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归心疼,只要一想到能住上敞亮结实的青砖房,就觉得值了。


    *


    此时山下谢家小院里,林莲花正忙得脚不沾地。


    家里要盖新房,她既要收拾家当,又要准备工人的饭食。实在忙不过来,还把张婶也叫来了。


    院里几个大盆里泡着干菇、腌着鱼肉,灶台上堆着待切的蔬菜。


    何云闲提着一篮鸡蛋鸭蛋进院儿,就见两人忙活着,赶忙放下蛋,又把背上的一篓馒头放到厨房里,撸起袖子上去帮忙。


    他先唤了“娘”,又对灶台前的张婶笑道:“婶子来得真早。”


    “可不,我要不早点来,你娘该累死了。”


    乡下人一辈子就那点大事,不是红白喜事,就是生子盖房,这新房虽和张婶无关,可她看着谢家人忙忙碌碌,脸上藏不住的高兴样儿,忍不住也跟着高兴。


    十几个人要吃的饭,他们仨就是累死也忙活不过来,不过过会儿秀英和舅母王氏也会来帮忙,一大家子齐心协力,就是再难的事也能办成。


    温温正坐在枇杷树下择菜,小脸上满是认真,她虽然玩心大,但家里有大事时也不会添乱,很听林莲花的话。


    林莲花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偶尔会偷偷懒,但吩咐她做的都会做好。


    何云闲就端了一大盆菜过去和她一块儿择菜。


    他们这儿请工是要包饭的,盖一天房就包一顿饭,头一天的饭菜尤其要做好,让工人们吃满意了才有力气把活干好。


    这事儿是林莲花操持的,她精明得很,早就盘算好了。


    鸡鸭鱼家里都有,弄个辣子鸡、白切鸭,再炖一锅鱼汤,这些几乎不花钱,端出去也有面儿。


    素菜家里摘点茄子和菜,云闲晒的野蕈干家里也还有,炒锅素三鲜绰绰有余。


    再去镇上买点猪肚做个炒肚丝,家里积的酸菜不少,再管张屠户要点猪血做酸菜烧猪血。


    猪血是不要钱的,鱼更是自家山上养的,长得又肥,鸡鸭是谢冬鹤在山上打猎打到的,可以说这一顿几乎不花什么钱。


    再加上一道凉菜拼盘,拢共七个菜,都是大盆装的,分量足足的,更别提何云闲蒸的一筐馒头,够十来个人吃得饱饱的。


    没一会儿舅母带着秀英来了,四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谢冬鹤也带工人进来,紧锣密鼓地忙活着,同样忙得火热。


    他们本来有三间土屋,一间谢新婚前盖的,另两间都是旧屋,就打算推掉两间旧房盖一间大青砖房。


    青砖房正中间是堂屋,两边就是卧室,一边是谢冬鹤和何云闲住,另一边给温温和林莲花住。


    院里热热闹闹的,那么多光膀子干活的汉子,何云闲不好意思多看,就跑到厨房里和张婶一块儿切菜。


    “张婶,秀秀怎么样了,还难受吗?”何云闲担忧道。


    秀秀现在几乎都不出门了,偶尔何云闲去看望她,就见她半躺在床上抱着大肚子,偶尔还要吐。


    “也就头几个月难受,现在可好了,能吃能喝,早上我来时她还和我说,要我从你这儿带点好菜回去,要挑有肉的,这馋丫头,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样。”


    张婶咚咚咚剁着肉馅,嘴上虽然抱怨,可家里就属她对秀秀最好。家里要有好东西先给秀秀,连她亲儿子都得往边站,得等秀秀挑完才能捡剩下的。


    这一怀孕就更了不得了,要什么给什么,怀了孕就爱吃酸辣开胃的,有天晚上秀秀吃不下饭,张婶嘴上抱怨她不好伺候,第二天就去镇上买辣子买点心。


    秀秀嘴上说“娘对我好”她还不认,非说是自己想吃。


    何云闲笑了笑,说道:“行,我肯定给她包几道肉菜吃。”


    舅母王氏听见了也打趣道:“怀孕了就是这样,哪儿都不爽利,我当年怀青松时家里条件不好,又要操持家里又要下地干活,差点把娃弄没了。你家媳妇是得小心点。”


    “是这样,现在条件好了,别让咱们孩子也过咱们以前的苦日子,怀孕就是受苦,再不过好点那就白走一趟鬼门关了。”林莲花也感叹道。


    灶台上的都是琐碎事,他们手上忙着,时不时就聊几句解闷儿,林莲花和王氏、秀英也忙着炒菜、烧火,偶尔搭几句话。


    张婶聊着就起劲儿了,问道:“闲哥儿,你娘家是红溪村的吧?”


    “我昨儿听人说,何家那个儿子何玉杰,刚娶的媳妇跟人跑了,听说给了十五两彩礼呢,砸锅卖铁家底儿都掏空了,还把地也卖了才攒够,现在家里连袋米都买不起。”


    猛然听见何玉杰的名字,何云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继兄,许久没听过这名字,他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初何大伟就是为了凑够十二两彩礼,才逼他嫁给谢家的傻汉子。


    这其间自然也有何玉杰的牵线,何玉杰觉得他吸他们何家的血,每天吃白饭,恨极了他。


    他在何家吃不饱穿不暖,先没了爹,后没了娘,但何玉杰仍不解气,要把他“卖掉”换彩礼,娶他心仪的镇上姑娘。


    何玉杰还生怕他嫁得好,精心物色了好多汉子,有好赌的有爱喝花酒的有爱打媳妇的,最后才选中了个方圆百里最凶恶的傻汉子,想让他天天受苦。


    于是他就嫁给了谢冬鹤,在谢家,他没有一天受苦。


    才过去几个月,何云闲回忆起当时的遭遇,心情复杂无比。那时他有多惶恐,如今就有多庆幸。


    他嫁的人不是什么大恶人、傻汉子,而是一个顶好的男人。


    林莲花下意识看他,见他脸色平常,没有难过才放心,轻咳一声,往何云闲手里塞了条布巾:“云闲去瞅瞅灶上炖的汤,该揭锅了。”


    何云闲应了一声就过去看锅了。


    *


    人一多干活就是快,下午两间土屋就已经推了一多半,就剩支撑的框架没拆,三个专门负责运料的汉子,推着小车跑前跑后,把推下来的土块、木头往院外送。


    这三人是村里请来的帮手,虽然不会盖房,但运料这种力气活谁来都能干。


    谢冬鹤在村里名声不好,许多人一听他要请工,都不肯来,不过也有少数人不介意他“凶煞”的名声,他们常常在外做工,只要钱到位管东家是人是鬼。


    而谢冬鹤也确实出手阔绰,给他们一天开五十文,虽然比不上正经工人,但平常干苦力一天也就四十,五十文已经很好了。


    三人一听一天有五十,早早就拿上工具蹲到谢家门口等着了,也没四处跟人说这事儿,生怕被村里其他人知道,要来抢活儿。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什么凶煞,那明明是财神爷!


    第63章 盖房


    日头升到头顶时, 院子里摆开三张借来的八仙桌。


    工人们知道要开饭了,放下锯子凿子出了屋,其中一人说道:“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菜吃, 别又是馒头就咸菜。”


    另一人也叹了口气, 说道:“能吃饱就不错了,我上个月去张家庄, 东家连杂面馒头都不舍得多给,我就吃了一个, 晚上都饿得腿软。”


    虽说大多数东家都会请一顿饭吃,但给吃什么,吃多少全凭良心,工人们对今天这顿都不太抱期待,反正工钱给够就行。


    是以看到桌上足足摆了七盆菜, 都是荤的, 工人们齐齐愣住了。


    辣子鸡、白切鸭、炒肚丝……连凉拌菜里都切了白煮蛋, 几乎都是荤菜,油水十足, 旁边还毫不吝啬地放了一筐白面馒头。


    他们干了半天活儿早就饿了,再一闻着满桌香味,馋得眼神都直了。


    林莲花笑着招呼他们坐下,说道:“兄弟们都坐下好好吃, 敞开肚子吃, 吃饱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谢冬鹤也来招呼他们:“都坐,不够锅里还有。”


    东家都这么说了, 工人们也不呆站着了,迫不及待地坐下,围着八仙桌大快朵颐。


    工头一抹嘴上的油, 说道:“我早就听顺子说谢兄弟大方,今天一看,果然是这样的。”


    另一个工人插嘴:“是嘞,顺子天天跟我念叨说谢兄弟出手可大方,人虽然闷但心地好,娶的夫郎也漂亮还能干。”


    谢冬鹤听见前半句话还没什么反应,一听有人夸自己夫郎,唇角的笑就压不住了。


    “嗯,我夫郎是很好,漂亮乖巧还很能干。”


    工人们大都是有妻儿的,一看他那反应都懂了,纷纷打趣他们夫妻俩感情好。


    得亏何云闲不在,不然听谢冬鹤在工人们面前这么夸自己,非得脸红透不可。


    外头都是汉子,汉子们都不讲究,干活累了就脱了上衣光膀子干,吃饭时也有好几个没穿上衣,何云闲都不敢往外头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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