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凭空消失了。


    赞礼声量拔高:


    “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荀风和云彻明并肩转身,对着厅外的天光躬身。


    那道目光又粘了上来,像蛛网,扯不开,甩不掉。


    “二拜高堂——”


    白奇梅手里攥着帕子,见新人拜下,眼圈泛红,止不住地点头。厅内的宾客也跟着起哄,掌声与笑声混在一处。


    “夫妻对拜——”


    荀风与云彻明相对而立,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云彻明的红盖头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礼成——”


    “送入洞房——”


    红烛跳着暖光,将帐幔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映得愈发鲜活,喜娘提着竹篮绕床而行,指间捻起五谷撒在帐幔边角,嘴里的吉语裹着笑意漫满洞房:“撒向东,子孙旺;撒向西,福禄齐;撒向南,家宅安;撒向北,富贵来!”


    篮底最后一把五谷撒落在婚床的红锦褥上,喜娘转身从托盘里取过一杆红漆秤杆,她将秤杆递到荀风手里,声音拔高了些,满是喜庆的调子:“秤杆挑起红盖头,夫妻恩爱到白头!”


    秤杆似有千斤重。


    荀风下意识看向帐幔后端坐的身影,心脏像被红绸缠紧,越跳越窒息。


    深吸一口气,荀风将秤杆伸过去,秤钩稳稳勾住盖头的中端,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红绸顺着秤杆向上掀起。


    盖头完全掀开的瞬间,荀风呼吸猛地一滞。


    云彻明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烛火的暖光,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欢喜。乌发被凤冠束着,珠翠的光映在她颊边,唇色艳红,衬得肤色愈发莹白,与之前的云彻明有很大不同。


    “哎哟!”喜娘在旁忍不住惊呼,拍掌笑道:“好美的新娘子!”


    “娘子安好。”荀风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


    云彻明展颜一笑,唤道:“君复。”


    喜娘眼角眉梢都挂着急意,生怕误了吉时,忙从描金托盘里捧出合卺酒,“今朝合卺,缔结良缘;日月为证,山河为誓,岁岁年年,恩爱不减!”


    云彻明的目光定在荀风脸上,一瞬不挪,眼神清澈明净,让荀风不敢对视。


    荀风慌忙飘向窗外悬着的红灯笼,灯笼穗子晃啊晃,像极他晃荡的心。飞快转回头,与云彻明交臂饮尽合卺酒。温凉的酒滑过喉咙,却烫得他心口发沉。


    这片刻的温情是骗来的。


    喜娘敛好空杯,取来小巧的银剪,指尖轻轻拢住二人鬓边发丝:“卺合酒尽姻缘定,夫妻恩爱到百年!”


    两缕发丝落在红绸上,喜娘用红绳绕了三圈打同心结,塞进并蒂莲锦囊。


    荀风盯着那锦囊,红的刺眼。


    结发夫妻。


    他与云彻明成了结发夫妻。


    荀风胸腔忽生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拉起云彻明的手,动容道:“清遥,此生定不负你。”


    不是骗人,是实打实的想在云彻明生前好好对她。


    云彻明轻笑:“没听清。”


    荀风大叫一声:“我此生定不负你!”


    声音之大连喜娘都吓了一跳。


    “听清了吗?没听清我再喊一遍。”


    云彻明:“听清了,可没听够,以后要常常说给我听。”


    “嗯。”荀风应下,心里却在冒酸泡,他不是白景,若清遥真没活过今晚怎么办?


    “好啦好啦。”喜娘笑眯眯道:“新郎官别舍不得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得去前厅。”


    前厅红绸悬顶,高朋满座,白奇梅不宜喝酒大多都由荀风代劳,每个人都对云彻明的未婚夫感兴趣,纷纷上前敬酒寒暄。


    荀风来者不拒,与宾客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真有福啊。”一富商笑着拍荀风肩膀:“娶妻如此,三生有幸,全天下再找不出比云家主更厉害的女子!”


    荀风点头附和:“是,她的确与众不同。”


    “不过,”富商递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云家主哪都好,可性子太冷,贤弟啊,成婚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嘛,唉,看来老话说得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荀风笑意淡三分:“你喝醉了。”


    “贤弟小瞧我,这才哪到哪。”富商打了个酒嗝,继续道:“话说回来,云家主真厉害啊,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咳咳,话又说话来,她性子也真怪,就没见她与谁深交过。”


    荀风想把他推开,富商又道:“之前,我想把小女介绍给云家主,都是同龄人,交个朋友,约着一起出去玩玩多好,谁知云家主一下子拒了,贤弟,你瞧瞧,有这么办事的吗。”


    絮絮叨叨听得脑仁痛,荀风吩咐永书:“扶这位老爷下去休息。”


    喝得太多,荀风去更衣,回廊的风一吹,酒意上涌,他真的顺着富商的话琢磨起来,来云府那么长时间,好像真没见过清遥的闺中密友,也不曾见过她去找谁,大多都在知止居处理公务。


    按理说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朋友,哪怕不是密友也该有些来往才是。


    荀风忽然想起云关索,云彻明的影子。


    奇怪,老家主为什么不让云关菱当?她们同为女子,应该更方便才是。


    更完衣,荀风又回到前厅,期间撞到一位老人,荀风连忙道歉,老者摆摆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荀风掏掏耳朵,怀疑自己聋了。


    老者放慢速度又说了一遍,这回荀风听懂了,遣来小厮让他带老者去更衣。


    “可找到了!”白奇梅看见荀风眼睛一亮,“顾大人来了,快去敬杯酒。”


    荀风不乐意和顾彦鐤打交道,但也没法拒绝,只好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同他打招呼,“顾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顾彦鐤打量荀风身上大红的喜服,指尖摩挲着酒杯沿,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谁也没有你耀眼。”


    “大人不祝我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吗。”


    顾彦鐤张了张嘴,没说。


    荀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浅了些:“以往大人对我颇有敌意,但当大人救我一命后我便知道您是好人,顾大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白景敬您一杯,望这杯酒后,我们也各自往前看。”


    顾彦鐤捏紧酒杯,心有不甘,可没有证据,只能将不甘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


    荀风主动碰了酒杯,“干。”一饮而尽。


    刀柳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顾大人的牙都要咬碎了,可白景笑呵呵的,瞧着一点也不在意。


    荀风喝完了酒,见顾彦鐤一动未动,催道:“顾大人?”


    顾彦鐤喉结滚动,望着清澈的酒液,心中一横,一饮而尽。


    荀风笑了:“不知某有没有荣幸能得顾大人一声祝福。”


    “百年好合。”顾彦鐤扔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去。


    荀风见时间差不多了,拜别宾客,往后院去,云彻明还等着他呢。


    “大人,您慢点。”刀柳险些跟不上。


    顾彦鐤突然停下,“他是故意的。”


    刀柳疑道:“故意什么?”


    “他知道我怀疑他,也清楚我拿他无可奈何。”


    “啊。”刀柳惊叹一声:“那,那他可真聪明。”毕竟能把顾大人折磨成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走到门口,却见门倌在与一老者争吵,顾彦鐤皱眉,“大喜之日何故喧哗?”


    门倌见顾彦鐤来,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忙松了手躬身道:“顾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帮小的评评理!这位老人家上来就叽里咕噜说一通,小的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敢劝他等家里人来,谁知他竟要动手推小的!”


    老者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急色,见顾彦鐤穿着官袍,忙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胳膊,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那话软绵带点卷舌,像是含着水,与本地口音截然不同。


    顾彦鐤起初也愣了愣,细听两句,明白了:“他说的是南浔话,他的马车车轴断了,想借云家的马车先用用。”


    门倌恍然大悟,“这有何难。”


    老者见他译得明白,脸上终于露出笑,又用南浔话絮絮叨叨补了两句,语气里满是感激:“人老了不中用,说话竟也不会了,幸好有大人和新郎官能听懂。”


    顾彦鐤像是被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呆在原地。


    新郎官能听懂?白景能听懂南浔话?他不是说从未去过南浔吗?!


    “刀柳!”顾彦鐤喝道:“把白景给我绑来!”


    刀柳行动迅速,片刻既回,面色复杂:“大人,白景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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