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归青芫顶着个白纱布脑袋迷迷糊糊洗漱,继而当时身边换了个人也没在意。
突然旁边那人叫了下自己,问能不能给她挤下牙膏,她出来的急,忘了拿。
归青芫自然答应了,牙膏没碰到那女人牙刷,小心翼翼挤着。 “谢谢你,同志。”那女人真诚道谢。
归青芫手还保持着刷牙动作,扭头摆摆手。
当看清那张英气的脸和麻花辫时,她手顿住。
觉得那人有点眼熟,眯眼思索,是上次在国营饭店门口遇到和周齐堃相亲的姑娘。
归青芫摇摇头,回应,“没事的。”
意识骤然清醒些,周齐堃现在是有对象的。
在有对象的前提下,那刚才两人的拥抱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你这是家里人生病了?”女同志看他手里的碗。
他点头,“嗯”了声。继而问,“你也是?”
女同志点头,“我姑做了个手术,我来照顾她。”
归青芫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想洗手,没成想厕所压根没水龙头。
这也就意味着洗手要去洗漱间去洗。
好麻烦。
归青芫慢悠悠朝这边走,哪成想撞见这一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那女同志朝她打招呼,“好巧,又碰见了。”
归青芫抿唇笑笑,回应她,“好巧。”
接着打算去洗手。
归青芫双手环在膝盖上,微低着头,“那,那你没对象也不应该……”
他低沉问,“不应该什么?” 暖意与压力交织,虚无缥缈的下坠感在心底无限蔓延。
晚上也是邵淳来送的饭,这一天周齐堃没来。
归青芫吃完饭立马去了洗手间,这时候还不算太黑。她怕再晚点自己就没有勇气去了。
风透过老旧窗缝潜入,发出呜咽声响。她急匆匆地跑回来,跑八百都没这么流畅过,期间手电筒都给跑掉了。
快步走到洗漱间,这边亮堂不少,心底安心几分。
里面有两个大娘在洗餐具,旁若无人敞开嗓门交谈着。
“这天可真邪乎。”
“可不是咋的,估摸着两天要下雪了。”
“嗯呢,我感觉也像啊。”
归青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如墨般浓稠,厚重。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要从夏天走到冬天了。
纺织厂家属楼
归青芫的被褥柜子什么的没带,主要是太沉也占地方,没法拿。
“下车吧。”
周齐堃把车子停在停车处,自然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包裹。哪成想,周齐堃拦住她,关心,“怎么又来了?”
归青芫瞥了他眼,杏眼里还带点别扭劲,言简意赅回答,“洗手。”
周齐堃笑笑,“哦,去吧。”
归青芫睨了他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随后和女同志说了句“拜拜”离开。
那女同志问,“这是你对象吗?”
周齐堃摇头,“不是对象。”顿了顿,继而又缓缓开口,“快是了。”
那女同志一脸笑意,说得真诚,“那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
“谢谢。”
归青芫还没走远,继而两人对话全然飘入她耳中。
听到周齐堃的话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卡拽了。
现在归青芫是彻底相信周齐堃单身了。
不过……什么叫快是了?
归青芫已经有了购买目标。
首先她就要换了那双泡沫拖鞋,她来回找寻,找到卖拖鞋的地方,选了双紫色布拖鞋。
布料拖鞋不要票和券,她直接给钱就可以,要相对来说方便不少。
周齐堃很快回来,把红章票递给曲棉看。
曲棉开始包装,由于这羊绒衫珍贵,所以包装也要比别的衣服好,厂家自带一纸盒,曲棉小心翼翼叠好,放到纸盒里,套了个布袋。
她递给归青芫,还温馨提醒,“记得不要水洗。”
归青芫接过纸袋,朝她笑笑,“好呀,谢谢。”
道别后,周齐堃又带她去了卖手表的地方,归青芫有些不明所以,她明明有一个手表了,没必要买。
周齐堃没多说,语气淡然,“就当是新婚礼物吧。”
归青芫拗不过,最后选中一粉色表盘的,周齐堃开好票,付款拿下。
又买了点大白兔奶糖,桃酥,蝴蝶酥,瓜子,果仁什么的吃。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夜幕低垂,蓝天逐渐染上黑色。
由于马上要到冬天,春桦的天气黑的越来越早。这才四点多,已经黑天了。
其实归青芫也有给周齐堃准备礼物。
更确切来说,这礼物算得上是个老熟人,还见证了两人某一时期的关系转变。
归青芫从屋里拿出那“老熟人”,那条深蓝色围巾。
这围巾就是两人冷战期那条,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还是归青芫和周齐堃两人都隶属于体制内,过年都是休四天,从大年三十到初三休息。
年夜饭说好是在林国舒那儿吃,这是她们老早之前就说好的。虽说是年夜饭,其实中午就开了,这顿吃的最丰盛,等到了晚上就是包饺子。
周齐堃刚才去赵觉那儿拿了些年货,现在估摸着正往家这赶。
归青芫把自己在百货大楼买的礼物用盒子袋子装好从屋内拿出来,默默准备好一切后,归青芫坐在客厅,等着周齐堃回来后一会儿一起带去。
事实上这次,周齐堃也有跟归青芫提到过,林国舒和周晋山的礼物不用她操心,周齐堃说礼物他准备就好。
但归青芫这次没像两人第一次去拜访父母那样听从,而是义正严辞回绝,坚持自己准备,总觉得自己准备,这样才正式。
实际归青芫本质上一直是个嫌麻烦的人,按理说礼物交给周齐堃准备她还会省心不少。
可这次她依旧没这样做。
归青芫趁着前阵子每周的休息日学会了如何做大肠发圈,她特意做了七个送给林国舒,想着林国舒可以一天换一个,在此基础上,归青芫还给林国舒买了一件百货大楼的成衣。
至于周齐堃他爸,不抽烟。
买茶,酒,估计这样的领导看不上。
归青芫左思右想,索性就买了一件和林国舒女士相似的男士成衣,给两人凑成情侣装。
十点多,两人到了汽车厂家属楼。回到周齐堃手上。
不过和刚才那条银项链比,倒显得有点微不足道。
深蓝色围巾被平整放进布袋子里,周齐堃扬眉,显然有些意外,“给我的?”
归青芫耳根好似又红了几分,她舔舔嘴唇,“也是感谢你帮我摆脱知青生活。”
在这个新年,两人皆以感谢当理由互送礼物。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这种欲盖弥彰,反倒更展现两人细微的小心翼翼。
两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越雷池。
可殊不知,
越是藏,越是在意。
自打那天起,周齐堃每天都会来看她,说是周婶忙着上工,拖他帮忙。
两人关系也没之前那么紧张
譬如周齐堃每次来都会带两罐黄桃罐头,归青芫也少了几分客气,不会每次都说什么还人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几天时间,罐头空瓶子就摆满了一窗台。
吃的归青芫看见黄桃都想躲着走。
这天晚上,周齐堃下班来看归青芫。
把外套挂在门口后,朝病床这边来。
看着桌上没开封的黄桃罐头,“今天怎么没吃?启不开?”
说着就把罐头倒扣过来,拍罐头底部想要启开。
归青芫连忙伸手阻止,音调都拔高几分,生怕他给打开,“别。”
周齐堃蹙眉看她。不过她很快给自己找到理由,愤愤道,“那自然不一样,你也看到我大伯母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我堂姐,能跑去你那里说我坏话,必定是想挑拨你我的关系。有他们在,我不泼辣点,日子怎么过?”
周齐堃说,“这倒是。”
“但是到周家不一样,周伯伯和何婶婶对我很好,处处关心我,我看得出他们是打心眼里想我好。别人对我好,我当然愿意温柔对待。”归青芫义正言辞地看着周齐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人不就是这个道理。”
看归青芫有气性,周齐堃反而笑了,他不喜欢软绵绵的包子,太无趣,没有什么意思。
“行了,我还有事要办,明天火车站见。”归青芫咽不下这口气,反正她都要走了,而且周齐堃也知道她是什么面目,不用担心被周齐堃发现。
“你要去找你堂姐?”周齐堃问。
“那多没意思,她来找你,我要去找她婆家,正好今晚蹭顿饭吃。”归青芫刚要走,听到周齐堃说带上他一起,诧异地看过去,“你……你不怕丢人吗?”
周齐堃没答,只让归青芫带路。
既然周齐堃要跟着,归青芫干脆带着人一块去归春婆家,按照书里剧情,归春公公是厂领导,婆婆则是小学老师,家里日子在这个年代很是不错,两个人都特别要面子。
现在的剧情进度是,归春还没资格随军,所以跟公婆住,也是在这个时间里,归春很讨老两口欢心,往后有什么事,他们都站归春这边。
归青芫到周家时,归春和她公公都去上班,只剩婆婆钱茹在家。
归青芫只在归春结婚时见过钱茹,不过钱茹对她印象深,一眼认出她来。
“你是小春的妹妹吧,我记得你,你这姑娘长得好,当时我就记住你。你是来找小春吗?”钱茹亲切地让归青芫三个进屋坐,“我给你们倒糖水,小春去上班了,得再过两个小时才回来。”
归青芫说,“我在江城找到工作,以后都在江城,想着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所以过来看看我姐过得怎么样。”
钱茹端来糖水,她不知道归青芫要搬走的事,“怎么好端端的,要去江城?”
这时归青芫介绍起周齐堃,“多亏了周伯伯帮忙,也是我爸给我和丰收积福,我才能有份工作养活自己和弟弟。毕竟我没堂姐那么好的本事,能自己找到工作,她还真是能干,昨天我刚要卖房,她就回来了。”
一直以来,归春都告诉婆家,她娘家和谐幸福,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故而归丰收和归建设打架,田梅抢房子这种事,归春一句都没和婆家提。
钱茹是越听越奇怪,以前没见归青芫上门,这次突然过来,话里话外感觉有另一层意思。
她总感觉不对劲。
“小春是能干,不过她昨天不是上班么,你们家有什么急事让她回去?”钱茹开始套话。
“前段时间,我堂哥和我弟弟打了一架,我也是为了这个事赶回来。我大伯母说我弟弟还小,让我们把房子先让出来,给两个堂哥结婚用。但您可能不知道,我弟弟实心眼,想着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东西,死活不让,兄弟俩就打起来了。”
归青芫一边说,一边叹气,“哎,爸妈走后,我和弟弟是最亲的人。当时我没在,我现在想起来都心疼,所以打算把弟弟接走。”
虽然归青芫没有直接说田梅抢房子,用的是“让”这个字,但钱茹已经听明白了。
“不过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不好有隔夜仇。听周二哥说堂姐昨晚去找他,我怕堂姐有误会,所以特意过来一趟。”归青芫说着,看了眼周齐堃,“毕竟我堂姐做人做事都好,谁都挑不出错来,我得当面和她说清楚,才不影响姐妹情分,您说是不是?”
到这会,钱茹笑不出来了。
儿子不在家,儿媳妇晚上去找陌生的年轻男人,不管出于任何目的,都很让人生气。
在钱茹印象里,儿媳妇乖巧懂事,待人接物更没话说,但归青芫能找到家里来,想来归青芫没说谎。
钱茹想了又想,只能明确一点,归青芫今天不是来找归春,而是特意来找她说归春坏话。
当初她看归春人品好,她才同意归春嫁给儿子,如果……钱茹心里很乱,为了避免被归青芫看笑话,只好借口去买菜,结果归青芫不动,看着还不准备离开。
“钱阿姨,您不用在意我们,您去买菜,我们在这里等堂姐回来。您放心,我们不会乱动您家东西。”归青芫笑盈盈看过去。
钱茹没办法,只能勉强笑着道,“那就留下来一块吃饭,毕竟你们第一次来。”
“那多不好意思,不过您都这么说了,我就厚着脸皮留下了。”归青芫送钱茹到门口,关门后,看周齐堃抿着唇在笑,假装害怕地深呼吸,“吓死我了,我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还好她要面子不会吵架,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周齐堃看着归青芫,她的小心思,他一眼能看出来,但他没有拆穿,“真吵起来,也不用怕。”
“是呢,有你在,我不怕。”归青芫坐下继续喝糖水,甜滋滋的,钱茹倒是大方。
不一会儿,钱茹买了鱼和大棒骨回来,她去得太迟,没能买到肉。
归青芫假假地问要不要帮忙,钱茹还是要面子地让归青芫坐着玩,归青芫真的坐下不帮忙。
在归春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多了的三个人,还有婆婆不太高兴的脸色,她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心头突突直跳。
“是……是你们啊,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归春生硬地开口,给归青芫使眼色,示意归青芫跟她进房间。
归青芫却坐着不动,眯眼笑着看归春,看得归春心慌又害怕。
“不是,大哥,你买的这是什么?”
供销社内,赵觉手指着周齐堃手里刚买的粉色泡沫拖鞋,又看了看一脸从容,云淡风轻的周齐堃,过了会儿,脸上露出错愕表情。
周齐堃冷瞥他眼,“喜欢粉色?给你也买一双。”
赵觉连忙摆手,生怕他来真的,“我可不要。”
周齐堃把拖鞋放进绿色网兜里,眉头是难得的舒展,而后侧头看他。
唇角微微勾起,“我要结婚了,记得来参加。”
赵觉表情僵在原地,片刻转为荒谬。
赵觉满是不可置信,“这玩笑可不好笑。”
周齐堃眉毛上扬,反问,“谁开玩笑了?”
“和那女同志?”
周齐堃微微点头,不可置否。
赵觉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前几天还纠结要不要解释相亲那事呢,这怎么今天就要结婚了。
“是不是你逼迫人家了!”他斩钉截铁判断道。
周齐堃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只是那力道不算小。
他淡然开口,“两情相悦,不懂?”
须臾,没等赵觉回答。
周齐堃把网兜挤了个结,淡然开口,“忘了你是个单身汉,不懂也正常。”
赵??单身汉??觉:“……”
他就多余问。听见归青芫解释,“我今天不吃了,刚才吃饱了,”
周齐堃停下手里动作,把罐头放回桌上,问她,“除了黄桃你还爱吃什么的?”
“不……不用买了。”她摆手拒绝。
周齐堃继续问,带点不容置喙,“山楂,梨,橘子还是什锦?”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周齐堃争,“都行。”
“行。”
这一小插曲归青芫并没怎么太在意。
继而第二天她看着桌上摆的四种不同口味的罐头时,着实有点哭笑不得。
周齐堃侧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不知道你说的都行是哪个行,索性就都买了。”
低沉磁性嗓音漫过耳畔,“你看行不行。”
第 16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转眼间,归青芫已经住院第六天。
这天中午,门骤然被打开,归青芫被声响吸引,以为是周齐堃来了,抬头才发觉不是。
她抬眼观察,这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装,看着不像医生,不过她看着却并不眼生。
归青芫手攥紧被子,刚想说话,就听见对方率先开口,挺开朗一人。
“你好,我是堃哥的朋友,我叫邵淳。一个多月前缴费时我们见过。”
归青芫蹙眉思索了会。
顷刻间,她掀开被子,踩着粉色泡沫拖鞋下床,朝他笑笑。
“我想起来了,你好。”“就是可惜,我没有文化,时常认不清账本的字,工作总出错。不过供销社看在我男人和小周同志的面子上,对我很照顾。”
放以前,林素想都不敢想,她竟然有吃上商品粮的日子,“对了姑娘,你在哪里工作?工厂,还是百货大楼?”
归青芫说她还没有工作。
“那不着急,只要你和小周同志好,什么工作都能找到。我看你皮肤那么好,家里肯定养得仔细,建议你还是去文工团,或者去百货大楼,那里的姑娘一个个标致得很。”说着林素小声一点,“你和姐说句心里话,你看上小周同志没?”
没等归青芫开口,林素笑呵呵地道,“瞧我问的,小周同志条件那么好,怎么能不看上。”
归青芫:……这个大姐也太自来熟了。
“林大姐,工厂里的工作,真的很累吗?”归青芫没亲身经历过,想不到真实情况如何。
“不累,一点也不累,比我在村里的日子轻松多了。”林素摇摇头,“就是在工厂要值夜班,你也看到我这两个孩子还小,我去上夜班不放心。当然了,对你来说,工厂可能累了点。”
她看归青芫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苦。陈大夫被她蛮横的样子惊住了,只觉得庆幸,幸亏提了转院,这人还没出事,她就这态度,真出事,说不得也会要赔偿,将他的工作闹没。
他神情严肃了些,“医院本就是救命的地方,能救的,我们义不容辞,不是交了钱,就一定能治好,就算闹到公安局,我们也占理,周北伤在脑袋,想救他,说不准得开颅,开颅懂吗?”
他吓唬道:“开颅手术得把脑袋打开,检查里面的情况,一个不留神就会死人,县城条件不行,一开颅,必死无疑,还是得去省城。”
一听得开颅,归大山和王月勤脸都白了。
见陈大夫神情严肃,也不是那等好欺负的,归建良扯了一下田桂凤的衣服,怕她不知轻重,真闹到公安局去,他气势也不自觉弱了,问了一句,“去省城就能救好吗?”
这他哪敢保证,别万一没治好,赖到他身上,可咋整?当大夫的自然不会把话说死,陈大夫:“这谁也没法保证,省城医疗条件毕竟好一些,你们将他转去省城,还有醒来的机会,留这儿只能看造化,为了他好,你们赶紧将人转走吧。”
从办公室出来时,大家都一脸凝重,王月勤难受得直抹眼泪,大夏天的浑身像泡在冰窖里,腿也止不住地哆嗦,小北被带回家时跟个小豆丁似的,好容易才长成个大小伙,咋就得开颅呢。
归大山眼眶也红了,抱着脑袋,一片愁容,橙黄色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略显佝偻的背,好像又弯了些。
他嗓子眼堵得厉害,搓搓头发,艰难开了口,“娘,算儿子求您,将小北转去省城吧,花掉的钱,我以后肯定还。”
他一个地里刨食的,赚的那点工分,还不够养活家人的,哪里有钱?田桂凤虽然没见识,也知道去一趟省城开销得多大,忍不住翻白眼,“口气倒不小,你有啥钱还。”
归青芫也跟着说:“奶,大夫都说了,只有去省城小北哥才有机会醒来,您就发发善心,救救他吧,省城的医药也没你想的贵,顶多花个四五百块钱,小北哥不是已经挣了五百多吗,应该够他看病了,要是不够,就当我欠你的,我也会还。”
田桂凤脸色一变,四五百!这死丫头口气也太大了,家里哪里有五百?
这两年时不时就要吃鸡蛋,两个乖孙还总偷偷找她要糖吃,单今年开销都好几十了,为了给小儿子弄差事,还送了好几份厚礼,前前后后,也给了他不少,如今她手里就剩三百二十。
这可是她的钱,她哪里舍得全部拿出来。
她一脸纠结,既想将人救醒,好让她成为全村独一份的万元户,但是一想到,他伤这么重,说不准得开颅,脑袋一打开,咋可能活,大夫都说了,只是有机会醒,万一钱花干了,人没醒来,她找谁哭去!
田桂凤只觉得头疼,瞥了眼自家老头子。
他耷拉着脑袋,也一脸堃重,眉头都要打结了,对上田婆子的目光后,归建良清了清喉咙,对田桂凤说:“这是大事,我还得和你娘商量一下,你们先去病房等着吧。”
田桂凤和归老头一起走出了医院,外面天色彻底黑了,后面就是医院家属楼,各家都亮起了灯,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烟雾,饭菜香也飘了出来,别说田桂凤,归老头都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田桂凤也听到了声音,她手里捏着钱,可不想受这个委屈,见有人端着饭,从一个房间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拉着老头子,去了食堂,买了俩香喷喷的包子,一人一个分着吃完,才又想起周北。
田桂凤脸色有些难看,“他这事可咋整?”
归建良也不知道咋整,要是能治好,花点钱,也就算了,怕就怕再也治不好,手里这点还打水漂,“往公社打个电话吧,让人给二山捎个信,他好歹念过小学,让他出出主意。”
田桂凤顿时摇头,“打电话不得花钱,我可听说了,电话费死贵,花那个冤枉钱,还不如吃几个鸡蛋,小赵不是还没走,咱和他一起走,病房没几个床可挤不下咱,别睡一晚腰酸背痛的,正好回家和二山商量一下。”
两人进来时,归大山和王月勤正巴巴守在周北跟前,听到脚步声,都一脸期盼地转过头,神情中又夹杂着忐忑,唯恐他们不同意。
田桂凤直接开了口,“我们先和小赵一起回去,先考虑考虑,转院的事明天早上再说吧。”
归大山急了,三步跨作两步,走到田桂凤跟前,恳求地抓住了她的手,“娘,你们怎么能走呢,小北情况危急,得尽快下决定啊,万一你们走了,他晚上出事可咋整,就当儿子求
归青芫听得微微皱眉,这个时候的老师不能当,容易出事。供销社工作不累,但工作时间长,工厂更别说了,熬夜催人老。
归青芫真的不想重活一次,还当牛马累死累活。
文工团?百货大楼?
归青芫想了想,这两个工作要求高,她不一定能进去。
林素还打算接着说时,儿子喊了句“周叔叔”,她才发现周齐堃不知何时回来了。
周齐堃把汽水递过去,目光落在归青芫身上,她在打听工作?
回去的路上,归青芫的余光一直在打量周齐堃,她知道回到周家,很多话不好说。
“周同志,你是不是不想结婚?”归青芫鼓起勇气,“或者说,不满意娃娃亲。”
话音刚落,周齐堃踩了下刹车,吓了归青芫一跳。
“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周齐堃浓眉微蹙,“我算是家里老来子,我大哥身体不能参军,我爸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走他安排好的路。但我偏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
当初为了报陆军,还是空军,光是这个事,周齐堃就被老爷子打个半死,却不肯松口。
归青芫点点头,“我理解。”
看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头,乖得看不出是会过肩摔的样子,眼看着快到家属院,周齐堃把车停在路边。
归青芫不解地看过去,这是要她自己回去吗?
周齐堃没解开安全带,而是转头去看归青芫。
傍晚的夕阳透过车窗,光晕浮在周齐堃高而挺的鼻梁上,归青芫再次承认,周齐堃长着一张极具吸引力的脸。
他家世好,工作能力强,目前看着心地也善良。
“你……你不回去吗?”归青芫试着问。
周齐堃薄唇动了动,随后开车进家属院,等车开进车库后,他才意味深长地接着归青芫的上上个问题,反问,“那归青芫,你想和我结婚吗?”
邵淳呲牙乐乐,举起手上的铝制饭盒,“堃哥今天中午有事,让我帮忙送下饭。”
归青芫闻言杏眼眨了眨,接过饭盒,“谢谢。”
“行,那你吃吧,有事可以去缴费处找我。”
归青芫突然叫住邵淳,“等下”,抿唇顿了顿,问了下周齐堃的近况,“周齐堃最近很忙吗?”
周齐堃把饭盒给她打开,“先吃饭,一会要不要洗个澡?”
归青芫点点头,刚才周齐堃不在家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淋浴头也并不和现代的安全一样,不太方便,需要烧完水,灌到桶里,再顺着淋浴头留下。
周齐堃递给她勺子,而后缓缓开口说,“我一会给你烧点水。”
归青芫接过勺子,看见只有一盒饭,她问,“你不吃吗?”
周齐堃摇头,“我不饿。” 归青芫猛闭双眼,心想,不要了,她可不敢要了。
周齐堃不知道何时站她身侧,把毛巾和存折塞进归青芫手里。
提醒道,“擦干再睡。”
归青芫垂眸看了眼始作俑者,顿了顿,而后轻声说,“谢谢。”
她脚步匆匆离开周齐堃房间,贴心关好周齐堃房门,跑回自己屋里,拖鞋不由自主又踉跄了下。
房门“咔哒”关上,旋即她把门反锁。
归青芫捂住发烫的脸颊,无声呐喊。
接着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在床上来回翻滚,想抚慰自己焦躁的心,可脑海的画面却挥散不去。
猛地,归青芫从被子里坐起身,用手扇着发烫的脸颊。
“没事的,不尴尬不尴尬不尴尬不尴尬……”
似是真的安慰到自己,她又猛地侧躺在枕头上,搁那碎碎念。
可手却不自主把床单捏出褶皱。临近中午,归青芫把做好的完美围裙塞进网兜,和静姐告别。
静思两秒,把那两个歪扭残次品围裙也塞进网兜。
继而朝家走,等着周齐堃回来做饭。
刚把茄子块切好,门口便传来声响,是周齐堃回来了。
归青芫身上还围着从裁缝店带回来的残次围裙。
手扒在厨房门上冒头,看见周齐堃,眼角漾起笑容,语气有几分欣喜,“你回来啦。” 被拒绝就放弃了并非归青芫作风。
第二天她去找了曲棉,问了春桦文工团的具体位置,她要自己再去了解一遍需要什么证明,心里存在侥幸,万一不需要推荐信呢。
归青芫不见黄河不死心这性格,说好听了是坚韧,但说不好听了是死心眼。
有时候会把自己钻进去,走不出来。
但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亲自去一次。
归青芫问完曲棉就去公交车站等车了,
1975年的春桦已经存在公交车,只是非常慢,加上票价并不便宜,所以等车的人并不多。
曲棉告诉她坐1路公交车就能到春桦文工团。
不一会来了辆公交车,红白相间,和现在的方方正正不同,这个车更偏圆润一些,像面包车的形状,只不过要比面包车长。
车身上写着白色标语——“为人民服务”,挺醒目,挺清晰。
归青芫从前门上来,便听见后面的身着深蓝色工装的售货员在吆喝,“上车的乘客来这买票,有月票的拿出来出示一下。”
她缓缓朝车中央售货员那走去。
售票员嗓门很大,像自带了扩音器般,她侧头问,“同志去哪?”
归青芫轻声回答,“去春桦文工团。”
“从百货大楼到文工团。”售票员打开腰包拿出票本,随即拿笔在上面写着,黑白格子套袖时不时在纸上摩擦。“总共七站,算三个区段,九分钱。”
归青芫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售票员。
周齐堃点头“嗯”了声。
他换好拖鞋衣服,洗了个手,随即走进厨房,菜板子上是切好的,茄子,还有一块肉。
“想吃肉沫茄子?”
归青芫眨巴杏眼,朝周齐堃点头。
这一个月都是这样,想吃什么,她就先把东西洗好,不过肉除外,油乎乎的,她一般都是准备好让周齐堃弄。
买肉的时候可以让售货员用绞肉机绞成肉馅带回来,但归青芫没这样,那个机器也不洗,内部太脏了,还不如自己拿回来切。
周齐堃瞅她,“出去等着吃吧。”撸起袖子要开始做饭。
“等等。”归青芫小跑出去又快速回来。
分好两个碗,她缓缓端到餐桌处,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
归青芫炽热目光紧锁周齐堃,“尝尝。”
这是归青芫第一次给别人做饭,尤其这人还是周齐堃,心里莫名紧张,怕不合人家胃口。
周齐堃看着眼前碗里的热腾腾面条,雾气腾腾。面条上摆着一个煎蛋,煎蛋上点缀些许翠绿葱花碎末,香气扑鼻。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丝滑筋道,煎蛋还依稀带着点刚出锅的酥脆。
周齐堃把嘴里东西全部咽下去后,抬眼刚好与归青芫对视,她眼里亮晶晶的。
周齐堃毫不吝啬夸奖,“挺好吃。”
低沉醇厚嗓音划过耳畔,勾的心间酥酥麻麻的,听见夸奖,心中雀跃不已。
周齐堃很给面子的全部都吃光,这让归青芫很有成就感。
鉴于晚饭是归青芫做的,周齐堃说什么也不让她刷碗。
归青芫本来也不爱刷碗,今晚她做了饭,没那么无所适从,继而也便没推辞。
归青芫还没坐热屁股,门口陡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还没反应过来时,有两个工人走了进来,归青芫目光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那两人一起搬着台崭新缝纫机,周齐堃指挥放进了她房间。
不一会儿又从大门进来一人,态度礼貌,“你好同志,收音机放哪里?”
意识到在和自己说话,归青芫回答,“放桌上吧。”
收音机“咚”一声被在桌上,沉甸甸的,归青芫侧头看了眼,也是新的。
周齐堃和那两工人走到客厅,其中一工人问,“女式自行车在楼下,需要搬上来吗?”
周齐堃回绝,“不用,辛苦了。”他掏出钱票,付了款。
工人拿过钱后,离开。
屋内重新回到安静。周齐堃扭头看呆坐在沙发的归青芫。
他挑眉问,“买了台自行车,下去看看吗?”
归青芫一个人把饭盒端到餐桌上,默默吃起来,周齐堃去厨房烧水了。
餐桌离厨房不远,归青芫一边吃一边眼神不断瞥向厨房。等吃完后,她手端着饭盒想要去刷,侧身扶着墙,只露出一个小脑瓜,“有需要我帮忙吗?”
周齐堃侧头看她,直视她,“不用。”
接过她手里饭盒,顺手就给刷了,“明天晚上去见我父母?”
话题转变的猝不及防,归青芫看着他手里的饭盒,又消化了下他刚才的问题,小嘴微张,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但总要迈出这一步,归青芫眼睫轻颤,点头,“可以的。”
片刻她轻咬嘴唇,“明天叔叔阿姨她们有时间吗?”
周齐堃点头,“有的。”
饭盒被刷好,周齐堃把烧开的水倒出,缓缓说,“那明天下班我接你。”
周齐堃烧了几锅水帮她倒进桶里,调好水温。等一切完毕,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扭头看她。
“你先洗,我出去一趟。”
归青芫心微松,“好。”
周齐堃是否真的有事她并不知道,但他的分寸令归青芫很安心。
洗澡时周齐堃懂得给她足够私人空间,这不会令她无所适从,会令她觉得很安心。
邵淳回身点点头,对归青芫说,“嗯,他最近一直挺忙的,毕竟刚入职没多久,要做的事情肯定多。”
归青芫低头看着桌上的铝制饭盒,又突然想起邵淳刚才的话。他一直挺忙,可最近却依旧抽出时间来医院。
对于归青芫来说,能否回到二十一世纪是极其不确定性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与其在春桦公社蹉跎,倒不如换个更好的地方。
归青芫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指腹,相较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可曾经受过的磨难在心间永远无法消除。
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一个不确定性的地方,有时候,选择只在一瞬间。
和他结婚,似乎并不亏。
一时间,混乱思绪被慢慢抚平,归青芫扭头看着这个从容的男人,眼底充斥平和。
归青芫问,“周齐堃,你上次的话还算数吗?”
周齐堃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脸带茫然,“什么?”
外面雪下得又大了几分,肆意飞舞,连带着屋内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归青芫一字一句道,“我是说,如果还作数的话,我们试试吧。”
第 17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归青芫这话说出口,周齐堃先是愣了下,随即嘴角不自觉上扬。
如果说刚才周齐堃还处于茫然状态,那这时候他就都明白了。
归青芫喉咙有些干涩,她吞咽口水,抬眼瞥周齐堃,郑重点头回答,“嗯,认真的。”
“不过。”归青芫陡然话锋一转。
眼神语气多了些试探,补充道,“我们可以签个书面协议吗?”
“可以。”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了,到了非探视的时间。
他抬眼看归青芫,依旧云淡风轻模样,“明天我来接你出院,具体明天说?”
归青芫眼里雾蒙蒙的,带着潮气,她呆呆点头,“好。”
而后又补充说,“注意安全。”
周齐堃嗓音低沉磁性,盘旋她耳边,“伤口结痂了。”
原来是看伤口,她轻咬嘴唇,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周齐堃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事。
触感从归青芫头顶消失,周齐堃垂眸看她,而后又说,“我走了,明天来接你。”
归青芫呆呆点头,都忘记了挥手,“好。”
同样是夜晚,那个寂静的夏夜,周齐堃主动提出结婚请求,那时她只觉虚无缥缈,希望快点过去。而这个纷扬的雪夜,她却觉有种安定的归属感,只希望时间能再漫长些。
归青芫并没意识到这安定的归属感是信任的开始,正由于她开始对他产生信任与依赖,这段关系才得以开始。
归青芫是矛盾的,可无论对与错,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知是吃了两个鸡蛋真补充了体力,还是因为马上有肉吃了,让人有了干劲儿。
当天下午,周齐堃再走出知青大院时,已不是早上脚步虚浮的样子。
沅溪大队,其实就是沅溪村。这是个大村落,整个村子有八百八十多人,归、魏、田三姓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村子座落在落云山脚下,沅溪河从山里流出,环绕半个村子后,向东继续流去。这是个镶嵌在青山碧水间的美丽村落。
这里地处中原少许偏南的地方,气候没有北地那么寒冷,又不似南方潮湿闷热,很宜居。
周齐堃也不往村里走,只是沿着村子外围慢慢寻找着。
村子也大,然后外围的房子很多都已残破不堪,比知青点他现在住的那间还糟糕。
不想再跟蟑螂虫鼠为伍,周齐堃想找个条件稍好些的房子。
可惜,现实很骨感,走了多半个村子,他也没见到有合适的房子。
最后只剩下村北一带,落云山脚下没去了。
村里的田都在山脚下,村子西北角河滩一带。周齐堃不想遇到村里或是知青点的人,他就朝另一边儿,村子的东北角儿去了。
那里山势险峻些,他记得,好像有位姓赵的孤僻老头住在那里,他记忆里只见过老头两次。
赵老头从来不出工,却不愁没粮吃。听说是有一手好接骨整骨的手法,附近的乡村没有不知道的,很多人会慕名来找他求治。
虽然中医都被□□下放了,但赵老头根本不承认自己懂中医,只说自己是家传的整骨手艺,跟中医不搭边儿。
乡下人天天抡锄头,谁家没个伤筋动骨的时候,这样的人可不好得罪。所以,这十里八乡的,从上到下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不在外多嘴提起。
赵老头又一个人住在上脚下,没求治需求,还真没人想起他。
周齐堃也是往那边去,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在。
本来是不死心来碰碰运气,到了地儿才发现这里真有好房子。
远远望去,有两栋石头房,左右相隔不过数米,只一眼,周齐堃就相中了。
走到这里,他本已力疲气喘,可看到这处房子,脚步都轻快起来。
等走近了再看,他不免泄了气。
房子比他预想中的还好,房前还有一道浅溪流过,很有点后世的原生态度假小屋的感觉。
可房门上的锁,还有一处院子里晾晒着草药,都在告诉他,这房子有主人。
主人很可能就是那位赵老头。
本来他还寄希望另一栋屋子可以住,可顺着浅溪往那边走时,才反现这道溪根本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从山后引水,人工挖凿出来的。
十多米的人工溪流,还是从晒草药那处院子顺过来的,这要不是自己的,谁费那么大劲儿呢。
周齐堃略带遗憾地摇摇头,决定打道回去。
实在没有,只能还回村里,在外围挑一处破房,花钱修修,反正只住一年多,将就下也能过了。
和吃肉的刚需比起来,住房条件差就差点儿吧。
“谁家小子,来做什么?”无声无息的,突然冒出这么一道声音,周齐堃也惊到了,寻着声音急转身。
斜后侧不远是那个赵老头,一身利落短打样的袄裤,背着个藤筐,刚从山上下来的模样。
“你不是村里后生,是知青?”老头眼现厉色,盯着他不放。
贸然跑人家里乱打量,确实是自己无礼,“赵大爷,我是村里的知青,无意冒犯,我这就走。”周齐堃恭身说完,迈脚就要往回走。
小白脸一样的知青,胆气倒不小,在自己的目光威压下一丝怯意也没露,赵老头不由缓和了脸色,看着人走了。
归青芫手拎着那存折没说话,直接递给他示意。她满心感激,心中也暖暖的,“李奶奶,您不用给我拿,真的,我娘走时给我留了吃的,真的。”
好说歹说,才将这热心的老太太劝回去,归青芫也回了自个屋。
归家的屋子坐北朝南,爷奶、父母、叔婶各一间,两个姑姑出嫁后,空出一间,成了归青芫的婚房。
对,就是婚房。家里没药,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伤去拿药,“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不要紧。”
归青芫叹口气,也没再坚持。下午,大人们去做工后,归青芫又困了,硬板床虽然不如她的席梦思舒服,好歹能躺会儿。
她刚歪到床上,就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紧跟着大门被拍得砰砰砰作响。
归青芫穿上黑色白底布鞋,下了床,伸手打开了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生得虎头虎脑的,瞧着很眼熟,刚想起他是谁,就听他焦急地说:“青芫姐,你家周北出事了!”
归青芫顿时一愣,周北?原身那个童养夫?
“他不是上工去了?出什么事了?” 归铁成二兮兮地说:“这不是他摔伤了吗?你爹娘都吃不到鸡蛋,也甭想着给他,他好好的我们也不会给他送,我平时都很难吃到,你收下吧,赶紧的,别让你奶看见了。”
被那老太太看见,一准儿抢走。 中午趁两位休息时,归青芫又去了供销社,她到时,李姐已经到了,瞧见她一脸欣喜地迎了过来,“纯棉的布还有剩余,就是贵了点,做一身要用的布料,估计得四五块,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去看看。”
这可是一笔大钱,李姐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九块五,四身衣服是她半个月的工资,换成她,她可舍不得,因为不想白跑一趟,她就先说了价格,别到那儿之后,货也看了,她拿不出钱。
昨天归青芫也就花了不到两块,医院的检查费也就几毛钱,她手头还有十七块八毛钱,她直接点了头,“没问题,那就去瞧瞧吧。”
李姐带着归青芫,去了一个倒闭的厂房里,秦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秦姐如今是纺织厂的后勤主任,要不然也弄不到这些残次品,她家去年刚做了衣服,今年这批布,便打算出掉,他们内部买的更便宜,卖掉的话,一倒腾咋地也能赚个几块钱。
她和李姐都挺谨慎,也怕归青芫靠不住,压根没将人往家领,而是来了这个厂房。
这个点是午休时间,厂房附近也没啥人,李姐带着她直接左拐,去了右边一个房间。
见归青芫衣着普通,也挺年轻,秦姐微微怔了一下,笑着说:“听小李说,要做四身?每个人的身高体重你大概说一下吧,我看看需要多少尺。”
归青芫和王月勤都不算高,顶多一米六,周北有一米八五左右,归大山个头也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三,归大山和周北费点布料。
归青芫大概说了一下。 田桂凤也有些怵,亏得有赵楠领路,才没晕头转向。
几人来到病房时,归青芫正在给周北贴黄瓜,嘴上已经贴了一圈,下巴上也是。
田桂凤一瞧见就嚷了起来,“情况不太好,t还有闲心玩黄瓜,我看好得很,我们又不是大夫,将我们喊来干啥?坐车不要钱啊。”
她连饭都没吃,这会儿天一黑,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一饿人更烦躁了,一张脸拉得老长。
唐奶奶和她老伴正在看报纸,听到这一连串抱怨,不由蹙了蹙眉。
归青芫红着眼眶站了起来,解释道:“我没玩,黄瓜是护士让弄的,给小北哥补水的,奶,小北哥情况确实不太好,让大夫给你们说吧,咱们先出去,别打扰了唐奶奶他们。”
“这儿是医院,又不是他家,啥打扰不打扰的。”田桂凤不快地朝唐老太看去,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
妇人头发花白,看着并不年轻,却养得胖乎乎的,还穿了双小皮鞋,身后的男人更是穿着一身中山装,两人一个比一个体面。
一看就是有钱人。
田桂凤欺软怕硬惯了,哪敢得罪城里人,顿时住了嘴,归青芫抱歉地对唐奶奶道了声歉。
唐奶奶更心疼她了,这两天都是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辛苦不说,家人一来,没一句关怀,反而句句数落,这还是在外面,在家不定怎么受磋磨。
她摇摇头,对归青芫说:“没事,你哥的身体更重要,先去找医生吧,能转院就赶紧转院,别拖着。”
下午,归青芫已经跟她说了大夫建议转院的事。
归青芫感激一笑,带着他们去了陈大夫办公室,这会儿其实已经要下班了,知道周北的家人要来,陈大夫还没换衣服。
瞧见田桂凤时,他隐晦地打量了一下,老太太一双三角眼,鼻子倒是挺高,嘴巴耷拉着,除了眼睛小点,其实不算丑,但是面相却很刻薄。
一瞧就不是善茬。
他语气尽量温和地说:“是周北的家人吧?他的情况,我已经跟归青芫同志说过了,县城医疗水平有限,我也无能为力,想救他,得尽快转去省城才行。”
田桂凤没想到情况真这么差,省城那得多远啊!她连县城都是第一次来,压根没想过去省城,顿时不快地皱眉,“说的轻巧,去省城不要钱啊,你们医院难道就不管了?”
她可是交了钱的,有底气,这会儿声音也大了一分,“既然收了钱,你们就得把人给我治好。”
秦姐心中略有了谱,幸亏她手头的布,够做五身的,卖给她后,剩下的还能给小儿子做一件,她笑着说:“我这布料虽然是残次品,但是有九成新,不比新的差多少,这样吧,我就按四块钱一身给你,这是最低价,你是小李带来的,我额外再给你三张五尺的布料,你看看成不成。”
也是怕归青芫拿不出钱,磨磨唧唧的,索性提前先说好。
做一身衣服,平均需要十二尺的布,在供销社买这些布差不多需要三块钱。但是还得要票,票是最难寻的。
她这儿不要票,多收一块钱,倒也不算太贵,额外给票,估计是怕归青芫心里不舒服,毕竟是瑕疵品,要价高于供销社太多也不算妥当。她是纺织厂工人,恰好也不缺布票。
归青芫笑着说:“那就谢谢秦姐了,只要布料有九成新,四块钱倒也能接受。”
加上一块钱手工钱,也才五块钱,这可比成衣便宜多了,省城供销社一身崭新的棉服得十六块钱,不过这年头,也很少有人买成衣,都是买了布,自己在家做,县城基本没卖成衣的。
秦姐便将麻袋里的布,给她瞧了瞧,一共就两种颜色,黑和白,比较单调,也没任何花纹,说是瑕疵品,其实是白色布料有一块有些发黄,估计是在仓库堆放了好久,放潮了。
黑色的布匹,则是染色时没弄好,个别地方颜色浅一些,跟好的比起来,不算太均匀,倒也不算太明显。
这年头,好多人连瑕疵品都买不到,归青芫已经很知足了,倒也喜欢这种单调的色彩,上衣可以做成白色衬衣,下身做黑色长裤,搭配起来永远不过时。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笑着说:“我原本以为瑕疵会再多点,所以整体预算,比我想的高一点,接下来我用钱的地方还多,目前能拿出十二块的余钱,相当于只能买三身。”
他一个大小伙子,可还没打过老人呢。 顿时吃了一嘴的灰,归大山狼狈地躲了躲,才没挨第二下。
见田桂凤还想打,归青芫拉开了归大山,一把夺走了扫帚,田桂凤气得直瞪眼,三角眼都大了一分,伸手就想抢回来。
归青芫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反手,使劲一扔,将扫帚丢到了屋里,单薄的身子挡在了门口,“什么偷吃不偷吃的?做好了饭不就是让人吃的,锅台上又不是没给你和爷爷留,闹啥,是不是想将大队长又吸引来。”
归青芫喝农药的事,闹得还挺大,当时王月勤快哭成了泪人,自然惊动了李奶奶,连大队长都来了他们家,还让他们像话点,别动不动苛待孩子。
这事才刚过去两天,怕真将人招来,田桂凤的声音都小了一分,只敢低声吼,“没偷吃,你就留两碗饭,你叔一家子吃什么?”
归青芫挑眉,“他们吃什么关我们啥事,中午我婶做饭时,就没我们一家子的份,凭啥轮到我们就得给他们做?”
田桂凤气得直哆嗦,见两个孙子哭得可怜,又心疼得不行,“嘿,你个死丫头,不做饭,你还有理了,那俩鸡蛋怎么说?那是留给我亲孙子的,轮的到你们吃!”
归大山闻芫,也有些生气,亲孙子亲孙子,每日就知道亲孙子,难道他不是亲儿子?青芫不是亲孙女?
归青芫直接怼了回去,“我们凭啥不能吃,他们一个月能吃掉十个,自从小北哥上交了工资,他们吃的不下五百个,我和爹娘可一个没吃过,不带这么偏心的!”
田桂凤啐了一口,“我就偏了咋滴,一个窝囊废,一个生不出儿子,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要同等待遇?你们咋不上天!偷吃还有理了?真是作孽哦,生了你这个小畜生,喝一次农药就长本事了是吧,醒来就给我闹事。”
归青芫冷笑,“闹事?不做叔婶的饭,就是闹事?你和爷是长辈,伺候你们是应该的,但是轮不到我们伺候他们一家子。就因为我们老实,活该被欺负十几年是吧!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想再欺负我爹娘,我头一个不同意,以后做饭,要么一家轮一次,要么就各做各的,吃鸡蛋也都轮着来,我们吃不到别人也别想吃!”
田桂凤气得捂住了胸膛,真想打死她,偏偏又说不过,她头一次词穷,跺了跺脚,“老头子,你也不管管。”
归老爷子也有些生气。 经此一事,老大家碗里的粥总算均匀了些,每人都有半碗稠的,香喷喷的红薯粥,吃到嘴里时,王月勤只觉得幸福感油然而生,眼眶也有些热了,这一切都是闺女争取来的,放在两天前,她想都不敢想,想到周北,心情才被堃重所取代,也不知道他啥时能醒来。
归青芫吃得快,不等田桂凤她们吃完,就跑去卫生室,将归大夫喊了过来。见周北还没醒,他一脸凝重,“不能再拖了,必须送去县医院才行。”
归青芫当即跑去了田桂凤的屋,伸手管她要钱,“归大夫说了必须将小北哥送去县医院,要不然有生命危险,小北哥赚的钱呢?你得给我一半。”
周北一共上交了五百二十五块钱,一半得二百多,这死丫头真是狮子大开口,田桂凤气势汹汹道:“钱早被花完了,你就是闹破天,也没有!滚开,别耽误我去干活!”
说完,拿起了镰刀,想继续去割猪草。隔壁床的奶奶也t挺热心,到饭点时,对归青芫说:“你尽管去吃饭,我帮你盯着就行,有情况帮你喊大夫。”
归青芫嘴甜地道了谢,“谢谢奶奶,我会尽快回来,你们要是不嫌弃有味道,我就拎回来吃。”
归青芫是想趁机把周北的饭带回来,总要找个时间,让他吃点东西。
老太太忙说:“不嫌弃不嫌弃,你随意,在哪儿吃都行,我们也都是在病房吃。”
她老伴伤在腿上,为了尽快恢复,儿媳妇每天会熬骨头汤,这两天都是家人送饭。
归青芫来到食堂时,里面人并不多,县医院的食堂供用倒是比归青芫想的好一些,穿来的第四天,归青芫总算吃上了包子。
她爱吃素的,买了个韭菜鸡蛋的,包子还挺大,皮也不算厚,一口下去,满口香,味蕾总算得到了满足,呜呜呜太好吃了,归青芫没想到一个包子,都能让自己这么开心。
归青芫给周北买了两个肉的,外加一个茶叶蛋,又用搪瓷缸打了一份热腾腾的绿豆粥,还成功买到一根黄瓜。
回到病房时,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开吃了,归青芫再次道了谢,两位老人精神不济,到点就会午休,等他们休息时,归青芫便拉上了窗帘,每个床位间也有个帘子,将帘子拉上后,她戳了周北两下。
这是在家约定好的,戳两下左手臂,意味着身边没人,他可以睁眼啦。
周齐堃这才坐起来,眉眼淡淡的,深邃的眸子不带半点情绪。
这股子冷意,让归青芫不由多看一眼,刚刚他眉眼下垂时,从上下到下都透出一股子凉薄,像极了便宜哥哥周齐堃。
他面容已恢复平静,单看五官,轮廓深邃,眉眼亘古无波,少了压迫感,多了丝稳重,和印象中的模样所差无几。
周齐堃没什么胃口,意兴阑珊地吃了包子和茶叶蛋,没喝粥,好在病房里的排骨味还没散完,加上开着窗,一点包子味也不明显。
归青芫抬了抬下巴,无声开了口,“特意给你打的。”
周齐堃摇头,仍旧没喝。
归青芫乌溜溜的眸眨了眨,在这个年代,绿豆水多珍贵呀,他竟然不肯喝?
难道是怕尿急?
猜到原因后,归青芫莫名想笑,是她出主意让他装晕的,就算他尿急,也不会不管他呀。
老爷子将草帽拿了出来,中原地区夏季炎热,虽然才六月份,一到中午,已经很晒了。
两人压根不关心周北,也不舍得再往外掏钱,张嘴就撵归青芫出去,老太太好将门锁上。
归青芫站在原地没动,“你确定不给他治?他要出事,以后就没法上工,除了这五百,你别想再捞一分,治好了,再干几年,估计就能转正,转正了钱能多一倍,他才工作两年,就给了你五百,如果工作二十年,起码能给你一两万,你舍得这笔钱?”
一两万,听见这个数目,田桂凤和归老爷子都瞪圆了眼睛,乖乖,这是多少钱!
他们村一个万元户都没有,难道,以后他们家真能成为万元户,两人都咽了咽口水,一脸不敢置信。
归青芫继续说:“他还不到十九岁,如果身体养好了,不可能只干二十年,如果一直昏迷不醒,你们就守着自己的五百块钱到老吧,我倒想看看,你们能花几年。治或不治,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归青芫没过多纠缠,转身就回了自个屋。
见她这么利索走了,田桂凤反倒有些慌,嘿了一声,抓住了自家老头子,“那臭小子真能赚那么多,能让咱当万元户?”
归老头也不会算这个账,他也大字不识一个,就觉得一年二百多就已经很多了,他们现在能攒五百多块钱,都觉得是村里独一份了。
他说:“将老二喊来,他不是念了几年书吗,让他给咱算算。”
归二山之所以能当小队长,不仅仅是送礼的缘故,还因为他读了四年小学,识的字虽然不算多,好歹会简单的加减法。
见归青芫空手而归时,归大山和王月勤都有些难受,归大山红着眼睛说:“我去要。”
归青芫忙拦住了他,“你越去他们越舍不得掏钱,爹,你等着就行,等会儿他们自然会过来送钱。”
别说归大山,王月勤都一脸不信,婆婆啥样她再清楚不过,那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还没人能从她手里抠出钱来,咋可能主动送钱来!
气他们不安分,一张脸堃得能滴水。
刘蓉也一脸不快,她心疼地将儿子扶了起来,好容易才哄好,正想开口批评几句她不懂事。
归青芫就将矛头对准了她,“不服是吧?咋?还想让我们一家给你们做牛做马?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哪家媳妇整日让嫂子和侄女伺候?你们要是不满,那就去大队评理去,让乡亲们说说,你们能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就这我叔还是个小队长,我倒想问问,这种在自个家都偷懒,连媳妇都管不住的人,是怎么当上的小队长!”
说着归青芫反客为主,一把拉住了田桂凤和刘蓉的手腕,拽着她俩,就要往外走。
归青芫知道他是关心周北,笑着道了声谢,也没再拒绝,毕竟是他们一片心意。
以后有机会把人情还了就是,有来有往,情谊才长久。
他们进屋看了看周北,见他还昏迷,赵振南叹口气,“缝这么多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不会留疤吧。”
归铁成也扭着脑袋,看了看他的伤,“妖孽遗千年,他这么聪明,脑袋肯定摔不坏,没准一会儿就醒了,就是可惜了这颗漂亮脑袋,可能真会留疤,留了也不怕,反正已经有媳妇了,不怕打光棍,咱青芫这么好,总也不会嫌弃他。”
印象中他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整日叭叭叭个不停。
归青芫没接这话。
怕小姑娘害羞,赵振南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归铁成嘿嘿笑。
怕打扰周t北休息,两人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归青芫刚将鸡蛋藏起来,就听到了脚步声,是田桂凤他们下工回来了。
田桂凤走在最前面,背篓里还装了点柴火,她一贯如此,上工时偷懒逃滑,割猪草时还能捡点柴火往家里拿。
回来后,她压根没探望周北的意思,直接拿钥匙开了门,回自个屋,将今天做饭用的粮食拿了出来,怕归青芫和大儿媳做饭时会偷偷昧下粮食,老归家的饭,一向等她回来才能做,她得亲眼盯着放到锅里才放心。
归大山和王月勤则来了归青芫的房间,两人瘦削的脸上都是关心,“小北怎么样了?”
归青芫揉了揉眼睛,一脸凝重,“还没醒。”
归大山和王月勤心中都有些难受,王月勤还小声说了一句,“这可咋整,我去喊归大夫来看一下吧?”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田桂凤的声音,“还不赶紧滚出来做饭,让一大家子等着不成?”
周北可是他们家唯一拿工资的人,虽然是临时工,一个月也有21块钱,他如果出事,归青芫一家人的生活只会更差,她忙跟着少年去瞧了瞧。
归青芫随着小少年跑到村口时,两个年轻汉子刚将周北从拖拉机上抬下来,放到拉粮食的推车上。
他双眸紧闭,额头上、耳朵后满是血,纵使如此,也不难看出他的样貌,这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一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峰,五官异常深邃。
瞧见归青芫,开拖拉机的师周说:“我们在刘家庄碰见的他,人倒在地里,昏迷不醒,不知道是被打劫了,还是自个摔的,去县里怕耽误时间,干脆抬了回来。”
他们离县里还挺远,也怕真将人带去了,田桂凤不愿意出医药费,毕竟周北只是临时工,享受不了城里的职工医保。
归青芫爹娘听到消息,也丢下锄头跑了过来,瞧见周北满头是血的样子,王月勤腿都软了,幸亏归青芫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归大山也白着一张脸,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归青芫顾不得旁的,忙说:“先将人推到卫生室吧,赶紧让大夫看看。”
归大山忙点头,粗糙的手紧张地搓了搓脸,“对,看大夫。”
他们大队仅有一个赤脚大夫,归大山正要将人推去卫生室,他娘田桂凤就跑了过来,嚷嚷道:“去什么卫生室,不花钱啊!推回家,不就脑袋破了,流点血,涂点草木灰就行了。”
说着就对自家老头子使眼色,让他去推人。
归小t芫的爷爷也舍不得花钱,何况是花在外人身上,见状,连忙去推周北,想将他带回家。
归青芫眼皮跳了跳,不知道失血过多会死人吗?原身都已经被他们害死了,难道还想害死周北?
在原身的记忆里,周北学习很刻苦,人也懂事,为了给家里省钱,小学还连跳两级,到了中学,寒暑假时还开始打零工。这倒是和归青芫那个便宜哥哥很像,脑子都聪明。
别看周北才十八,他已经当了两年临时工,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了田桂凤,加起来足足有五百多块钱,在农村,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如今他生死不明,田桂凤竟然连治病钱都不愿意掏?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归青芫抿了抿唇,直接挡在了车子前,“奶,小北哥可是咱家的壮劳力,如今出了事,总得让大夫给他看看吧,他上工赚的五百多块钱,可都给了你,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
这话一出,大家望着田桂凤的目光都变了,当即有人开了口,“乖乖,五百多块,孙女婿的钱竟然全都上缴了,这田桂凤也太享福了!”
听到这话田桂凤还有些得意,还不是她有能耐!要不然哪里能掌权。
羡慕归羡慕,村里人大多都淳朴,当即有人打抱不平,“再享福,也不能捏着人家的钱,病都不给看。”
“对啊,建良家的,你们还是赶紧给他看看吧,别真出了事。”
田桂凤嘴巴一拉,脸色黑如锅底,进了她口袋的钱,哪儿还有往外掏的道理?
她板起脸,不高兴地说:“你们一个个管得倒宽,养一家子不要钱啊,那点钱早花完了,想多管闲事,就自个拿钱给他治,不肯给他掏医药费,就别胡咧咧!”
大家顿时不吱声了,这年头谁手里有余钱,就算真有,也想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田桂凤捏着周北的工资,都不肯给他看病,他们才不会当冤大头。
见老头子迟迟不走,田桂凤一把抢过车子,车上的周北,都晃了晃。
她气势汹汹地推着车子,想直接往归青芫身上撞,就不信她不躲。
归大山忙将归青芫拉开了,他自个儿抓住了车子,苦苦哀求道:“娘,就当儿子求你,就让大夫给小北看看吧,花的医药费,我一定想法还你。”
一个大男人佝偻着背,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祈求。
田桂凤不屑地呸了一声,“靠你那点工分,养活自个就不错了,还还钱,你还得起吗?这死丫头被你背去卫生院的账我还没给你算,还想给老娘增负担,你咋不上天?滚开!别怵这儿碍眼。”
她和老头子掌着家里的财政大权,自打周北拿工资后,她就没饿过肚子,还时不时偷点荤腥,这两年胖了不少,瞧着膀大腰圆的,力气也大,推着车子,一使劲儿就甩开了毫无防备的大儿子,趾高气扬地要离开。
寻常苛待也就罢了,这可是活生生一条命,虽然不是老归家的血脉,也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孩子。
归大山只觉心寒,凉意从脚底板蹿起,涌遍全身,他愤怒地攥起了双拳,死死攥住了车子。
他个头高,眼神发红地盯着一个人,多少有些吓人,田桂凤本能有些怵,缩了一下脖子,反应过来面前的是她的大儿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推着车子,就撞了他一下,“咋地?握个拳头给谁看,还想打你娘不成?”
归大山被撞得踉跄一步,幸亏归青芫扶住了他,才没摔倒。
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脑海中又闪过闺女的话,要是能分家,该多好。
听到刘蓉的抱怨后,王月勤又站了起来,小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搭把手。”
说是搭把手,等她去了,这顿饭一准儿是她做。
王月勤干活麻利,心底善良,啥都好,就是性子太软,面团一样,直到死,原身都不想拖累她娘,既然占了她的身体,归青芫自然不希望王月勤两口子再给他们做牛做马。
她歪在床上装不舒服,拉着王月勤没让她离开,虚弱地说:“娘,平时都是咱们做饭,我婶都没动过手,就算轮,也该让她做一次了。”
王月勤总想着以和为贵,讷讷开口:“我、我是长嫂,多干点应该的。”
归青芫趁机给她灌输新思想,“是,你是长嫂,那也没见她尊敬你,整日就知道使唤你,你和爹吃了多少亏。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算发现了,咱们不能太好欺负,人善被人欺,女儿不想再挨打挨骂了,也不希望你挨打,你就听我一次吧。”
见女儿突然这么硬气,她原本还有些纳闷,听到最后一句,她内心有些触动,一时又想起她喝农药的事,她有些难受地抹了抹眼睛,“是娘没用,护不了你。”
她没再坚持出去,这两天,她心中也有气,怪老太太虐待孩子,要不是女儿命大,说不准她就没了闺女。
归青芫脸上这才有了笑,她从柜子里掏出个陶瓷碗,笑道:“这才对嘛,娘,这是我赊的豆腐,你也吃,早点吃完,省得被奶发现后又闹腾。”
王月勤眼睛都看直了,那白嫩嫩的颜色,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眼球。
她看得舍不得移开视线,同时,眼眶一阵热意,更加自责了,怪自己当娘的没本事,闺女饿的都去赊账了,还惦记着他们,她忙挪开了视线,“娘不吃,你赶紧吃。”
归青芫已经不饿了,硬是将碗塞给了她,豆腐软软嫩嫩的,味道也鲜美,恨不得将舌头吞掉。
东西越好吃,王月勤越觉得心酸,田老太偏心又抠门,有好东西也轮不到她,她嫁进来十九年,根本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
她眼眶泛红,吃了几口,就舍不得吃了,非让归青芫吃。一块豆腐,都被她当成了宝贝。
归青芫瞧着难受,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说:“娘,你自己吃,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肯定能顿顿吃肉。”
还顿顿吃肉,闺女都学会吹牛了,王月勤好笑又心酸,只觉得委屈了闺女,别说顿顿吃,啥时候能吃一顿荤腥,都是好的。
她还有个童养夫。
想起这个童养夫,归青芫更糟心了,没错,十八岁,刚高中毕业的原主,已经结婚了。
妥妥的包办婚姻。
她这个童养夫叫周北,隔壁大队的,也是个可怜人,母亲是难产死的,五九年亲爹也饿死了,叔婶不想养他,指使堂弟将七岁的他推到了河里。
幸亏归青芫他爹路过,救了他,怕周北的家人又害他,归青芫她爹干脆将周北带回了家。
当时正闹饥荒,谁家都没多余的粮食,田老太自然不希望儿子养个吃白饭的,好一番闹腾。因为归青芫她娘生不出儿子,田老太还想让儿子休了儿媳,一向听话的儿子,这次却没听她的,不仅不愿意休妻,还硬是留下了周北,说既然没儿子,日后周北就是他儿子。
老太太不想让他白养,怕周北长大后,又跑回周家大队,便出了个主意,留下他也成,得让他给归青芫当童养夫,日后夫妻俩就留在老归家,给老归家做牛做马才行。
周北点头后,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田老太压根没问过归青芫同意不。
两人上周刚办的婚事,说是办婚事,因为田老太舍不得花钱,一家人吃了顿饭,酒席都没摆,就这么结了婚。
原身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两个月,是个未成年,周北今年也才十八,两人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偏偏农村都这样,十八九岁结婚的大有人在。
酒席一摆,就成了两口子。亏得周北有学问,知道不合法,没碰归青芫,天不亮,就上工去了。
他是县里机械厂的临时工,一周就休息一天,幸亏他今天不在,要不然归青芫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周齐堃语气坦然,“拿着吧。”
似乎知道归青芫又要回绝,他抢先开口。您,您就同意吧。”
他掌心满是厚厚的茧子,很是粗糙,因着急,抓得人生疼,田桂凤没好气地甩开了他的手,“他要真出事那也是命不好,瞧你那儿没出息的样,哭啥,自己生不出儿子,倒是稀罕捡来的。”
归大山连忙抹了一下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田桂凤已经转过了身,喊了一声走廊尽头的赵楠,“走吧,小赵,挺晚了,赶紧回吧,还得回去吃饭呢。”
对赵楠倒是挺客气,他们大队可就这么一个拖拉机手。
赵楠应了一声,走了过来,王月勤也跟了出来,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抱住了田桂凤的腿,“娘,您别走,求求您,救救小北吧,以后我们一家子肯定孝顺您。”
田桂凤本就没多少耐心,这会儿脸色黑堃,恼得抬腿就要踹她,归青芫眼皮一跳,忙将王月勤拉了起来,“娘,您求她也没用,快起来。”
她连拉带拽地将王月勤扶了起来,王月勤满脸泪,几乎要哭晕过去。
赵楠叹口气,他也不好多管闲事,只拍了拍归大山的肩膀,随着田桂凤离开了。
他们走后,归大山狠狠捶了一下墙,有血液顺着指节流了下来,归青芫看着都觉得疼,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可怜他了。
他虽然窝囊了些,对孩子却是实打实地好。
归青芫开口劝了劝,“爹娘,奶奶最疼二叔,肯定要和他商量的,等商量好,肯定会来救小北哥的,就算他们不重视小北哥,也舍不得放弃他的工资,等他好了,能给家里赚很多钱呢。”
是啊,小北可以赚钱,她肯定舍不得,王月勤身上总算有了点劲儿,在归青芫的搀扶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归大山心中却没那么乐观,这一晚,对他们而芫,t注定是一场煎熬,哪怕归青芫去食堂,买来了大肉包子,他们都没胃口吃,一晚上都没能合眼。
归青芫把鸡蛋又收回去,接着又拿出苹果梨子给他展示了一遍。
周齐堃已意识到这是极不寻常的机遇,目光炯炯地,“小归?是穿越附加的吗?”
“嗯,是那天团建剩下的一点食材和调料,在一个迷你小空间里,我可以自由取用,一天可以补充一次。”归莱说,“五花瘦猪肉各一块儿,还有一份儿排骨,将将够一顿结解个馋。”
“这已经足够多了,有肉,蛋,水果都有了,这个年代称得上豪阔了。真是神奇。”只来了三天,周大佬已经变得这么贴近生活了。
真大佬遇到这样玄异的事都能坦然面对,根本不需要消化的时间。
稍作沉吟后,他郑重起面容,“小归,这样,刚才谈对象的计划要变动一下。”
“啊?”归莱不明白了,刚不是谈妥了吗?
“小归,有了这些物资,咱们还是领证结婚更方便些。”周大佬坚定说。
“结婚!”归青芫音调都拔高了。
“假结婚,等要走时,咱们就办离婚手续。”周齐堃解释。
“周副总,有必要吗?我觉着假装谈对象就可以了。”归青芫真的理解不能。
“当然有必要,结婚可以自己住,天天吃肉不好吗?”周齐堃直指核心,“而且,唯有跟我结婚,这些你才能随意拿出来。”
一提吃肉,归青芫嘴里就孔控制不住口水横流。
人就是这样,一步退步步退,从刚答应假装谈对象时,局面已不是她能控制了。
周大佬说的也没错,只有他们两个穿友结婚,才能实现吃肉自由。不然她天天有肉拿出来,搁哪里都要被怀疑的。
归青芫眼睫轻颤,不知是被周齐堃的举动搞的还是被他的话说动了。
她抿唇,总算知道周齐堃想法,知道这存折还不回去了,也就再和他争论这事。
归青芫头发湿淋淋垂在两侧,有水珠从额间滑落,周齐堃抬手帮她擦掉。
提醒道,“晚上别洗头,容易感冒。”
饶是屋内有暖气,可难免会有生病概率,毕竟这年代没有吹风机,就算有,也并不好买。
周齐堃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个毛巾。
归青芫伸手去接,脚底的泡沫拖鞋突然打滑,身体重心不受控制,她瞳孔张大,猛地朝前栽去。
伴随“啊”的一声,归青芫直直压在了周齐堃身上,耳边传来男人低沉闷哼。
这一切太过突然,归青芫呼吸一滞,小脸瞬间爆红,大脑保持着宕机状态,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发尾的水珠滴滴滑落,落到周齐堃黑色睡衣上,又透过衣服滴进周齐堃胸膛肌肤。
洗发水的香味和周齐堃衣服上的皂角香气混合,空气逐渐变得粘稠黏腻,缠绕得直让人发闷。
两人依旧保持这样姿势,耳畔传来轰隆隆心跳,也不知是谁的,直直贯彻二人耳膜。
也不知过了多久,归青芫听到周齐堃的声音,磁性低沉似带着笑意,“你这是……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第 18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周齐堃的话漫过耳畔,撩人心弦。
霎时间归青芫脸颊沿着耳畔一片绯红,搭在周齐堃胸膛的手收回,坚硬炽热的触感在指间盘旋。呼吸间带着紊乱。
归青芫吞咽了口水,双手支在床上费力起身,把拖鞋穿好,杏眼眨得飞快。
“我……”话语默然停住。她用余光瞥向周齐堃,像在偷看。
没料到周齐堃不知何时也起身,此时正坐在床上,狭长眼眸睨着她,似带些揶揄。
归青芫快速收回视线,舔了舔嘴唇,装作平静。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万籁俱寂,空气静谧几瞬,耳畔徒留她心间无法忽视的跳动。
归青芫看着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磁性嗓音从身后传来,周齐堃叫住她。
归青芫扭头,脸上还疑惑。她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翠绿色围裙,递给周齐堃,小口喘着气,“这个给你。”
周齐堃眼睑上扬,面上有些意外,“你做的?”
归青芫下巴不自觉微微抬起,眼里亮晶晶的,“厉害吧。”
周齐堃眉眼比平时柔和,夸归青芫,“厉害。”
“帮我系上。”话音刚落,颀长身子微微弯下。
突如其来的俯身凑近让归青芫微微失神。
归青芫呆愣一瞬,舔舔唇,“哦,好。”
围裙套进周齐堃的头,衣物摩挲声音在无声环境格外清晰。
绕过周齐堃遒劲腰间开始系结,归青芫姿势仿佛从背后环抱住周齐堃一样。
慌慌张张系好蝴蝶结,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
她蜷了蜷手指,“那我先出去了。”脑海里浮现周齐堃的面容,这是他们厂里出品的。
一股熟悉的踏实感袭来,她不由微勾唇角。
陡然又想起昨晚事情,又收回笑容。
车上没有广播报站,都是售货员口头上通知,每一站快到时都会大喊一句,“大马路到了,有没有下车的乘客。”
几乎每一站都会问,有顾客等车或有人下车就停车,没有就不会停。
这让归青芫想到了后世她那边,有些公交车司机也是挺有个人风格,在不停车的前提下,把后门打开一秒,而后继续向前开。
并不会每站都会停,本来有下车请按铃,但归青芫发现那个铃大多数都是坏的,也没得到及时维修。
继而有时候下车就需要喊一声,提前跟司机说,这站有下的。
饶是每次她也可以喊出来,可对于归青芫这种社恐人士来说真是种内心折磨。
不一会儿春桦文工团就到了,归青芫提前起身跟售票员说要下车。
这时,都是售票员负责通知司机,哪站有人下。
倒是让归青芫轻松了点。
周齐堃转过身,归青芫顷刻间消失在厨房,唯独腰间残留的触感记录她曾停留。
归青芫系的并不紧,有些松松垮垮,垂眸盯着翠绿围裙上的黑色Cooker Zhou,娟秀,利落。足以可见认真。
饭后,归青芫把做好的毛衣给了周齐堃,周齐堃挺意外。
“这个毛衣就当感谢你啦。”
没说感谢他什么,但也不好说,要真论起来感谢的东西太多。
周齐堃狭长眼眸一直盯着归青芫手里的毛衣,随后双手接过,目光真挚,“谢谢。”
随即看见周齐堃手里拿着那条白毛巾,朝他伸手,“毛巾不要了?”
婚礼散去,大家各自告别,两人回到纺织厂楼房,周齐堃还挺体贴,给她烧了热水,让她去洗澡。
归青芫洗完身上酸痛缓解不少,缓解今天的疲惫,慢悠悠朝屋子走去。
归青芫闭着眼睛,总觉得下一秒好似能睡着似的。她脑海浮现了很多内容,但最呼之欲出的便是,她居然结婚了。
之前归青芫和周齐堃确定在一起,包括拍婚纱照她都只觉得按部就班,并没什么实感。
可今天这一天的会客,婚礼,她对于结婚多了几分实感。 两人缓缓走进厨房。
周齐堃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清晰易懂,“先确认阀门什么状态,是不是关上的。然后逆时针旋转一圈,把阀门打开。”
话音刚落,归青芫听到一股气声,她凑近了点。
接着就见周齐堃拿出一盒火柴在打开阀门同时,点燃。
顿时出现蓝色火焰。 林国舒其实也就是问顺嘴了,不过她看这小夫妻感情不错,心间着实放心不少。
“妈没别的意思,就顺口一问。”
归青芫拿公筷给林国舒夹了一块排骨,抬眼看她,而后抿唇轻声开口:“妈,吃排骨。”
林国舒眉眼含笑,“好,青芫你也吃。”
“芫宝,不给你老公夹一个?”周齐堃凑近她小声问,磁性漫入耳畔。
归青芫斜睨他眼,又叫她芫宝!
饶是知道是在演戏。
可归青芫心间依旧不受控似的漏了一拍,酥酥麻麻的。
“给你夹两个。”
周齐堃看着碗里肉最少的两块排骨,鼻息间传出短促轻笑。
又侧眸撇了眼撇撅着嘴埋头的归青芫,这事儿倒挺符合她幼稚举动。
归青芫觉得有些神奇,小嘴微张着,“这就好啦?”
周齐堃点头,提醒她,“嗯,记住点火和开阀门最好同时进行。”
“好的,那你就等着吃吧。”归青芫抬手把周齐堃推出去。
“真不用我帮忙?”
归青芫脸颊微鼓,拍了拍胸脯,一副肯定的模样,“当然。”
此刻的归青芫专注,笃定,周齐堃觉得这个时候的她比平时少了拘谨,情绪更溢于言表。
总算把周齐堃送出去,归青芫撸起袖子,开始切白菜丝。
刚把白菜丝切好,边上传来周齐堃声音,他又进来了,手里还拿了条深蓝色围裙。
他走上前,“这是妈做的。”
归青芫看了眼围裙,又看了眼手上正切着的东西,她不太方便系,于是拒绝,“不用了。”
总不能让周齐堃帮自己系,这有点不太好。
没等她说完,周齐堃已经开口说,“我帮你带。”
两人靠得很近,归青芫还没来得及拒绝,周齐堃已经靠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周齐堃浑身的温柔气息。
腰间的触感,逐渐贴近的距离,无一不轻轻划过她心间,仿佛缠绕的柳絮,愈发紧实。
待她回过神时,厨房里只剩归青芫一人,她垂眸看了眼系好的围裙,心间莫名有些发烫。
其实热汤面很好做,锅里放好水,倒一点豆油,酱油,撒点五香粉,再放一些白菜丝,等水烧开,再放下挂面,煮熟就可以吃了。
别看用料简单,但煮得恰到好处也是需要把握火候的。
面出锅之后,归青芫又煎了两个鸡蛋,关好煤气,一切齐活。
她一个十九岁的即将入学的女孩,转眼变成了已婚。偏偏这婚姻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归青芫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叹,脑海又浮现起田琴悦,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果她没离开,或许今天她也会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可这样想也不对,如果她不离开,那才是错误的选择。
有时候一旦陷入情绪风波,人就会胡思乱想。归青芫便是这样的人。
她睁开眼缓缓起身,决定不再去想因果,至少现在不错就行了。
归青芫拆开毛巾,低着头来回擦。
这毛巾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不怎么吸水。擦了半天还是水滴滴的。
归青芫抬起头打算歇一会。余光意外瞥见个陌生东西,下午桌上还没有的。
归青芫有些好奇般走近看,眉心一跳,桌面上居然是一张存折。
她拿起存折打开看,上面的开户人是自己,里面有一千多块钱。
这也意味着,那天周齐堃把她还回去的钱又存到她户头上了。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喉咙干涩发紧,踟蹰半天,最终还是敲开周齐堃的门。
周齐堃看着眼前湿着头发的归青芫有点意外但也不意外。
不意外她会来找自己,意外她湿着头发就来了。
周齐堃邀请他进屋,卧室门敞开着。归青芫迈着步子缓缓跟进去,归青芫扫了几眼他房间,装潢冷淡,一水的黑白灰。唯独桌上台灯开着散发暖黄灯光,桌上有几张纸,看样子周齐堃是在忙工作。
归青芫朝他点头,两人下到一楼。
门口停着台崭新绿色女式自行车,前面有个小箩筐,后面有车座。
对比周齐堃的自行车,这款更加轻盈,小巧些。
归青芫眨眨眼,回顾今天一天的种种,想起手表,刚才的缝纫机,收音机,再到自行车。
她恍然大悟,原来周齐堃在给自己弄——三转一响。
有风吹过,吹乱归青芫额前碎发,她拨开碎发,扭头看着身旁的周齐堃,黑暗中男人轮廓忽明忽暗。
归青芫抿唇,真诚道谢,“谢谢你啊,周齐堃。”
话音刚落,她又开口,一脸为难样,“但是我不会骑自行车。买了有些浪费。”
周齐堃答得很快,“不浪费,不会就先放着。”
“看见那边那排木门了吗?”
周齐堃给她手指着,家属楼在单元门对面配了一排仓库门,方便放杂物。
“右边第一个是咱们家的仓库门。先放那里,想学了我在教你。”
周齐堃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似是怕归青芫还犹豫。
他又说,“你可以不学,但你不能没有。”
第 19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最后那自行车还是先被周齐堃锁在仓库里了。
这件事让归青芫对周齐堃又有了点新的认识,刨除过去她所认为的周齐堃,这一刻她觉得周齐堃又是个责任感超级强的人。
两人只是假结婚,他都可以把这些形式主义做的如此到位,这会让归青芫觉得很靠谱。
与此同时,归青芫也会有压力存在,自己如何还这些人情?还是一码事,还不还得完又成了另一码事。
两人徐徐上楼,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挂钩上。
换好拖鞋后周齐堃把收音机拎到归青芫门口,抬了抬下巴,“给你放门口?”
归青芫点点头,赶忙上前接住。
自知拗不过,索性去接受,“谢谢。”
见她没拒绝,周齐堃眉头舒展几分,低头看了眼手表,国营饭店还没关门。
咔嚓
快门按下。 冬日暖阳斜照,缓缓透过窗。
头顶被照耀成暖黄色,又打在碎发间,惹得归青芫眉眼眯起,比前两天多了几丝柔和。
归青芫起身把窗帘拉起来些。走动间心里演练一会周齐堃回来,她要怎么和周齐堃谈一谈。
看在蛋糕的份上,她也决定这次态度好一些。
如果还是不帮忙开推荐信就算了。她就不去强人所难了。
归青芫拉好窗帘坐回桌前。
蓦然想起当初周齐堃和自己结婚的前提,就是说他想要一心一意搞事业,自己摆脱知青生活就足矣。
俩人除了一挂名夫妻,其他事情似乎不应该麻烦他。
周齐堃一周未归也能的确看出,他对事业的热爱。
归青芫暗暗叹息,可是她也想搞事业啊,不过也不是搞事业,就是做自己爱的职业。
归青芫肩膀垮了下去。深吸口气而后把胳膊肘在桌上,单手托腮。
她愈发觉得这个时代钱还真不是万能的,归青芫有钱,但是有些限制偏偏钱没有用,这时代还很忌讳一些事情,没有关系是真的不行。
想着想着好像还是自己有点贪心?
自己好像真把他当老公了。
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荒唐想法,归青芫瞳孔骤然微缩,俄顷间她赶忙打住,不再去胡思乱想。
她低头看了眼粉色表盘,这会儿才上午九点。
当下决定去供销社买点吃的。一会等周齐堃回来两人还可以一起吃。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归青芫穿好黑色羽绒服便起身出发。
正常这照片是要等几天才能来取的,但周齐堃加了钱,所以当天就能拿。
黑白的三毛一张,彩色的一块五一张,周齐堃洗了六张彩色的,爸妈那两张,舅妈两张,他俩两张。他想把这美好的一天永存。
他结婚了,和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了。尽管这呆头鹅并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她,但来日方长,他会慢慢让她意识到。
本来周齐堃是想洗十五张的,被归青芫阻止了,说他洗这么多干嘛,周齐堃只得作罢。
他还要了个十六寸可以裱在墙上的照片。师傅说要五块一张,需要等两个小时。五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这年头上色都是师傅人工上色,用毛笔蘸上染料,所以这五块更多赚的是人工钱。
两个小时后,周齐堃自己去取了照片。
照片上,归青芫笑靥如花,周齐堃还是一副冷酷模样,但细看能看到他眉眼的柔和。
他在那张十六寸照片背面写上,1975年10月24日秋,归青芫女士和周齐堃先生的结婚纪念。
师傅装上裱框,刚好把那段话挡住。
照片被周齐堃挂在客厅墙上,一回到家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归青芫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他,“这位置会不会太明显?”
周齐堃挂好照片从凳子下来,“要的就是明显,演戏不点全套?”
归青芫点点头,觉得周齐堃说得也是。
周齐堃侧头看了眼一脸单纯的归青芫,眉眼柔和,心想这呆头鹅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师傅工艺非常好,还原度百分之百,背景依旧是黑白色,唯独两人脸上衣服上有了血色,枣红色毛衣衬得平时静默的归青芫愈发艳丽。周齐堃俊朗五官满是柔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酷。
裱框被擦的透亮清晰,照片两人登对,连带屋内都比平时多了几分温馨安宁。他瞥了眼归青芫说,“我去买饭。”
随后朝门口走,就要套上羽绒服。
“等等。”归青芫伸手,从后面叫住他。
见周齐堃停住脚步,扭头看她。
归青芫轻咬嘴唇,抬眼看他,提议,“要不,今晚我做?”
归青芫补充,“就当是感谢你今天的三转一响和羊绒衫。”
说完,她还真有点惭愧,自己这话说得倒有点像,想一顿饭给人家打发了似的,着实不怎么好。归青芫还想再补充说点什么,却被周齐堃的话给打断思绪。
周齐堃挑眉,有些惊讶,“你会做饭?”
“当然。”归青芫点点头,询问周齐堃,“热汤面可以吗?”
她之前学习半夜饿了,不想点外卖就煮热汤面当夜宵,又快又好吃。
“行。“周齐堃嘴角带笑,朝她点点头,难得没拒绝。
归青芫把捧着的收音机放回屋,随即又快速走到沙发那儿,拿起上面的蓝色羊绒衫和买的羊毛线,回屋换上新买的布拖鞋,洗好手才走进厨房。
周齐堃回屋也换上睡衣,刚想去厨房问问归青芫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话音刚落,手扶二八大杠的周齐堃已经站停车那儿等着,颀长身影独树一帜。
穿着个黑色羽绒服,拉链此时敞开着,漏出里面的蓝色毛衣。
周齐堃朝这边走来,见归青芫脑袋和脖子光秃秃露着,他把自己脖子上围巾摘下,套在她身上。
瞥见后面那箱子,他挑眉,“你买的?”
归青芫点头,“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齐堃搬起箱子放到车后座。对着曲棉说了句,“谢谢你帮她。”
曲棉摆摆手,看了眼周齐堃,“没事。”
瞥见他身上的浅蓝色毛衣,觉得有点眼熟,“青芫,这是羊毛毛线织的毛衣吗?”
归青芫听见曲棉的话也朝这边走来,刚才那边有点黑,归青芫没仔细看。
这会儿有光亮,归青芫才看清,周齐堃穿的是自己织的那件毛衣。
售票员接过钱票,把钱放到自己腰包里,又拿出了张一分钱,“嘶”地一声,把票撕下来。
紧接着把票和钱一起递给归青芫。
归青芫接过,“谢谢。”
第一次见到七零年代的公交车,归青芫觉得新鲜,来回扫视观察。
和后世相比较,此时的公交车装潢简陋,整体色调呈现军绿色,侧头注意到窗户居然是手摇式的。
由于是冬天,此刻的窗户被封的死死,上面满是寒霜,丝毫看不见外面的场景。
归青芫随后找了个座位坐下。椅子也挺简陋,是木质的,凳子上铺着类似于皮革的东西,但并不厚,坐下还是能感受到木的触感。
顺着视线往地上看,地上也用大量模板制成,不过中间会用铁丝来支撑。
蓦然她瞥见窗户下面有一排小字。
周齐堃中午午休,刚骑上自行车从厂里出来,就瞥见一呆呆身影,看着挺眼熟,走路那呆样不是自家那只呆头鹅还能是谁。
他自行车蹬快了几步,追上那只呆头鹅。
“怎么在这?”
周齐堃将自行车停在归青芫身侧,车发出叮铃铃声响,带着黑色耳包冒着寒气的头扭头看她。
归青芫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周齐堃,她不太想让周齐堃知道自己去了文工团,尤其还是在徒劳无功的前提下。
于是她便胡诌道,“刚才去百货大楼,坐公交坐错站了。”
归青芫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回应道,“是的。”
曲棉揶揄,“和你那个羊绒衫好像,一看就知道你俩是一家人。”
这话听得归青芫耳尖泛红,没等归青芫回答,曲棉对归青芫摆手,售货员不能离开柜台太久,“青芫,那我回去啦。”
归青芫朝她摆摆手,“好,今天谢谢你。拜拜。”
曲棉“哎呦”一声,“没事,下次见。”
归青芫看了眼车后座的大箱子,又瞥了眼周齐堃,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看周齐堃,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要不你先骑回去吧,我走回去就行。”
周齐堃拒绝,推着车子朝前走,“走吧,当溜达。”
归青芫下意识抬头朝前看,静默黑夜,周齐堃宽厚颀长身影朝前走着,她扣紧身上的围巾,还残留淡热余温。
周齐堃婚假仅有三天,时间来去匆匆很快过去,家里又只剩归青芫一人。
日子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两人来到了十一月中旬,转眼初冬沦为寒冬。
外面枝桠光秃,被层层白雪包裹。
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之下,关系少了些拘谨,比过去熟络了不少。
譬如起初都是周齐堃去国营饭店买好饭,拿回来后俩人一起吃。
可国营饭店终究会腻。后来就变成了两人合作做饭。
归青芫在周齐堃回来之前煮好饭,切好今日要做的菜。周齐堃回家做好菜,两人一起吃。随后周齐堃再负责刷碗。
譬如周齐堃有时加班,归青芫会帮他煮点热汤,等他回来驱寒。
譬如周齐堃会意识到归青芫在家无聊,会给她拿回点书,让她看。
两人更加熟稔接受对方的关切,从室友成为有点默契的朋友,变得没那么生疏。
第 20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归青芫在家并不需要做什么,反倒是惬意自在。
但日子久了,归青芫难免觉得无聊。她虽然喜欢躺平,可躺平也要看场合,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她躺平。
归青芫有向周齐堃问过怎么能找到工作,周齐堃说需要花钱买,差不多一千块钱买一个工作,但也并不好买。一般都是卖给熟人。再加上这工作就属于铁饭碗,一般也并不会卖。
听周齐堃这么说,她索性作罢,放弃找工作这想法,这一个月归青芫刨去每天煮饭,剩余时间都在织毛衣。
不过,归青芫还是希望能有份工作,那会让她多一份底气,能养活自己的底气。
由于归青芫全都要了,曲棉直接把牛皮纸包的大箱子送给她了,还帮她搬到门口。
曲棉和归青芫走到门口,把箱子放地上,两人喘着粗气。
曲棉问她,“青芫,你怎么回去?”
归青芫回答,抿了抿唇,“他来接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齐堃知道她下午要来百货大楼。
就说让她买完等自己,他下班会顺路接她。这也刚好解决她不知道怎么搬回去的难题。
饭后,周晋山把周齐堃叫去洗碗。“齐堃,来跟我洗碗。”
周齐堃扭头看了眼归青芫,修长手掌贴着女孩手腕,轻柔抚了抚。“你和妈先聊,我马上回来。”
好似心间被抚慰,觉得格外踏实。汽车厂家属楼与纺织厂家属楼如出一辙,有一丁点不同的可能是这边要更热闹些,不知道谁家小孩,在楼下放着二踢脚,归青芫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场景没由来的有点害怕,毕竟不知道这炮仗什么时候会响。
过了会儿,那边又放起了新一轮炮仗,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再度传来。
归青芫紧闭双眼,小脸皱成一团,握着周齐堃手腕的手捏得更紧了。她下意识缩着脖子,心里忽悠一下子,七上八下的轰隆隆乱撞。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归青芫耳畔轰隆隆的鞭炮声音终于消退,归青芫轻嗅一下,鼻息间传入浓郁火药味。
周齐堃磁性声音缭绕耳畔,他问:”好了?”
归青芫点点头,而后垂眸轻声说:“谢谢。”
只听周齐堃又问,“用我帮你驱驱魂不?”
归青芫抬眼,“嗯?”
头顶陡然再度传来那熟悉的温柔触感。
归青芫眼睫轻颤,点点头,很是乖巧,“好的。”归青芫主要是想来买老式爆米花的。
前一阵,归青芫发现供销社居然有卖老式爆米花的。
她嘴馋,这次又买了两包,没敢多买,怕多买起潮就不脆了。
又买了点其他零嘴,随后拎着绿色网兜径直走出供销社。
归青芫顺着熟悉声源回头,看见赵觉笑眯眯朝她招手,
赵觉今天本来休息,但归他管的糖果柜柜台出了点问题,上午必须要加班。
他正在门口边盘货,俩人刚好碰见。
见归青芫好像没认出来自己,他也不恼,赵觉又说了声,“嫂子好,我是赵觉。”
归青芫回答,“我知道你是赵觉”,顿了顿,抬眼看着赵觉说,“周齐堃的朋友。”
见归青芫记得自己是周齐堃好哥们,他还挺开心。
“嫂子,记忆力挺好。”
归青芫听见这话眨了眨杏眼,停顿了几秒,明显还没适应“嫂子”这称呼。
脸上浮现一丝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随后垂眸,轻声回,“还好。”
归青芫的尴尬赵觉完全没接收到。
甚至觉得归青芫能和自己聊到一块去。
赵觉一副自来熟那劲,脸上神采飞扬的,笑嘻嘻搁那自顾自说。
“嫂子,你放心,今晚肯定让堃哥早点回去。”
顿了顿,随后又道,语气有点感谢那意思。
“我们仨可久没聚了,还点谢谢嫂子你放堃哥出来。”
他滔滔不绝,全然没注意到归青芫小脸上逐渐僵硬的表情和蹙起的眉头。
但其实她心里紧张的不得了,单独面对家长真是一个很尴尬很煎熬的事情。
不过归青芫一直都是一个即使很紧张,但还是面上云淡风轻的人。
“青芫,来喝茶。”林国舒给她倒了杯红茶,递给她,确保归青芫拿稳才松手。
“谢谢伯母。”归青芫喝了口,随后双手放在双膝上。
林国舒看着眼前的归青芫越看越喜欢,懂礼貌,有分寸。周齐堃压根没把文工团这事当回事,也不是周齐堃大神经,而是他觉得归青芫只是一时兴起,没准过两天就忘了。
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当然了。 不过才下午四点,天边逐渐灰暗。
周齐堃结束三人局,缓缓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意料之中的屋内漆黑一片。周齐堃先去洗手间洗漱了下。一切完毕,消散了些许身上酒味。
周齐堃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又端着面条去敲了归青芫房门,却无人回应。
朦胧间,好似听到低沉细小啜泣声。
周齐堃把耳朵贴紧房门,声音愈发清晰了些。
周齐堃蹙眉,又敲了几下,依旧没人回应。
可哭声却还在继续。
一贯从容的脸上浮现慌乱,他把面条放桌上,紧接又返回归青芫卧室,推开房门。
这是周齐堃第一次没经过同意贸然进入归青芫房间。
只是,这次先斩后奏是出于担心。
屋内漆黑一片,周齐堃抬脚朝哭声源处走去。
他低沉提醒道:“先把眼睛蒙上,我开一下灯。”
床上传来窸窣声音,过了会儿,这声音又消失,确认好归青芫把被子盖好,周齐堃才打开灯。
“啪”一声被打开,白炽光侵袭整个屋内。
须臾,被中缓缓冒出一颗头,手还挡在脸上,又适应了会儿,归青芫才把手放下。
周齐堃垂眸,看见她红胀眼眶。走近了点,“你怎么了?”
晚上周齐堃拎着饭盒回家,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昔日暖黄色等待的灯光荡然无存。
他拧眉打开灯,随即看了眼鞋柜里的鞋,她没走,还在家。
心间微松了点。
周齐堃把饭盒放在桌上,去敲她的门,“青芫,你在吗?”
敲了好一阵,门才从里面打开。
归青芫头发乱糟糟地搭在粉色棉睡衣肩头,眼睛还有点肿。
“眼睛怎么弄的?”周齐堃一下就注意到了,皱眉,抬手想要凑近看看。
他羽绒服还没脱,此时身上泛着层层凉气。
归青芫下意识后退,语气夹杂疏离,“可能是没睡好。”
周齐堃手抬在空中戛然而止,顿了顿,收回。
“给你带了饭。”
归青芫摇头,语气有点冷,“你吃吧,我吃过了。”
“不是说给你带饭?”他有些疑惑,觉得她怪怪的。
归青芫言简意赅,依旧冷冷的,“下午太饿,没忍住先吃了。”
周齐堃点头,继续搭话,“吃的什么?”
归青芫抬眼看他,“随便吃的。”淡然问:“你还有事吗?”
周齐堃话到嘴边,摇了摇头,“没有了。”
周齐堃以为她是起床气,但终究哪里怪怪的,他也说不上来。
她笑盈盈说,和归青芫闲聊着,“怪不得上个月他突然要装修纺织厂那房子。”
归青芫眨了眨杏眼,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可心里却并不平静。
装修房子?原来真的装修过,怪不得觉得装潢不错。
林国舒继续说,“齐堃这孩子含蓄,但是人品没得说。”
顿了顿,“以后要是他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俩一起打他。”
这话一时间消弱了两人的距离感。
“周……”,归青芫抿唇,改口说,“齐堃他对我很好”,她对着林国舒夸赞,“他人很不错。”
这话真不是客套,周齐堃的确很好,一切安排的好,家人也很好。
林国舒拉住她手,“你跟我来。”
归青芫起身跟着她朝屋里走。
林国舒把她带到一间卧室,而后拿出一存折,“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一千零一块钱。”
寒凛风中,归青芫缓缓跟上周齐堃脚步,不疾不徐,踏实缓重。
她扭头问周齐堃,“你怎么不把衣服拉上。”
周齐堃说,“刚才骑车,骑的有点热。”
听见这回答,归青芫点点头,垂眸“哦”了声。
回去的时候,再做饭就晚了,周齐堃把布料送回家之后,去国营饭店买了饭。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归青芫老早就听到声响,周齐堃刚进来她就接过了饭盒。
“饭店就剩宫保鸡丁了,今天太晚,没溜肉段了。”
归青芫把饭盒放到餐桌,随后扭头笑笑,肯定说道,“宫保鸡丁我也爱吃的。”
饭后,归青芫在屋里把布都整理出来,发现下面还有羊毛毛线,当时是没有的。这也意味着是曲棉包装时偷偷塞进去的。
归青芫拿着那团羊毛毛线,嘴角上扬。她挺喜欢曲棉的处事风格,这种略带惊喜的小馈赠会让她觉得有些暖心。
归青芫想着这毛线可以给周齐堃织个围巾。因为没有别的方面可以感谢,她便总想着拿这些送他,让周齐堃感受到自己感恩的态度。
刚才在百货大楼周齐堃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还在她这,归青芫起身拿起围巾,打算还给周齐堃,顺便问下文工团的事。
房门被打开,他手里握着根笔,像是在忙工作。
归青芫轻咬嘴唇,踟蹰片刻,而后仰起头缓缓开口,“周齐堃,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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