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谋划?假意投诚么?”楚南乔冷哼一声。


    “此番苏府南下带了多少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林南虽相信殿下为人光明,但毕竟事关机密,只得含糊道,“人数不多,仅十余人。”


    他安慰自己道:随行确是十余人,只不过后面又陆续来了几波,分散在青城各处。


    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公子常说,人贵在精,不在多。”


    听及此处,楚南乔已了然,只怕是随苏闻贤南下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的是以苏闻贤刑部侍郎的身份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他目光微沉,望着林南问道:“你家公子究竟是何家世?”


    林南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声音发紧:“殿下恕罪……公子早有吩咐,不愿外人知晓他的身份,小人实在不敢多言。但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非因怀疑殿下而隐瞒!”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笃定:“公子虽与殿下政见相左,却常对小人说,殿下行事光风霁月、磊落坦荡。”


    楚南乔截住他的话:“行了。你既已来到此处,行踪早被县衙的人盯上。暂且就留在这别苑中吧,你家公子……如今这般模样,也确实需要人照料。”


    至于苏闻贤的真实来历,楚南乔暗想,终有一日要查个水落石出。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苏闻贤缠着非要让他帮忙洗澡的画面,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又涌上心头。


    他严肃叮嘱:“看好你家公子,别让他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他的身份绝不能泄露——那下药之人,定然还在暗处窥探。”


    “从今日起,他就只是‘念初’。而我,才是你名义上的公子。这一点,你必须牢记。”


    林南连连点头:“是,公子。”


    楚南乔见他反应机敏,语气稍缓:“去找莫北吧,让他为你安排住处。你先退下。”


    “是!”林南应声退下,心里仍惦记着苏闻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内堂之中,只剩楚南乔独自静坐。


    他凝神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山雨欲来……”


    ——


    青城知府刘应传的府邸。


    与方瑞安宅邸的外露奢华不同,知府府邸看似朴实无华,细看却处处用料考究,价值不菲,甚至连外表都经过了一番精心修饰。


    “下官参见刘大人。”方瑞安恭敬行礼。


    “瑞安啊,你来啦?快,过来坐。”刘应传声音沉稳有力,全然不似抱病之人。


    “谢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来人,抬进来。”方瑞安话音落下,两名穿常服的衙差便抬进来一口朱红色箱子。


    衙差脚步略显沉重,可见箱子分量不轻。


    刘应传顿时眉开眼笑:“瑞安有心了。坐吧。”


    “来人,看茶。”


    “慢着,去库房取上等的雨前龙井来泡。”


    方瑞满脸堆笑:“谢大人厚爱。”


    “听说昨日苏闻贤去了矿区?还从那儿带走一个少年。”刘应传似是随口一问。


    方瑞安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已有眼线提前禀报。


    “苏大人昨日确实去了矿区,倒也没多说什么。至于那名少年……”


    刘应传追问:“那少年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泄露矿上的情况?”


    “这……矿区具体事务一向是顾家人负责。至于那少年,据顾清说才来矿上不过两日,应当察觉不出什么。”方瑞安语气略显惶恐。


    刘应传点了点头:“那便好。继续派人盯着,一有端倪,及时处理。必要的时候……”


    “要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


    方瑞安连忙应声道:“是,大人。”


    刘应传忽然想起一事:“本官倒想起件要紧事来——那位太子爷,可有消息?”


    方瑞安疑惑道:“说来也怪,照理说苏大人已到了几日,太子应当也抵达了才是,却至今不见踪影。”


    此时,刘应传突然警觉起来:“苏闻贤的身份可仔细核查过了?”


    方瑞安如实回禀:“下官不敢怠慢,仔细核验过他的令牌,确实是相府纹样。他平日行事也与传闻并无二致。”


    “至于太子……下官推测他应当已在青城中,已派人暗中调查。”


    刘应传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稳妥,此事更不可出任何纰漏。特别是那些死者的家属,务必妥善安抚。一旦出什么岔子,恐怕不止乌纱不保,就连性命都难保。”


    “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小心处置。”


    “过几日顾家家主也该回青城了,他与苏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刘应传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必能确认苏闻贤的身份。”


    方瑞安郑重应道:“下官明白。”


    ——


    楚南乔还未来得及向杜文泽询问矿区的具体情况,第二天便病来如山倒,意识昏沉不清。


    骆玄凌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


    莫北为楚南乔把了脉,语气平静地说道:“好了,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着急也没什么用。”


    骆玄凌紧盯着莫北,连声问道:“怎么样?公子有没有大碍?”


    莫北解释道:“数月前公子在雪中那一跪,寒气早已侵入体内,郁结未散。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情绪起伏,这才突然发起高热。”


    “并无大碍,只是这两日恐怕还会反复发热,须得有人细心照料才行。”


    “那你快开方子,我这就去抓药。”骆玄凌连忙催促道。


    莫北提笔写下一张药方,所列如下:


    君药——麻黄;


    臣药——石膏;


    佐使药——桂枝、杏仁、生姜、大枣、甘草。


    骆玄凌接过方子便匆匆往外赶,不料迎面正撞上走来的苏闻贤。


    苏闻贤不悦道:“喂,你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儿?”


    骆玄凌冷冷回了一句:“要你管。”话音未落,人已跑出数丈远。


    他忽然想起苏闻贤心智尚如孩童,万一趁公子病中惹出什么事端……


    顿时收住脚步,转身快步走回苏闻贤面前,肃然警告:“公子病了,你安分些,别惹麻烦。还有,杜文泽和林南是你的人,你看好他们。”


    苏闻贤却只听见“公子病了”几个字,再不理睬骆玄凌,匆忙奔向楚南乔的房间。


    主屋的门虚掩着,苏闻贤轻敲两下。


    莫北应声道:“进来。”


    “神仙哥哥病了?”苏闻贤一把拉住正忙碌的莫北,语气透着担忧。


    莫北抹了把汗:“公子高热不退,玄凌去抓药了,我先用温水替他擦身降温。”


    说罢叹了口气,又急步去换冷水。


    苏闻贤眸色一暗,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尽是苍白,那双总是殷红润泽的唇,也褪得只剩淡粉。


    他心头一紧,低声唤道:“神仙哥哥……”


    不久,骆玄凌依方抓药回来,莫北赶忙接手煎制。


    骆玄凌留下来照顾,他见苏闻贤立在床边,一动也不动,遂睨了他一眼:“你杵在这干嘛?又帮不上什么忙。”


    苏闻贤难得没呛声:“我想陪着神仙哥哥。”


    二人说话间,莫北已取来了汤药。


    待到喂药时,却遇上了麻烦。楚南乔向来厌恶药的苦味,即便此刻意识混沌,可刚一沾唇,便本能地将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莫北急忙用布巾擦拭他的嘴角,眉头越皱越紧。


    苏闻贤冷冷开口:“再这样灌下去,神仙哥哥没病重也要被你折腾出大病。”


    骆玄凌忍不住斥道:“你行你来,不行就别在这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谁知苏闻真就俯身坐到床沿,朝莫北伸出手: “喏,我来就我来。”


    莫北迟疑地看向他。


    苏闻贤却不耐烦地催促:“又不是什么灵丹仙草,试一下又何妨?大不了再煎一碗。”


    莫北一听,也觉得在理,便不再争执,将药碗递了过去。


    只见苏闻贤接过药碗,迅速朝里面丢了样东西。


    莫北和骆玄凌同时怔住:“……!”


    骆玄凌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做什么?投毒吗!”说话间便伸手要去抓苏闻贤。


    苏闻贤冷冷瞥了他一眼:“白痴!若真要给神仙哥哥下毒,我会蠢到当着你们的面?再说,我图什么?”


    莫北迟疑地开口:“是糖?”


    “正是。”


    “可这恐怕会影响药效。”


    苏闻贤反问道:“那你可有更好的法子?总比一口都喂不进去要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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