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京城城门口处,想进城的人排成一列长队,后面有些按捺不住的人止不住地往前面探头。
“今日是怎么了,往常都没有这么磨蹭的。”
“你小声点,小心被官爷听见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旁边的人听到同伴说这话,连忙制止,生怕波及到了自己。
此时站在他们后面的,是千里迢迢从霁州赶路来的文清远和谢宁二人。
在路上舟车劳顿多日,谢宁小小的身躯早就有点支撑不住了,累得眼皮直打架,扒拉着文清远的衣角,让自己坚持站着。
“宁宝,再坚持一会,等我们进城,就能找到你父亲了。”文清远微微倾身,声音轻柔。
听到这话,谢宁看着又精神了一些。
是了,马上就能见到自己好奇已久的另一个父亲,谢宁心里顿时充盈着兴奋和好奇,另一个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和爹爹一样对他很温柔,还是会像夫子一样对他很严厉。
谢宁眼睛亮了一下,踮脚看着前面还有很长一截的队伍,不由泄了几分力气,抬眼道:“文叔叔,我饿。”
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文清远心都化了一截。
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半硬的酥饼,安抚道:“先吃点这个垫一下好不好,一会进城了,叔叔先带你去吃好吃的。”
谢宁接过酥饼,一边啃一边乖乖地点头。
文清远见到他这模样,心里更是说不上的心疼。
一个月前,他的好友谢清辞,也就是谢宁的爹爹,说自己必须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别无他法,只得拜托他送谢宁到京城寻亲。
文清远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先悲伤好友的离去,还是震惊谢宁居然是谢清辞亲自生的。
听完所有,他的表情呆愣住,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的好友谢清辞是断袖,还跟另一人男人生了个孩子。
于是文清远小心翼翼地问:“那宁宝的亲生父亲到底是……?”
闻言,谢清辞轻咳一声,语焉不详,“自然是我,其中细节不便透露太多。”
“你带上我给的信物,去京城找裴淮意,他看到之后就会明白一切的,你把宁宝交给他便好,我也已经向他寄信说明情况,你们尽快出发的话,想必和信应该差不多时间到京城。”
看到文清远不赞成的表情,谢清辞赶紧补充了一下,“我跟裴大人是多年至交了,他的人品完全信得过。”
若是真的至交,为何这些年从不见人过来探望一次,文清远暗自腹诽。
四年前,谢清辞只身一人来到霁州,卧病在家整整一年才见好。
现在想来,那一年并非生病卧床,而是在养胎。
当时文清远就住他隔壁,见他孤苦伶仃,时不时给他送点吃食,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相熟起来了。
本以为自己是在心里想,没承想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抬眼便看见谢清辞露出恳求的表情,眼里隐隐泛着水光。
……这父子俩在某些方面,真的一模一样。
文清远败下阵来,点头答应了送谢宁去京城寻亲。
然后文清远还想问个仔细,为何不直接让他带着谢宁去找他父亲,又或者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谢清辞必须现在就要离开。
若是能帮上忙的,他自然不会推辞。
但谢清辞只摇摇头,只拜托他送谢宁上京,多的什么都不愿意说。
看着多年的好友这样,文清远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交待好家里的事,带着谢宁出发了。
若是常人,快马加鞭,其实半个月就能从霁州到京城了。
但他带着谢宁,一路上多有不便,他又总是担心小孩子磕到碰到累到,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京城脚下。
眼看着到了目的地,文清远也就放下一半心来。
赶路的这段时间,谢宁白白净净的脸蛋也变得灰扑扑的,明明已经很累了,但有时甚至会反过来安慰文清远,让他放心。
他是看着谢宁长大的,真心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到他受苦受难,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心疼。
其实他有一肚子的疑惑,但现在也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他隐隐感觉到谢清辞从前的身份应该不简单,要寻的亲人恐怕也是个大人物,否则不至于连姓名都不告知他。
文清远幽幽叹了口气,他还是按照谢清辞的嘱托,亲手把谢宁交到裴大人手中,他就能放心了。
队伍前面的人一点点减少。
谢宁还是第一次来京城,方才神情还蔫蔫的,队伍马上到他们了,他突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文清远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仰头看着眼前的城墙,不知为何他心里打起了鼓。
“路引拿出来。”
听到这话,文清远赶紧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路引,递给对方。
那官兵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了看他路引上的信息,然后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行了,进去吧。”
话音落下,文清远顿时松了一口气,收好路引,然后拉着谢宁赶紧进城。
直到真正踏进京城的地界,他才感觉心落了地。
许是路上耽搁太久了,才让他心生不安,文清远心想道。
但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余晖洒在他们身上,路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
文清远抬眼看了眼天色,现在这么晚了,去上门拜访看上去不太合适。
何况他们二人大包小包的,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一路赶路,弄得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简直像是来投奔的穷亲戚。
还是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去找人吧。文清远暗自思忖着。
他也好先打听打听情况,虽然谢清辞同他保证裴大人可以信任之人,但面对谢宁的事,他总是想再谨慎一点,自己也好放心。
文清远蹲下身,问谢宁,“叔叔先带你去吃饭,我们休整一晚,然后明天再带你去找亲人好不好?”
一进城门,谢宁就已经开始兴奋地东看西看了,整颗心都被新鲜劲充盈着,至于文清远说了什么,他根本没认真听,胡乱点点头。
京城真的好大啊!比霁州大多了,人也多,看起来好好玩!
谢宁眼睛发亮,嘴巴也惊讶地张大。
余光看到路边上的摊子上有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谢宁边走边看,都已经走远了,还不忘回头盯着,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记下来,都记下来,到时候让父亲给宁宝买嘿嘿!
方才还觉得的又饿又渴又累,现在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谢宁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还能继续走。
没过一会,两人就到了一家客栈门前。
“住店,一间普通的房间便好。”文清远一手牵着谢宁,说道。
“客官,不好意思,您先坐在旁边稍等片刻,里面现在有官爷在巡查。”店小二跑过来,露出抱歉的神色。
文清远微微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确实是有好几个持刀的官爷在里面,似乎是在找什么人,面无表情,看着有些凶狠。
文清远可不愿惹上什么麻烦,这家店不行,那就换一家好了。
他一转身,店小二便赶忙拉住他,声音抬高了两个度,“客官您别走啊,那些官爷只是例行检查,一会便走,不耽误我们店做生意的。”
这话立马把里面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不由地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文清远能感觉到瞬间有许多道眼神落在他身上,这种感觉让他额角直跳,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于是想拔腿走人。
在他转身之后,身后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站住。”
事已至此,文清远自认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何况他们才刚刚到京城,也不至于会惹上什么麻烦,应该只是问个话。
“官爷。”文清远转头,弯腰打招呼。
为首的官爷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右手握着腰间的佩剑,“做什么的?”
文清远牵着谢宁,老老实实地回答:“带着孩子来京城寻亲。”
“寻亲?”
听到这个回答,那官爷显然脸色多了一丝警惕,随后目光落在谢宁身上。
打量了二人片刻,为首的官爷心里似乎有个答案,给旁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是!关爷!”
话音落下,文清远立刻就被上前的两个官爷给反手扣住了。
“官爷,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只是上京寻亲,这难道还触犯了哪条律例吗?”文清远压着情绪,冷静反问道。
“寻亲自然是没什么的,不过……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狡猾的伪装,还好本官火眼金睛,注意到你的特征,才没让你再次逃脱。”
为首官爷名为关石头,最近接手了一个棘手的采花案,那采花盗贼多次作案,在京中偷窃闺阁女子的衣袜,他追查了一个月,才查到真凶的面目特征。
说罢,关石头冷哼一声,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通缉令,打开之后放在文清远脸庞边上细细对比了一番。
“还想狡辩,你与这上面的犯人,脸上的痣位置都一样,分明就是同一人,”官爷愤怒地皱眉,语气冷肃,“若不抓住你,还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的清白都平白因你受到损害。”
听到这话,文清远自然知道对方肯定是抓错了人,先不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而且他才到京城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又哪来的时间去作案。
文清远挣扎着,想到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赶紧说:“我有路引!我们方才才进城,有路引为证。”
“就算有什么冤屈,跟我回衙门里说吧。”关石头冰冷地回复。
他几乎已经认定这不过是文清远的狡辩逃脱的说辞,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人连痣的位置都长在一处。
“……”
文清远知道今日逃不过这一劫了,神色焦急地看着一旁的宁宝,一边安慰一边嘱托,“别担心,叔叔没事的。”
“宁宝你快去城西的云水谣,找一个姓裴的叔叔,他会带你找到你父亲的!”
被无情拷走的时候,文清远还不忘对着谢宁大喊,强调重要的信息,“城西!云水谣!”
谢宁担心地想追上去,但对面都是人高马大的大人,他的小短腿跑了没两步,就已经完全追不上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嘴里重复了一遍文清远留下的话。
“城西……西……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去云水谣找……去盐水鸭找……去找鸭子叔叔!”
谢宁一边念念有词,一边默默地流下了口水,最后下了结论,“宁宝知道了!要去找鸭子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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