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崩铁]绝境医师 > 69、番外五·KPI(下)
    喀琅施塔特星的恒星比哈托彼亚那颗略小一点,光线更温柔,整个星球有一种被旧照片滤镜包裹的暖意。


    穿梭机的停机坪是新建的,候机厅的玻璃幕墙上贴着当地的旅游广告,上面画着橙花海岸的风车和一大片盛开的白色橙花,广告语写着“喀琅施塔特欢迎您”。


    拉曼查站在广告牌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兰涯。她已经把宠物箱拿下来了,立在脚边,贪贪在宠物箱里往外探头探脑。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出航站楼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很淡的清雅甜香。


    兰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紫灰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土地,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既认得又不认得。


    “变了多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认识了。”


    停机坪外面的主干道是新铺的沥青路面,两侧的行道树刚移植过来没几年,树干还绑着固定用的支架。


    一辆白色公交车慢悠悠地靠站,车上只有几个当地居民,有人拎着刚买的蔬果袋,有人靠在窗边打盹,他们坐到了最后一排。


    从车窗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这片土地的新貌。


    喀琅施塔特星曾经是“诛罗培植爪牙的魔窟”,在绝灭大君诛罗的统治下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斗兽场。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是储备的武器,只有打赢了的人才能活下来成为诛罗麾下合格的杀戮机器。


    但现在的喀琅施塔特,看不到任何战火的痕迹。远处的山丘覆盖着整齐的农田,沿路的村庄外墙是米白色的,屋顶上铺着当地特有的红陶筒瓦。田间种着大片橄榄树和柠檬树,几个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弯腰劳作。垦荒者们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把一颗死去的星球重新种活了。


    公交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他们下了车。


    贪贪从箱子里解脱出来,一溜烟窜进前面的草坡,又被拽回来。


    车站旁边是一片缓坡,坡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野草和低矮灌木,野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截断裂的石柱,柱表面爬满了苔藓和牵牛花。再往远处看,还能辨认出一段圆弧形的残墙,墙体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藤蔓完全覆盖。


    拉曼查站在坡脚下,仰头看着那片废墟。


    “这里以前是一座斗兽场。”他说,“诛罗把全星球的青壮年集中到这里,分批关进铁笼。每一批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人会被带到下一个笼子,和下一批的幸存者继续打。打到最后一个,就是合格的爪牙。”


    他没有说那些青壮年里包括谁,她也没有问。


    风把坡上的野草吹得沙沙响。


    “我在这里站过很久,当时这里还没有草,只有烧焦的土壤和铁笼的碎片。我那时候想,这颗星球大概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一小块石头,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岩石碎片,边缘已经被风化了,但还能看出来一面有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兰涯。


    “现在它活了。走吧,去下一站。”


    下一站是城市。


    他们重新上了公交车,穿过几片农田和一片新建的工业园,在城市中心下了车。


    拉曼查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左边那条巷子走去。兰涯抱着贪贪跟着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不少,他每走一步都在辨认。


    巷子尽头过了一条河,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居民区,几栋楼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小孩用粉笔画出来的跳房子的格子。


    一只橘猫蹲在二楼的窗台上大橘为重地打瞌睡。


    他站在这片居民区前面,沉默了很久。一个小男孩从楼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


    “我家,以前就在这里。”他说。


    领主的宅邸,曾经是这颗星球最显赫的建筑,领主就住在现在已经不是护城河的河流所围绕的这块土地上。


    他还有好几个发小,在这里奔跑着、玩耍着成长,直到诛罗的到来,把一切夷为平地。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其中一栋陌生的楼。楼上的某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走吧,以前的东西都看不到了。但是新的东西,也挺好的。”


    橙花海岸在陆地西边,是由橙树、柠檬树与农田、民居相间形成的一百多公里美丽的海岸线。


    这里的橙树和柠檬树的树干都不高,枝丫横向伸展,树冠连成一片绵延的绿色长廊,一直铺到海滩边缘。


    正逢花期,白色的橙花热热闹闹地在枝头开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甜香,混着海风的咸味,令人自在。


    拉曼查找了一棵最大的橙树,把带来的野餐布铺在树荫下。野餐布是旁白出发前塞进他行李里的,上面印着狸狸报社的logo。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刚才买的食物。先拿出来的是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薄薄一层锡纸,揭开之后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海鲜饭被藏红花染成了金黄色,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大虾、青口贝和鱿鱼圈。


    然后是当地名为gazpacho的冷汤,有着清爽的番茄和黄瓜的味道,配合烤脆的面包,特别容易上头。


    他还买了用橡树果实喂养的黑猪肉做成的生食火腿,片得极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配着几块切好的蜜瓜。他把火腿片铺在蜜瓜上,问她知不知道橡树果实是什么味道。


    兰涯说不知道。


    “贪贪肯定知道,它的零食成分表里就有橡果。下次给它喂蜜瓜试试,说不定能配出什么新口味。”他好像已经在认真思考可行性了。


    贪贪不满地汪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不是黑猪。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瓶橙花气泡酒,瓶身还挂着冰镇后残留的水珠。气泡酒度数不高,第一口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酒精,只有清甜的橙花味和细腻的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


    橙花落在她的杯沿上,她还没伸手去拿,他自己先扬起嘴角,把花瓣拈掉,把自己的杯子碰过来。


    橙花继续飘落,落在头发上,他偏过头看着她,说她现在看起来像老奶奶。她回了一句,他也是老爷爷。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整片橙树林吹得哗哗作响。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橙花气泡酒的清甜,吻住了她。


    这颗星球曾经被摧毁得只剩下灰烬和铁笼碎片,现在却把最温柔的季节和最安静的海岸,给了两个头发上落满花瓣的人。


    他们住进了海边一家用火山岩砌筑的独栋民宿。民宿不大,两层楼,外墙面是暗黑色的火山岩,里面则是米白色的手工抹灰墙。拱形窗框外还有铁艺花架,攀着几株还没开完花的藤蔓。屋顶铺着红陶筒瓦,院子围墙上几朵雏菊从岩缝里探出来,很有氛围感。


    拉曼查站在玄关,环顾整个房间。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很熟悉,似曾相识,但并不是完全一样。


    贪贪才不管那么多,刚获得自由就冲向海滩,很快叼回来一颗圆润光滑、带着半透明条纹的鹅卵石。后来它在橙花海岸的这一周,最大的收获是深刻认识到这里的鹅卵石比海原市的要遥遥领先得多。


    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吃过饭后便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看海浪冲刷礁石,看远处风车缓缓旋转。


    沙滩上偶尔有当地居民遛狗经过,彼此微笑致意,没有人停下来打量他们,没有人认出他们是谁。


    回来后,兰涯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泡一壶本地的橙花茶。拉曼查在旁边整理贪贪今天的收获,他已经学会分辨哪种鹅卵石值得带回家哪种不值得,并在旁边为最优选的石子单独辟出一个精品区。


    贪贪蹲在精品区旁边,一脸严肃地监督他评审。


    这一天他们去礁石区钓鱼。兰涯钓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海鲈,拉曼查蹲在礁石上就地处理,用自带的小刀去鳞去内脏,再用海水冲洗干净,说这比海原市海滨步道上那个钓鱼空军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回到厨房,他找了柠檬和本地一种闻起来有松子和柑橘味的香草,把鱼裹进锡纸包腌好,平底锅加了一丁点儿水隔着锡纸焖烧。


    他们还发现了民宿边上原来有个小菜园,民宿主人说住客可以自己采摘做菜用,于是就摘了几颗番茄和一些罗勒叶,顺便采了一把雏菊回来插在桌上的水杯里。


    雏菊是喀琅施塔特最常见的野花。拉曼查把花茎折成合适的长度,插在小花瓶里,又顺手分出一小把放在床头。


    “你小时候经常摘这种花?”兰涯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雏菊。


    “编各种各样的东西玩。”他把番茄切成薄片,罗勒叶叠好切成细丝,刀工利落,每一丝厚薄均匀,“我母亲教我的,她的手很巧。”


    把切好的番茄放进装了布拉塔奶酪的盘子里,撒上罗勒丝,淋了一点橄榄油和本地海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涯,“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她的确很想学。


    他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朵雏菊,先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压平,把花茎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一圈,两圈,交叠扣住,雏菊便立在指环中央。


    兰涯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朵白色小花。


    “这个算是学会了吗?”


    “不算,这是我编的。你要自己试一次。”


    于是她从花瓶里抽出一朵新的开始认真模仿,他把手伸过去让她在自己无名指上反复练习。


    在橙花海岸的又一个早晨,他们带上贪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昨天是往南,沿着沙滩一直走到那片礁石区钓鱼。今天是往北,穿过橙树林,沿着缓坡往上,途径一个当地的小型市集。


    贪贪对着一个卖甜橙酱的摊位摇短尾巴,把摊主逗得笑弯腰,两人买了一瓶甜橙酱,又被边上的手工酸奶吸引。


    越过市集再往上的缓坡,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橙树,树冠宽大,橙花正盛开着,草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像是下过一场雪。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一如当年在诛罗战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那时他站在蹲着的她前面,她抬起头看他,因为不眠不休了很久,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碎发在额头上乱糟糟的。


    “你在想什么?”兰涯问。


    “没想什么。”他说,然后把手里那个刚才从市集上买来的甜橙酱打开,挖了一勺混合手工酸奶喂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属于这颗星球的甜味在这棵老橙树的树荫下被无限放大。


    民宿主人是个好脾气的垦荒者后代,傍晚时分,送了瓶自己酿的橙花气泡酒过来,还有一份新鲜的立帆贝。


    于是今晚除了土豆烘蛋饼,还多了一份黄油香草煎立帆贝,他看着她试吃了第一口。


    “好不好吃?”他每次做新菜都会这么问,甚至还拿了本子专门记调味分量,以测量自己的味觉程度。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咸味和鲜味都正好。”


    他们干脆把菜和气泡酒端到院子里,拉曼查还利用橙花气泡酒混合红酒、新鲜水果调制了一扎桑格利亚汽酒。这是他对于家乡记忆中的味道,带着令人愉悦的酸甜香气的酒体有着血一样的深红色,但入口非常清爽,酒精度也不高。


    两个人就着海风碰杯,直到橙花海岸的落日把天空渲染成一整片粉色。


    贪贪在鹅卵石精品区旁边把自己卷成一个黑芝麻味的毛球,已经睡着了。


    他们在民宿的最后一天,沿着海岸线闲逛走到了风车脚下的那座小教堂。


    教堂建在一片缓坡上,风车在它背后缓缓旋转,外墙用当地火山岩砌成,长满了青苔。


    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老神父戴着老花镜正蹲在长椅旁边整理赞美诗集。


    神父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来得正好,年轻人。”神父把手里那本赞美诗放在长椅上,朝教堂穹顶的方向指了指,“下周预报有大雨,屋顶的瓦片该换一批了。我一个人搬梯子不太稳当,你们愿意帮把手吗?”


    “当然可以。”拉曼查挽起袖子。


    神父搬出木梯,虽然有些旧了,但本身还很结实。


    拉曼查把梯子架在教堂外墙上,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瓦片就是本地的红陶筒瓦,和他小时候外婆家里老宅屋顶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蹲在屋顶上,把旧瓦一片一片揭开,顺着梯子递下来。兰涯站在梯子旁边接过旧瓦,再递给站在地面的神父。


    “你这位先生手脚很利索。”神父把旧瓦码进墙角的木箱里,老人家直起腰缓了口气,“垒筒瓦的手法很专业。”


    兰涯抬头看着屋顶上的拉曼查,他正把一片新瓦对准落槽压进去,阳光照在他玄青色带着些许灰白的头发上。


    “他是本地人。”她说。


    屋顶上的手停了一下,拉曼查左手按着瓦片边缘,低头往下看。神父正仰着脖子望着他,他沉默一下才开口:“是,只是离开了很多年。”


    “难怪。”神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别的,把新瓦递上去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屋顶的瓦很快就修完了,神父招呼他们进来喝茶歇一歇:“这么热的天,不能白让你们干活。”


    红茶很浓,带着一点本地蜂蜜特有的微甜橙花香。


    神父喝完半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用羊皮纸订成的登记册。


    册子边缘泛黄,封面上用端正的本地文字写着“风车教堂婚约及民事登记簿”。


    神父把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之前有两个垦荒家庭,在教堂刚翻修完的时候来登记了。”神父说,“我们这里是一切从简,不要求一定要是本地户籍。只要能来,愿意写个名字,教堂就能给你们登记。”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想要吗?”


    兰涯看着那本摊开的登记册,她侧过头,拉曼查正看着她,她什么也没说,把视线转回神父:“好。”


    神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登记册最新一页的左上角先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喀琅施塔特本地历法的日期和星际标准历法略有不同。


    他把笔递给兰涯,她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拉曼查,他在她名字旁边签下了他的名字。


    神父看了看两个名字,合上登记册,说了句祝福的话,又和他们握了手。


    贪贪蹲在长椅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兰涯又看看拉曼查,高兴地汪了一声。


    从教堂出来之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贪贪叼着一颗从教堂院子里捡的新鹅卵石颠颠地跑在最前面。


    他忽然开口:“觉得挺神奇的。”


    “我也觉得。”兰涯说。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大张旗鼓。


    但刚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这件事忽然变得很神奇也很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侦探先生忽然站住,把左手摊开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素戒,然后抬起头,大脑回路似乎又开始转到奇怪的地方去了:“我觉得自己这样,算是正式有名分了,从他们中脱颖而出。”


    “他们?”兰涯也停下来。


    “那些单推,那俩把你当妈妈又当翅膀的小浣熊,那群姑娘们,阿哈为首的那些——”他顿了顿,“太多了。”


    兰涯露出无语的眼神,她低头看了看他左手上那枚素戒:“戒指是不是又要挪位置了。”


    他把素戒从左手中指上取下来,在夕阳下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稳稳地套上无名指。


    然后他去看她的手,她无名指上还是空空的,他一下子慌张了。


    他转头看向路边,灵光一闪,摘下一朵最靠近手边的雏菊,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轻轻压平,绕成刚好能贴合她无名指弧度的指环,交叠扣住,雏菊立在中央。


    然后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牵过她的手,暮光把他紫灰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事已至此,已经无需使用问号,但是仪式感很强的他还是想要完成这套流程。


    她低头看着那枚雏菊戒指,白色花瓣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我愿意。”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吻住她,无名指上的玄色素戒和无名指上那枚雏菊轻轻碰在一起。


    朽叶是在第三天中午收到系统推送的。


    一份跨星系婚约登记副本,登记地点喀琅施塔特星橙花海岸风车教堂,签名为兰涯、拉曼查。


    她把茶杯放在鼠标垫旁边,又拿起了茶杯,又放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自己的kpi完成了。


    现在,马上,立刻,自己要申请休假,抚慰长期以来被kpi造成的工伤。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