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躯体在虚空中静止着,表面的琥珀色结晶层缓慢地流动着极淡的光纹。
兰涯站在舷窗前。
这艘飞船不属于任何一条公司运营的旅游航线。琥珀王荣光一日游的观光飞船停在更远的轨道上,游客们隔着舷窗拍照,用十八亿信用点换来远远看一眼的权利。
她所在的这艘飞船,距离更近,且舱室内部没有任何游客设施,只有她面前空气中正在亮起来的那一团电子全息投影。
钻石没有以真身出现,而是选择了电子全息投影。投影的光很稳定,从靴子到发梢没有一丝闪烁。
在投影出现之前,甚至整个飞船都进行了窃听排除,可见这位存护令使的谨慎。
“医师。”钻石的声音从投影的方向传过来,音色经过电子信号的转换之后,带上了一层很薄的金属质感,“你找上战略投资部,仅仅是之前的医患关系吗?”
兰涯把视线从舷窗外面收回来:“当然不是。只是存护信徒最好真的信存护,而不是被污染的东西。”
钻石的投影没有动。
“奥斯瓦尔多和亚婆离那里连吃带拿这么久,你真的愿意被拉去垫背吗?”兰涯继续说。
“连吃带拿?”钻石说,“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兰涯看着他微笑:“你内心早就很明白了,不是吗?我不介意为你捅破窗户纸。狂热信徒之所以狂热,是因为吃到了‘贪得无厌’的美味。”
钻石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了一下:“既然如此,你还敢在庇尔波因特的轨道飞船上出现?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这是我的诚意,顺便借此机会完成医疗评估而已。我可不想自己花十八亿上来转一圈。”兰涯语气很稳,毫不慌张,“更何况在我前往珠星大厦的那一刻,这已经不是秘密了。真珠周围的小耳朵可太多了,比如那位秘书,说不定现在已经给真珠闹了不少烦心事。”
钻石的投影陷入了思考中的沉默,琥珀王的光在他身后的舷窗外无声流淌。
“如果真珠的计算正确,你这个想法会把我们一起拖下水。”
兰涯再次看向舷窗外,琥珀王的身躯重新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结晶层表面的光纹不只是美丽的装饰,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裂缝被填补之后留下的疤痕。
琥珀王的身躯上布满了这样的疤痕,从祂封印贪饕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有裂缝产生,不断被填补。
她转过身,背靠舷窗:“这可不像你的胆量魄力。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当下最好的策略。你也不想陪着对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滑进绝灭大君攒的局,无法脱身吧?”
“除了原本的情报,我愿意多送一条。”钻石的投影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曾送了一块碎片给原始博士,而原始博士在——”
“第9机关,对吗?”兰涯打断了他的话,“非常感谢。那么我们合作愉快。”
她从舷窗前走开,经过钻石的投影旁,然后她的身影从舱室里消失了。
钻石的投影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也消失了。
星穹列车的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亮着。
帕姆端着一只大盘子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盘子里的帕姆帕姆派堆得像一座小山,每一个派的表面都烤成了均匀的金黄色,酥皮层次分明,边缘处渗出一点点融化的黄油。整个车厢弥漫着面粉、黄油和糖混合烘烤之后的香气。
星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挥舞着两根星铁fes的荧光棒。
“列车长!我给你表演一个‘啊打——!’”她说着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功夫起手式,荧光棒在空气中划出金色的弧线。
帕姆端盘子的小圆手收紧,耳朵竖起来,整只绷成了一张弓:“星乘客!请勿在车厢内剧烈运动!盘子要翻了帕!”
这时,兰涯出现在车厢里,没有人看到她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前一秒车厢里还只有星挥舞荧光棒的风声和帕姆的惊呼,后一秒她就站在车厢绿植旁边了。
“兰妈妈,你可错过一场大戏!”星把荧光棒往腰间一插,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新告死魔,满愿,战斗——”
她比划着大家怎么控的场,老日如何下降头,讲到她银河双剑侠堂堂登场的时候,甚至跳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荧光棒。
然后她落回地面,荧光棒垂下来了。
“其实满愿她……”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荧光棒的尾端,如果脑袋上有小浣熊的耳朵,想必也跟着垂下了,“兰妈妈,你说一个人被摆布到那种地步,还算活着吗?”
兰涯伸手摸摸星的脑袋,眼睛看向姬子,刚想再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两枚针悬浮起来。
时针与指针凝固了车厢的时间和空间,绕开了在座的所有人,落地二相乐园后的车厢里过去、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此交汇。各种各样熟悉的人来列车做客,直到一个兰涯不熟悉的人出现。
“这是谁?”
“这是我外公!”星积极举手,然后毫不客气地向不死途伸手,“我现在还有太爷爷了,太爷爷红包拿来!”
不死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太……太爷爷?这哪门子的辈分啊?”
星双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扬:“我才三岁,不是太爷爷是什么?”
不死途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你……我……哎呦,嗐!”
“好了,别闹了。”姬子打圆场,向兰涯解释,“这是我的父亲,隆介,也是绘世学院的校长。”
“姬子,他真的是你的父亲吗?”
兰涯定定地看着这个人的幻影,看着他往吧台这里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她走向了吧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摸出了一个窃听器。
时针与指针撤回,时间和空间恢复正常,窃听器在兰涯手中化成一个混球,咯咯讥笑着:“绝境医师,你和艾利欧关系不错,那你能看到自己的结局吗?”
兰涯没有回答,手上微微用力,混球被掐灭了。
星期日皱起了眉头:“所以之前我们在满愿电视台遇到的被预判,是因为有窃听器?”
姬子陷入思考:“假冒我父亲的名义登上列车,所以他到底是谁?”
站在靠窗位置沉默不语的爻光开口了:“恐怕是一位绝灭大君。”
将军语出惊人,却很有道理,兰涯也像确认答案一样颔首:“将军高见,应该就是毁灭欢愉的绝灭大君,归寂。”
“大家都很难发现,我也不可能留意到,只是刚刚结束的一次会面过程中,对方提前排查窃听的方式提醒了我。”
“借由这个契机,我也直说来意,我这里有一场大手术,得请各位帮忙。”
姬子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医师说的手术,应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手术吧。”
兰涯把平板放在圆桌上:“窃听已经排除,不介意我借用列车作为术前谈话室请病人家属来吧?”
姬子点了一下头。
很快,虚照出现在车厢里。
众人安静下来,兰涯先转向虚照:“为了防止各位不明白情况,先请病人家属发言。”
虚照轻咳了一声:“病人想必各位已经猜到了,就是阿哈。阿哈的头被贪饕咬掉了,而丰饶建木养在哈托彼亚,是为了去填补地下那个贪饕碎片的胃口,再利用丰饶之力缓解阿哈的病痛。现在恐怕已经到了临界点了。”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丹恒抱着手说:“所以这次复活丰饶令使倏忽,恐怕后面另有目的。”
爻光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原来如此。我观前路阴晦无常,怕不是绝灭大君归寂设下的局中局,目的就是吸引帝弓一箭射爆哈托彼亚。如此一来,常乐天君封印的食天祸祖就被放出来了。”
“将军说少了。不是一位绝灭大君,起码是幻胧、归寂、光逝三个大君攒起来的局。”星图全息投影在虚空中亮起,兰涯不紧不慢地说出骇人听闻的结论,“封印一旦解开,绝灭大君光逝就可以利用贪饕的神躯升格,这和铁墓利用博识尊升格加冕毁灭全宇宙一样。”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温度,大家神色凝重起来。
不死途皱了皱眉:“这么说,更加不能松动贪饕的封印了。”
兰涯摇头:“不。我不仅要解除哈托彼亚的封印,还要把所有贪饕碎片的封印解除。”
爻光从靠窗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医师可知解除所有封印意味着什么?”
星张大了嘴,脑袋上疯狂加载中:“合成大倏忽还没完,还要合成大贪饕?”
三月七怀里的抱枕被她勒得变了形:“一个丰饶令使就很难打了,还要打一个星神吗?”
“所以我需要各位的帮助,不然我一人无法拿起手术刀。”兰涯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在星图上一一指点。
“首先,得解除贪饕碎片的封印。目前我已经掌握所有碎片的下落。”
“一块在这里,哈托彼亚。”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坐标,“一块在贝洛伯格。这两块需要找人帮忙解开封印。”
手指移到星图边缘,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一块在第9机关。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她愿意帮忙。”
手指最后落在星图中央,一个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坐标:“还有一块在琥珀王的体内,由我来完成祂的腹腔镜手术。”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落在不死途身上。
“碎片封印解除后,由侦探先生放出影子,让影子和碎片产生共鸣,最后合成大贪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落下一枚棋子,“既然绝灭大君想利用贪饕的神躯升格,我抢在他前面用完不就行了?”
兰涯再转向虚照:“趁这个时候,把祂那个不听话的头——归寂,给重置了拧回来,比祂想坑自己脑袋当黄金马桶的主意讲礼貌一点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