬起脸时,她一看到那小姑娘的眉眼,便觉得熟悉,后来在王府之中再见她换了衣裳钗环,终于想到这一股子熟悉落到了何处。
明锦曾经跟随祁王府众人去过一趟京城,见过祁王妃的母亲,明锦随辈分还得喊一声祖母。那妇人貌美从容,与祁王妃十足不像,叫明锦都觉得十分惊讶。
沅沅梳洗点妆后微微一笑的模样,与明锦曾经见过的祖母,当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候她想到后来自己知晓的一些事情,串联到一起,便发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明锦心中其实有愧,想着自己利用了小姑娘的一片澄澈之心,将她留在自己府上。只是她本就是蒙尘的明珠,她就算做了小人,也不想见她不知自己的身份,一辈子被谢长珏鸠占鹊巢。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觉得四肢之中的酸痛感悄悄地松懈了些许,那淡淡的迷香气似乎也消退了很多。
明锦方有些困惑,便听得头上传来微微的响动声,然后外头的光线便泄露进来一点儿,叫她模模糊糊地瞧见一只白嫩的手伸了进来。
那手上拿着一些花儿撒了进来,很是清新,冲淡了那点叫人着恼的迷香。
明锦盯着那只手的指尖看,有些恍惚。
很快那只手就抽了出去,头顶的盖板似乎又盖了下来,整个盒子里头又变成一片漆黑。
外头似乎又吵嚷起来。
有人在外头指责他靠近马车干什么,然后那个故作清脆的声响就笑起来:“我想做事,还要向你汇报不成?我只是想叫她在里头好受一些,你也知道这殿下的身子不好,如果在里头死了,那该怎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服了,发了两遍都发错稿了,码字app的多端同步能不能做好一点啊啊啊
第84章
明锦听他说话, 心中怔然。
偏生外头另外一人与他似乎格外不对付,他一说话,那人就要冷哼:“若她伺机跑了, 你就能担得起了?”
“你是说, 这自小在天师照拂下才能活着的临真郡主, 能独自一人从你我手里逃了?要我说, 若真是如此, 咱俩也别做了,趁早寻个枝头给自己吊死, 免得落到上头手里,被人剥皮抽筋,死无全尸。”
“我与你不同, 何必相提并论。”
“哟,又我与你不同了, 我与你有何不同?彼此皆不过是来当狗腿子来了, 狗与狗有何分别?”
“……你要做狗,与我何干?再者, 我从无与你争锋之意,却是你百般针对。我听闻我不曾来之时,你在大人面前唯唯诺诺, 大气不敢出,倒不想到了我面前, 就这般牙尖嘴利。”声音哑些的那个冷笑一声, 话语之中不掩讥诮之意。
却不想另外一人浑然没有被嘲弄之感, 反而嗤笑道:“我逢迎上司乃天经地义,可你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给你好脸色?先前不曾见你来表忠心, 如今大人不管这事儿了,你却来此一趟,若说心中没有龌龊打算,我半点不信。遮遮掩掩之人,不值我半分敬意。”
“阁下常用遮掩来评判旁人,自己却整日兜帽遮面,当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他二人几乎是这般吵了一路,那个声音清亮如小少年的伶牙俐齿得多,无论对方说何等难听话都岿然不动。
明锦静静听着,拼凑出些有用的消息。
首先,他们二人同为一主,但两人应当不是同样来处,看彼此皆不顺眼,声低沉的那个是后来者。
声如少年那个甚会溜须拍马,却对后来者敌意重重。明锦听了他们吵了数次,甚而觉得,声如少年那个,对后来者的敌意十分尖刻,总是故意提起他“心疼”自己,以刺伤对方。
再者,二人言谈间提到另一件重要事儿“如今大人不管这事儿了”,便是说,对于捉她这件事,他们二人那位上司已经不管了。
许是不想管,许是不能管,总有其一缘由。
而后来者,正是在他们的上司撒手不管之后才来插手此事的。
明锦被掳走之时,原以为这伙人是大猎之后追捕自己的那些人,但是听他们说话,只觉得他们二人各怀鬼胎。
按理说,溜须拍马之辈,自然事事都是为着讨好上峰去的,如今上峰都已不管此事,他却还留在这里,叫人匪夷所思。
而那后来者为何而来也叫人深思一件已然被上峰放弃的事儿,又有正在担着此事的人,他掺和进这里头做什么?
这二人,皆有所图,关窍在她。
明锦正细想自己能作为什么关窍,便察觉到外头的争吵声早停了下来。
似能听见外头有人靠近的声响,明锦心中一紧,立即闭上了眼,果然下一刻头顶的挡板便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明锦不敢大出气,只尽量自然地躺在原处,动也不动。
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见她没甚反应,才将挡板合上,嗓音变得极冷:“阁下对我看不上眼也好觉得我遮遮掩掩也罢,我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今日之事毕竟要紧,想必你我都不想叫殿下受伤,也不想横生其他事罢。”
离得近了,便能听到他说话之中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阴鸷,似乎有些熟悉,又难以分辨。
而那少年闻言冷笑了一声,但也恐怕对他这话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再不多说了。
这俩人终于不再吵嚷,但这于明锦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若他们二人之中有裂缝,便好伺机做些什么,可他二人眼下显然达成了暂时的统一,明锦便更难从他们之中寻到错处。
她压了压心中浮起的淡淡焦虑,仍旧像方才一样,静静地贴在旁边的箱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声响。
但外头这一下子却寂静下来,只能听见马车滚动的微微声响,其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见。
兴许是因为他方才所说的这些话,之后再没见人往箱子之中放过那清淡香气的花朵,甚至还有人又来添了些迷香。
明锦本就已经吸入了不少迷香,昏沉中又睡了过去。
等她下一次醒来时,已然从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到了一处简陋密闭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光秃秃的,只一张容她躺着的小榻,连桌椅都没半个。窗户倒是有,却并非常见的窗,而是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两扇仅供透气的窗,连鸟儿都难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过来。
墙角有一扇小门,但从里头看并没瞧见锁眼,却闭得死死的,必是从外头锁上了。
他们抓了自己,却不杀了,或是召她去审问,想必不是要从她的口中套问什么重要消息,多半是要以她为质,要挟王府。
明锦原本想往小门的方向悄悄挪动过去,听听声响,但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她便立即退回到床榻之上,如同还未醒来一般躺着。
“吱呀”一声,那小门开了一条细缝,闪进来一道很是清瘦的身影。他一进来,那小门又紧紧锁上了,看来外头有人看守。
好在那两扇透气用的窗户几乎漏不进光线来,有些黑,明锦也能在这黑中悄悄地睁开一点儿眼睛,打量那走进来的人。
这人的身影瞧上去着实有些娇小,身形也瘦,瞧起来不像青年人,头发以发冠拢在脑后,又罩了一层厚厚的兜帽,实在看不清容貌,唯独可见他光洁白皙的下巴。
明锦扫了一眼,看他往自己的身前走过来了,便不敢再多看,直闭上眼睛。
他径直走到了明锦躺着的小榻前,却没甚动作,仿佛只是在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
过了好半晌,明锦才听到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点儿软腻点在她脸上几处灼痛的地方,轻轻地揉了两下,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那兜帽少年竟是用指腹沾了药膏,揉到她脸上擦伤的几处伤口上去。
这行为很有些孟浪,明锦却忍了忍,不敢叫他发觉自己已经醒了。
而那兜帽少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给她上了药,却没有着急离去。
明锦始终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含着某种感喟。
“你的命真好。生来有父母疼宠,有兄长疼爱,万事不必你费心,所有想要的皆有人捧到你的面前来。
便是你不想要的,那也是旁人难以渴求的,怎生你的命就这样好呢。”
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隐含了些许艳羡,竟不似作伪:“即便是时至今日,仍有这样多人为你谋划打算,便是我,也不舍得对你痛下杀手……若是这样的命,给我活一活可多好。”
而这说到这里,他才似乎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沉默下来,不再多说别的了,匆忙地站起了身,连脚步声都有些忙乱。
随着小门的再一次紧闭,床榻之上的明锦霍然睁开了眼,凝视着那扇小门,似乎想透过门与衣裳,看清那兜帽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那兜帽少年方才情难自抑下说的一番话,寥寥数语,却似乎透出无数消息。
他说,她的命好,有父母与阿兄照看,所有想要的皆能拿到掌中,分明全是艳羡。
他又说,就算是他,也不舍得对她痛下杀手。
既然说是不舍得,就说明他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曾做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她有这般复杂的情绪,仿佛爱恨交织。
明锦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垂下的眼眸之中露出些许茫然与失落。
而在那兜帽少年走后不久,小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脚步比那少年人重上不少,只是听上去有些踉跄,好似受了伤。
明锦睁眼看去,便见他扶着墙,面上透着不正常的惨白之色。
这人应当就是与兜帽少年争执了一路的后来者。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许是因为久贴而生了汗,从下巴之处隐约可见些许不合贴的地方。
明锦瞧见有水滴顺着那些缝隙点点落下,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不知是不是那人皮面具下沤的汗滴。
这人便显而易见是个青年人,身材瘦长,即便裹着长衫,也能瞧见下头均匀的体格。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与方才的兜帽少年截然不同。
若说兜帽少年看她的目光之中百味杂陈,对她既有艳羡又有嫉妒,还掺杂着一丝不忍,这人眼中的眼神便显得纯粹的多。
那目光之中,隐藏着全然难以抑制的渴望。
即便隔着很有一段距离的黑暗,那目光中涌动的欲求也如突然涌动的流水一般扑到明锦的面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似乎在抑制着自己。
他也不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之中含着几许痴念,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点儿隐秘的欣喜:“我说过的,总有一日。”
说完这话之后,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自己胸中的激荡平静下来。呼罢,他便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明锦的身侧,俯下身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
明锦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厌恶,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及时醒来,倒不想他仿佛良心发现似的,突然停下了动作,自嘲般的笑了笑:“我真是疯了,也不急这一时。”
他没再轻薄她,甚至替她掖了掖缠在身上的被角。
但正是他俯身下来的动作,叫他闻见了那一点淡淡的药香。
这青年人才沉下去的那些阴鸷和暴戾瞬间因为这一点药香浮动,话语似乎从他喉咙深处与齿缝之间挤出,喃喃道:“那小畜牲竟敢碰你……”
他勃然大怒,顿时站起身来,方才的温情被他的暴怒取代,一甩衣袖,便急匆匆的出了小门。
甚至连那小门都还不曾来得及关上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很有些气急败坏:“他方才几时来的,在里头待了多久?”
还不等门口的侍从回禀,他就已经气急攻心地咳嗽了两声。
明锦顺着小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缝隙中看见那人撑住了身边的墙,唇角绷得紧紧的。
他面上的人皮面具周遭似乎都有些剥落了,而明锦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那缝隙之中似乎有猩红一闪。
然后小门便关上了。
明锦福至心灵的从床榻之上蹑手蹑脚的爬了下来,走到方才青年人进门时站着的位置,顺着方才的记忆,用怀中的手帕擦了擦地上。
然后她踮起脚来,将那手帕高高的举过头顶,借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看见雪白的帕子上点落着几点猩红,分外刺眼。
方才从他人皮面具的缝隙下滑露出来的不是汗滴,而是血迹。
那人受伤了。
可他在这伙人之中,难道不算是主子?有伤不去治,反而如此拖着,这人是疯了不成?事情不合常理,必有蹊跷。
明锦将这二人前后来看望自己时透露出的消息组合起来,心中原本就有的猜测愈发笃定。
她心中有了定论,便也没有方才那样焦灼了,那一点淡淡的焦灼散去,明锦甚至轻笑了一声。
这外头一个二个将她当成易碎的花瓶,却不想兴许他们才是笼中小鸟。
*
时间过得很快。
明锦虽不知日月轮转几何,但能够通过他们给自己送膳食的间隙判断时间,距离她被掳走那一日已过了三日。
不知是不是他们隐藏踪迹的本事太好,到如今王府的人还不曾找到面上来。
明锦分明能够察觉到,前两日外头的守卫侍从们还一个个紧绷的很,到了第三第四日的时候,兴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王府寻人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松懈了不少,甚至还会在外头悄悄地说些闲话。
他们以为自己说话的声响很小,可是他们紧靠着关着明锦的厢房。这厢房墙壁薄,里头又寂静,实则外头说什么明锦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两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但今日明锦却听着他们话中说了些不得了的。
“哎你说,主子叫人去备红绸嫁衣,是为了什么?”
“你是蠢蛋么?这样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这屋子里头关了谁,你不清楚?”
“啊?”那说话的仆从显然是觉得分外惊诧,下意识反驳起来:“我自然知道里头是谁,可是……可是那位毕竟是临真郡主啊!便是先前大人也不敢这样安排吧……
这几位主子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哪里来的人,怎敢这样偷偷摸摸就定了郡主的婚事?”
和他说话那人却显然不和他这样想:“时代变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郡主压在咱们的手里,想要将她怎么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更何况,有什么了不起的金贵女子,这世上的女人说起来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清白贞洁重要,她若在此失了贞洁,还管她是什么郡主县主的,生米煮成熟饭,王府就是不认也得认。”
这几个说话的口音就显然不是滇人的口音,多半是从外头来的。
明镌听到这些消息,不由得心头一跳买红绸,绣嫁衣,再结合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大抵能够意识过来,这儿兴许有人想趁乱娶她。
只是大抵因为事情太过荒谬,明锦竟生不出太多的冒犯之意,只觉得世上人果然是活腻了就异想天开这世道对女子苛责不假,旁人失了贞洁清白,确实恐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是她是镇南王府的郡主,母妃甚至先前都说过了,以王府的财力,招婿又有何惧。她毁了清白,并不算是什么头等要紧的大事,但是这里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难以承受镇南王府的怒火。
只是觉得有些新鲜,谁要来娶自己呢?
是那个身形显然还未展开的小少年,还是后来那个阴测测的青年人?
想必是后者罢。
明锦不知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自己听了这几日的消息,最终竟只得出这样一个的结论,并不觉得恐惧,反而只觉得荒谬好笑。
这几个人做事怎么如同搭草台班子唱戏一般,哪件事听起来都不靠谱,做到如今,竟只是为了一个这样的结果?
那还真是要谢谢他们了,若成了,甚至免了选秀这条路。
明锦心中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听得外头的墙外传来布谷鸟叫的鸣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两日,那两人来的次数其实都十分频繁,只是她每回都装作睡着的模样,从来不搭理他们。
但是今日在那青年人进来的时候,明锦穿戴整齐地坐在床榻之上,定定的看着他。
那青年人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醒着或是说他没有想到,明锦竟敢这样清醒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生出些许警惕,只想她是不是在哪儿得来了底气,如今竟不怕了。
可是他回想,这一路过来并不曾留下痕迹,就算是王府那些追人的好手,到如今也没能追上门来,便可见他们这一行人隐藏踪迹的手段。
王府的人不曾找上来,她又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明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
她挑起了眉,看他一眼,开了这几日来头一回主动说的话:“我听到外头的议论了,不知这买红绸和嫁衣,是为了谁准备的。”
这是一道明知故问。
明锦知道,对面的青年人自然也知道,以明锦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她仍旧这样问了,是何意思?
难不成她心中也有所期盼?
他天马行空地乱想一气,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他心头一跳,便足以叫他的心里燃起燎原大火。
然而,还不等他开怀高兴,那小姑娘的声音就如同兜头的冷水一般浇了下来:“我想,这儿应该只有两个男主子,不是你,便是那个年纪小一些的。我不知,是你们谁要娶我,可否同我说一说,也叫我这个当事人知晓一二。”
明锦面上不见半点羞涩,好似她说的浑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顿时叫青年人心中方才浮动的那点欣喜瞬间冷却成冰。
他看着明锦从容的模样,心中那些怜惜不知怎的涌动成一种极大的破坏欲,似乎就想看这样的美人在自己手中被折服。
是以他的话倒冷下来,不像是他每日偷偷来的时候说的那样虔诚与缱绻,此刻夹杂着些许阴郁与冷硬:“殿下说这话是何意?是有意激将,还是想要套话?”
明锦却冲着他怅然一笑:“这位英雄好汉,我虽不知你是谁,但我长到这样大,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弱女子,就算是套你的话,激你的将,我又能有何等作用?我不过是与这世间所有的凡间女子一样,想要知晓自己将要被配以一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他想,他到底是中了她的魔了,便是听她说着这样的话,荒谬又显然是借口的东西,竟也将他方才心头的那些怒火抚慰下去。
“当真是这样想的?”他问。
明锦娇滴滴地叹口气:“难不成我说了是真的你就会信?罢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说来做什么。”
她十足貌美模样,即便是做这矫揉造作的做派也不惹人生厌,加上他年纪尚小,看起来自然有一股天真娇憨的风韵。
青年人最怜爱她这模样,忍不住走了上前两步,想要抚一抚她的头顶,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问:“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殿下心中,有更偏向的人选吗?”
明锦心中其实早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故意说道:“我喜欢年纪小一些的,便喜欢那个少年人吧,若是我有的选,我便选他,你说好不好?”
这话如同猫捉老鼠,故意拨弄他的心弦似的,就算这青年人知晓明锦是故意的,却果然不受控制的被她点播起妒火。
“殿下喜欢他?”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若非要我选个夫婿,我自然选个我看上去顺眼一些的,你这容貌长得不好看。”
人皮面具惨白白的,这几日也不知有没有换过,确实不好看。
而小殿下勾唇一笑,如诱似引:“不如,叫我看看你这面具下的脸,生得好不好看吧。”
第85章
明锦的眼儿如明珠闪闪。
她坐在床榻缘儿上, 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如何,可要叫我瞧瞧你这人皮面具下的真容?若你生的好看些, 我可否能选你?”
她问得甚诚挚, 仿佛真心如此想。
可那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却像是层层抽丝剥茧, 直接落到他遮掩下的面上, 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猛然一跳,退了回去, 只是沉默地看着明锦,并不说话。
明锦似乎也不介意他不回答,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他身上留了一留, 只道:“不肯,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明锦。
在他记忆之中的明锦, 总是温吞的, 有礼的,亦是游离的。
难在她的面上看见什么太过浓烈的色彩, 无论是悲是喜,是被人宠幸或折辱,她都好似只是那样, 是一尊温润的玉人,乐与怒皆与他无关。
倒是这样的时候,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却竟能笑弯了眼, 调笑似的问他好不好看,若他好看,便要选他成婚。
他心里有些冲动。
有那样一刻, 他的指尖都已经搭在了面颊边。
可他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丝丝抽痛。
这双眼儿,和那双只真正将他看进过眼底一次的眼儿,在此时霍然重叠在一处,叫他也生生从美人眼波之中看出些许嘲弄。
心头泛起的火热,顿时被裹挟进潮湿的痛楚里。
他搭到面颊边的手猛然停了下来,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垂下眼来,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挣扎痛楚与阴鸷一同压下去,再抬眼看明锦时,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温和缱绻。
“殿下不会嫁给旁人,只会是我。”他笑,压得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些许明知故问的怅惘,“只是殿下,我尚且不知,殿下是真心想嫁我么。”
明锦听见外头鸟儿啾啾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阁下连面孔都不敢于我一观,我又何来的什么真心与假意?”
她不接他递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话头,只侧过身去,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点点微光:“我……只嫁好看的人。”
屋中的那点儿微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双眼之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可惜他没读懂。
他还兀自停留在“好看”里。
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而他素来自认为自己的皮囊长得也尚可,于是这句话竟还叫他心里生出两分隐秘的欢喜。
于是他错过了那点怀念,只轻咳了一声,抛下一句“会叫殿下如愿”,便匆匆去了。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只余两点讥诮。
他从来不知她的“愿”,又怎能叫她“如愿”?
她的愿,恐怕一生也难成了。
而他才刚走,那个清瘦的兜帽少年人便靠在门外看明锦。
他想必是早听了全程,目光仍旧与从前一样,复杂之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艳羡,仿佛在说给她听,亦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殿下,当真是好运道,时到如此,仍旧能得一如意郎君。”
明锦却也不意外他就在外头听着,反而挑眉看他,见他身侧的门还开着半条细缝,遂笑着问他:“这可不算什么好运道。不过阁下若打算直接放我离去,便算是真的好运道了。”
兜帽少年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怪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样好心?”
明锦触了触自己面上几乎已经好全了的伤口,意有所指道:“阁下既关照我的伤势,又放些冲淡迷香的花儿,难不成这也不算好心?”
“你一直醒着?”他身上的气势顷刻间就变了,紧绷得如同要扑上来的凶兽,一只手拉住了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甩上,免得明锦跑出来。
“省省力气,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给自己寻苦头。”明锦却也不答自己是醒着还是如何,只是扫他一眼,目光划过他面上兜帽时,他又是一拉,将帽檐拉得更低了。
“你待我这样好,是想与他争上一争?那我嫁你好不好?”明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显然是一声调笑,兜帽少年闻言却惊愕地连退了两步,抽了口气,仿佛面前的明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浑然没有想到明锦会这样说,憋了半晌也没曾憋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胡言乱语”,这就要甩门走也。
明锦也不出声拦他,只在他身后长长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兜帽少年听得了,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周遭又安静下来,听不得半晌杂声,唯有外头鸟雀声啾啾,仿佛越飞越近,要落到她的窗棂上。
明锦原本在床榻上坐着,这会儿却下床屐了绣鞋,两步跑到窗边去,想要看看窗棂外的那只鸟雀。
只可惜那鸟雀好似没再往这边飞了,甚至连鸣声也不见了,唯独剩下点点冷香。
明锦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她笑旁人疯魔,却不想大抵她自己也疯魔了罢,竟生出这样的妄念。
*
大抵是因明锦和他二人皆见过面,又都说了些石破天惊之语,后头的那一日再无旁人来寻她。
没人来滋扰,明锦也乐得自在,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棂下头静静地听。
只可惜没等来她的鸟雀或是王府的卫队,只等来了捧着嫁衣来的使女。
那使女生得好看,眉眼之间甚至依稀可见几分鸣翎的模样,连身形都像鸣翎,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
兜帽少年开的门,那使女就捧着嫁衣躬身而入了,而他半靠在门上,视线从明锦的面上扫了过去:“……这使女给你了,得亏了我许多心力寻来的。”
他说话别扭,明锦也不同他计较,见他仍旧穿的一身瞧不清颜色的缁衣,料想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接下来的这场荒唐亲事是要与那位后来者的。
她伸手抚了抚那嫁衣,外头罩着的那件是寻常绸缎,虽已是成品之中难得的好料子了,却也显然是为了赶工而找的现品。
只是那捧嫁衣的使女似乎因害怕而抖了手,叠好的嫁衣因她这一抖而有些散乱。明锦的目光落到里头的那一件袍服上,微微停了停。
那袍服仿佛绣了一斛珠,映在明锦眼底熠熠生辉,仿佛真是将明珠颗颗绣在袍服上,栩栩如生。
明锦记得《淮阳志》第十三册曾载,这绣法名为阴针。此法极妙,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上头绣纹如何,其他角度却只能看见一片无暇的底料。
因这绣法新鲜,在淮阳绣娘钻研出之后风靡一时,彼时达官贵人便用于嫁衣袍服上。洞房花烛时一挑盖头,旁人能瞧见正红嫁衣衬得人气色正好,而唯有正俯身挑盖头的新郎官儿,一眼看清被璨璨华光簇拥下的新嫁娘何等倾国倾城。
此法后被收入宫中织造,用于彼年建章太子与元妃大婚时的吉服。不过后来建章太子未登大宝便早逝,一应相关之物皆封存在东宫十数年,这法也留在宫中,就这般失传了。
她伸手一触,只觉润如脂玉一般,与外头罩的那件成品料子截然不同,竟好似是绞纱织就的幻光锦,一匹就价值千金。
明锦垂眸去看那使女,她正不安地垂着眸,眼睫一颤一颤的。
她没为难使女,只是侧目去看还靠在门口的兜帽少年,故意问道:“事也清奇,你因何这样优待我?有意照拂,又特意寻个与我爱婢生得相似的使女来,若说无意,我可不信;可我说嫁你,你也不肯。难不成你只爱为旁人做嫁衣?”
这话说得甚锐利,却不想这兜帽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鼻尖:“……怎么也算你的喜事,我今日不与你争口舌之利。”
明锦哂笑:“我的喜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却不想他也学着明锦的笑模样勾勾唇:“你若给我,也不是不成。”
明锦一挑眉:“想不到阁下有此龙阳之好。”
他噎了一下,才小声嘟囔道:“……就算是又如何,你还管这事?”
明锦不与他说了。
她的手还放在里头那件幻光锦上,轻轻摩挲了一二,见兜帽少年转身欲走,便经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袖:“走出这道门,可就没法反悔了。”
他的手两度抬了上来,好似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拂去了明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有空担心我,不如想想自个儿未来怎么办罢。失了身份的小殿下,未必有眼前看着快活。”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怅然。
她在想,有些话,恐怕真的会一语成谶。
等他走后,那门又一次闭得紧紧的,明锦回过头来看那捧着嫁衣的婢女,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默娘。”她似乎有些忐忑,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明锦的目光落到她手中嫁衣上,旋即又看向桌案上一水儿放着的凤冠花胜,精致非常,轻叹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默娘有些支支吾吾,仿佛答不上来。
明锦也不为难她,只是看她一眼:“罢了,我要歇息了。”
这使女倒也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上去伺候她休息。
这一觉难得觉得安宁,比起前几日的冷硬,这一觉反而觉得仿佛睡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安和的香将她绕着,仿佛美梦。
*
夜悄然而至。
这一处静寂荒凉的小院,今夜因张灯结彩而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此处深藏山中,平素里难有行人经过,偶有几个山中稚童玩耍,远远瞧见山中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有奉命下山来撒些糖果银钱的使女,远远看见那几个童子,欢欢喜喜地捧着果子银钱上来,想散散喜气出去,哪知道那几个小童看到她们便扯着嗓子喊起父母,等大人们寻来了,竟也一起鬼哭狼嚎地跑了,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这些被主子从富贵窝里临时调出来的使女,只知道主子想叫人沾沾喜气的心思,却不知道山民迷信,见山中忽然变出灯火宅院,还有这等貌美女子,只会想起山中传说,以为是精怪现形,再看她们放送银钱果子,也只以为是**蝎子幻化出的迷药,只为骗人进山去再吃人血肉。
这些使女们转了一圈,都没能够发出去一份喜钱,回来禀的时候,明锦正被默娘伺候着上妆,那个兜帽少年在一边守着,寸步不离。
那消息本不是要送到明锦这儿来的,是少年人瞧见使女步履匆匆地经过,拦下来强行要问。
那些使女不知他是谁,但见他在此处行动自如,畏惧他的身份,便将事情悉数告知。
明锦浑然不曾将这荒唐婚事放在心上,由着默娘摆弄自己,听到喜钱无人领赏时经不住抿唇哂笑,引得默娘涂歪了口脂。
那兜帽少年放使女走了,轻嘲道:“我早说了,无人会领他的喜钱,他半点不信。”
明锦从默娘手里接过了软巾,自己将面上的口脂擦去了,满不在意地说道:“他在意的事儿,便是知道不可能,他也要去做的,就如今日这场婚事一样。”
少年不置可否,却还是觉得奇怪:“都到这会儿了,你竟还这般从容?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你却淡然如此,好生古怪。”
明锦只笑:“你等将我强行掳到此处,我不过为了保命顺势而为罢了,如此强行嫁娶,算什么我的人生大事。”
她已然穿好了嫁衣,发也挽做妇人模样,只是面上妆面未上。但即便素面纤纤,就这样冲他一笑,便是讥诮,也被她的容色衬得熠熠生辉。
不过明锦今日显然没甚同他说话的兴致,少年人只当她是被人胁迫心中郁结,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若有若无地掺杂着些许怜悯。
想起那一日她拉住自己的衣袖时说的那句挽留,他心中难免有些涩然,却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多半要后悔,才将自己的后路皆堵死,只为拼这一把,瞧瞧有无翻身的机会。
明锦瞧见他眼中的挣扎,终究是有些心软,一面昂起头方便默娘替自己上妆,一面同他意有所指地说起:“上回同你说的,今日我再允准你后悔一次。但若今日你仍旧这般选择,那事情便彻底到底为止。你应当晓得的,落到王府的手里,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她有推心置腹之意,几乎有那一刻动摇了他的决心。
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如今已满腹狼狈,节节败退,赌上全部的一切才走到今日,他早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是以他故意撇开头去,恶声恶气地说道:“是又如何!我原本便没有想过后悔!”
他又被明锦三言两语说得破了功,再一次甩门走了。
但明锦瞧着他分明已经有了好几分慌乱的背影,知晓他是心中矛盾,却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她已经给过他两次机会了。
明锦不是圣人,不会为一意孤行的寻死之人再费心思。
她也没再管他,垂下眼眸来,由着默娘给自己点妆,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默娘见她萎靡,经不住出声开解她:“殿下,人总有自己的缘法,便是劝过了劝不动,就是自寻死路,又何必为自寻死路之人伤怀。”
明锦点点头。
*
风声丝竹,声声入耳。
便在这样丝竹声里,用来关住佳人的小小房门终于打开,默娘扶着已然盖上盖头的新嫁娘走出房门。
方才走了的兜帽少年又回来了,大抵是另一人正在欢喜等着他的新夫人,只余下他能来盯着。
他心不在焉地叉手看着,便见方才他才走了这么一会儿,门口就不知何时垫了厚厚的缎,没叫明锦沾到一点儿地。
那缎一瞧便是上乘的成色,这小院虽不大,但从这儿垫到堂前,料想也是极大的一笔花费了,也不知那人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儿,弄来这一水儿的使女,又做出这样的阵仗。
他很是随心地想着,跟在明锦的身边不远处,守着她往正堂去。
那儿也妆点了一番,只是到底无父母高堂,堂上只见空椅两张,桌案上倒是点了龙凤烛,明明灭灭的,也有几分梦境恍惚之意。
不过今夜夜色不好,穿堂风呼呼过,明锦走过来这一路,那龙凤烛被吹灭了三两回,吓得几个守着火烛的使女皆面色发白,恨不得以身子挡风。
穿了红裳的青年人立在堂上。
他未曾再戴着先前一直戴着的人皮面具,反而换了帷帽。
那帷帽用的红纱如火,隐约可见其后星眸一双,如隔远山。
默娘扶着明锦要过门槛,正低声提醒她抬脚小心脚下,便见那头的青年人闻声转过来,走到她们面前,将人从自己的手中接了过去,温声道:“仔细脚下。”
他的手温热,明锦握着他的手,有些恍然,想要缩回来,却被对方握了个紧。
明锦有些僵硬,那人却已将她牵到了龙凤烛前。
因无父母高堂,龙凤烛中央不过摆着天地乾坤牌一对。他拉着明锦在那处站定,温和道:“拜天地么?”
明锦不知作何反应。
青年温和笑了起来:“若是不想,也无甚大碍,便罢了。左右无亲人在此,是委屈了你了。”
他没再逼着明锦拜天地,反而回头看着还在外头插手站着的兜帽少年:“你来喝杯酒水罢。”
那少年人的目光原本一直在堂上的龙凤红烛上停着,听得他喊自己去喝酒水,话语之中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诧异:“我?”
“此处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便喝一杯殿下的喜酒罢,这礼就算成了。”他说着,目光隔着帷帽落到少年人身上,竟不像从前一般锐利了。
那少年人从没听他与自己说话这样心平气和过,倒觉得新鲜。
虽总觉得他喊自己喝酒的话里好似藏着话,但也觉得这时候难得平静,遂进了堂,从喜案上随手挑了一杯酒,以袖掩面,将那一杯果酒喝了。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将兜帽拉好,语气难得松快了些:“去吧,今夜算你的洞房花烛,我为你守门就是了。”
“多谢。”青年闻言笑了一声,温柔地将明锦的手拢在掌心。
明锦有些不自在,他却甚而将人半揽进怀中,下巴搁在明锦肩窝里,长叹一息:“殿下,这几日,我着实累了,便允我放肆一回罢。”
明锦虽隔着霞帔看不清人,但想推他,没推得动,便伸脚去踩他。
青年人结结实实让她踩了一脚,也不肯松开她。
兜帽少年看了一眼他二人模样,“啧”了一声,十分觉得眼不见为净,转身就打算往外头走去。
却没想,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了。
他本没放在心上,伸手推了推,竟见半点没推动,心中终于迟钝地浮起些许警惕。而环视左右,竟见左右的其余门窗也不知何时关上了,连外头的丝竹声都似乎停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回过身紧贴着房门,冷声喝道:“我道你哪来的好心!竟是想这样的时候害我?!我劝你休要动这个念头,我与你一丘之貉,你若真敢害我,我的人今夜见不到我,必将消息放出去,到时候王府之人寻来,你也得不偿失。”
青年仿若未闻,全然将他的断喝抛诸脑后,只是扶着明锦坐下,自己反而半俯身在她身边,将她脚下那一双镶着东珠的登云履先脱下。
地面虽也帖着厚缎,他却不肯让明锦沾地,也分毫不觉男儿膝下有黄金,跽坐在了地上,叫明锦着袜踩在他的腿上。
红裳堆簇,他就在一个小小女郎的脚边随意坐着,捧着她有些微肿的脚踝,以掌心渡了些许内力过去,颇有些歉然:“你这些时日在屋中不好走动,常在床榻上躺着,双足有些肿。我不曾想到这些,备下的东珠履本就重,叫你受累了。”
明锦被他握着脚踝,又有人在一边看着,霞帔下的面颊已是烧得通红,情急之下蹬了一脚,正好踢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帷帽也一并踢开了。
而兜帽少年这会儿只觉得手脚越来越酸软无力,连站立都不能了,勉强抓着一边的桌椅才能勉强维持着身形。
他正在心中咒骂着彼人卑鄙,竟在酒水之中下药,一抬头,正好瞧见青年人帷帽被踢落后露出的一点儿侧面。
那点儿侧面……竟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
他心中兀然浮出一个人来,顿觉悚然,正要说话,便瞧见明锦伸手扯了自己的霞帔,露出下头一双无喜无悲的眼,谁也不看,只定定地看着他。
青年倒不管明锦自个儿扯了霞帔,也不管自己被人踢在了下巴上,甚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双轻软的绣鞋,熟稔非常地给明锦穿上。
明锦下了地,因脚肿而走得分外缓慢,慢慢踱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那轻软的脚步声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凌迟一般地剜开他的肉。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药力已经顺着酒意蒸腾,他动弹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锦在他身前停下。
她俯身来看她被兜帽严严实实遮住的脸,却没伸手来摘,只是喟叹:“阿岚,真的不悔么?”
阿岚。
他的乳名,鲜少有人叫,唯有阿姊少时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才会这般叫他。
不悔么?
他猛然想起来前两日他要走时,明锦攥住他衣袖时说的那句“可就没法反悔了”;也想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她再一次问起自己时,说的一句“今日我再允你后悔一次”。
又看着那青年人模样,他终于将今日所有的不对皆串联到了一起。
难怪他觉得今日那青年人说话不像;
难怪那人从来没叫人去备下垫地的红缎等物,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难怪那人连嫁衣都只能加急去定现成的料子,而明锦今日却穿着一眼贵重的嫁衣,着镶着如此大的东珠的登云履;
难怪……难怪他说那一句,“既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
原来,他已然不是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那人了。
原来,明锦亦是当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自己机会。
他那时候便心生动摇,却仍旧还是踏了出去,没再回头。
“三妹,值当么。”明锦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只是叹息。
阿岚,是镇南王府三小姐,明雪岚的乳名。
兜帽少年,并非少年,而是易钗而牟,妆作少年的小小女郎。
听明锦这样唤,一直苦苦抓着东西维持着自己身形的明雪岚终于散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事到如今,兜帽也成了摆设,她索性也将自己头上的兜帽一把摘了,抛到一边去。
兜帽下一张柔白的小脸儿,春花秋月似的娴静楚楚,可面上神情,却与平日里在王府之中的截然不同。
在王府之中,她总是谨小慎微,瞧上去弱质纤纤,没有半分威慑力。
而如今,她只这样随意往后一靠,倚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形,挑眉哂笑:“倒不想,还真被阿姊给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我真的被撞的好惨好惨,这几天都是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
呜呜!我的宝宝们!这段时间被迫养伤,可能没法稳定日更了,但每天都在很努力用一根手指戳戳戳,发誓不会坑!
并且悄默默的:今天虽然是伪大婚,但四舍五入我们少天师也是和阿锦穿一套嫁衣了,真大婚不远了,先提前备好营养快线,真真努力交通发达一下()
第86章
明雪岚面上神色复杂, 种种情绪翻涌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为一个苦笑:“若要说我最不想叫谁知道,在这世上唯有阿姊。阿姊叫我回头是岸, 却不知我早已回不了头了。”
她才将将十三岁, 面容尚且有些稚气, 却瞧不见少女的天真, 眼底一片灰蒙蒙的, 仿佛全无半点希望。
明锦看她模样,即便是心中早就知道是她, 也还是止不住地怅然:“为何要如此?”
她不是今日、或是前两日才知道的。
或说,早在猎场回府之后,她便已从那一堆公文中所投射出的种种线索里, 盘摸到这个从未怀疑过的文弱三妹身上,顺着往下查了查, 越探越似无底洞。
明锦因此事而忧虑, 更因其人当真是明雪岚而怅惘。
何以如此呢?
她们姊妹之间,分明没有深仇大恨, 明锦扪心自问,待诸位妹妹们没有半点苛刻,对明雪岚更是尤甚。可她竟和外人勾结着, 害到自己身上来。
明雪岚看得见明锦眼底的失望,心头有些刺痛了, 只垂下眼去, 不与她对视, 长久地静默着。
而那位身着红裳的少天师已走到明锦的身侧,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到自己的掌心:“殿下,坐下罢。”
明锦摇摇头。
早已料到, 与亲眼所见,所带来之冲击截然不同,她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看到这张兜帽下的面孔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姊妹,她仍旧觉得难以接受。
她没曾见过明雪岚的诞生,李夫人被太后懿旨赐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她已然被送到天师观养身去了。
等她年节时候回到镇南王府,明雪岚便已早产落地。因已先有了明诗婧,小小的明锦已然接受了自己以后会有许许多多异生弟妹,对这个新出生的妹妹并无多少抗拒,还去偷偷看过她一回。
幼年的记忆太淡了,明锦只记得自己在小小的摇床里看到小小一团的明雪岚。
她还太小了,只会躺着,动也不动。明锦问了她的名字,小小声地喊她,她也没甚反应,于是明锦便翻来覆去地尝试,待念到“阿岚”的时候,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明锦一眼,张嘴想要叫喊,却吐出一个奶泡出来。
明锦从那之后便一直叫她阿岚,等到她渐渐大了,觉得阿岚不大好听,明锦才改叫她三妹。
因明诗婧自小就有些自卑,不乐意见她,明锦每回回府,除了粘着阿兄,便是与明雪岚玩到一块儿去,两人是当真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情谊,明锦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她,竟真的是她。
看到公文推出这个猜测时的茫然如今落到实处,带着缓缓涌起的钝痛一同灼着明锦的心口。
“阿岚,何以如此呢?”这是她真心疼宠着,一同长大的妹妹,明锦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明雪岚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多看一眼,她本就是苦苦维持着的心防便会轰然倒塌。
而明锦垂眸看她样子,忽而从怀中取出几枚珠花。
这些珠花,正是当初猎场追逃那一夜里,引开了追兵去反方向的那些珠花。虽不曾真的帮到明锦,却也实打实地没让姜二等人遭遇伏击,顺利回了镇南王府,寻到其余王府亲兵。
这些东西自然被当做证物收了起来,而云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此物调换了出来,送到了明锦手里。
看公文的那一夜里,也正是看了这些珠花,明锦才敢确认,那一夜的追兵之中,竟真的混了自己的至亲手足。
明锦把珠花放到明雪岚的手里:“阿岚,这些珠花,皆是从前你从我手里讨去的。你喜欢,我便给你,我对你从无藏私,我待你以十二万分的真心,你何以这样待我呢?”
不知是这话之中的哪个字引得明雪岚胸中震痛,她眼角倏忽划过一滴泪,只摇头道:“阿姊……我不想的。我当真不想的……若按上头的意思,是要直接勒杀你的,我不想见你踏入那般险境,才与他配合,虽是这等强嫁,但至少能留阿姊一命。阿姊,你信我!”
她的泪滚了一滴下来,后头的便怎么也止不住,如断了链的珠串一般滴滴答答。
“我信你的。”明锦垂下眸,掩住自己眸底深处的一点泪意。“可,你知道那人是谁么?你是想尽力留住我的命,却未曾想过我若真的被这般嫁给一位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该如何苦痛?你要留我的命,与要害我,竟不冲突!”
明锦知道她的挣扎,亦知道她这一路给自己的诸多悄无声息的关怀。
那些花儿,她看见了那双柔嫩的手,认得出这手的轮廓;
那些脂膏,她能察觉她手上的细茧,识得出哪里是她们一同练女红时所留。
可她有那样多的时候可与她讲,即便是真的被人胁迫,有何等冤屈痛苦,还有偌大的王府在身后,又何以不说呢?
明雪岚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阿姊的眼,她怕被她那双澄澈的眼看见她阴霾交织的内里,被她揪出心底深处藏着的卑劣。
明锦握住她手的指尖微微颤抖:“若要说我在什么时候亏欠了你,你要害我,我无从辩驳,只是二妹与你又有何伤呢?她的出身比不过你,在府中也全然不如你受宠,你与她有何争斗,她这样信你,你却要将她做筏子,拿来害我?”
其实早在猜到府中藏着的那个内鬼是明雪岚的时候,明锦就已然隐隐约约想到她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帮手,只是先前不曾察觉。
但到那一夜,在花灯与河畔,明锦看着那从锦盒之中取出的百衲衣,明锦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在府内的寻那个帮手不是别人,正是明诗婧。
明诗婧大有长进步不假,可是人却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大的长进她一准是得了旁人指点的。但以明诗婧生母的出身,决计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思来想去,还能有谁?
便只有可能是与她关系上佳的明雪岚了。
明诗婧天真过妄,恐怕从未想过自己温顺乖巧的三妹有如此不轨之心。
明锦是将计就计入了局,明诗婧却恐怕永远也无法忘怀那一夜阿姊在她面前接过百衲衣,她眼里的欢欣还未褪去,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飞溅到她的面上,似阿姊抚摸她的发顶,循循善诱时的那般温热。
明诗婧兴许现在还不曾想明白,但这件事总有分明的一天,彼时她若知道,自己被信任的妹妹做了捅向阿姊的一把刀,她又该如何自处?
“你要害我,不仅仅是杀了你与我的情谊,更是杀了你与诗婧的手足之情!你负我,更负了她与你的姐妹情深!”明锦恨然。
她松开了紧握着她指尖的手,微微抬起头来,瞧着有些骄矜。
云郗却俯身下来,以指腹揩去了她眼角承载不住,溢出的一点泪光。
明雪岚并未想到这一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阿姊对自己的照顾,也想起二姊虽别别扭扭,但也从未害过她,甚至时常关照她的时候。
彼时她自作聪明,从未将这些珍惜的情谊放在心上,可到如今,走马灯似的想过,才惊觉那些她以为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事,早已经刻在了她的心底珍视。
她一下子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捉明锦的指尖。
但明锦却已经回过身去了。
她靠入到云郗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将她好好看起来吧,母妃和父王必然也想见她。”
云郗摸了摸她的发顶,微微颔首,原本紧闭的门门窗便已打开,外头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跌倒在地的她搀扶起带走。
明雪岚奋力地扭过身去,想要再看明锦一眼,明锦却已不再回头了。
如她少时甚爱的汝窑花瓶,曾被她不小心亲手打碎。彼时曾觉得自己有钱财,想要何等花瓶买不到,可此后在世上遍寻,却再也难见那样合她心意的花瓶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明锦闷闷的趴在他的胸口,并未抬头说话。
云郗将小姑娘整个搂进自己的怀里,温声问她:“可要去瞧瞧另外一人?”
“……不要。”明锦未曾抬头,他却能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已一片冰凉。
片刻之后,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却仍旧不敢抬头,唯恐自己肿起来的眼睛叫他看见,惹他笑话,仍旧趴在他的胸口,缓缓地讲:“他身边有其他人为他留的人,若是一会子你留不住他,不必强留。”
云郗挑眉:“这世间难有我留不住的人。”
明锦却攥着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
云郗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思之意,片刻之后便恢复平静:“那便随他去吧,且饶他这一回,下回便没这般好运了。”
他想拉着她往外走,又想起明锦已然肿了的脚踝,想都未想,便将人打横抱起,往外头走去了。
明锦哪防他这一遭,惊呼了一声,失重的感觉叫她下意识攥紧了云郗胸口的衣襟,二人鲜红的嫁衣重叠在一处,像两枝缠在一起的双生花,再难分离。
她回过神后,猛捶他的胸口,叫他将自己放下来,云郗哪里会听她的?
明锦有意想捶他两下,但在他怀中抬头,正好可瞧见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下,微微可见的疲倦奔波之色。
于是她的动作到底放轻了。
云郗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失笑道:“殿下似乎分毫不惊诧,我为何在此?”
明锦与他在一块时,早已不自觉的安心下来,于是被掳走的那些惊慌失措,在此刻才终于缓缓显现。
她话语之中便带了些许埋怨之色:“我为何要惊诧?我都听说,咱们云少天师将要娶镇南王府的二小姐了,如此好的婚事,为何不在家中等待发嫁,倒来寻我这个多余人?”
云郗到底是没听过此事,眉目之中很有些愕然:“什么?”
他虽不知此事是为何,但他心中从始至终心意始终如一,从未想过其他人,便温声道:“殿下休得胡言乱语。我心中的心意,殿下难道不明白,可不许再用等话再来打趣我。”
明锦倒难得在他那张从来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瞧见这等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绷起一张脸来,凶巴巴地凶他:“少在这里同我装聋作哑,我二妹亲口同我说了,我母妃有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之意,而且早有时日了,我二妹的嫁衣都将绣好了,云少天师不会是想悔婚罢?”
云郗何等聪敏之人?
他虽不知这事情到底如何,但将先前自己知道的些许线索串联在一起,得了蛛丝马迹,便反应过来:“三小姐有意拿捏利用二小姐,恐怕当初年前殿下方从观中回来,她便有意与二小姐说了些招人误会的话,这般铺垫下来,正是要叫你我离心。”
明锦到如今又不肯承认了:“你我何时心意合一过,又哪来的离心?”
她话是说得快的,好似浑然将自己那夜之事抛在脑后。
若是有人问她,那一夜花灯畔,有人听了二小姐说起她将与云少天师成婚一事,心中恍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神失守,加上那百衲衣中掺杂的迷药毒性,牵动着她喷出一口心头瘀血来,问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谁,某位小殿下恐怕也敢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摇头。
云郗与她分别这数日,追赶她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月兼程,心中的惊惧早已凝成实质,如今听她说这样的话,往日里的好涵养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来,就这般抱着明锦站在庭院里,俯身看她眉眼:“殿下敢再说一遍?”
明锦有些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她就如那不知世事险恶的小狸奴一样,半分不察危险将近,甚是理直气壮地点头:“我与云少天师清清白白,自然敢再说一遍。”
云郗早知道怀里这个小骗子总是这样,见她喋喋不休,琼唇小口张张合合,这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惊怒顿时烧成了火。
明锦仍旧说着,大抵还想乐不可支地看看云少天师是否会被自己逼得破功,话语忽然一停。
眼前的眉眼忽然近到眼前,唇上一凉,滚烫的火将她所有的喋喋不休瞬间吞吃进了腹中,一点一点的将她胸腹之中的气蚕食殆尽。
明锦惊得瞪大了眼,那人竟堂而皇之地伸手下来盖住她的眼,一在唇齿相依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小骗子,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这话之中,似乎掺了些不可名状的意味。
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里,小姑娘伸手握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为他缠上缎带,勾起的那些痒意。
从心头起,难从心头终。
明锦被他挡了视线,唇上的触感便愈发明显,想要说些什么来斥责他,却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进尺的刀兵,撬开城门,一路失守,到深处的软舌都被尝了个遍。
他做此事,全凭心意,到底前后苦苦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尽交付这一吻中,缠绵悱恻,不肯分割。
明锦初始还有点心意想要推他骂他,可到后来,胸腹之中的气与脑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夺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团任人宰割揉捏的浆糊。
他大体也是有些生涩的,初时有些不得要领,但云少天师于任何事上都是聪明的学者,事犹不及,举一反三,浅尝辄止,又深深啜饮,直将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怀中的一滩软水。
他抬头,与后院擦肩而过。
唇舌交织,难舍难分,嫁衣与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时地利皆不对,他也真敢纵着这一身野性,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
*
另外一人仍旧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头的厅堂,但临近出门的时候,有个使女过来,说是殿下觉得厅堂逼仄,又无父母高堂,心中郁结,叫他换去**的花亭之下,说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样孤单,无亲朋好友见证。
这还是殿下被他掳到这里之后,头一回主动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欢喜的很,立刻忙不迭的安排下去,将拜堂所用的东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后欢欢喜喜的在这里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觉得自己今日这般手忙脚乱着实不沉稳,身边没留半个人伺候,将所有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此时花亭之下空荡荡的,月影洒落在他身上,又伴着些夜风与迷雾,无端的有些凄迷。
他今日为风姿,着了一身时下儿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长衣,可这般衣裳在山间夜里显得很是寒凉,他不过在夜风之中站了这一会子,便觉得瑟瑟发抖。
这般冷意叫他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极为漫长焦灼起来,不由得扬声问,究竟到了吉时不曾?
被他赶出去的仆从们在外头不敢进来,只得长长的隔着厅堂回他:“还有一会子呢。”
他听到还不曾到吉时,想着兴许是自己太过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将那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压下去,笑骂自己着实不争气。
只是无论他怎么按那一颗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复跳动,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说的,喜欢好看之人,便再次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发,唯恐自己今日这般好看装扮哪儿出了错。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觉得自己难以自控地疯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兴许从前不够温热暖和,看不见半分情谊,但他想着,人总不是草木,时日一长,自然能生情。
他想着,他兴许对殿下的喜好还不是那样了解。
等过了今夜,他会好好问殿下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会一心一意将殿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记下来,然后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绝不惹她生气。
他想,他会如同书中所说的那些恩爱夫妻一样,每日早间为她梳头画眉,到了夜里便为她宽衣解带,亲手给她做簪子,亲手为她簪到鬓边。
他想,她与他总会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时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会带着情意,也会如温暖的暖玉。
他只是随意的在脑海之中想了想这些,便觉得浑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声在他耳边隆隆的如雷声一般,叫他想忽视都难。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之后,见另外一头还是没动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去问了问。
那头的声音隔着远远的传过来,被夜风吹着,微微有些不真:“问过啦,还不到时辰呢,夫人还在梳头,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看。
怎么还没到?
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礼节皆成了浮云,他不想在这儿干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边去,牵着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刚刚抬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殿下看自己那样失望的眼神她应当是个极为爱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纪也小,如今这样盲婚哑嫁地嫁给了自己,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她想要好好梳梳头,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错?
他只能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躁动,安抚着自己,叮嘱自己,绝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觉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凉了,终于听得那一头有人轻软的脚步声传过来。
似乎有人在远处唱诺,丝竹声缠绕着,半点儿不真实。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又有些近乡情切的滋味了,背过头去又不敢转过身来,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近,连指尖都激动的发抖。
他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是转过身来,便看着身形娇小的新嫁娘被人扶到自己的跟前,微微垂着头,似乎娇怯的不敢看他。
霞帔盖在头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也可想象,殿下那样的容颜,若做了新娘子的装扮,又该是如何倾国倾城。
他不由得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带着些歉意的说道:“殿下,委屈你了,这般礼节着实简陋,等来日,我自会再给你补一场盛大的婚仪。”
新嫁娘似乎点了点头。
他心中大喜,没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有半点反抗之意,先前刻意压下去的嗓音这会也渐渐上扬,恢复了青年人清朗的声线。
他紧紧地将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汲取着她身上传过来的温暖,又觉得她身上芬芳非常,被那香味勾的乱了魂魄,软了身子,恨不得就这样醉死在这儿。
“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我会对你好的。”他眼含情谊,殷殷切切地执手将她拉到放着合衾酒的桌案前。
他也没着急端酒,而是拿过了一边的花杆,打算将霞帔先挑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他的新夫人。
不想方才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突然抬手抓住了他拿着花杆的那只手,娇怯怯的说道:“先缓一缓,我想问问,你今日可如了我的愿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要婚嫁,她的话语似乎比平日里要更甜的多,如同小钩子一般勾着他。
他就算此刻心中再迫不及待,也觉得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平息下来,只想万事都顺着她的意:“殿下的意思是?”
她羞赧地笑了一声:“我曾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你还要娶我。”
他当然记得,马上想起来那一夜,殿下曾说的,喜欢最好看的人。
而她甚至还开口补了一句:“我那时就与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不好看的人,你那人皮面具着实有些丑陋,不会今日你与我成婚,连面具都不肯拿下罢。”
他听着她这话如同撒娇一般的语气,哪是他从前尝过的福气,顿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恐怕只想跟着她去:“自然按着殿下的意思,已将人皮面具取了。过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我怎还会对你瞒着我的身份?”
新娘子遂脆生生地问他:“那好,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他卡了壳儿,又觉得好似眼下告诉她并不太好,忍不住咳了两声:“殿下被我挑了盖头,不是便能看见我是谁了吗?”
那新娘子才终于作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偏生他觉得那手滑腻的很,如同握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这种种求而不得多年的夙愿,在此刻终于能成,眼下他心中什么念头都顾不上了,捉起新娘子的手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吻到她的手腕。
兴许是小姑娘害羞,浑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将手从他的嘴下抽回来,他倒是忘我的很,一路往上去,恨不得吻到她的臂弯,终于挨了她轻轻一打:“好了,像什么样!”
这话如同娇嗔一般,但也能听见些许尖锐的恼怒,与那一打一样,真是用了力气的,连他一个男儿都觉得有些疼痛。
这些尖刻的恼怒与疼痛顿时叫他方才有些混沌的脑海恢复清明,想着都已经将人娶到身边了,自己竟还如此急色如毛头少年,顿时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去。
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顿时也有些急了,就将那花杆拿了过来,先将霞帔挑开。
霞帔扬过,渐渐地露出下头藏着的那张如花一般的面孔。
他几乎是立刻回身过去,端了合衾酒来,正想与她同饮,她便靠过来,似乎要与他拥在一处。
他满怀欣喜地搂住她,却觉得腹中一痛。
那新嫁娘手中何时不知握了一把银簪,正直直地从他的腹中捅进去。
他不可置信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过去,便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底尽是嫌弃。
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浑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样,只是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着银簪,看他吃痛皱紧了眉的模样,甚至勾唇一笑,还用力往中捅了捅,搅了搅。
“世子殿下,好久不见啊,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那女子看着他浑然没有带人皮面具的脸,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谢长珏。
她与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势,并未引得藏在暗处的暗卫警惕。
但是那暗卫很快就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两人姿态,虽是拥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惨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过来,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来,一吹哨声,暗中藏着的其他暗卫瞬间出现。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将来,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准备,一听见暗中哨响,立刻翻身,从窗外跳出。
谢长珏还沉在美梦之中,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猝然发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顿时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还下意识地追寻着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搅和的一团乱糟的脑海之中,终于找到些许头绪,反应过来。
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与他成婚的这个并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处?
他似乎有所感,朝着花亭的那一头望过去,远远看着,正好瞧见两团如火的人缠在一处。
他疼得浑身颤抖,视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却清晰地看见那两人抱在一起,吻在一处,难舍难分。
于是心头泛起的疼痛,甚至胜过了胸腹之间的疼痛,跟着他的惊慌与失望喷涌而出。
心里的痛如刀踏过胸中的痛,而暗卫已然派人出去寻往另一头跑走的新嫁娘了,他们甚至都不曾发现谢长珏目光所凝望之处的红衣纷飞,已往远处去了。
人群哗然,手忙脚乱,有人上去为他止血,有人抬着他往回走。
谢长珏却仍旧死死地看着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泪。
明明……明明已经那样近了,为何,还是求而不得?
第87章
谢长珏的求而不得与痛苦, 皆如利刃一般凌迟着他的四肢百骸,引得他额上那本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又一齐痛起来。
他再也无力去看去想,又随着那一阵阵从脑海深处涌出的痛感, 陷入沉沉的昏厥之中。
他身侧围绕着诸多属下, 大多都以他的安危为重, 亦有几个顺着方才逃走的新嫁娘方向去追, 但很快便无功而返。
几个会医的属下点了谢长珏的穴道, 紧急将其送回王府。
这一趟回府,自然又是引得人仰马翻, 只是好在他手里的人到底还懂点事,不曾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连祁王妃都没禀告。
因谢长珏前些日子转醒, 祁王又对自己如今膝下暂时唯一的男丁生出些怜爱之心,因此爱屋及乌地对祁王妃也宠幸不少。
她这几日恢复了自己身为正妃应有的体面, 立即迫不及待地出门访客去了, 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昭告天下, 自己还有世子傍身,就会是王府永远的正妃,别的谁也别想骑到她头上来。
谢长珏悄悄地被属下送入庭院之中时, 祁王妃刚结束了今儿的宴饮,从外头回来, 作势要演些母慈子孝, 说要去看看他。
一听里头人禀告, 说世子吃了药睡下了,祁王妃便顺水推舟地回了自己的院落中休息去了,当真是看也不看。
她心情好极了, 今儿才从外头听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回去之后也睡不着,索性又喊了两个丫头到院子里唱戏,一个人也听得欢畅。
那两个丫头唱的是《凤求凰》,正好演到成婚那一段,祁王妃看着就拍起手来,流水似的赏钱:“唱的好,唱的好!昔年我与王爷成婚,正是如此!”
这后院之中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世子一好,自然王妃得意。
她这样大半夜的听曲子,旁人也不敢说她,于是这曲声在祁王府上头晃晃荡荡,便是昏厥之中的谢长珏,也总是能听见欢腾的喜乐在耳边。
他院子里头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换上了如今用的人手,几个人悄悄地去请了人过来看,说是他腹中被捅的那一下极深,若是再不救治,恐怕人就要不行了。
好在他府中眼下正好有国手,保他的命并不难,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一片肃然。
只是比起祁王妃院中的欢腾得意,谢长珏院中不免显得惨淡十分,血气蒸腾。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涣散的视野里能瞧见几位医者围着自己处理伤口,耳边却隐约听闻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仿佛成婚时用的喜乐。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张口喃喃了一句:“……谁在成婚?”
无人应答。
他又问:“……是我与殿下成婚那一日么?”
更是无人应答。
周遭之人,他一时看着眼熟,一时觉得陌生。模模糊糊,浮浮沉沉,痛感也因被喂下了止疼的麻沸散而显得迟钝微弱,只叫他觉得太不真实,仿佛在不同的世界来回穿行,一时真,一时假。
药力渐渐地上来,周遭之人见他缓缓合了双眼,以为他是昏睡过去了,却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低声问起:“……母妃这两日,恐怕一直在外赴宴,并未前往镇南王府提亲罢。”
是句疑问,却掐着了然的语气。
此话依旧无人作答,谢长珏了然于心地笑了两声,苦叹一声,不再言语,不知是否是昏睡过去了。
*
他处惨淡痛然,明锦回府的马车上倒是热闹非常。
鸣翎与“默娘”正互相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摆在一处,默默无言。
鸣翎扁扁嘴,一面替明锦卸去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一面抱怨似的笑:“殿下好偏心,叫我们里应外合,却只叫阿丽去身边伺候,也不知她来伺候殿下的时日这样短,可还合殿下的心意。”
“默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作势扇了扇鼻子:“马车上也没摆醋缸,怎老大一股醋味?”
那张与鸣翎生得相似的面孔被揭开了,下头露出的赫然是阿丽的脸孔。
她将那张人皮面具收了起来,只道:“也不知姑姑吃的哪门子飞醋,殿下不叫你来,是因担忧此处龙潭虎穴,姑姑不会武艺,恐伤了身子。姑姑若要说心里不平,我心里可更不平些,配合殿下这样大的事,连我的脸都用不得,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们两个话中有玩笑之意,又酸溜溜的,明锦听得啼笑皆非,各赏一颗甜枣:“叫阿丽用姑姑的脸,是因为三妹正好要寻一位与姑姑生得相似的婢女来送嫁,既然有此便利,何不用之,免得在潜入一事上还要花心思。
再者,姑姑心思缜密,正好坐镇后方,安抚母妃思虑诸事;阿丽身手矫健,不易被察,才能来往自由。有您二位相互配合,这才救我于水火之中。”
两人连道不敢,终于是将这一茬绕了过去。
明锦戴了大半夜的凤冠华胜,只觉得沉甸甸的,压的脖子疼,这会儿卸了下来,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凤冠怎这样沉?”
鸣翎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华贵非常的凤冠收好,一时嘴快道:“他们这样小打小闹,过家家似的,才几个时辰,殿下就支撑不住了?那等来日殿下大婚,从早间到夜里,那可如何受得了?”
明锦被掳出去一趟,暂且将府中自己那些事忘了,如今被姑姑骤然提起,她又猛然想起来母妃为自己订了婚事。
若是与前世一样,那恐怕出了年节便要出嫁了。
再想起此事,明锦仍旧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的荒唐并不曾使她忘却昔日遗憾,她一想起,便失了说笑的兴致,面上也淡了下来。
明锦犹记得方才唇上温热,心中凄冷与羞恼齐齐涌上,更觉疲惫非常,干脆伸手往马车的暗格里去取往来公文,一面翻看,一面连珠炮似的问起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来,只想叫自己别去想这些。
鸣翎本有心想劝劝明锦,这才在回去的路上呢,就着急这些俗事,但瞥见她面上萧索烦闷,心中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她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复想了想,并不觉得何处不妥,心中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想说些什么来劝,便觉得衣袖轻轻遭人一扯,抬头看过去,只见阿丽在她身侧,朝着窗外的方向挤了挤眉眼。
窗外?
鸣翎顿时反应过来。
窗外,正有那位云少天师骑马相随。
她还有些犹豫,就见阿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与鸣翎的犹疑不同,阿丽虽不深知殿下与少天师之间的事,但这两日她假作默娘跟随,见了全程,心中早有所感。
这位云少天师风尘仆仆而来,先是确认殿下安好,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看过了谢长珏那头备下的婚仪,因嫌婚仪用具低劣,空在短短的一日之内,便偷梁换柱地换了一大堆好东西进来。
后来在正堂之时,这位云少天师更是不顾男子颜面,堂而皇之的半跪在殿下脚边,为她脱鞋履揉脚踝,甚至是挨了殿下一踢。
而自家殿下显然并无多少抗拒之意。
阿丽人不在局中,只觉一目了然,殿下与这位云少天师彼此有情,此刻的烦闷多半是因他二人之事而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这些局外人说什么也没用,不如直接请那位少天师来。
阿丽看了一眼殿下面上的郁卒之色,寻了个由头下了马车,又将鸣翎给拉去了。
明锦心中百味杂陈,强行将思绪都浸在那一叠公文之中,不曾察觉到她俩的眉眼官司。
等看了其中某张,被上头的消息所慑,更觉恼火,将手中狼毫一拍,咬牙切齿道:“姓谢的皆是无耻之徒!”
“果真?”身侧忽而传来温和的笑声,如戛玉敲冰,金石轻撞。
明锦压根不察身边何时换了人,转头去看,便见云少天师正在自己身侧。
他仍旧做一身婚服打扮,被红衬得更如玉人,愈发显得容颜动人。
他正半撑着头,靠在明锦看公文的小几上,鬓边的发垂下,如煦光似的眼神拢在她面上,如月照花林:“殿下心绪不宁,有何困扰?”
明锦对他,心中本就百般念头难消,思来想去,得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哪里敢见他?
更何况,方才这一顿郁卒,也皆是因他与她的事生出来的,明锦哪晓得自己的烦闷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猝然见了他在自己身边,禁不住就要扬声喊:“姑……”
云郗却倾身过来,以指腹擦去了她面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滴墨滴:“殿下不愿见我么?”
他仍旧温情虔虔,好似浑然不因这些事而烦扰。
明锦见他模样,心中亦无端生出些委屈来,将公文一推,也不看了,只别过头去,避开了他为自己擦的手,反而自己用帕子胡乱地抹了抹:“没有的事,云少天师何出此言?”
云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眸光之中一暗。
他看着对面的小骗子自己将那墨用手帕子一擦,却擦的满脸都是,可怜又可爱,禁不住一声长叹,抢了她的帕子过来,细细替她擦拭着:“……若按规矩,其实我眼下并不好来见你。”
明锦听他这般说,陡然想起他要与二妹成婚之事,虽然先前听他所言,此事恐怕是三妹为了拿捏二妹所故意捏出的误会,可她自个儿将要成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二人有缘无份,眼下这般的相处,恐怕有一日少一日,明锦心中更觉针扎一般酸涩疼痛:“是了,你都知道不好来见我了,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云少天师听出她话中的茫然失落,却不知从何而来,心中细思,以为她仍旧在为先前的误会之事烦恼,便捧着她的脸,细细将这件事情说予她听:“此事殿下误会了,先前我为王妃娘娘诊看药案,确实曾隔墙听得娘娘以三小姐婚事敲打李夫人。
此事皆因李家所求甚无耻,叫娘娘恼怒。但娘娘待三小姐以嫡母之心,并未在此后相看任何低劣人家,反而是李夫人时常坐立难安。”
明锦本是垂眸听着,听到此处,忽而皱了眉,一下子听出来他口中的未尽之意:“你是说,我母妃曾以令你与三妹成婚,来敲打李夫人?”
云少天师大抵很是不愿与旁人联结到一处,只道:“彼时娘娘只说,有将我招婿之意,并未点名是谁。”
语速之快,如同不想沾染到什么东西似的。
明锦做了母亲两世的女儿,对木王妃再了解不过,一听此话,就反应过来:“想必是李夫人家所图之事牵扯到我和兄长,才叫母妃震怒,因此以牙还牙,立即以三小姐的婚事敲打李夫人。
母妃恐怕只是随意将你借了个由头,倒叫李夫人心中惊惧,毕竟李夫人出身中原名门,婚嫁之中素来看重门当户对,这般一说,必将她吓得心肝俱碎。”
说到此处,她话语停了停,如梦初醒般愕然道:“所以,原本的消息由头就在此处?李夫人以为母妃要将三妹随意招婿,便将消息传了出去,反叫二妹误会了?”
于镇南王府的家事,云郗并无手足情义的牵连,看事情便更是客观冷漠些:“若说是李夫人,恐怕不如说是三小姐。三小姐以为自己的婚事被娘娘拿捏,心有不甘,才剑走偏锋,故意将此事告诉二小姐,以她来对敌王妃,混淆视线。”
明锦几乎有几分不可置信:“便是这样简单的缘故么?那……她这一回与谢长珏配合来掳我,根源竟在这样一桩误会上?”
云郗垂眸,遮住眼底冷光:“是否是误会尚且未可知。李夫人对三小姐恐怕并未说实话,甚至胡乱多说了话也有可能。而三小姐多半不知李家所图,因而觉得王妃故意拿捏,这才生不平之气。”
明锦在心中想过种种缘由,却从未想到出在这样的事上,既觉荒唐,又觉可笑。
她一时想,母妃待自己的几位姊妹向来是尽心尽力,虽做不到如亲生母亲一般疼爱她们,却也从未在衣食住行上有所短缺。更何况三妹与自己这样好的关系,从小也受了母妃许多照拂,她竟不信母妃,陷入这样的误会里。
她一时又想,不过一桩如此小的事,她即便是当真误会了,来问问自己,就是问问母妃,又有何难呢?
不仅牵连到她,也将二妹也拉扯进来。若非她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又有云少天师今日接应,岂非因为这样的误会,教几人都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她心中所思所想,只觉荒谬,半晌说不出话来,唯余叹息。
云郗知晓她必定因此心中难受,遂开解她:“此事光凭她一介女流也做不成,三小姐年纪尚小,多半是受人唆使蛊惑,后头定然还藏着更多的人,须得细细查之。”
明锦点头。
云郗便话锋一转:“此事已了,殿下面上却也不见欢欣之色,想必不是因此忧心。殿下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因何事而心神不宁?”
明锦不知如何回答,只垂眸去搅自己衣摆上的绣花。
云郗见她模样,终究一叹:“是王妃所言之婚事……殿下不愿?”
明锦听他说起,下意识抬头看他:“你知道了?”
“我一早便知晓。”云郗思忖着用词,“……王妃娘娘应当是怕殿下委屈不愿,这才未与殿下言明。”
他竟知道自己的婚事?
可……他若知道,为何没有半分反应,甚而这般平静?
明锦听他所言,眼睛瞪得圆圆的,细细打量着他面上神情,不错过他眼底一丝波澜。
只是云少天师终如静水,明锦瞧不出他半分破绽。
“少天师觉得,我的婚事如何?”明锦强作平缓,徐徐问他,实则袖中手已握成拳,掌心都生了冷汗。
云郗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我心中卑劣难言,若要问我,我自然觉得高兴。”
高兴?
明锦几乎是不敢置信。
他分明与自己说过那样多情深几许的话,到如今还这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而她要另嫁他人,他竟觉得开怀?!
如此认知,叫她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这些日子她心中一上一下,苦痛难当,如今却看他半分不像自己一般心中焦灼难安,心头苦涩非常,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苦痛如笑话一般。
明锦只觉得疼痛如火烧,从心口灼到喉管,叫她半晌说不出几个字来,末了脸上凝成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狠狠想要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好好好,你既这般想的,我还有何话可说?”
她总算明白,自己这一世难得的心动,不如付予东流水。
明锦心中痛极怒极,发了狠力想要甩开他,却不料对方攥得死紧,叫她动弹不得分毫。
“松开!”明锦从指尖到心头都在颤抖,强制维持着最后的几分体面,不叫滚烫的泪决堤,“既然如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顶锅盖逃走)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章万更!
第88章
云郗不知她为何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这般抗拒,心中的热火也凉,听她那句“恩断义绝”, 更觉呼吸一窒, 横生怅怨。
但他心中爱重从来并非强迫折磨, 终究是不想为难她, 思虑良久才道:“若是殿下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罢,我会去与王妃言说, 免得殿下为难。”
可他的心中远非他的话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滞涩。
明锦不知他说的“此事”是甚,以为他应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断义绝”, 又不明白此事为何还要去与母妃分说。但她心中太乱,只觉一切终结于此, 心骤然从高处摔落下来, 碎成千八百片。
明锦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又挣脱不开他的手, 发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当真恨你!”
云郗心中种种更是苦涩难当,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镜止水,此刻也终究落下红尘, 禁不住还是将她搂入怀中, 由着她推打, 长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锦不知他的话从何而来,心中更是委屈:“你说我心狠,云少天师又何尝不是?”
云郗终究不明白此话因果, 心头有怒有怨,却终究不舍得对她发。他垂眸掩去一点冰凉润润,借着怀抱在明锦的发间落下一个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愿。”
他想,他已经尽过力了,眼瞧着已到了最后一步,仿佛万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愿,他也不想强迫于她。于是宁愿见千里之堤长溃,也不愿见她泪眼婆娑。
明锦只觉万箭穿心一般,那怀抱着自己的温暖骤然离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声而哭。
*
鸣翎见云少天师面色萧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云少天师行至她的身前,将腰间一物扯下来放回鸣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愿,我也不愿为难她,此物你替我还给殿下吧。”
他说罢了,又吹了暗哨,唤了几个人过来,细细嘱咐这些人务必好好护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头最后看了那小马车一眼,跨身上马,如此去了。
鸣翎哪知他们说了什么,可听见马车之中压抑不住传来的泣声,又见云少天师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可见几分惨白,顿觉事情不妙。
她虽是几回撞见云少天师与自家殿下亲昵便如丧考妣,那自是因为不想叫猪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却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欢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欢,那也罢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闹到二人这个地步,鸣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了阿丽一个眼神,低声道:“你去跟着少天师,只怕是和殿下吵将起来了。”
阿丽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鸣翎便上了马车,想问问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上车,便瞧见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肿肿,可怜兮兮地趴倒在小几上,泪水滴滴而落,将下头的几张文书都打得一片狼藉。
鸣翎想为她擦泪,却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个受了伤的小狸奴似的蜷缩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说我好狠的心!他,他都这这般了,竟还说我!”
鸣翎看她哭成这样,心软的不行,哪还有心思去哄她别的,便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边,替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一边顺着她的话骂,想叫她消消气:“是了是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说咱们殿下狠心,咱们殿下最是心软不过了。是他忘恩负义,变节在先,惹殿下伤心了是不是?”
鸣翎说这话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人罢了,却不料明锦闻言,顿时哭得更凶了。
鸣翎只想自己恐怕说中了,她的心向来是在明锦这一边儿的,见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姑娘哭的凄惨如此,还是因着这样的由头,顿时怒将起来:“好哇,我就说他为什么叫我将这定亲信物还给殿下,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明锦本一个人哭得伤心断肠,此时模模糊糊听到鸣翎说什么“定亲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鸣翎却是怒气上了头,忍不住将小几拍得砰砰作响,恨不得将云郗如这小几一般拍死在手里:“堂堂云少天师,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丢人!奴婢还叫阿丽去跟着他,早知不要叫阿丽去跟着他,得想办法将他杀了才对!”
明锦泪眼婆娑,哭得发懵的脑海之中终于缓缓地意识到这些话前后有何不对。
她下意识去看方才鸣翎拍到桌案上的东西,乃见是一锦盒,伸手拿了过来,启开一看,瞧见里头放着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爱非常。
明锦在模模糊糊的泪眼之中,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伸手拿了出来,指尖摩挲过上头熟悉的纹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几星子带着尘烟的零碎回忆。
彼时她尚小,还不到少年人腰间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这般温和无尘,彼时他身上冷气萧索,瞧上去没有半点生机。
偏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脸,小丫头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着他的衣袖,死命地抱着身边人的手臂,不依不饶的说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为所动。
她就抬着头看他,很有几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书上有云,凡人受仙子帮助,当以身相许。仙子既是不要凡间的珠宝钱财答谢,那我便以身相许,报答仙子带我回家一见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头哪知道自己说的话何等荒谬,只会在心里想,不愧是池中生出来的仙子啊,生得这样风月无双,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许?”仙子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细细地将此话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许。”小丫头片子还不知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这会儿她也只会在心中想,得了这样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赚了。
那仙子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生出些许兴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愿意?”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着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头,见她小小一捧脸儿上,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莹润,不知为何,终究是软了心。
“那走罢。”他俯身下来,将小丫头抱入怀里。
如此抱入怀中,方察觉这小丫头轻飘飘的,如同身上都没几把骨头,也难怪家里舍得将她托生到天师观中,如此寒凉之地,只为了续这一口灵气。
小姑娘大抵从未有过如此体验,随着他的轻功在树梢起伏了几下,便吓得紧紧缩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连眼都不敢睁。
这少年人从前从未觉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怜可爱之处,但如今将这一片轻飘飘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瞧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方觉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经之中种种“仁爱”“怜悯”是何释义。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氅衣拢到前面来,把她整个兜头盖住,又分了点内力给她,叫她不至于被这风霜摧折。
小丫头没察觉到,却也觉得不那样害怕了,虽还是不敢探头出去,却枕在他的胸膛,听他心跳声声,也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仙子问她:“你既已得偿所愿,当初与我承诺的可还当真。”
小丫头甚是镇重点点头:“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也得有个凭据信物才是。”
小丫头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思前想后,便将自己那个随身带着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将玉盒开了,将里头的金珠取了出来,先用手帕包着,放回了自己怀里,然后将玉盒郑重地递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续命之物,几乎与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将我的性命分一半给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认得,这是清虚真人为了给她续命,特意所铸的金珠。这玉盒与那颗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过那小丫头片子真会痴缠。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说要信物,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仙子便收下吧。还是说仙子不要我这半条命,也嫌弃我了?”
见他不动弹,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了多少书,腹中的话一套一套的,顿时又道:“仙子,我们凡间有个说法,叫金玉良缘,我既然要以身相许,不如正好打着金玉良缘的由头。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与我的金珠凑了一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色:“你年纪这样小,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思?”
明锦肃然点头:“我知晓,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块儿。”
然后这小丫头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况仙子这样好看,合该让我娶一娶仙子罢。”
这样的童言无忌,分明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偏生仙子眉梢扬起点笑意,刹那间如云销雨霁,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记得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万万是忘不了的。”
她笑过了,又眨着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记得答应我的,不许再到池中寻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说完,外头才传来喧哗声,应该是她院子里那几个使女终于识破了他的障眼法,发现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这会儿跑来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这样担心!”外头这样喊。
方才还神气鲜活极了的小丫头马上脸色大变:“坏了,可不许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头又要挨骂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不许再寻死了,好好活着,好不好?”
那边寻人的使女声音愈发惊慌近了,这小丫头见克星终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即便没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少年人握着手中微微温热的玉盒,仿佛还留着小丫头的体温,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头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明锦的手陡然从玉盒上收了回来,连方才还滴滴而落的泪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时多病,便是在天师观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几场病。
因她时常病着,思绪便颠三倒四,少时的记忆许多都记不清了,这桩事恐怕只是她忘却的记忆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见了旧物,便零星地想起来一些。
仙子……?
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
明锦想起这个词儿,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回谢长珏拿他那块胎里玉与她的金珠做文章时,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她的金玉良缘,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来云少天师在玉珏之中放的那些纸片,字迹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所写。
明锦看自己的笔迹,自然知道自己下笔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这些病症叫她的记忆乱成一团,又再次忘在了脑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却都能见云郗在身后。
可这样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还满腹高兴?
明锦难得其解,不由得将那玉盒握紧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头的鸣翎已然是生气极了,仍旧还在痛骂着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说的时候一口应下?当时既是答应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凭什么?真可恨呐,只恨奴婢不曾学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将他打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锦当头。
“什么?”明锦喃喃问起。“姑姑,方才说的什么?”
鸣翎恼怒恨道:“他如今将这个东西交回来,说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还回来,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这样好悔的,咱们殿下,他说悔就悔!?”
明锦的泪原本还在眼角摇摇欲坠,听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与他,原来自始至终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驰。
她不由得攥住了鸣翎的手,问道:“母妃为我定的亲事,究竟是谁?”
鸣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师么?娘娘左叮咛右嘱咐,叫奴婢与少天师皆不许告诉殿下,让殿下欢喜欢喜。奴婢也原以为是一桩好亲事,至少殿下喜欢。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毁了婚,天杀的,真是可恶!”
明锦这会儿是当真如同当头一棒。
难怪……难怪几回她问起鸣翎的时候,鸣翎欲言又止。
难怪云少天师会说,他原不应该这时候来见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订婚之后要走六礼,这期间未婚夫妻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她以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与自己断了情,却不料他是应婚俗所要,暂且避嫌去了。
难怪他道,是他卑劣,却心中欢喜。
他所求的,与她心中所念的,从头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爱她,才因要与她成婚而欢喜。
而明锦却以为,母妃将她配与他人,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同他言说之时,原以为他的欢喜是对他与她这点儿心动的嘲弄与践踏,却不知是其中误会作祟,反倒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此话太绝,也难怪他低声哑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勉力相救,到头来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断义绝”。
将心比心,与她彼时以为,云郗能含笑看着她嫁予他人时,心中的痛几相上下?
他正欢喜着等着要与她成婚,而她却口口声声说对此婚事万般不愿。这等误会弄人,怎么弄的这般伤心断肠?
她只觉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块的心,这会儿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齑粉,看对面的鸣翎痛声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够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姑姑……母妃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师,为何不早告诉我?”明锦拉了拉鸣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误会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与那死牛鼻子早有往来!也不知猎场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爷是如何商议的,终究是定了下来,要叫殿下与少天师成亲。少天师应了,娘娘便反复想着要如何与殿下开口,那日要与殿下说的时候见殿下兴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这才没说。”
鸣翎哪知道他们生了什么误会,只会恨声道:“不知殿下与少天师生了什么误会,但便是有天大的误会,也不能这样张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谊,也叫他这样搅散了。”
鸣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晓得自己这话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张口便是要恩断义绝的,不是云少天师,而是她家这位小殿下。
明锦方才落下来的泪这会全停了,然后齐齐化为胸腹之中的茫然与焦灼,心中思虑片刻,便再也顾不上颜面了,翻身就要往马车外去。
鸣翎半点没反应过来究竟生了何事,要跟着上去拦,便听明锦道:“此事原是我做错了!我以为母妃要将我许配给他人,因而不肯见云少天师,甚而与他争执起来,说了许多难听话,这才叫他走了。”
说到这里,明锦也无心再多解释了。她一想,从方才他走时到如今已有许久,便从马车中探出了头,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见夜色深深,不再见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曾几何时,无论是她记得的,还是她不记得的;无论她何时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后,如今却已不见,还是因她的话而不见的。
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细细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见云郗,倒瞧见几个面生的护卫,却皆不是王府中人,应当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处,明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声疾昂地要与云郗不复再相见,要与他恩断义绝,狠声陈词恨他,他却仍旧留下人手来护送自己,便是鼻头一酸,那泪又要滚下来。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马车,从旁边的护卫处讨了一匹马,踩着道边的石头就要往马上爬。
鸣翎这才跟下来,见明锦一个人爬到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连声疾呼:“殿下不可,若从马上摔下来,悔之晚矣!”
明锦却已将自己从云郗那学的那点儿毕生知识都回忆起来,一拉缰绳,竟真是这样跑了,声音散在风里:“姑姑,我若不去寻他,恐怕此生再不见他了,那时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鸣翎立在原地看着她扬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过神来。
她跟着明锦这十几年,其实从未见过自家小殿下对一件事情有这样执拗。
她性子大多数时候是温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对这世上极大多数东西都并无多少执着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罢,难有极鲜明强烈的喜怒哀乐,总是顺其自然。
而如今,她会为她的错失而流泪,会为她的误会而追逐。
她的小殿下,生平第一回这样执拗,竟是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鸣翎而言,这就像是一块向来素色的绢帛,如今染上了鲜明的色彩,艳艳如尘。
鸣翎忽然想起来,自己跟着王妃的时候,曾经听过她与王爷忧虑的叹息。
那是极早的时候了,殿下刚刚降世不久,体弱多病,难以养活。王妃与王爷遍寻名医,却始终难以调理殿下身体,最后走投无路没了法子,便想起天师观上的清虚真人。
此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请了真人前来,而清虚真人看过殿下的命宫,却说这丫头娘胎里的时候逢煞星冲撞,少了一魂一魄,因而体弱多病,性子较寻常孩子也怯弱木讷些。
破解之法,便是将殿下养在观中,以天师观中灵气为她渐渐补全一魂一魄,等到及笄之时,便能与正常人一般无异。
鸣翎不大信这个,当时听过,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骤然想起来,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大抵殿下是真有天缺。
只是殿下所缺的一魂一魄,想必并不是由所谓的灵气补全的,而是她逢他,如天欲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脑海之中胡思乱想这些许,然后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召了周围的守卫追上去。
不必跟的太紧,但是务必要确保殿下安全。
便是殿下当真是去追她的一魂一魄去了,也不能叫她剩下的这肉身遭了损毁不是!
倒是那几个守卫见这位王府的女官姑姑又是一脸如丧考妣,反而过来安慰她,说是这条道他们常走,极为平坦,并无多少起伏之处,便是初学者骑马亦能驾驭。更何况,来前他们的主子便命他们在周遭修整过了,免得马车行路颠簸,叫那位小殿下受晕眩之苦。
*
明锦不知身后这些,她生平难得如此执拗冲动一回,竟也真忘了自己何等冒险,骑在马上,学着那一日自己从云郗身上学的诸多知识,一路骑马追去。
只是明锦不知道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如何,分明感觉自己已经跑得极快了,前头却还是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再也追寻不到她想要的人。
她喊:“云少天师!”
唯有夜风回应。
她再喊:“云郗!”
连夜风也无了,只留下她听见自己渐渐张惶的喘息。
她心头跳跳,过往的诸多事情,乱乱的在她心头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前头一片平坦,今夜月色尚好,借着明亮的月光,明锦能瞧见前头压根无人。
也许,前头并没有人呢?
明锦拉停了缰绳,侧耳在夜风之中倾听其他的声响。
隐约似乎听见水声。
明锦便想起,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之中,第一回瞧见云少天师时的模样。
他面无生气,从容踱入湖中,任凭冰霜在他的眉眼与衣袖生花。
少时的小殿下会以为那是从湖中生出来的仙子;
如今的小殿下却知晓,他是了无牵挂,一心赴死。
那时候是因何生了一点生机呢?
是她强硬的拉着他,说些童言无忌,说要以身相许,又非要塞了自己的玉盒过去,逼着他答应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应下。
而如今,作为信物的玉盒已被归还,明锦甚至不知,因此事生出来的一点生机,是否也一同归还了?
她似有所感,不再顺着前路追去,反而一拉那头,往着侧路的水声而逐。
这条路上显得暗些,但却能瞧见地面上清晰的马蹄印,那马蹄印深深,可见策马之人如何急奔。
明锦不敢再想,心跳如鼓,拉着缰绳,拼命地往前奔去。
那水声渐大,耳边潺潺,顺着追去,竟瞧见一条大河。
顺着河边的马蹄印追到尽头,瞧见一匹神驹正在河边信步,淡淡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那马儿背上甚至还负着一柄剑,明锦一眼便认出,那是云少天师的佩剑练影,上头所挂剑穗,正是当初她打的那个络子。
如今剑与驹皆在,剑穗在夜风之中微微晃荡,闪烁着一点鲜红的光。
而人却不知去向了。
大河滔滔,水深如浪,卷起千堆碎雪,堆在岸边,似她此时的心事潦草。
肉体凡胎,在这般江河之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便是身负绝世武艺,又如何与鬼斧神工之伟力抗衡?
明锦拉停了马,从马背之上跳下。
她的技巧尚且不娴熟,落地的时候跌了一跌,却也比上一回要好太多了。
明锦倒也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往那河边去了,被留下的马儿倒认得她,亲昵地上去蹭了蹭明锦的手背。
明锦看着马儿亲近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酸软非常,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问道:“你的主人呢?”
马儿通人性,大抵是听懂了她的话,于是调转马头,看了看江河之中波涛滚滚,忽而嘶鸣了一声。
明锦被此声所震慑,所有的思绪似乎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唯见眼前江河卷浪,声响如雷,仿佛光听便能将人拍得粉身碎骨。
她今夜哭了太多,也不知此刻的泪是怎么流下来的。
明锦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卷起来的洪波将她的绣鞋与裙摆打湿,她却顾不得这许多,低头看那水面,生平头一回觉得心有这样空落落的。
她的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滴入那江河的波涛之中,瞬间悄无声息的被卷走。
明锦想,她大抵到底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她跌坐在岸边,江水如细吻一般落在她的指尖与周身,终究是化为一声喟叹:“是我错了。”
如此大浪当前,明锦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抵理智已先一步晓得了事情的结果
他本就是了无生机之人,就连清虚真人都说他的命盘之中有此一劫,若不能化,这人间留不住他。
若他无心赴死,这滔滔江水,恐怕不能奈他何;
可若他有心呢?
就如彼年,他们曾在天师观后山中见的那第一面。
并非是冰池吞没了他。
而是他往冰池而去。
若是有心,这江河便成了另一处冰池。
明锦在岸边听那涛声,渐渐地仿佛从她的耳廓拍入她的心里,连脑海之中都回荡着浪涛的巨响,有些听不清身后侍从的疾喊了。
便是一念之差,铸成如此恶果,明锦生平头一次这样恨误会。
她恨自己未曾问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张口去问,自己定下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却总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为何总是这样顾念她但凡他心里对她的爱重少一分,在她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之时,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呢?
恨来恨往,恨不得结果。
她只能在这一刻,在这样惨烈的涛声与事实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里有他的。
如同他心里有她那样。
明锦心悦云少天师,爱重非常,难分难舍,大抵也能算上个至死不渝。
是以才会在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无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却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钻了牛角尖。
明锦又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去摸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仿佛还能察觉到一点点主人曾经留下的温度,然后顺着那力道,几乎要将那柄剑抽出来。
鸣翎这时候才追上来,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惊得大喊。
明锦却恍若未觉,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在她将要将那柄剑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背上终是一紧。
湿漉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将那柄剑抽出分毫。
明锦回身过去,瞧见湿漉漉的身影。
他仍旧穿着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开的荼靡。
他的双眸平静,却带着一点隐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约,没能与殿下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锦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身上也尽湿透了,鬓发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双眼被水泡得通红。
可她的眼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看着身后的这人,只叹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云郗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锦踮起脚来,踩在他的靴子上,费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下巴与唇瓣。
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小兽,嘤嘤地缩在他的怀中颤抖,在冰冷的唇齿相依之中呢喃落泪:“我从头到尾,只想过与你一个人在一起。”
云郗听得她前后反复的话,心如刀火交织。
可如明锦说的话一样,他舍不得推开她,纵着她做一切,由着她毫无章法地咬着,甚至在唇齿之间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云郗叹。
他在这后来多的这十几年里,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着玉盒之后的那小姑娘,生出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云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没有骨气了些。可对着的是她,是明锦,他的所有底线与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这小骗子如此前后言行不一,兴许每一句话都是诓骗自己的,他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饮鸩止渴,心甘情愿。
明锦深深地搂着他,带着点哭腔地叹:“我不曾骗你,先前我那般说,只是因为我以为母妃为我所选是并不是你,我心中难受,因而与你生了误会,这才说出那些话来,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泪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云郗吻去她滚出的些许小小伤口,将二人的血都一同搅和在唇齿之间,又顺着她的面庞,将滚落的热泪尽吻去。
他问:“殿下心中,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是往常,明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绝不敢将这样的话放在口中,可此刻听得他这样问,明锦只想答:
“我心里有你。”
“云郗,我心悦你。”
“我不想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于我而言,这世上只分你与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样。”
云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将她搂入怀中,长叹:“是我不好,这样的话怎能叫你先说。”
他道:
“殿下,我心里也有你。”
“我心悦你,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果真是心甘情愿嫁我吗?”
在明朗月色,涛声依旧里,明锦听见他的呢喃轻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也听见自己的笃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愿。”
他与她在江边的夜色之中相拥,夜风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摆吹到搅和成一团,再也难分彼此你我。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明锦曾问起那一夜,问他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抛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当真不来,他岂非真的葬身于河底?
云少天师只会温和地笑,将她鬓边的发掖入耳后:“我曾听见殿下的马蹄声在身后追起。殿下的马是我教的,那马蹄声我自然也听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来寻我。”
明锦哪知这一茬,杏眼圆睁,瞪了他好一会,伸手去锤他。
云少天师将夫人的拳头尽数收下,又揶揄似的问她:“殿下总问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剑是当真生了与我同去之意么?”
然后便听得怀里的小娇娇冷哼一声:“话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话,其实我也是故意拔剑引你现身的。正如我见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绝不能见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剑而刎。”
二人说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来,他吻她,她吻他,难舍难分。
他没答的那个问题,其实正是如此。云少天师少年与青年时,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机与兴味皆应明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时,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诸于口的,其实亦是如此。明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丢失的魂与魄,皆赋一人心,彼时她是当真生了同寝死同穴的心。
只是这样的话,他与她皆不会说出口。
自然,这些皆为后话了,如今的小殿下与云少天师,正被发了狂的鸣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驿馆,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汤才罢。
夜里二人又同坐一辆马车。
明锦昏昏欲睡,云郗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地问她:“殿下,我们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锦装作没听见的模样,便听他笑:“娘娘……母亲为我们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
第89章
明锦着实是累了, 她这两日心神波动的厉害,今夜又没了命的策马去追云郗,此时已然是精疲力尽, 正昏昏欲睡着。
但听了这话, 她原本半阖上的眼一下子睁开了, 原想揪一揪云少天师如今就喊母亲于理不合, 可又被后头那半句话夺了心神, 禁不住问道:“如今父王和兄长皆不在府中,此事怎敲定的这样快?”
她还有些惶惶然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甚有些不真实:“若按婚俗,如今定下的婚事,至少得大半年之后才能备齐婚仪。眼下定在二月初一, 彼时我尚未过生辰,连及笄都不曾, 可有些太赶了?”
明锦生辰在三月下旬, 那时才及笄。按常理来说,便是着急成婚, 也得等到及笄之后。
明锦边这样说着,面颊便飞上一抹红,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眼去, 不敢同云郗对视,又觉得自己议论自己的婚事着实羞人她到这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的婚事已然定下, 心上人就是眼前人, 竟当真要与他成婚了。
云郗以掌心托了托她的脸侧,叫她靠在自己的肩窝,免得被筋骨硌着了, 一面道:“话是如此,但王爷来了信,说是猎场之上有变。此事繁杂,长话短说,便是殿下与我的婚事已先一步传了出去,如今明面上的由头,是说殿下与我的婚事是数年前便定下的,府中早已在筹备婚仪,年后便成婚。”
明锦有些吃惊,她耳尖虽还有些红,心却已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猎场上生的是刺客伤人的事,这桩事与自己的婚事想必无关,那思前想后,恐怕就是那位天使身上有不妥之处了。
若按照先前推测,这位天使恐怕当真是有替陛下遴选秀女的使命在身,父王不想叫她入宫去受苦,自然要速速将婚事定下。
云郗将她的十指拢入掌心,替她暖着,一边又说道:“母亲与我分说之时,我原也觉得事情有些太赶了些,只怕你受委屈。母亲却说,前朝太宗皇帝与元后成婚之时尚未登基,方是秦王,夫妻二人皆不过十一二岁,乃等到各自及冠及笄后再成礼。此事原有先例,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史书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自小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太宗皇帝不愿青梅嫁予旁人做妻,一领了亲王之衔,便先将人娶进府中,将小王妃在府中如同亲妹妹一般养着,待到及笄之后才合到一处宫殿住,从此之后倒也开了些年少时成婚的先例。
明锦心知母妃为了自己的婚事殚精竭虑许久,如今又还有选秀一事在前,她自然是想着越快越好,有太宗皇帝之事在前,他们成婚得这样着急,若是上头怪罪下来,也有由头描补。
是以她也点点头:“也情有可原。”
倒是云郗揉了揉她的鬓发,喟叹道:“自然,我也有我的私心。等了殿下这样多年,本不应该急这一时半刻,但是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我只怕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我与殿下多般苦难,不愿再历波折。”
明锦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头,听他这般说,又能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热度,灼得她从指尖一直有些痒到心头。
她被他这一身冷檀香笼着,指尖哪里都尽是他的气息与温度,不由得缩了缩手。
只是云少天师哪里会给她缩手的机会,不容拒绝地将她十指都扣紧,不许她逃开。
明锦心中到底觉得有些羞赧,禁不住无意识地在他的指侧摩挲着,大抵是觉得这般小动作能缓缓她心中的羞怯。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引得云少天师微微颤了颤手,明锦正靠在他的肩上,清晰地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将她的手扣的更紧了些,不许明锦再动,轻咳了两声,压住自己嗓音中的一点儿哑色。
明锦想问他怎么了,他就已将话题岔开了去:“婚仪将近,东西都在紧锣密鼓的备着,殿下若有什么喜欢的衣裳与头冠,不如先同我说?”
明锦忍不住一笑:“云少天师不是皆已经备好了,怎如今来问我?”
云郗没料到她竟识破了,一时之间没接得上话来,明锦察觉到他身上现出少有的愕然,笑了两声:“今日所用的浮光锦,难不成不是咱们云少天师事先备下的?那东西可不是谢长珏这般二世祖能弄来的,只是如今便将先前备好的婚仪用了,那到大婚的时候要用些什么?”
云郗不想她竟从这些东西上看破了自己,果然见这小兔崽子一碰上自己吃瘪,浑身都活泛起来。
只是素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云少天师仿佛半点不察她的得意,只淡淡道:“我备东西,素来也不止备一套,今日所用不过是其中一些,我所备下的还有许多旁的,也不就这一件。”
他说罢了,又缓缓而紧逼,反将一军:“殿下这样关心,必是怕缺了婚仪而延误了婚期,我心甚慰。”
明锦明晃晃听出他话下的“殿下着急嫁我”,顿时要去瞪他,倒不想他这尝过滋味的寡淡人,如今早已有另一套拿捏她的法子。
云少天师一手便可握住明锦两只手腕,他将她两手轻轻地拢在自己掌中,不许她避开,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将人整个几乎是仰着送进自己怀中来。
分明是他所为,他却如同君子一般,道:“殿下如此邀我,盛情难却。”
随后俯身在她红唇之上落下一吻。
云少天师于诸事之上的领悟能力皆是突飞猛进,唇舌之道,亦是如此。
他压着她的唇,辗转厮磨,手轻柔地托着明锦的后颈,不许她避开半分,只能受着他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缓慢侵略。
唇珠都被吮的通红,明锦只觉得胸中气息皆被他攫了去,再不张口呼吸便要窒息于此,忍不住微微张了唇,想要呼吸一刻。
却不想唇齿城门外的刀兵叩关多时,如此势如破竹,更叫她被吻得浑身发软。
等许久之后,云郗才放开她。
明锦大口喘息,忍不住狠狠瞪他,不知自己眉目之中眼如春水,哪有半分威慑力,倒娇滴滴得如同嗔怪一般。
她鬓发微微有些乱了,腮边不知何时出了一层香汗,发粘在自己耳边,显出几分凌乱。
始作俑者倒是施施然,面上瞧不出半点凌乱痕迹,唯独他的唇因摩挲而变得殷红。
云郗甚至伸手擦过自己的下唇,指腹之上见一点淡淡的莹亮。
明锦自然知道那是什么,顿时红了脸,想说些什么,又实在是难为情说不出口,只得将自己的帕子抛过去,叫他擦干净,不许这样妖孽似的蛊惑人。
而这尊仿佛九天落下来的仙半点不擦,唇齿之间甚而一点殷红微卷,竟是直接将自己唇边那一点晶莹水色给舔去了。
明锦面色红的几乎要滴血,瞠目结舌,只想着自己与他初见之时,何等感慨这等天上仙,却不想如今天上仙也沾些欲色,竟将她留下的一点银丝也吃去了。
云郗看着这小骗子半点没有先前张牙舞爪的模样了,微暗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云少天师从不好为人师,但他如今如同师父似的留下半句批语,一本正经的很:“殿下实在不精此道,应常加练习。”
明锦真是恨不得啐他两口,忍不住骂道:“斯文败类!”
云郗又一抬眼看她,那等疏朗如仙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兴味,慢条斯理地看着她在自己怀中轻喘微微的模样:“殿下这般嘴硬,可是想再试一试?”
阿丽原在马车外头跟着,她自然不曾想窥探马车之中主子的动静,但她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再是不想听,也能听到些许,遂默默地远了些。
待到那马车之中静下来,便听着里头小殿下传来一句极为羞恼的喊声:“出去!”
云少天师慢条斯理答之:“殿下,这是我的马车。”
此一局,又以云少天师大获全胜为终。
只不过小殿下在一滩凌乱的思绪之中,终于寻到一个能说道的点,忽而道:“你不说倒罢了,你要说这马车是你的,那我便有一问了。”
“愿闻其详。”
“我想请问,若只是以云少天师的身份,这些马车,浮光锦,凤冠,花胜,是从哪儿来的?天师观何时能给云少天师开的这样高的俸禄,拿得出这样多富可敌国的东西?”明锦面色虽红红,口中虽喘喘,可说出的话半点不含糊。
方才大获全胜的云少天师,这会儿罕见地卡了壳儿。
明锦小心的擦了擦自己有些红肿破皮的唇瓣,痛得“嘶”了一声,然后目光灼灼地瞪着云郗。
如果说先前她还没所察觉,但方才少天师自露了马脚。他既说他备下了好几套婚仪,光从这一套上便可看出件件都是价值不菲之物,若只是天师观的俸禄,能养得起这般开销?
云郗微微垂了眼,好似坠入了何等回忆之中,片刻之后便回过神来,倒也不像小殿下想的那样,被戳破后的惊慌失措或气急败坏,只是目光之中隐有些怅然:“家财万贯,散佚至今,只剩了这些。”
明锦原以为是他手里头有些别的什么赚钱的路子,只是想笑话他一番,却不曾想到问出这样一件事来。
她先前便晓得,云少天师是被清虚真人收养的。明锦并不大在乎这些身世门第,只有些懊恼,自己分明知道这事,却思虑的不够周全,问出这事来,没得惹人伤心。
这般富贵,散佚后仍有如此底蕴,可见先前是何等人家。
明锦又想起来少时与他初见时,云郗身上的那些死气,如今感觉自己仿佛管中窥豹,在冥冥之中捉住一点缘由。
若是家中尚有人在,又怎会到观中出家,家财万贯又怎会如此散佚?必是遭逢重创巨变。彼时他这样身无生意,多半与身世有关。
于是明锦不再问了,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反而道:“罢了,我说起这事,却提到你的伤心事,叫你难受,是我不妥。”
她只怕他又因此事被卷入到过去的漩涡之中,因而忍着羞怯主动靠在他的心口,轻轻地环着他的腰身:“我不问啦。”
云郗见她如小兽一般趴在自己的怀里,心头不由得软下来。
他将她更紧地搂入自己的怀中,只长叹道:“往者不可追,如今有殿下在我身侧,已是最好。”
明锦在他怀中蹭了蹭,小小声的说道:“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很好。”
两人安静下来,只觉马车之中静静,岁月温软。
*
他们二人如此连夜赶回了镇南王府,木王妃翘首以盼许久,待见过自己女儿与内定女婿皆毫发无损,这心才松懈下来,然后立刻催着叫他们二人去休息。
明锦确实是有些累了,也不曾推辞,回了自己的院落之中小憩。
云郗走的稍晚一些,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帮木王妃调理身体,见木王妃面上有了血色,想必是先前吃的药起效了,便又留下来为她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
木王妃谢过了他,也连忙催着他回去好好歇着。
待两人都走后,木王妃脸上才露出寒霜之色来:“去,把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上来。”
旁边有仆从劝她莫要动气,这时候还是歇着为妙,却不想木王妃柳眉一拧,冷声哼道:“我如今好得很,既身子比从前好多了,便有的是精力对付这些不要脸的东西!一个个的真当王府是她的地盘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对着我的儿下手,她是真把自己当回事!”
见木王妃动怒,她身边跟着的几乎都是她从前尚在闺中便伺候她的老人,都知道她说一不二的脾性,自然不敢再劝她,连忙有人去外头将她要见的人领进来。
因提前受了人叮嘱,也没人敢在路上为难她,只是衣冠齐整地请了她进来。
明雪岚面上没什么血色,待见了木王妃,脸上更是如同金纸一般。
她身上的药性极为霸道,这时候也只是微微解开了些许,行动上还有些迟缓,做事也反应不过来。
她走到木王妃的跟前,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认出面前之人是谁,正要行礼,便觉得膝上一痛,竟是有个嬷嬷在她身后,直接踢到她的膝弯,叫她跪倒在地。
“放肆,庶出的小姐,见了嫡母王妃也不行礼,谁给你的胆子?”那嬷嬷生个容长脸子,板起脸来训人的模样极为冷酷吓人。
明雪岚从未见过木王妃身边的人这样看自己,不由得抖了抖,只是听了嬷嬷说的那话,苍白的面上倒是浮现出一丝血色来。
她虽是被踢得跪倒在地,却也挺直了上半身,先老老实实磕了两个头,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说道:“母亲,我虽是庶出,可我生母阿姨却也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夫人,是上皇家玉碟的宗妇,母亲身边的人怎敢这样随意罚于我?”
木王妃先前待她温和有礼,平素里她有什么事也算得上是有求必应。但如今她只是坐在高位,一手支起额头,平素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十分凌厉,流露出一丝不屑,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看着自己尾指上长长的精巧护甲。
倒是那嬷嬷见她还敢反驳,从腰间一把抽了戒尺,叫人按着明雪岚在身下,把她脚下绣鞋抽去了,径直两戒尺就抽在她的脚心。
这养在闺中的姑娘家哪里挨过这样的打?即便是吃了药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尖锐的疼痛仍旧一下子从脚心浮到全身,叫明雪岚不由自主地痛呼了一声。
“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娘娘愿意抬举你,你就是我镇南王府府的三小姐;若是娘娘不乐意抬举你,你也不过只是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阿猫阿狗罢了。
娘娘感念你与殿下相伴,自来给你情面,你竟敢在背地里这样害殿下,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不成,还是是觉得你你所谓出身世家大族的生母能给你什么脸面,能由得你在王府之中横行霸道,不要脸的东西!”
那嬷嬷说话可没有什么顾忌,话一句比一句尖锐难听。
明雪岚自小不曾吃过什么苦,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她,羞脑与憎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叫她脸上的血色更盛。
她虽是被按着打了,却仍旧不屈不饶的很,咬着牙挺起上半身来,与方才一般直视着木王妃,看也不看那打自己的嬷嬷一眼:“我与母亲说话,与你这仆役无关。女儿敢请问嫡母,即便是要罚女儿,也总要有个缘由,如今不闻不顾,叫人按着就是打,与外头那些刁妇有何区别?”
她在镇南王府之中,一贯做得一副温吞柔弱的模样,还从未这样子极言厉色地同人说过话。
若是别人,她这副做派兴许还能吓唬到谁,只是如今她要面对的是木王妃,与别人可不同。
木王妃听得她这些问话,仍是连眼皮都不抬,扬了扬手,依旧叫打。
明雪岚终于不肯再由着这些仆从按着自己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巧劲,反而从这些膀大腰圆的仆妇之中拧了出来,满脸讥笑地看着高位上坐着的木王妃:“母亲如今真是好大的气性,从前好歹还演上一演,如今竟是连演都不演,是当真觉得我不过是个庶出的玩意儿,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木王妃听得她这话,不知是因她的话,还是因她露出来的这一身灵巧本事,终于抬眼看她一眼。
她吹了吹自己护甲上压根不存在的一点儿尘土,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赶在本王妃的面前乱吠。”
木王妃浑然不因她的这些话生气,面色依旧平静得很:“你既知晓你是什么东西,就该有些先见之明,不应在此狂叫。”
她始终平静,轻蔑却如同利刃一般刀刀扎向明雪岚。
旁边的嬷嬷走上前来请示:“娘娘,接下来怎么罚?”
木王妃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让她留口气。”
第90章
明雪岚从未想过时间可以这样漫长。
她从前也许艳羡过海棠苑之中的繁盛花开, 艳羡过其中的富贵摆设,但却从不知道,那乌沉的檀香木门一关, 人便可如凶兽一般可怕。
起先她还能咬着牙, 不想在木王妃的面前露出些许疼痛脆弱之色, 可后来种种花样百出的手段, 折腾的她再无半点忍耐之力, 整个人如同脱了水的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哀哀喘气。
她浑身上下看不到半分伤口, 连容颜都与方才一般温和娇美,可她眼中尽是疼痛与恐惧,瘫倒在地下, 时不时抽抽手脚,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
木王妃全程便这般高高在上的看着, 瞧着明雪岚怀着满眼的仇恨痛苦, 却只能在这些后宅之中种种见不得光,却十足有效的折腾手段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雪岚在心中艳羡过, 也憎恨过木王妃,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看到她古井无波的眉眼, 身体便已经回忆起方才遭受的那些难以用言语言明的痛苦,忍不住躺在地上痉挛起来。
可她到底是有气性的, 等捱过了这一阵, 虽痛得没有半分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却还是趴在地上,瞪着一双眼,看着上头的木王妃:“母亲凭什么这样对我?”
那嬷嬷听到这话, 好像听到什么惊天笑话一般,冷笑几声:“是你口口声声说娘娘待你不公,若不叫你尝尝其他人府上嫡母是如何毫无缘由便可罚庶出子女的,你便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公’了!
再说了,你这贱东西如果真要缘由,便是奴婢也有话可说!你身为闺中小姐,不好好在自己府中待着,连日的寻些由头往外头跑,骗了府中的人,以为你是当真病着起不来床,实则在外头整日的做些不要脸的勾当!你若果真是个要廉耻的,怎会和别人联合在一块,害自己的手足兄妹,你竟还在这儿说这些?”
那嬷嬷说了这些,似乎还觉不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是娘娘给了你们太多的好日子,叫你们生了这样多的野望?你便是再蠢再笨,也晓得与旁人府中庶出的姑娘比一比吧,若真说吃穿用度,便是那几位一品大员家中的嫡出姑娘,与你也差不离多少了!”
木王妃不需要身边人为自己辩驳什么,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嬷嬷接下来还要再骂的话头。
明雪岚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瞪着木王妃:“母亲便是这样折腾我,又能如何?难不成这便能叫我对母亲低头?”
木王妃终于舍得给她一眼,没有半分温度的勾了勾唇,笑道:“我不曾要叫你对我低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阿锦动手。阿锦从小待你真心实意,没叫你吃半分苦,你是何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牲,竟为着外头的人,将手伸到自己的亲姐妹身上去?”
木王妃说话素来是没有什么委婉可言的。
她目光如利剑,似要将地上趴着的人直接用眼神洞穿。
“回母亲的话,我与阿姐自然是没什么矛盾,也正是因阿姐曾予我过许多善意,是以阿姐到如今还能留得下一条命来,而非我直接叫人杀了她。”明雪岚错开木王妃的眼神,免得因她一个眼神就引起身上不可自控的潜意识疼痛,话却仍旧说的冷硬。
木王妃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说,我的儿在你的手里能丧命?”
也不等明雪岚回答什么,木王妃只讥笑道:“你阿姐在你动手以前便已猜得你是谁,她却将这消息隐瞒下来,唯恐是错怪了你,甚至到如今她都同我说,你兴许是有什么苦衷,这才误入了歧途,叫我好好问问。
可你是如何待她的?你个畜牲,受了你阿姐的善意,如今居然这般大放厥词,甚至说出什么若非你有心放她一马,你还要将她杀了不成?!”
明雪岚被这样明晃晃的话牵动得心头深处的角落一同幻痛起来。
她可以憎恨镇南王府的所有人,但确实唯独不能憎恨明锦。明锦待她,确实并无半分错处。
可片刻之后明雪岚便恢复如常,只是硬下心来,不管不顾,毫不畏惧地说道:“这又如何?阿姐待我不错不假,只是这府中除了阿姐,难道还有谁待我好么?母债女偿,王妃娘娘造的孽,确实应该由阿姐来承受。”
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木王妃盛怒之中甚至带了几分荒谬的可笑:“我造的孽?你且说来听听,我造了什么孽?”
“王妃娘娘口口声声是我们这些庶出的嫡母,可从未将我们当人看,若真是我们的母亲,又因何待我如此不公?便是愚笨的明诗婧都能得娘娘照拂,怎么到了我却这样不公?”明雪岚想到那些,心中仍旧忍不住一颤,再是故作坚强,眼泪也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木王妃看她落泪的模样,更是觉得荒谬:“你与老二比,竟还觉得我们偏心?我与王爷何时待你偏心过?你要什么,不都是为你寻了来,便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说你要学马术,王爷不是立即去找了人教了你?便是我的儿想学马术,她父王也不允过的,如今竟说我们偏心于旁人?”
她心中原本盛怒十分,可如今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
明雪岚听到这话,竟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但她很快又想起来李夫人同她细细哭诉的那些个日夜。
李夫人是她的生母,可是为着她这个女儿,妥协了不知多少,自己在背地里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也从来不肯去说,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吞,她为人子女,血肉连心,怎会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可怜?
她知晓自己如今做了坏事,被抓到了木王妃的手里,恐怕是善终不了了。与其与她虚与委一说些别的,不如如今摊开来讲,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若此前能出一口恶气,也算正好。
她也不怕木王妃再怎么惩罚自己,她身上虽没力气,却也努力地从地上坐直起来,叫自己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儿颜面。
“母亲既要说这些,那我可要问问了,母亲关心阿姐的婚事,为了阿姐的婚事前后反复奔波,换了这样多的人选都觉得不尽人意,这原没错,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可是母亲可曾想过我如何呢?
我阿姨说了,我外祖家本有与王府联姻之意,我家表哥虽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悦,被外放到滇地来了,但也算得上是正品的大员,有意求娶于我,是母亲一口否决。”
明雪岚说起这事来,只觉得胸腹之中一口郁气无法舒展,皆化作眼泪,从眼眶之中滚落而下。
“母亲做的是嫡母,自然不知道为人妾室何等委屈可怜,更不知道我这样的出生,一生也只想着能做到像母亲一般的地位。
若是母亲允了,我嫁过去,嫁给表哥,表哥与我有血脉关系,自然不会待我太差。我能做嫡妻,也能与母亲一样风光,心中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不平之气。
可是母亲呢,为着一点冒犯小事,就将我的婚事一口回绝,甚至还说要将我许配给云少天师?我学的这一身本事,所有的本领难不成只为了讨好一个出了家的孤儿?
阿姐有家中疼爱,便是嫁了人家中也会补贴,可是与我不同!我这样的人,去嫁给一个毫无本事根基的人,纵使他是如何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于我而言也毫无作用,母亲着实是太过偏心!”
这件事情在明雪岚的心中着实压了太久,压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喘不过气来,沉甸甸的,总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说了这件事,又将过往许许多多种种她觉得不平的事,一口气皆吐了出来。
木王妃在上头听着,脸上只噙着一抹冷笑,半点不曾变化。
旁的话,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唯独所谓的要将云少天师与她凑一对之事,心中觉得荒谬非常。
云少天师,是她从一见到起,便定下了八分的准女婿,自然是为自己的女儿相看好的夫婿,这明雪岚竟还嫌弃上了。
却也不知便是她肯倒贴,那云少天师也不会要。
明雪岚并不知木王妃心中所想,看着她这如同石像一般冷酷无情的模样,更是指责连连。
木王妃懒得听她那些没用的指责,只道:“你说的这些,光是说也没用,你不如自己瞧瞧,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她抬手招了人进来。
木王妃甚至半点不避着明雪岚,直接这样吩咐道:“去将李夫人贮藏信件的盒子开了,将最上面的那两封信拿来。”
明雪岚更觉屈辱,木王妃身边的人要去拿她生母的东西,倒好似出入无人之境一般,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木王妃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可笑:“省省力气吧,不如想想一会看到那信,你心中到底该如何自处。”
明雪岚看着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弄之色,心中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消片刻,方才出去的那人手里便捧着几封信回来。
木王妃看也不看,一只手将信件拿了过来,抛洒到明雪岚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看看你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如何?”
明雪岚狐疑地将信件捡了起来。
那信件纸上的字迹俊秀,正是她那位官拜大学士的表哥所写,明雪岚从前也收过表哥的些许信件,一眼就能认出这字迹。
她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过了,面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现些许惊愕与不可置信。
木王妃见她久久无言,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三姑娘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很,怎么如今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明雪岚已然乱了心神,无心再去回答这样辛辣的挖苦。
她在滇南城中,自来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四五岁时便能随意背诗诵诗,这样的信件,她只需扫一眼,便知道上头说着什么。
可是如今这封信件被明雪岚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分明那些字都认得是什么,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叫明雪岚不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了或者说是,她知道那些字说了什么,却根本不愿意相信,只觉得不可能。
那信件上头所说的事情,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李夫人同她说的是,家中来信,表哥因触怒龙颜被发配到此,但只是暂时,迟早会回到朝廷去。
表哥年岁正好,因而写信一封来,想要求娶明雪岚,正好亲上加亲。
但是此事被王妃知道了,因他们私下通信发了好大的一顿火,并且立即将此事按下,绝不肯明雪岚嫁出去,甚至还放言说要将她与那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凑成一对。
她因此心中生出十分的怨怼,也是后头这一系列事情之中甚是重要的源头。
她先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正是这件事情将她一直以来的念想皆打得碎乱,因而她才剑走偏锋,生出这满腹的怨愤来。
可是这信件之上所说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信件之上乃是所说,她那位表哥确实是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这地方来,但他所犯的事太过严重,倾尽了李家之力,也只是为他保留了如今在滇中的这一点势力,别的都再不能了,所有人都晓得,他惹怒了陛下,再也回不了京都朝堂了。
因此,李家在前后上下运作皆走投无路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在镇南王府做妃妾的李夫人。
信件之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表兄,要求娶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位整个镇南王府都捧在掌心的宝贝郡主。
而那信件之上,甚至大放厥词,说是自己若能娶得郡主得偿所愿,便愿意将小表妹也娶走,叫她不要受苦,何等道貌岸然。
明雪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这上头所写的颠覆了她先前所有的认知,下意识便怀疑这信件是伪造的。
可是她再仔细看了看,认得出这信纸乃是李家特有的,上头的字迹也是表哥其人,几乎不可能被人作伪。
明雪岚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她知晓,表哥真正想要求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阿姐。
这也合乎情理,聪慧如她,又怎么想不到呢?
表哥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滇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做官,若是不加运作,恐怕一辈子皆是外放,从此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至于李家写这封信的意思更是一目了然,其人来信欲求娶阿姐,是想借联姻的由头,以镇南王府之力,助表兄重新再回中央朝堂之上。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如同一个添头一般,被写在了最后,随口一提。
明雪岚心知肚明,她这样跟着阿姐一同嫁过去,难不成她做正室,阿姐做侧室?那必是阿姐为嫡,她只能做个侧室了。
比起去做表哥的侧室,那与那位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成婚便显得更好的多,至少为人嫡妻,不必看主母脸色过活。
而这,便是她一直以为的真相。
明雪岚又将剩下的几封信件看了,所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一封写的李家改变了主意,说是如果娶不到殿下,也可转换念头,娶她膝下所出的三小姐,正好亲上加亲,也能达成联姻之目的,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话语之中轻蔑种种,竟将她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
不过横竖如此,这一封信,甚至比明雪岚知道的那一封还要更靠近她的毕生所求。
却不想这封信背面甚至能瞧见李夫人在上头草草写的回应,说是此事莫要再提,一口便否决了。
否决她嫁给表兄为正妻的不是王妃,而是她的生母李夫人。
明雪岚并非愚蠢之辈,她看了这几封信,便晓得先前李夫人同她说的那些全是作伪。至于其余说的那些种种诉苦,多半也都是假的。
明雪岚方才才支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会儿全散了,信纸从指尖飘落到她脚边,她也没力气再去捡,只是苦笑,一时之间想念两句“不可能”,心里却也明白,多半是如此了。
纸是李家纸,字是生母字,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木王妃看着她骤然颓唐下去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可更多的依然是对她竟然敢出手和旁人勾结,暗害明锦的恨意。
是以木王妃再不想给她留半分情面,又道:“便是不论此事,你口口声声说偏心,简直是荒谬绝伦。偏心,那好歹还有资格有立场可说;可是这府中最无立场同本王妃说这两个字的,就是你。”
明雪岚仍旧沉浸在方才看了那信件带来的震撼与惊愕之中,半晌不曾反应过来木王妃说了什么。
木王妃却不管,已抬了手,叫人去请李夫人过来。
明雪岚还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方才那些仆从接了木王妃的命令,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先捂了嘴,带到一旁的耳房之中静静坐着。
片刻之后,李夫人便被请了过来。
她兴许还是在做女红的时候就被强行拉了过来,手上还捏着半副不曾绣完的绣品,看样子是给明雪岚绣的鞋袜,面上有些不知所以,瞧上去一派可怜无辜。
她中规中矩地请安,看上去甚是老实:“见过王妃,不知唤嫔妾来是为何事?”
木王妃看着她这般伏地做小的模样,突然勾唇一笑:“夫人,本妃今日喊你过来,是因知晓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李夫人面上的神情不变,听上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娘娘请说,有幸能听夫人教诲,是嫔妾的福分。”
木王妃便说了一个甚是缠绵悱恻的风月故事。
因父母去世,小姑娘被托孤外祖家,自小在外祖家养大,因性子好嘴甜,甚得外祖家的老夫人疼爱。
小姑娘自小与老夫人的小儿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表弟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渐生情愫,在私底下定了终身。
可天不遂人愿,不知何时突然从宫中发下来一道旨意,要将李家的一位嫡出女郎选出来,配给那位骁勇善战的镇南王做侧夫人。
李家唯独只有一女,乃是老夫人老来的女儿,十二三岁,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娇弱可爱的很,老夫人自然不愿叫她出去受苦。
于是思前想后,这李家想出来了一个弥天大计,竟是将那位自小养在自己家里的表姑娘称作他们家的嫡出女郎,如此囫囵的给传颂旨意的太监塞了些红包银子,就将此事这样揭了过去,遂打算将这位表姑娘以自己家嫡出女郎的名义嫁出去。
这位表姑娘与自己的表弟情深甚笃,她出身虽不高,但表弟的原配妻子已难产去了,她本想依着这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续弦,也好歹能在表弟的身边长相厮守,却没想到天上来了这样一道旨意,祸事居然牵连到了自己。
这位表姑娘没了法子,又不愿意背弃自己私定终身的诺言,思前想后,也不知是从哪听说的滇地民风开放,并不十分在乎女子清白,竟真真的巴巴的去寻了自己那位表弟,在出嫁前两个人就滚到了一处。
这表姑娘啊,觉得自己将自己的身子和清白都给了人,乃是可歌可泣的爱情了,如那话本之中所写的一般,却没想到这话本子中的风流债只题风月,全然不提人私通便有可能珠胎暗结。
等她坐上花轿,到了滇地,吐的七荤八素,发觉自己的腰身胖了两圈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出嫁之前放肆的那一回,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表姑娘心惊胆战,唯恐自己造孽被人发觉了,只是不曾想到这府邸之中仿佛人人十分宽和,并没有人与她从前想的一般,主母不曾对她立规矩,也不在她的身边塞人,更不会时刻打探着她的情况,只是甚为宽和的叫她住下。
也正是如此,倒给了这表姑娘腹中的孩儿一个来世的机会。
这表姑娘原本想将这腹中的孽根祸胎一碗麝香红花落了下去,可是在这天高皇帝远,人生地不熟之地,她显而易见地无宠,于是怀念自己的心上人,那位此生再不可能见面的情郎,似乎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所以这表姑娘想了个更大的法子,先是努力的勾搭那王爷来了自己房中一趟,用酒水将王爷灌的烂醉,做出一副圆了房的假象,过了半月,便往上报自己有了身孕。
因这一胎前后差了月余,这表姑娘也唯恐事情败露,危及性命,便开始拼命的胡吃海喝,做出一副自己因为孕期吃食而导致胎大的模样,免得有人怀疑自己分明不到月份,为何肚子这样大?
等最后到了足月的时候,这表姑娘将这腹中的孽胎生了下来,对外时时称病,做出一副早产而体弱的模样。
至此,这孽根祸胎便成了王府真正的主子。
这表姑娘做事的时候,原本心惊胆战,唯恐自己哪天被发现了,便要被主母与王爷砍头掉脑袋,却不曾想到,主母与王爷十分宽和,从未在此事上起疑调查。
于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一瞒就是这许多年,从未变化。
木王妃说起这故事的时候,用的是一番很是惊叹的语气,听上去还真是缠绵悱恻,颇有些畅销话本的意思。
周遭的几个人都有些不明,却反倒是方才言笑晏晏坐下的李夫人听着这话,笑容都挂不下去了,心惊肉跳,面色苍白。
木王妃挑眉问她:“如何,夫人觉得这个小故事如何呀?”
李夫人面色显然有些惨白,紧紧的握住了自己手中还没绣完的鞋袜,勉强一笑道:“这样的话本子,她们年纪小的小姑娘看看也就罢了,咱们都上了年纪的人,怎生还看这些小话本,太过离经叛道了。”
木王妃笑道,话语之中意有所指:“只是此事巧了,这姓氏与人呀,皆与夫人的经历相似,夫人说是不是?”
李夫人听得这话,面上显然更为苍白了,她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说道:“娘娘明鉴啊!嫔妾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嫔妾一心为着王爷,当真不曾做出这样的丑恶之事!”
木王妃闻言只是笑。
倒是有个嬷嬷冷笑了一声:“看来李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镇南王府之中,自有长史负责记录,暗中亦有暗卫记录诸事,确保事事如常。
王府之中,除了王妃,从未有人侍寝,奴婢敢请问,李夫人是如何一个人生得三小姐呢?”
这话,说得如同晴天霹雳。
李夫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虽不算顶顶聪明之人,却也有些才智。她心里有鬼,自然不会觉得此事是有人故意诓她,只会深信不疑。
更何况这嬷嬷如此所说,竟是将另外一件秘辛大喇喇地抛到她的面前王府之中,从未有人侍寝。她的孩儿是如何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那生育了另外几位庶出孩子的妾室通房们,她们的孩儿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是可以随意挂在嘴边说的,而如今这嬷嬷就这样说给她听,仿佛丝毫不怕她胡乱到外头说,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因她们并不会再放她出去乱说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于她。
李夫人顿觉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在王府之中好好养着,面上瞧不出一点风霜之色,可如今这些消息接踵而至,叫她短短一瞬间便好似老了十岁:“娘娘是何时知道的?”
木王妃懒得回答她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看着李夫人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之色:“你与人婚前私通,珠胎暗结,这乃是对王府的奇耻大辱。若是我与王爷任何一人,写一封御状告将上去,你与李家皆逃不了欺君杀头之罪。是王爷挂念着阿锦,不想再造杀孽,这才将你隐下来!
甚至,王爷见阿锦喜欢与你生下来的那孽胎玩,王爷也叫我将她当真当做王府的小姐一般养着长大,有求必应,吃穿用度从未短缺。
你们母女二人,一人私通,一人是奸生子,于我王府只是耻辱,我王府都如此待你们,何时亏待过你们?却不想养了你们这两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木王妃这压了整整一日的火气,终于翻涌而上。
明雪岚被捂着嘴,在一边的耳房之中听到这一切,只觉耳边如同惊雷滚滚,半晌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多想听生母阿姨站起来,怒斥王妃所说的一切皆是胡言乱语,可是李夫人只是跌坐在地上,目光之中毫无半点神采,问了一句“娘娘是如何知晓的?”
她已然不打自招了。
明雪岚此刻已经呆呆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怪对于表哥的求娶,阿姨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表哥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叔的幺儿,而小叔叔,这正是那故事之中提到的,表姑娘的表弟。
她与表哥,实则不是表哥,而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难怪王妃娘娘说她对她从无半点偏心可言,因她根本就没有立场。她是她生母与其他人的奸生子,与王府有什么关系?
王府给她吃穿,甚至给了她这样好的用度,不是因为王府应该给;她却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在背地里做出种种事情。
她甚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是因王爷要为阿姐积福;而自己在王府之中过的好日子,是因阿姐喜欢她才来的。
明雪岚前半生所受的这诸多好处,原来竟皆是因为明锦而来而她是如何报答她的呢?
利用了另外一个无辜之人,害得阿姐吐血,又将她掳走,甚至与别人勾结,打算将她没名没份地嫁给一个甚至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
而她甚至还美其名曰,自己是保住了她的性命,自己已经仁尽义至。
如此想起来,彼时她的洋洋得意与振振有词,如同回旋镖一般,这回正中她的心口。
明雪岚甚至不知拦着自己的嬷嬷是何时松手的,她泪流了满面,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跑去,扑倒在李夫人的跟前,满眼的不敢置信:“阿姨,果真吗?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吗?”
“岚儿……你怎么在此?”李夫人不敢与她对视,慢慢的错开了眼神去,眼睛在颓丧的脸上如同干枯的佛珠:“……无论如何,你是娘的孩子。”
李夫人不敢承认,其实已从侧面证实了,事情就是如此。
明雪岚意识到这一点,如闻晴天霹雳,呆呆的落下泪来。
若她压根不是王府的孩子,王妃所做的一切便已是仁尽义至,不说偏心,甚而算得上是大公无私。
可反倒是自己的生母,将所有的都瞒着。
不仅瞒着,那些事情,那些她在夜里同自己痛哭流涕的,有多少件是真的呢?有多少件不是她故意骗的自己的?
而她,甚至就为了这些,全然都是假的东西,却害了唯一对自己好的阿姐。
明雪岚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当真荒诞可笑,被自己的至亲之人所骗,反倒是毫无血缘之亲的姐妹,待她如珠如宝。
而这样的姐妹,被她自己亲手送上了绝路,此生此世都与她一刀两断,不会再转圜了。
木王妃看着他母女两个的模样,眉目之中全是讥诮:“何以如此呢?不都是自己选的吗?王府从未有追究你们母女二人,你们却一个个如此不安分,竟朝着阿锦屡次动手!”
她看到了明雪岚眼底的一点恨意,只觉得些许唏嘘,心却没有半分软化下来。
今日有些久了,木王妃觉得乏了,便只叫人将她二人带下去关押起来。
旁边的嬷嬷凑上前来,有些紧张地问起:“李夫人好歹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人,若是当真就这样将她关着,到时候会不会有些不好交差?”
木王妃甚是不在意的笑了一声:“太后赐下来的人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王府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
那嬷嬷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提醒了,反而问起另一桩事:“娘娘,若是殿下问起,该如何回答?”
木王妃已将自己的护甲卸去,为此事反而认真思索了一番:“若殿下来问,便如实同她讲吧。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儿了,也不必瞒着她,这些腌臜事儿她迟早要接触的。事儿是什么样,便原原本本告诉她罢了。”
嬷嬷领命去了。
倒是另一个机灵的使女过来替王妃揉捏有些酸胀的额头,同她说些话解乏:“娘娘,刚才听娘娘说说,可是如今王爷有些什么新主意了?”
木王妃身边常用的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答了一句:“时也命也,咱们王府也一再忍让多年了,不必时时刻刻都这样忍下去。”
那使女听了,心中也有了一些底。
她没再多问了,本就是随口说说,为木王妃解乏,见王妃起身,遂问起她是否觉得乏累,可要去更衣休息。
却见王妃摇了头,兴致勃勃的往外间走去,说是要叫些人过来,再点一遍婚仪的事儿。
她许久不曾这样鲜活,那使女确实见木王妃没有乏力之态,便由着她去了。
想来是未来姑爷的那一手药当真是有奇效,王妃娘娘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感觉最是明显。
娘娘苦病多年,说不定真有能好的机会,使女们心中对这位传闻中的姑爷更是敬佩非常。
倒是木王妃走了出去几步,又突然倒了回来,很是坦然地叫了几个使女过来,俯身在她们耳边悄悄吩咐下去了些什么。
那些使女闻言面面相觑,甚至有一个忍不住说道:“娘娘,这有些不妥罢……殿下年纪尚小,少天师亦是方外之人,此物会不会有些太……”
她在心中挣扎了半晌,也斟酌不出半个能说的词儿。
木王妃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说是说我儿年纪尚小,可她如今和个小大人似的,谁也不晓得她心里头怎么想的。”
那使女忍不住还要再劝:“可是娘娘……若叫姑爷见了,后来伤了殿下,那该是如何是好?”
木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你是傻了不成?正是如此,才要再送这些去呀,若当真一时不曾把持住,什么也不会,真伤了彼此,可如何是好?”
木王妃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只道:“我的儿是我生的,她的性子与我相似的多些,贪欢才是极乐。我是不大担心你们姑爷,你们姑爷年纪大些,做事沉稳些,不必为他担忧。我只担心你们小主子,怕她才是那个按耐不住的性子。”
这外头的人不晓得里头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只看见后来出来的那几个个面色通红,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木王妃又想起来一件事,忙叫人去追他们吩咐,就说婚期将近,前头应急也就罢了,今日开始,这未婚夫妻两个便不许再见面了。
这也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过去,总之,到了夜里,东西是摆到了二人的床头。
明锦见鸣翎捧了个盒子过来,面上神色很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态,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鸣翎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将东西放在了床头,嗫嚅又磕巴了半响,才干巴巴得挤出来一句:“是王妃娘娘出差人送过来的,奴婢没敢看。”
明锦明明看出她面上神情不对,却不肯说,便在想这东西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竟然能将她吓成这样子。
可是母妃怎么会送吓人的东西来?
是以她沐浴后,躺在床榻之上看书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按耐不住好奇之心,随手就将那大盒子拿了进来,在床榻之上打开。
她打开的时候还想着,母妃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给自己,结果往里头瞥了一眼,当场停滞下来,人还未回过神,手已经立刻将那盒子瞬间盖上。
只是虽然只有一眼,可刚才所看到的东西就走马灯似的,在明锦眼前一晃而过,根本难以忘怀。
打头的便是一本厚厚的画册,上头绘着妖精打架,精妙非常,几百种变化姿态,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随后,旁边还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明锦一个也不认得,但是看了画册上的妖精打架,便觉得此物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如同丢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将东西丢出了帐子,随后整个人埋在被子之中,动也不敢动。
如此窝在被子之中,温度愈发高了,明锦能察觉到自己的面颊与耳朵如火烧一般,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之中胡思乱想的,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等第二日一早醒来,鸣翎正要伺候小主子起来,便见明锦不知何时打翻了一碗茶在褥子上,将那湿褥子踢得远远的,起来便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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