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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曹丽娟立即站起来往里屋走去,果然是小建明醒了,大概因为看不到人,在床上仰面躺着大哭,但他很机灵,看到有大人进来了立即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到不是妈妈而是奶奶,小家伙还愣了愣。


    曹丽娟心疼的不得了,立马上前抱住小孙子,一只手用帕子给他擦泪,一只手轻轻拍着建明的后背,嘴里念叨,“我们四宝醒了啊,今天是四宝的好日子,可不能哭啊,奶奶抱着不哭了好不好?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喝奶啊?”


    小建明最近已经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说话了,他砸吧了一下小嘴,说道,“要!”


    曹丽娟没想到才七八天没见,小孙子竟然能听懂大人话了,她低头亲了亲小孙子的额头,说道,“哎呦,四宝可真是厉害啊,都能回答奶奶的话了!”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老伴儿,说道,“你快去叫张妈,孩子的奶瓶和奶粉都放在哪了?”


    王稼轩觉得有些好笑,妻子不管在外头如何,在家里怎么也改不了一副大小姐的脾气,虽然她自己也很能干,但只要有保姆在,就万事不肯动手了!连他都看到了,奶瓶就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旁边就是一罐奶粉。


    他再用目光搜寻,很快在床对面的高柜子上发现了热水瓶,就笑着说道,“不用张妈,水和奶粉都在这屋里,我来给建明泡奶粉!”


    小建明喝完奶很高兴,嘴里呜呜呀呀的说着什么,两只小胳膊使劲儿用力挣脱着,似乎是不想让奶奶抱着了。


    曹丽娟不肯松手,抱着他去院子里透透气。


    屋内摆不下酒席,好在院子不算小,王文广从学校后勤处借了桌椅,四张圆桌顺着东墙一字排开,每张桌至少可以坐上十人,上面已经摆好了茶具和餐具,也都是管学校后勤借的。


    堂叔赵青山和王文广的秘书小陈一人搬了一箱橘子汽水进来,本来按照王文广的意思,家里有私藏的红酒和白酒,但赵珍珍既然安排了炖菜和大白馍馍,喝高档酒就太不搭了,倒是汽水老少咸宜,很受欢迎。


    虽然和儿媳妇的关系不太好,但王稼轩和曹丽娟两口子和赵青山打过几次交道,赵青山找曹丽娟看过病,王稼轩也曾托赵青山捎特产给沈莉莉在泉城的父母,因此彼此印象都还不错,很熟络的打了招呼。


    小建明在奶奶的怀抱里左看右看,很好奇的望着那一排圆桌,挥舞着小手要求下地,这小家伙最近特别喜欢学走路,虽然往往走上一两步就会摔倒,但他很有锲而不舍的精神,摔倒了就势在地上爬上一两圈,再开心的站起来走两步,然后再摔倒,如此反复其乐无穷。


    曹丽娟皱着眉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青砖地,虽然说小孩子骨头软,磕碰一下其实没关系,但这可是她的亲孙子哎,摔一下会很疼的!


    因为菜品简单,馒头也蒸出了两大锅,没什么太需要忙得了,赵珍珍心里惦记着小儿子,嘱咐张妈将熬好的小米粥盛出来,就匆匆走出厨房,小建明看到妈妈立即嘎嘎的笑了起来,老远就伸出手要她抱。


    曹丽娟把孙子递给儿媳妇,问道,“珍珍,平常建明在院子玩儿,没有铺垫子啊?”


    赵珍珍回答,“有啊,在东厢房,我去拿啊!”考虑到她抱着孩子不方便,曹丽娟也跟着过去了,婆媳两个将垫子铺到院子的地上,曹丽娟嫌不够软和,又加上了一条棉旧褥子。


    小建明一被放下来,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练习走路了。


    曹丽娟看到孙子时而撅着屁股蹭蹭的往前爬,时而摇摇晃晃如企鹅般走上一两步,被逗得十分开心。


    不知不觉已经是早上七点了,建民和建国小哥俩儿起床了,因为屋子里没有洗漱间,自来水池子是修在院子里的,他俩虽然身上的衣服穿得板板正正,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睡眼惺忪,手里都紧紧握着牙缸牙刷,脖子上还搭了一条小毛巾。


    不知为啥给人一种有点好笑的感觉。


    王稼轩面带微笑看着两个大孙子,曹丽娟没见到建昌,就问道,“建民建国,老三呢?”


    王建国回答,“奶奶!弟弟不肯起来,还在睡懒觉呢!”


    他们家里现在住的四间瓦房,是由两处两间半的房子并排连在一起的,其中一个两间半,一间半打通了当做客厅,另一间王文广赵珍珍带着小建明一起住,另一套两间半,一间半打通了当做建民和建国的卧室,另一间是张妈带着小建昌住。


    小孩子贪睡倒也是常有的事儿,曹丽娟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俩快洗脸刷牙,爷爷奶奶买了葱油饼和肉饼,一会儿就过来吃吧!”


    建民和建国一听有好吃的,立马揉了揉眼睛快步去洗漱了。


    虽然孩子们从专家楼搬到平房没闹脾气,甚至表现的还有点兴奋,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当妈妈的眼睛,建民和建国的确是适应的很好,小建昌应该是有点不太高兴的。


    赵珍珍生他的时候早产加难产,刚生下来才只有四斤重,小小的婴儿满脸的褶子,瘦得皮包骨头,偏偏赵珍珍的奶水还不足,小家伙不肯吃奶粉,经常饿得哇哇直哭。也可能是先天秉性不足,别看他现在又白又胖个子也很高,实际上身体不够壮实,每年至少都要感冒几次,每次都是发高烧好几天才好。


    建昌这孩子从小爱洗澡,固然是因为养成了良好的习惯,也和他的特殊的过敏体质有关。


    赵珍珍心里惦记着建昌,就擦擦手出了厨房。


    张妈和建昌住的卧室出了放了一张双人床,再就是放了一个柜子专门装小建昌的玩具,这孩子对自己的东西很有感情,就连已经坏了腿的木头小车,掉了珠子的拨浪鼓都不肯扔。


    此时小建昌已经醒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侧身趴在床上,小手拿着一只木头做成的小汽车,一个人玩得很认真。


    赵珍珍将他蹬掉的小被子拿到一边,摸了摸他白嫩的小脚丫,问道,“建昌冷不冷啊?”


    王建昌将小汽车抓在手里坐起来,皱着一张包子脸,说道,“妈妈!我身上痒痒,我要洗澡!”


    要说住平房最大的不便,就是屋子里没有淋浴间,不光是上厕所需要到院子里,洗个澡也是很不方便,原来建昌在这个季节每天都是要洗澡的,但现在刚搬过来事情多,张妈年龄又大了,有时候就会忘了。


    昨晚其实建昌就嚷嚷着要洗澡,但她和张妈都在忙着准备今天的宴请没顾上,本来她让王文广带着建昌去洗澡,结果王文广还没弄好热水,老三已经睡着了。


    其实也不单是建昌不能适应平房的生活,最不习惯的恐怕还是王文广。


    有好几次她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客厅里发呆,那眼神像是个陌生人一般。赵珍珍和丈夫结婚七八年,自然清楚地知道他的趣味,王文广本来就是个在吃穿用住上都很讲究的人,现在不敢讲究穿了,不光是在外面,在家里赵珍珍也不让他穿丝绸睡袍了,吃上还算好,没太大的退步,但住和用真的是退步太多了!


    搬了一次家,不但是从楼房搬到了平房,很多东西都随着搬家消失了,比如冰箱,比如漂亮气派的红木家具,当然这些都送到了父母家里,他说不出来什么,但家里的字画,精细茶具,他从留洋带回来的高档服装,皮包等等,还有时髦的西式家具也一并没了。


    而且,王文广知道这些东西去了哪里,字画,茶具,衣物这些都被她胡乱卖给了回收站,几件西式家具太笨重,用的也不是好料子,人家回收店给的价钱很低,而且还需要自己拉过去,赵珍珍嫌麻烦,干脆找了几个学生给劈成柴烧了!


    这事儿要换在以往,王文广再宠爱妻子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干,但现在他知道妻子这么做有她的道理,虽然气得七窍生烟,也只好硬生生忍下去了。


    虽然忍住没发火,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少了。


    小建昌身上的睡衣特别单薄,赵珍珍怕他冷,找出来他的衣服说道,“建昌啊,空着肚子洗澡可不好,你先起来吃了饭,妈妈再领着你洗澡好不好?”建昌满意的点了点头,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儿了,就跟妈妈告状,“爸爸脾气坏!爸爸是坏爸爸!”


    赵珍珍上前抱住儿子,摸着他的头说道,“建昌啊,你爸爸最近工作太忙了,回到家里很累,咱们要理解他好不好?”


    五岁的王建昌理解不了,他扑闪着大眼睛说道,“妈妈也很忙啊,妈妈不累吗?”


    虽然是孩童无心的话,赵珍珍的眼眶却在顷刻间湿润了,她飞快地扭过头用手背擦了擦泪,笑着问儿子,“建昌,你想穿蓝色的外套,还是绿色的?”


    王建昌愉快的指了指蓝色的罩衫,那上面有赵珍珍用布条缝成的小汽车。


    大家吃完早饭,赵珍珍亲喂了老四,又给小建昌洗了澡,已经上午九点多钟了,宾客也陆陆续续上门了。


    最先到的是邻居梁校长一家,但梁校长和吴教授都是大忙人,学校还有一大堆的事务要处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作为小建明唯一的亲姑姑,王文美一家也来的很早,和过年的时候相比,王文美气色好了很多,她身上穿着一件特别时髦的格子外套,头发烫成大波浪,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再看看领着的两个女孩玲玲和霜霜也都打扮的和小公主一样。


    朱德诚和妻女比起来就穿得普通得多了,一身儿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不管看到谁,脸上都挂着十分谦和的微笑,和过去那个有点傲气的知识分子形象完全不一样了。


    研究所已经在一个月前恢复了朱德诚的项目,并且最近有了不小的突破,然而两个多月在家赋闲的经历,似乎让朱德诚大彻大悟了,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好丈夫和好爸爸,每天早起为全家人做早饭,下午下了班立马回家收拾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一开始王文美还以为他是装装样子,没想到一直竟然一直坚持下来了,现在她常常也会主动搭一把手。


    当然了,朱德诚的变化还不止这些,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当天就全交给妻子了。


    所以,两口子的关系尽管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最起码彼此客客气气的,基本上做到了相敬如宾。


    曹丽娟看到这一幕很是欣慰,虽然之前她动了让女儿离婚的念头,但离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免不了有人背后说闲话,她这一辈子要强,当年儿子娶得第一任老婆意外身故,有人说是王文广命硬,她还生了很长时间的闷气呢!


    “姐!你这衣服可真好看,从上海买的?”


    王文美没想到赵珍珍还挺识货的,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对啊,你要不要?我们单位过几天又有人到上海去,捎一件也不麻烦的!”


    赵珍珍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不要!”说完又有点好奇地问道,“这衣服挺贵的吧?”


    王文美约莫着弟媳妇的工资也得有六七十了,就摇摇头,说道,“不贵啊,也就你半个月的工资吧!”


    赵珍珍调进大学后,工资的确涨了,一个月六十二块钱。大姑子的意思,这么一件薄薄的外套就得三十多块?平城国棉厂生产的纯羊毛呢子料,对外的零售价是十五块钱一米,两米就能做一件外套了,加上裁缝钱也不过三十来块。


    这外套用的就是好一点的司林布,价格可真不便宜。


    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姐,家里的收音机前两天被建国不小心摔了一下,文广没修好,等完事儿了你帮我看一看吧?”


    王文美点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收音机给拆开看看。


    这里姑嫂正要说些别的,赵珍珍国棉厂的同事到了,郭大姐穿着橘红色的外套风风火火的第一个走进来,虽然她并不认识王稼轩两口子,但大致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先笑呵呵的跟老人打了招呼,然后几步就窜到赵珍珍的身边,上边一把就抱住了老领导,说道,“哎哟,赵主席你可想死我了,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咱们工会干什么都不带劲儿了!”


    国棉厂新上任的主席曹大姐微笑着将礼物递给周淑萍,说道,“小郭说的对,自从赵主席走了,不说咱们工会,就连厂办的人都不习惯呢!”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隋主任和沈莉莉夫妻就赶到了,沈莉莉还抱着刚两个月大的儿子。因为早产了一个月,小娃娃五官秀气,但略显羸弱。和他们夫妻一起来的还有国棉厂的副厂长周桂芝,周桂芝在平城混了这么多年,她是认识王稼轩老两口的,赶紧上前寒暄了好几句。


    沈莉莉生完孩子虽然身材还没完全恢复,但比起怀孕的时候,没有胖得那么夸张,倒也很有几分少妇的风韵,她抱着儿子走过来,“王伯伯,曹阿姨!”


    王稼轩冲老友的女儿笑了笑,难得温和的说道,“莉莉来了!你爸妈都还好吧?”


    沈莉莉点点头,说道,“都挺好的!你和曹阿姨上次捎去的膏药我爸爸说很好用,还想让阿姨再给配上几幅呢!”


    曹丽娟闻言立即说道,“好啊,既然效果好,那我多配上几幅!”


    隋主任担心妻子累着,走过来笑着说道,“莉莉你都抱了一路了,快把孩子给我吧!”


    沈莉莉笑了笑将孩子递给了丈夫。


    看到这一幕,赵珍珍抿嘴笑了,说道,“莉莉姐,瞧瞧你们两口子这黏糊劲儿,是不是还得谢谢我这个大媒人啊?”


    沈莉莉也笑呵呵的说道,“好啊,你想要什么谢礼?”


    赵珍珍还没开口,那边王文广忽然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说道,“珍珍你昨天夜里有点咳嗽,今天又起这么早,快喝点蜂蜜水吧!”


    今天日子特殊,王文广没穿旧衣服,他火力旺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衬衫,是前几天赵珍珍亲手做的,下面是蓝色的劳动布裤子,脚上不是皮鞋,穿了一双白色的回力解放鞋。这么一身儿朴素的衣服,却给人感觉又有活力又特别帅气。


    赵珍珍忍不住看了丈夫一眼,春日里阳光明媚,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挺拔,剑眉星目,英俊的脸上此刻全是关切。


    她忽然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不由咬唇轻笑。


    沈莉莉扭过头不看王文广,盯着赵珍珍喝水,等对方终于喝完半杯水,她轻笑了两声,说道,“珍珍!你还好意思说我!真没想到,文广哥现在这么会体贴人!”以前的时候,沈莉莉是花过大力气来追王文广的,可惜他总是态度冷漠不太理人。


    如今她婚姻幸福往事不想再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的事儿的确没法强求,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才是最好的。


    赵珍珍笑笑,拍了一下沈莉莉的肩膀,瞪了她一眼说道,“那能一样吗?你又不是我和文广的媒人!”


    沈莉莉也拍了她一下说道,“对了,珍珍啊,我想好给你的谢礼了!”说着把儿子从丈夫怀里抱过来,“你给晨晨当干妈,好不好?”


    赵珍珍眼珠转了转,问道,“晨晨不会已经有了一堆干妈了吧?”


    沈莉莉有点心虚,但还是摇摇头,很坚决的说道,“没有!”


    沈莉莉的孕后期是在娘家泉城度过的,那边虽然是老家,也有不少亲戚,但她自己是在平城长大的,同学朋友都在这边,所以虽然很想给自己儿子多认几个干妈,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做完月子没多久就迫不及待的回来了。


    赵珍珍满意的点点头,接过才两个月大的婴儿仔细瞅了瞅,这小豆丁的五官虽然还没长开,但皮肤雪白雪白的,鼻子嘴唇都很秀气,小眼睛还睁不太大,但天生眼角上扬,看着特别带劲儿精神。


    她笑着说道,“好啊,咱们说好了,不管晨晨以后有几个干妈,我都是要排在第一位的啊!”


    沈莉莉赶紧点了点头,提出了一个蓄谋已久的要求,她说道,“你既然是晨晨的干妈了,那我干脆也当建民他们的干妈好了?”


    赵珍珍憋住笑说道,“哟,你可真不吃亏,一下子就认了四个干儿子!”


    说的隋主任也在旁边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一大早从郊区坐车赶回市里,大姑子一家子没吃早饭,张妈煮了几碗面给他们四口人吃,这会儿王文美吃完了走过来,也笑着说道,“莉莉,晨晨还要不要干妈了?你看看我怎么样?”


    沈莉莉赶紧点头,说道,“好的呀,我们晨晨命真好,这么快就有两个干妈疼了!”


    三个年轻已婚女人话题多得很,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曹丽娟就在旁边站着,她不但看到了儿子那么体贴儿媳妇,还看到了赵珍珍和沈莉莉以及自己大女儿王文美的互动,当然了她也认为人和人之间关系融洽是比较好的,但赵珍珍这样一个出身乡下的,不但有儿子这般出众的丈夫,连莉莉都主动跟她做朋友,她女儿也过去凑趣,凭什么呢?


    曹丽娟心里叹了口气,看到在毯子上玩耍的小建明似乎有些累了,就张开手臂说道,“四宝过来奶奶抱!”


    小家伙盘腿坐在毯子上,大眼睛转了转,没理会奶奶,却冲着妈妈笑了笑,伸出手臂要求抱抱。


    赵珍珍赶紧上前抱起小儿子,指着沈莉莉说道,“四宝啊,这是你干妈!”


    谁也没注意到奶奶曹丽娟黑着一张脸,有些吃醋也有些生气了。


    很快,平城大学的校领导,系主任,以及和王文广私人关系不错的教授,讲师,陆陆续续都来了。因为大多彼此认识,大家一番推让后落座,交谈声此起彼伏。


    张妈拿出准备好的红毯子铺在垫子上,将准备好的花饽饽,银元宝,书本,钢笔,钞票,还有曹丽娟带来的听诊器等物一一摆放在上面,小建明被抱到上头,曹丽娟在一旁逗弄他,“建明,你喜欢什么呀?喜欢什么快来抓!”


    小建明撑起小胳膊坐起身,歪着小脑袋将所有的东西都打量了一个遍,最后大概觉得银元宝很好看,一把抓到了手里,然后在饽饽和听诊器之间犹豫了数秒,选择了他没见过的听诊器。


    这下奶奶曹丽娟高兴了,也顾不上腰疼了,冲上去就把小孙子抱在回来,使劲亲了亲他的胖脸蛋,说道,“我们建明以后是不是也想当医生啊!”


    沈莉莉说道,“曹阿姨,这下有人继承您的衣钵了,说不定建明以后是比您还厉害的医生呢!”


    曹丽娟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此时,萧书记两口子提着礼物上门了,这两个人春风满面,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萧书记穿了一套崭新板正的中山装,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头油打得可以滑死蚊子,脚下皮鞋也擦得锃亮。


    周大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一改往日的邋遢,上身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们还带了几个孩子过来,孩子们也都穿的十分体面。


    赵珍珍抿嘴笑了笑,闪身去了厨房。


    其实,关于最近萧书记家的事情,他们工会也都听说了,萧书记搬到了专家楼,就不惦记做勤俭节约的典型了。搬到新家后,萧书记和妻子四处拜访邻居,一连走了几家后,两口子都为自己穷酸的家感到没脸。


    不说别人,就说那吴校长家,人家那屋子里一整套的红木雕花家具,看着又舒服又气派!吴校长在外头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家里穿的是考究的白衬衫和西裤,至于吴清芳两口子更不用说了,人家穿的用的都洋气的很!


    因此萧书记一家为了赶上邻居们的步伐,也开始洋气起来了。首先自然是给全家人都置办了新衣服,然后是家里突然开始讲究吃了,以前上顿白菜疙瘩汤,下顿萝卜疙瘩汤那肯定是不行了。


    但周大姐不会做饭,萧书记别说不会做,会做也不可能自己动手的,这个时候肖书记的前丈母娘挺身而出,将老家寡居的侄女叫来了,也不要工钱,专门给萧书记一家做饭。这小寡妇不光长得秀气,做饭也很有一套,萧家全家人都吃得很开心。


    除了周大姐看小寡妇有点不太顺眼。


    萧书记迎接着众人的目光,自觉很有面子,笑呵呵的说道,“王校长,恭喜啊!”


    十点钟客人们都到齐了,此时开饭有点儿早,赵珍珍和张妈将准备好的瓜子和花生糖放到桌子上,邻居刘大嫂其实一大早就来了,本来想趁机跟赵珍珍套套近乎的,但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根本不敢往上凑,想了想索性不把自己当客人了,也跟着进了厨房帮着泡茶。


    刘大嫂跟在张妈身后忙前忙后,而且两个人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赵珍珍自然注意到了。


    第47章


    赵珍珍的私心,自然是恨不得日子过得慢些再慢些,甚至痴心的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再不情愿,炎热的夏天也如期而至了。


    因为学校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得到了陈市长的认可,何校长干劲儿十足,不但在学校的会议上多次指出,开展勤俭节约活动是平城大学一项长期的,基本的校策校规,每个人都要积极自省,坚决杜绝生活奢侈,铺张浪费的行为。


    当然了,打铁还需自身本领强,何校长的履历表是很干净的,虽然他年轻时也赶上了最早一波的出国潮,当时还是前清官员的父亲很主张他出国,可惜后来没争取到名额,以前总以为憾,现在看来没有留学背景反而是一件好事儿。


    何校长是从最基础的教员开始,扎扎实实干了几十年才一步步当上大学校长的,他很珍惜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很想在现在的岗位上多干上几年。但是,他不可能像王文广那样让出专家楼,估计他搬出来了,也没人敢住他的房子,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下功夫了。


    考虑再三,何校长趁着妻子和女儿一家去外地,将家里带有资产阶级色彩的家具,服装,大小物件包括女儿的钢琴,都给想办法清理出去了。


    虽然这引起了最高级别的家庭大战,女儿女婿,甚至小外孙都彻底不搭理他了,还被妻子赶到了客厅睡觉,但何校长一点儿都不后悔。


    学校工会的校刊一举成名,印刷量自然也提高了,现在每期都印一千多份,除了免费给学校图书馆,校领导,各个系里以及工会留下的上百本,其余都摆在工会外面的邮箱上售卖。


    十六开大小,二十页左右的刊物定价一毛钱,每月靠着卖刊物能收入一百块左右,这笔钱不算多,但足以支付给作者的稿费了。


    根据何校长的要求,他们每一期刊物都是围绕勤俭节约的内容来编写的,虽然这个主题很好,但一连出了好几期,稿子依然不少,但对于审稿人来说,难免就有些懈怠了。


    马爱红紧皱着眉头,对旁边的同事说道,“小高啊,你看看这个稿子,哎呦写得也太夸张了,我觉得咱们这个主题不能再办下去了,可读性显然逐渐在下降了!上一期的刊物是不是还剩了五六十本没卖完?”


    小高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过,这换主题可不是他们这些小职能说了能算的,就笑了笑,递过去一篇稿子,说道,“爱红姐,你看看这一篇文章写得特别好,可以放到文艺栏目吧?”


    马爱红认真的看了一遍,很欣喜地说道,“是很不错!内容也很好,是怀念朋友的文章!”


    他们工会分工明确,马爱红和小高负责初审,每天临下班会把通过的稿件交给负责复审的同事小沈和赵珍珍,但这篇文章无论是文笔还是故事都太出众了,很打动人心,马爱红等不到下班,径直拿着稿子去找了赵珍珍。


    赵珍珍此刻正皱着眉头,认真翻看着桌子上的一大摞报纸。


    其实马爱红不止一次发现了,最近这个赵珍珍有点奇怪,她以前工作都很认真负责的,但最近几天她很爱溜小号了,而且偷懒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上班不好好审稿,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堆报纸抱着看。


    他们工会日常工作不算忙,偶尔看看报纸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赵珍珍这样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而且那专注的神情恨不得钻到报纸里去,也真是少见了!


    这报纸有什么好看的?总不会比还好看吧?


    马爱红敲了敲桌子,有点严肃的对赵珍珍说道,“小赵!别看报纸了,你先看看这篇稿子怎么样?”


    赵珍珍回过神来,好脾气的笑笑,将稿子接了过来。


    实际上,赵珍珍已经从报纸上搜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现在还没有大张旗鼓的报道,平城现在也很安静,没听说市政府有什么大的动作,但是她知道,一切已经在酝酿中了,甚至可能已经发生了,一切很快就会来了。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自从上门参加了小孙子的抓周礼,曹丽娟就经常拉着老伴儿来儿子家了,有时候王稼轩需要照顾花儿脱不开身,她就一个人坐公交车过来。


    孩子们是很喜欢她这个奶奶的,尤其是建昌,因为奶奶不光会带好吃的,还会教给他很多有趣的东西,曹丽娟现在上课内容很灵活,有数学语文的内容,也有一部分自然生物的内容,而且她做出来的教案很有趣,特别适合建昌这样的学前儿童。


    课时也不像以前那么长,跟小学的课时一样,一节课就讲四十来分钟,往往小建昌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她已经结束了讲课。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很大的激发了孩子的学习乐趣。


    而且受益者也不光是建昌,赵珍珍自学初三课程难免会遇到难题,王文广工作忙,她都是把问题攒到一起问他,现在婆婆来得勤,有时候就直接请教婆婆了。


    只是来的次数多了,曹丽娟越发觉得儿子家现在的房子太小,尤其是客厅,放了沙发茶几餐桌之后,再也放不下别的了,建民和建国两个的书桌都是放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她给建昌和赵珍珍上课,就只能选择在餐桌上进行了。


    他们家现在的餐桌是赵珍珍从学校仓库借来的,一张掉了漆的长木桌子,看起来既不坚固也有点难看,即便是赵珍珍在上面铺了一层浅米色的涤棉布当桌布,曹丽娟用的也十分不舒服。


    特别是从张妈那里无意间知道了,之前在专家楼里的那些西式家具并不是留给了现在的房主人,而是被劈成柴烧了,她对儿媳妇的意见就更大了。


    虽然那些西式家具都是花架子并不值钱,但赵珍珍这么做也有点太过分了!瞧瞧他们现在的家里,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里里外外哪里还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全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物件!


    曹丽娟觉得,一个家庭虽然不需要太讲究,但过日子总要有几件好东西的,不然的话和那些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区别呢?


    “珍珍!你这道题做错了!”


    曹丽娟坐在餐桌旁,指着卷子上的一道物理题目,有点嫌弃的说道。


    初中的课程语文数学,包括地理历史这些学起来难度都不算大,唯有物理和化学这两门学科,赵珍珍学起来有点吃力,尤其是物理。


    她彼时正在看着建昌画画,抬起头好脾气的笑了笑,拿过来卷子仔细看了看,又耐心的演算了一遍,这次总算做对了。


    曹丽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学这些东西只靠死记硬背是不行的,最主要的是要认真思考!”


    赵珍珍又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妈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就抱着小建明问道,“珍珍,我去做饭吧,今天吃什么?”


    赵珍珍早起去肉店排队运气很好买到了一只白条鸭子,就说道,“把鸭子炖了吧,再炒个青菜就行了!”


    张妈点点头,将小建明递给赵珍珍去了厨房。


    小建明在妈妈的怀里很不老实,他对浅米色的桌布十分好奇,伸出两个小手去抓,一开始谁也没在意,但这小家伙干劲儿十足,不停的抓抓抓,最后用力一拽,竟然将整个桌布都拽歪了,顺便,打翻了小建昌的一瓶墨水儿。


    墨水儿撒到他刚画的一串葡萄上,紫葡萄立即变得一片脏污了!


    小建昌很生气,冲着弟弟使劲儿瞪了两眼,不高兴的说道,“妈妈!弟弟太淘气了!”


    张妈去做饭了,赵珍珍又抱着孩子,曹丽娟只好帮着收拾了一下,她将桌布撤下来,将建昌的画具重新放好,说道,“三宝啊,奶奶下次来给你带一个漂亮的画册好不好?”


    小建昌高兴的点了点头。


    曹丽娟瞅了一眼掉了漆的桌面,终于忍不住说道,“珍珍,以前你们在楼里住着的时候,那些家具都哪里去了?”


    赵珍珍抱着小建明正要去院子里玩儿,闻言愣了一下,说道,“妈,你已经知道了是吧,虽然这么做的确可惜,但是现在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那些家具虽然好看,但一看就是资产阶级才使用的东西,留着早晚是个隐患。您不是也曾经说过吗,文广才当上校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所以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儿拖了他的后腿!”


    曹丽娟虽然没觉得局势有多紧张,但涉及到儿子的仕途,她没再反驳,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难看。


    赵珍珍只得再次耐心的解释道,“妈!您恐怕还不知道,因为主动搬出专家楼,文广现在在学校的口碑可好了!我们工会上一期的校刊,刊登的勤俭节约的第一个榜样,就是文广呢!而且,其实也不光是我把家具给丢了,何校长更狠心呢,听说家里的钢琴都被他扔出去了!”


    曹丽娟自然是认识何齐声的,在她的印象里,何齐声是个异常聪明的人,王稼轩也说过,这个人固然工作能力很强,但更善于站队,总是能在第一时间领会上头的政策,从而最后最快的反应。


    也因为此,丈夫当年明明论资历比他牛多了,却只能屈居副校长。


    假若何齐声也这么做了,那八成还是很有道理的。


    曹丽娟又说道,“即便如此,那你管学校借桌子的时候,能不能挑一张好的?”


    赵珍珍笑了笑,婆婆是没看到仓库里那些缺胳膊掉腿的桌子椅子,这已经是她挑了又挑的,当时拉回家她自己检查了,桌子腿都没问题,但现在用了一段时间了,估计铆钉的地方有些松动了。


    她将孩子递给婆婆,说道,“这桌子是要收拾一下!”


    赵珍珍从厢房拿了工具很快将桌子检查了一遍,果然有一个桌子腿里面的螺丝钉松了,还有桌面上一个木质的卯槽也松动了,螺丝钉拧紧就行了,卯槽有点麻烦,还是张妈从院子里找了一块儿木材,用斧子劈下来一丁点,用力砸到了槽口里面。


    这么一收拾,桌子立马变得十分稳妥了。


    只是掉了漆的桌面依然十分难看,赵珍珍找出来一块天蓝色的废布铺在上面,笑着问建昌,“三宝,这下可以了吧?”


    小建昌点了点头,说道,“妈妈真厉害!”


    赵珍珍得意的笑了笑。


    曹丽娟却在旁边腹诽,修个桌子有什么好厉害的?


    婆媳俩除了能聊一聊学习上的事情,其余的话题大都聊不到一起去,好在很快就开午饭了。


    六月中旬,平地一声雷,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平城市政府在陈市长的建议下成立了独立的工作小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混进党和政府,人民当中的资产阶级破坏分子,这个革命小组独立于政府和党委之外,有单独的行政处理权。


    工作小组的组长就是对陈市长忠心耿耿的张秘书,他当上了组长之后,一改过去温吞吞的工作作风,变得特别雷厉风行,上任后第一个审查对象就是马副市长。


    这一位女市长是平城本地人,也是一步步从基层升上来的,在群众中的口碑还不错,因为主管财政,更是被平城各大单位负责人奉为财神爷,也因为此,马市长平时说话办事很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作风,就是碰上陈市长这样的上级,也从来不会收敛几分。


    陈友松自己脾气硬,不会讨厌有脾气的人,但很讨厌能力一般脾气却不小的人,这一位马市长很显然属于后一种人。他上任的第一年,市里突发状况,当时他恰巧去了下面县里视察工作,本来按照官职顺位,事情应该由马副市长出面处理,但这一位女同志很滑头,以身体不适早早回家了,最后还是另一个副市长出面处理了矛盾。


    从那以后这位副市长给他的印象就很不好了,而且在之后的工作接触中,他敏锐的发现,这一位女同志的问题特别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贪污受贿。


    果不其然,张秘书一方面审查马市长,另一方面迅速带人搜了她的家,光是当场搜查出来的现金就多达数万元。


    因为受贿证据确凿,第二天马市长就被开除,并押送到市里监狱了。


    成功扳倒马市长后,张秘书一鼓作气,趁机又收拾了不少有问题的市委和市政府的干部,其实这些蛀虫们陈市长早就想收拾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理由发难,现在好了,张秘书搭上了一条通天的线,借着上头的政策,正好可以方便行事。


    张秘书把市政和市委折腾了一个够,他领导的工作小组威名在外,平城一般的干部听到这个组织就心里发虚,生怕会查到自己头上。但因为当初成立的太过仓促,人员严重不足。没办法只能面向社会公开招工。


    虽然工作组招聘的是职工,不是干部身份,工资待遇也不算高,但有一点是在别的单位没有的,那就是作为工作组的职工,走出去是很威风的,别说一般的老百姓,就连平时高高在上的干部都会客气有加。


    因此报名的人还是很多的。


    工作小组的队伍很快壮大起来,张秘书的又把眼光转向了平城的各大单位,很快,也在平城大学派驻了工作小组的分队。


    只是谁也没想到,大学里第一个被抓起来的竟然是萧书记,而且罪名就是生活奢侈,搞资产阶级作风,当然了,萧书记和马市长不一样,他虽然也有罪,但还不至于被关到监狱,全家都被下放到了青禾农场。


    萧书记被下放后,平城大学的局势起了不小的变化,虽然还称不上人人自危,但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有点提心吊胆。


    虽然学校最近一直提倡大家勤俭节约,学校工会一连出了好几期的校刊,都是围绕着这一主题,然而实际上,不管是学生,还是教职工,讲究吃穿的人还是大有人在。


    毕竟不是人人都想当榜样。


    比如他们工会的马爱红,她对象也是本校职工,公公婆婆的条件也不错,马爱红本人也就是中人之姿,不下点本钱打扮就过于普通了,因此她的穿着在工会一帮女同志里面,是最洋气时髦的。


    以前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有点自傲,但是最近工会的其他女同志都穿的异常朴素,尤其是李穗花和赵珍珍,天天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反观她自己,今天布拉吉,明天碎花衬衫,简直是太扎眼了。


    这天上午,马爱红终于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的确良上衣,小高觉得有些奇怪,“爱红姐,你昨天不是说,才做了雪纺料子的衣服吗,怎么没穿啊?”


    马爱红笑了笑说道,“只许你们进步啊?我也会要求自己进步的好不好?现在思想觉悟提高了,不再讲究吃穿,勤俭节约从自我做起知不知道?”


    不知为什么,这一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止是小高哈哈笑了起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笑了起来,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后,李穗花说道,“小马同志主动要求进步是值得表扬的啊,今天咱们的工作依然是审稿,最近校外的投稿多了,这可能会给复审造成更大的工作量,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啊!”


    大字报这个东西,早几年也曾经流行过,后来因为上头政策管束,很开就逐渐消失了。但最近因为张秘书的工作小组在平城遍地开花,大字报又悄悄的开始流行起来了。


    平城大学的第一章 大字报是匿名的,不知道写的人是谁,但从那以后,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你检举我,我检举你,很快学校的大门口,宣传栏,还有一切的空白的墙上,全都被形形色色的大字报给占领了。


    比起大学里成千上万的师生,工作小组的人员还是太少了,每天光是看大字报都看不过来,就招了不少校内的大学生当临时工帮忙,主要工作内容就是肃清大字报的内容,为此在学校显眼处贴了告示,大字报一律不许匿名,必须实名检举才有效,否则视为恶意造谣。


    这个告示一出,暂时没人再敢写匿名的大字报了。


    然而想冒头的人还是有的,过了没几天,平城大学第一张实名检举的大字报横空出世了,这个写大字报的人不是一般的教职工,是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年青教授,和吴清芳同在一个系里工作,他揭发的正是吴启元校长,说他生活作风奢侈,在家里喝咖啡喝红酒,并且还和国外有通信往来,很可能是藏在群众里的敌特分子!


    张秘书简单审问了一番,直接要求学校开除了吴启元的公职,全家下放到农场参加劳动改造。


    其实在平城大学家属院,吴校长一家是一直很惹人关注的,吴校长的妻子在女儿吴清芳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吴启元却不肯再娶,一个大男人硬是把女儿带大了,而且吴清芳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不光漂亮,还很聪明。


    这父女俩一个是典型的别人的父亲,一个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小孩,既遭人嫉妒,又让人羡慕。


    吴清芳毕业后选择了留校工作,关于她的感情问题,对她自己来说很简单,她和现在的丈夫是大学同学,彼此情投意合,中间根本容不下别人,然而很显然别人不这么想。


    当然了,敢打吴清芳主意的,也都不是一般人。


    这位写大字报的吕教授原先就追过吴清芳,他家里条件当然也不错,父亲是平城物资局的局长,母亲是平城医院的内科医生,这样的家庭是能配得上吴清芳的。


    但吴清芳不是一般人,她是站在了婚恋市场食物链的最顶端,因此选择的余地比较大,所以并不考虑这些外在的东西,只跟着自己的本心走。


    这位吕教授当年虽然疯狂的追求她,但也只是落了别人笑话,吴清芳半点不为所动。


    吴校长被怀疑是敌特分子,这么大的罪名,本来大家都以为,吴校长肯定要被抄家了,很多人都在暗戳戳的等着围观,因为吴校长和吴清芳都是性子冷淡的人,在学校朋友不多,能走进吴家小楼的人不多,据说他家摆设特别讲究,家具物件儿样样都是好东西,不少都是前清的玩意儿。


    工作小组内部的人也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了。可惜的是,张秘书迟迟没有下令。


    赵珍珍感念吴清芳以前对她的帮助,偷偷去送了送,不得不说,吴家父女真不是一般人,吴校长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有些冷漠的坐在工作组的马车上,吴清芳也面色如常的抱着才刚六个月大的儿子,看到赵珍珍拿来的一筐子吃食,还笑了笑。


    学校的实名检举大字报越来越多,除了吴校长一家,陆陆续续还有系主任,教授,普通的教职工都被揭发下放到了农场。平常大学家属院越来越多的都空下来了。就连赵珍珍隔壁梁校长一家,也被下放了。


    现在无论是在家属院,还是在学校,气氛都特别的压抑,人和人之间都不敢多谈,见了面彼此笑笑就赶紧走开。


    梁校长一家被下放并不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而是因为梁校长一篇五年前写的文章,其实那就是一篇很寻常的论文,但偏偏被断章取义,完全曲解了本身的意思。而且这个检举人很有意思,就是现在机械工程系的系主任。


    当然了,这位系主任也没得意太久,很快有学生揭发了他的问题,全家也被下放到农场了。


    梁校长的问题属于个人问题,他为了不连累妻子和孩子,坚决要求离婚,为了避免生变,吴教授也立即答应了,昔日恩爱的两口子迅速离婚后,一个被押送了农场,一个带着几个孩子回到了娘家。


    吴教授的娘家在平城惠山县,吴家在当地很有势力。


    赵珍珍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每当路过梁家空关着的院子时,总会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


    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家了。


    这天赵珍珍在工会加了一会班,回家就有些晚了,她背着挎包刚走到大门口,张妈抱着建明跌跌撞撞的从隔壁刘家跑出来,惊慌的说道,“珍珍!建昌掉水里了,你快过来看看吧!”


    赵珍珍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般。


    她飞奔到刘家,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哇哇大哭的小建昌,这孩子爱干净,早上出门穿的是浅米色的衣裤,此刻已经完全被泥水儿湿透了,就连头发上都站满了泥巴。刘大嫂手里拿了一块儿毛巾要给他擦,小建昌却用小胳膊使劲推她。


    建民和建国身上的衣服也很脏,一个脸上有伤,一个胳膊上有伤,他俩试图安抚弟弟,但小建昌又哭又闹,根本听不进去。


    赵珍珍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三宝,说道,“建昌不哭啊,妈妈来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小建昌在妈妈怀里点了点头。


    赵珍珍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建民和建国紧紧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张妈正捧了毛巾慌慌张张的走过来。


    回到家,赵珍珍先给小建昌洗了澡,给建民和建国处理了伤口,又给孩子们一人冲了一杯麦乳精,才不慌不忙的问道,“张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张妈心里懊悔死了,她说道,“珍珍啊,这事儿都怨我!孩子们放学后本来就在咱们自家的院子里玩儿,刘大嫂家的大牛二牛来串门,说是自己家后院的荷花开得很好看,建民几个闹着要去,我就领着他们去了。


    谁知道刘二牛和建民为了争东西吵起来了,而且还动手了,孩子们一打闹,刘大牛撞了建昌一下,建昌就滑到池塘里了,幸亏建民手快拉住老三了!不然真要出大事情了!”


    赵珍珍皱着眉头又问大儿子建民,“你和刘二牛为了争什么东西动手了?”


    王建国气呼呼的抢着说道,“妈!刘大牛和刘二牛都不要脸!”


    王建民紧绷着小脸说道,“妈,刘大牛在我们学校上四年级,刘二牛上三年级,前几天他俩来咱们家玩儿,当时我和建国在院子里做作业,刘大牛看到我和弟弟的铅笔盒很漂亮,拿在手里不肯松手,后来我给抢回来了,刘大牛和刘二牛就哭了,张妈给了他们半包饼干才走了。今天去看荷花的时候,我在池子边上抓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正准备给三弟呢,刘大牛过来抢,还抓伤了我的脸!二弟过来帮忙,被刘二牛给打了,三弟弟也被他推进池子里了!”


    幸亏池子不算深,建民又紧紧抓住了弟弟的胳膊,建国赶紧去喊了张妈,不然,即便是水不深,也是相当危险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赵珍珍就不着急了,她催促三个儿子,“快把麦乳精喝了吧,喝完了妈妈给你们做饭,晚上想吃什么啊?”


    王建国率先说道,“妈,我想吃凉面!”


    小建昌这会儿精神已经好多了,换了一身儿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椅子上,他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麦乳精,说道,“妈!我也想吃凉面!”


    建民点点头,说道,“妈妈做的凉面好吃,我也想吃!”


    如今天太热了,大人小孩都喜欢吃一口凉的,赵珍珍做的凉面是用温开水捞面条的,严格来说不算凉面,小孩子即便是肠胃比较弱,吃了也没关系。


    她笑了笑,揉了揉眉心,吩咐张妈,“把建明给我吧,你先去厨房准备一下!”


    小建明之前一直很好奇地看着三个哥哥,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刚才健民他们喝麦乳精的时候,他砸吧了一下小嘴,也很想喝,虽然才刚喝了奶粉不到一个小时。


    赵珍珍抱着小儿子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建明不害怕啊,没事了,你要不要喝麦乳精啊?”


    小建明发音很清晰的说道,“要!”


    赵珍珍给他冲了小半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他吃,建民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意思,主动要求由他来喂弟弟。


    大儿子虽然年龄不大,但向来十分稳妥,赵珍珍将小儿子放到特制的椅子上,嘱咐了建民几句就去了厨房。


    其实凉面特别好做,张妈已经把黄瓜切好丝,锅里热水也开了。


    煮好面用凉开水过一下,码上黄瓜丝,加上提前做好的肉丝酱,麻汁和醋就行了,夏天吃格外的爽口,赵珍珍才把几碗面端到客厅,刘大嫂带着两个儿子来赔罪了。


    赵珍珍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她心里恼火的很,恨不得冲到刘家大骂一场,然后再甩那两个熊孩子几个耳光才解恨,但现在看到刘大牛和刘二牛脸上胳膊上明显比建民和建国还严重的伤,怒气总算是消了一点。


    刘大嫂没敢坐,惴惴不安的站着说道,“赵家妹妹真是对不起了,我们家这两个臭小子太不听话!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说到这里她好像害怕赵珍珍不相信,一把拽下刘二牛的裤子。


    “这俩熊孩子三天两头的惹事儿,扫帚都给打秃了!”


    刘大牛很不高兴的说道,“妈!你就知道打我们!他们也打我和哥哥了,王建民还拿砖头砸我了呢!”说着指着额头上的伤。


    王建民气呼呼的反驳,“是你先动的手!”


    刘大牛哼了一声表示不服,他还要说话,被刘大嫂使劲拍了一下。


    赵珍珍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冷冷的说道,“嫂子坐吧,咱们两家住得这么近,有些来往也是应该的,孩子们凑到一起玩儿也不奇怪,不过,今天这事儿必须得说清楚了!”


    刘大嫂一听这话心里很高兴,她这些天费尽心机的跟张妈套近乎,不就是为得两家有来往吗?当然如果赵珍珍能看在同乡的情面上,顺便再给她找个工作就更好了,她也没想多高,学校的食堂就挺好。


    别的她不敢说,做饭还是很有一手儿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陪着笑说道,“是是是,都是我家两个孩子的错!”


    赵珍珍轻轻皱了皱眉头,说道,“光是口头认错不行!你家大牛和二牛必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而且,咱们学校有规定,家属院里不能乱挖乱建,你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挖池子种莲藕,这本身就错了,趁着学校相关领导还不知道,你回去就把它给填了吧!”


    刘大嫂愕然。


    为了表示诚意,她狠下心在家里用笤帚狠狠打了两个儿子,写检讨书也可以,但是让她把莲藕池子给填了,那是不行的!


    刘大嫂自从婚后跟着丈夫进城,一天也没有工作过,这么多年都是围着丈夫孩子转,当然带孩子做家务也不算太轻松,但她还是经常感觉到无聊。


    刘大嫂在乡下长大,除了会做饭,再就是会种地了,她把不大的院子都收拾出来种上菜了,后来因为特别想吃莲藕但要么不好买,要么买到的都不新鲜,她干脆在不大的后院里挖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池塘。


    一开始丈夫还笑话她,没想到真让她种出来了,而且因为照顾的精心,莲藕的长势还挺好,每年到了收获的时候,刘大嫂都会送给邻居一两根,听到别人的夸赞,她觉得特别有面子。


    她心里不情愿,面上陪着笑说道,“我那莲藕现在长得正旺呢,填掉了多可惜!不过有了这次的事儿,我回去就跟老刘说说,让他找人把后院那里修一个小门,平常我上挂上锁,小孩子就不能进去了!”


    赵珍珍很不满意她的态度,怒道,“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那池子必须填了!”


    刘大嫂看她是真生气了,心里有点打鼓,虽然可惜自己的莲藕池子,但还是不得罪赵珍珍更重要,就说道,“好好好,填了,等我明天把莲藕都拔了就填了!”


    刘大牛看到妈妈唯唯诺诺的样子很不高兴,说道,“你们仗势欺人!”


    赵珍珍不和熊孩子啰嗦,她又对着刘大嫂说道,“书面上的检查要写,口头道歉也不能省略,你家两个孩子需要跟我们家建民建国建昌道歉!”


    刘大嫂带着孩子来就是道歉的,这次倒没含糊,扬起手狠狠拍了刘大牛和刘二牛一下,说道,“还不快认错儿!”


    刘大牛和刘二牛忍着疼不情愿的道了歉。


    建民绷着小脸说道,“刘大牛刘二牛,你们记住了,要是还想着欺负我和我弟弟,下次我一定还拿砖头砸人!”


    赵珍珍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对三个孩子说道,“好了,妈妈等一会儿煮一锅甜汤,咱们一起吃好不好?”她说的甜汤,就是红豆汤里加上白糖。


    三个娃娃都点了点头,最小的建明也拍了拍小手表示同意。


    赵珍珍扭头一看,刘大嫂和两个儿子竟然还站在原地没走,她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刘大嫂陪着笑说道,“赵家妹妹,我今天来一个是让孩子为今天的事儿道歉,另一个也是因为想让赵家妹妹帮个忙!”


    这下轮到赵珍珍吃惊了,真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两家孩子才打了架,她这还在气头上呢,就敢让她帮忙了?


    第48章 (修改)


    其实刘大嫂也知道这个时机选择的不好。


    但是这些年她在城里没什么朋友,和邻居的关系也不算好,譬如之前梁校长一家,看到她就像躲瘟神一般,其实两家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自家两个儿子有次不小心把梁家的小女儿给打破头了,那吴教授比赵珍珍可厉害多了,她过去道歉人家压根儿没让她进门。


    再就是住在里面的几户人家,虽然看到她也打招呼,但其实没什么交情,人家夫妻都是双职工,每天上班下班根本也没时间,而且,最多和她丈夫一样,算是大学的普通教职工,就算是评上了副教授,但大学里的副教授多如牛毛,自然也没有能力和门路给她介绍工作。


    以前的时候孩子小家里事情多,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刘大嫂是很想出去工作的,为了这事儿跟丈夫闹了不是一次了,她以为闹上两场丈夫就会妥协了,然而这事儿不想当年丈夫想悔婚,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一闹就能实现的。


    刘大嫂的刘志强在平城大学机械工程系算是小有名气,这个人有点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术上,虽然是副教授,但对于系里一切除了专业之外的事情漠不关心,自然和所有的人关系都非常一般,刘大嫂闹着要去食堂工作,他前些天硬着头皮去找了食堂的负责人,但人家不认识他,自然也不可能给他面子,说食堂暂时不招工,即便是招工,那也是需要符合一定的条件才行。


    别看大学里工作岗位很多,实际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别说进来当正式工,就是临时工也没那么容易,尤其刘大嫂这样的,没文化不说,个人形象也很邋遢,刨除其他因素,哪家单位也不太愿意用这样的人。


    丈夫无功而返,刘大嫂就把主意打到了新搬来的王校长一家。她这个人还算有点心眼儿,跟人打听了一下赵珍珍的情况,没想到事情这么巧,这一位副校长的妻子,竟然是她的同乡!虽然不在一个村子,但离得相当近了。


    刘大嫂当时就高兴的不得了,心想肯定能成事儿了。


    这些天她费尽心机和张妈混熟了,本来是想借着张妈的关系,跟赵珍珍也能有些来往,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张妈这人嘴巴特别严,从来不说女主人的私事儿,更不会领着她主动结识了。


    而且她观察到了,赵珍珍总是一大早就去上班了,下了班直接就回家了,从来不爱串门子,所以,即便是两家隔着一堵墙住着,轻易也打不到照面,这些天她急得不行,时不时就怂恿自家的两个孩子去找王家的小孩儿玩儿,今天孩子们虽然打架了,但好歹借着这件事儿进了王家的门,总算能和赵珍珍说上话了。


    刘大嫂笑着说道,“赵家妹妹,不知道张妈跟你说了没有,我娘家也是樱桃公社的,咱们是同乡呢!”


    赵珍珍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位刘大嫂的底细,赵珍珍已经打听清楚了,刘大嫂和丈夫刘志强是亲表兄妹,从小俩家就订了娃娃亲,不过刘大嫂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她又是个女孩家里不重视,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但刘志强不一样,他从小学习很好,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比刘大嫂家里要好得多,所以一路念书读了大学,毕业后因为表现优秀直接留了校,这样的两个人可以说从六七岁之后就完全是陌生人了,人生轨迹完全不同。


    刘志强家里一直想退婚,在刘志强念高中的时候就提过几次,无奈刘大嫂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这事情一拖就拖到了刘志强大学毕业,他因为表现优秀直接被平城大学留校任教,这下刘大嫂家里更不放手了。


    刘志强的父母没办法,提出来赔刘大嫂家里的钱从两百块提高到五百块,在当时的乡下,这笔钱的数目很惊人了,也差不多是刘志强家里所有的财产了,刘大嫂的父母终于同意退婚了。


    然而,刘大嫂本人不同意了,她做的很绝,拿了一卷白坯布挂在了人家的房梁上,提出来刘志强不娶她她也没脸活了,当场就吊死在刘家。


    刘大嫂继续说道,“赵家妹妹,不瞒你说,我们家老刘是个没用的,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在家一天一句话都不说!比那锯了嘴的葫芦还闷!这不我家大牛二牛都长大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儿了,实在是闲得发慌,就想找个工作干干!我这人也不会干别的也就做饭还行,寻思着咱们大学食堂这活儿挺适合我的,我虽然进城很多年了,但认识的人实在是没有几个,赵家妹妹就看在咱们同乡的面子上,跟王校长说一下,让我过去上班行不行,临时工就行!”


    赵珍珍抬眼看了看她,这位刘大嫂看着莽撞,其实倒也不是真傻,王文广分管学校的后勤和行政,食堂的确是他的权利范畴,当然了想当正式工没那么容易,但要是去食堂当一个负责洗菜摘菜的临时工,应该不算太难。


    若是换在平时,没准儿会觉得仅隔一墙住着,刘大嫂又是同乡,就会答应帮忙了,但她现在心情不好,就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刘大嫂乱蓬蓬的头发和糟糕的衣着说道,“你连自己和孩子都管不好,还有精力出去工作啊?还是把你家孩子先管好再说吧!”


    当天夜里,让赵珍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建昌忽然发烧了。


    听到张妈惊慌的声音,赵珍珍胡乱套上衣服,匆匆忙忙跑到儿子的房间。


    小建昌有些虚弱的躺在床上,脸颊通红,大概是太难受了,嘴里不停的哼唧着。


    赵珍珍上前摸了一把儿子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即便是不用体温计量也肯定是高烧了,孩子的病一刻都不容耽误,赵珍珍手脚麻利的给建昌穿好衣服,再拿上自己的挎包,将儿子背到肩上就往外走。


    张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条湿毛巾,有些不知所措。


    赵珍珍吩咐她道,“我去给建昌看病,你看好建明他们几个啊!”


    张妈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小心一点啊!”


    此时大概是夜里两点多钟,外面漆黑一片,但因为家属院的路都是走熟了的,即便是没有路灯,她心里急,背着小建昌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快走到大门口了,拐弯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好险差一点就摔倒了。


    走出家属院就是平坦的大道了,她一路小跑着赶到了大学医院。此时赵珍珍浑身都汗湿透了,但她顾不上擦一擦,背着儿子进了急诊室。


    好在小建昌打完第二个吊瓶,天快亮的时候,高烧总算退下来了。


    小家伙立马有了点精神,冲着妈妈腼腆的笑了笑说道,“妈妈,建昌病了,建昌发烧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问道,“建昌还难不难受啊?”


    小建昌摇摇头说道,“好多了,妈妈你累不累?”


    赵珍珍一怔,随即笑了笑说道,“妈妈一点都不累!建昌闭上眼睛在睡一会儿好不好?”


    小建昌乖巧的点了点头,突然指着她的额头说道,“妈妈你受伤了?”


    赵珍珍用手摸了摸,果然额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她这才想起来,来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她的头当时撞到了墙上,当时并没在意,就是现在也没感觉到有多疼。


    她摸了摸建昌的小脸蛋儿,说道,“没关系,妈妈是大人,这点伤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小建昌一连打了四天吊瓶才算是彻底好了。


    这天她领着建昌从医院里回来,张妈正带着小建明在院子里玩儿。


    小家伙最近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走上好一段路了,只是步子走得还不够稳当,撅着小屁股迈着小腿走路的样子特别像小企鹅,让人看了无端有些发笑。张妈被他逗乐了,小建明自己也跟着嘎嘎的笑。


    因为刘家的事儿,张妈非常愧疚,她有些心疼的看着建昌,问道,“珍珍,医生怎么说的?我们建昌算是好利索了吗?”


    赵珍珍点了点头,问道,“中午建明都吃什么了?”


    张妈很自豪的说道,“哎呦四宝吃了不少,喝了半瓶奶,蒸了两个蛋羹全吃完了,还吃了点碾碎的胡萝卜!”


    赵珍珍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王文广才从外地出差回来。


    以往从外面回到家,王文广都表现的特别兴奋,不但会跟妻子说着说那,说一路上的见闻,而且还会带捎来当地的特产,但这一次,他回来后明显沉默了很多。


    吃过晚饭,建民和建国去自己房间做功课,建昌也被张妈领着去洗澡了,王文广泡了一壶花茶给妻子倒了一杯,接过小建明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儿子的大脑门,问道,“四宝想没想爸爸啊?”


    小建明十分响亮的回答,“想!”


    王文广终于笑了笑,转头对妻子说道,“珍珍!有的地方已经乱起来了!”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那以后咱们做事更要小心一些了,前天我去看了刘主席,他告诉我一定要谨言慎行。”


    王文广点了点头,问道,“建昌又发烧了?是受凉了还是怎么了?”


    赵珍珍将刘家的事儿跟丈夫说了,又说道,“我当时看到咱们建昌建民建国被欺负成那样,心里特别生气,所以那个刘大嫂来道歉的时候情绪有点冲动。听张妈说,他家的莲藕池子已经填上了,刘大牛和刘二牛的检讨书也写了交给我了,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吧,毕竟住得这么近,要是食堂还需要临时工,就让这个刘大嫂去吧!”


    虽然刘大嫂这样无用的人,要是换在以前,兴许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不一样,毕竟这种敏感时期,越是小人,越最好不要得罪。当然了,其实根本谈不上得罪。


    隔了几日,刘大嫂提着一罐子腌藕条兴冲冲的来道谢,她笑着说道,“哎哟,赵家妹妹真是谢谢你了,也替我谢谢王校长啊,王校长发话就是不一般,听食堂的周主任说,本来食堂没打算招人的,我这算是特例了!”


    赵珍珍淡然一笑,说道,“刘大嫂,你现在去食堂工作了,记住要好好表现,而且不要动不动就提我们文广,这样会造成不好的影响!这院里没工作的家属也不止你一个,你嚷嚷出去了,别人会嫉恨的,到时候你这临时工说不定也保不住了!”


    刘大嫂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是,赵家妹妹说的对!我们老刘也说了,让我少说话多干活儿!”


    赵珍珍点了点头。


    刘大嫂左看右看,没找到张妈的身影,她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就疑惑的问道,“张家婶子不在啊?”


    因为现在家家差不多都有四五个孩子,家属院里双职工家庭用保姆的人家其实也有一些,但赵珍珍还是怕造成不好的影响,早就不想用保姆了,但张妈这个人做事尽心尽责,这些年帮了她不少忙,因此,辞退她的话,赵珍珍迟迟没有说出口。


    张妈大字不识一个,跟她讲时局就是对牛弹琴,出了建昌这档子事儿正好是个由头,就让她回家休息去了。


    赵珍珍回答,“对,张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先回家休养一阵再说。”


    本来赵珍珍跟张妈说的是她这边暂时不用住家保姆了,但她可以去曹医生家里,谁知道张妈没同意。


    每天上班之前,赵珍珍把小建明送到大学里的托儿所,下了班再接回来,没想到小家伙适应的很快也很好,出了头几天哭闹了几场,之后都是很高高兴兴的跟妈妈挥手再见。


    这天赵珍珍上午一走进学校工会的办公室,就发现了一个老熟人。


    张秘书一身军装精神抖擞,正坐在椅子上听工会主席李穗花汇报工作,看到赵珍珍进来,扭头笑了笑。


    赵珍珍也冲他笑了笑,不过不敢打扰领导的工作,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了。


    李穗花简短的汇报完自己的工作,很谦虚的说道,“张处长,我们工会的工作还存在着不少的问题和不足,以后我们会更加努力,不辜负政府和学校对我们的信任!希望领导能继续支持我们的工作!”


    市政府给工作小组定的级是处级,所以昔日的张秘书如今被称作张处长。


    张秘书笑了笑,说道,“你们的工作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们借调一个人,就是原来在国棉厂工会工作的赵珍珍同志!”


    赵珍珍意外被当众点了名,只得站起来说道,“张处长,我能力有限,希望不会拖了工作组的后腿!”


    工作组在平城大学的办公室比他们工会宽敞多了,不但有五间大办公室,还有两间单独的小办公室,张秘书领着她走进其中一间,一个穿戴打扮十分朴素的青年干部接待了他们。


    “你就是赵珍珍同志吧,我姓陈,听处长说起过你特别有排文明戏的经验,欢迎欢迎啊!”


    赵珍珍上前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道,“陈组长你好!”


    他们工作组的确是要排文明戏,但他们的情况和国棉厂工会可不一样,大学里人才济济,想要什么样的剧本中文系的那些教授讲师甚至学生都能写出来,演员就更不用发愁了,有没有赵珍珍其实关系不大。


    张处长借调赵珍珍的目的,主要还是让平城大学其他的教职工心里有个数儿。


    因为前几天有人大着胆子实名举报王文广了,说他虽然现在讲求进步,但其实也是留过洋的人,虽然没有证据他和国外有联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一点,这样的人潜伏在平城大学,尤其还担任着副校长一职,是相当危险的!


    陈组长在进驻大学之前,已经被特意吩咐过,哪些人的情况需要特殊对待,他和手下发现了王文广的大字报,天还没亮就跟张处长汇报去了,张秘书看到这张大字报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


    不干这个糟心的差事不知道,原来人心是那么的卑鄙无耻恶毒肮脏!


    之前有人举报吴校长,梁校长已经让他很生气了,但那至少还算有证据,现在这个人竟敢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一个大学的副校长!这种风气可不能无端助长!


    平城大学这些年为平城各个机关单位输送了不少人才,也是他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单位之一,已经有两个校长被下放了,若是王文广也被下放了,就只剩下何校长一个人了,何校长都六十多岁了,能有精力一个人处理好所有的校务?


    张秘书一把把大字报给撕碎了,吩咐道,“查一查这个刘主任,发现问题就立即押送到农场!”


    当然这些事儿赵珍珍是不知道的,她被借调到了工作组,虽然人事关系都还在工会,但这么做的确会对她本人,包括家庭都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到现在为止,学校很多人都被写了大字报,但她敏锐的注意到了,只要是家里人有在工作组工作的,都可以幸免。


    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动过要参加工作组的念头,因为这个工作组和前世的不太一样,前世的那个比这个要恐怖至少好几倍。


    但她也不敢轻易下结论,而且参加工作组虽然有好处,但更有隐患,说不定以后会是洗不掉的污点。


    所以她也仅仅是想了想,没有付诸行动。


    对于妻子去工作组帮忙,王文广是很赞成的。


    作为平城大学的副校长,王文广最近承受的压力很大,首先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因为梁校长和吴校长都被下放了,何校长本身就很忙了,所以这两位分管的事务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其次因为局势紧张,眼看着昔日的同事一个个被下放了,他每天的情绪其实都非常低落。


    这天赵珍珍从工作组下班回来,一岁多点的小建明不肯让她抱着,非要下地和哥哥一起走,眼看快到家了,她就满足了小儿子的要求,将他放下来说道,“四宝啊,小心一点,不要走太快了,好不好?”


    小建明乖巧的点了点头。


    王建昌很喜欢小弟弟,主动牵起弟弟的小手,对妈妈说道,“我领着弟弟走,弟弟就不会摔啦!”


    五岁的小娃娃领着一岁的小娃娃,还知道将步子放得慢一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超级可爱。


    “珍珍!你快过来看看,这面到底应该软一些还是硬一些?”


    她刚进门,就被扎着围裙两手沾满面粉的丈夫惊讶到了。


    “文广,你这是要干什么?”


    王文广笑了笑,他今天好不容易早下一回班,也不知道动了哪根筋,突然就想做一顿饭给妻子和孩子们吃。因为买到了半斤肉,一开始他打算做一顿肉包子吃,但后来又觉得操作起来太难了,就把肉包子改成了肉饼。


    剁肉馅没能难住他,但和面却难住了他,一开始和的面太稀,很不好擀成剂子,后来加了面粉又太硬了。


    赵珍珍看到有些狼狈的丈夫,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洗洗手看着孩子吧,我来做!”


    王文广点点头,带着孩子们回到客厅,给小建昌倒了一杯温水,小建明中午在托儿所自己吃饭,衣服前襟上洒了不少污渍,给他换了一身儿干净的衣裳,做完这些后,建民和建国结伴放学回来了。


    这两个孩子正是疯狂长身体的时候,一进门就嚷嚷着饿,他拆开一包饼干分给孩子们吃了。


    建民和建国老老实实开始写作业了,建昌也拿了积木自己玩儿,王文广抱着小建明又回到了厨房。


    赵珍珍熟练的往硬面团里加了些水,仔细揉了好一会儿面团终于变软了,她擀成一个个的小剂子,加上白菜肉馅抱起来,再压成肉饼放到锅里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了。


    王文广站在旁边看着,由衷的夸赞,“珍珍你可真厉害!”


    不过是做一个油饼,有什么好厉害的?


    赵珍珍冲他笑笑,说道,“这屋太热了,你和建明别在这里了!等会儿我再烧个鸡蛋汤就可以开饭了!”


    王文广点了点头,盯着妻子脸上的汗水看了看,突然走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散落在额头上的碎发,说道,“珍珍,辛苦你了!”


    的确,自从张妈走后,虽然小建明被送去了托儿所,但家里所有的家务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而且还要照顾四个孩子,的确比以前累多了。但对于她来说,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人活着能感觉到累,也许才活得比较真实吧。


    她笑了笑,说道,“一点都不累!等一会儿吃完饭我还有问题要问你啊!”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赵珍珍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学习,当然了现在的时间很不充裕了,除了周末,平时只能等着孩子们都睡下了,她才能拿出课本习题学上一会儿,好在她的进度不算慢,估计再有一个月初中的课程就可以全部学完了!


    市政府办公室。


    陈市长从一摞厚厚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对站立在一旁的秘书说道,“张处长什么时候来汇报工作?”


    小林连忙说道,“张处长昨天就来了,不过当时您在开会,他等了半个小时,后来有个手下说国棉厂出了事儿,有人打架,而且还动刀子了,张处长匆匆忙忙就走了!”


    陈市长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吩咐,“你去问一下怎么回事儿!”


    第49章 (修改)


    平城国棉厂不像有的工厂属于公私合营,本来就有一定的基础,它就是在一片旧厂房和几台旧机器上发展起来的,领导班子个个都是出身一般家庭的党员。


    厂长谢长春是转业军人,本来他在部队的被服厂干得好好的,被借调过来当了国棉厂的厂长,招收的工人也都出自普通老百姓家庭,可以这么说,除了后来分来的寥寥几个大学生,全厂上下都和资产阶级搭不上边儿。


    所以一开始,张秘书听说陈市长让工作小组进驻国棉厂的时候,他觉得没有太大必要。


    但陈市长考虑的比较多,国棉厂发展势头喜人,每年的产值在整个平城都是很突出的,最近两年为平城的财政收入贡献了很大的力量,这样的单位绝不容许别人染指,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工作组是个新生事物,别看国棉厂的工人们一个个吹起牛皮能吹破天,事情真正落到实处还是很谨慎的,尽管工作组因为人员不足,在厂内打出了公开招聘的告示,但没人肯报名参加,事情发现转机是因为印染车间的一个老工人张蕙兰。


    张蕙兰的外甥女李爱华最近订婚了,未婚夫孔胜利虽然只是平城第二化工厂行政科的职员,但长得一表人才,家里的条件也很好,他爸爸就是第二化工厂的副厂长,最主要的是,婆家对李爱华非常满意,一订婚就给了三转一响的彩礼。


    孔胜利不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他野心勃勃,不甘心屈居在父亲的光环下工作,但他只有高中文化,化工厂比较比较高级的岗位都是技术岗位,他这种升到头最高也就是行政科科长。因此,当张秘书的工作组因为抓马市长一举成名并公开招聘后,他选择了在第一时间申请加入工作小组。


    张秘书手下的确缺人,孔胜利年轻能干又有当兵的经历,很顺利的就加入了工作组,他加入后参加的第一个集体活动就是抄家,抄的是市委一个主任的家。


    二层的红砖小楼被翻了个底朝天,很多同志工作作风粗暴兼不太识货,破坏了不少好东西,孔胜利这人很有心眼儿,一个人悄悄摸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他运气很好,从里面搜出来两根沉甸甸的金条。


    当然了不敢明目张胆的去银行换钱,孔胜利托人从黑市卖了出去,一共卖了五百块钱,自己留了一百块,剩下的都给了未婚妻李爱华。


    李爱华虽然从小受尽父母宠爱,但家里生活一向拮据,这种情况在她参加工作后好了很多,但各种开销太多,基本存不下什么钱,孔胜利一下子给了她那么多钱,她心里得意地很。


    人天生骨头轻是没办法的事情,尽管未婚夫孔胜利嘱咐她不要往外说出去,但李爱华还是忍不住跟父母说了,很快她三姨张蕙兰也知道了。


    张蕙兰这个人有老年妇女的通病,舌头比较长,憋了十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嚷嚷开了,很快,进了工作组可以捞外快的事儿就在厂子暗暗传开了。


    财帛动人心,有的工人就琢磨上了,即便是没有额外的好处,进了工作组最起码不用在车间下苦力了,而且走出去特别威风,不说别的,厂子里的大小领导遇到工作组的人,那都是特别客气的呢。


    要是真赶上一波儿抄家,那就是赚翻了呀。


    考虑到国棉厂的职工比较多,工作组一共招收了十二个人,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工。


    其中有些人抱着暗戳戳发一笔抄家财的念头进了工作组,但让这些人没想到的是,加入了半个多月,工作组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动不动就抄家。


    厂里的领导谁也没倒霉,相反,一个个活得都挺滋润。


    特别是厂办的隋主任,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添了儿子,而且在事业上有了重大的突破,他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终于用普通的织机,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面料,这种布料又轻又薄又透气,同时又很耐磨结实,而且不易脱色不易起褶子。


    一句话来说,就是可以秒杀所有的司林布和涤棉布。


    当然了,并不是可以完全代替司林布和涤棉布,但这种布料有很强的自身特点,最适合做女性的各种夏装,比如衬衫,裙子等等,做出来的穿着效果很飘逸,比其他布料要漂亮至少两倍!


    这种布料一经上市就收到了市场的热烈追捧,各大百货商店和供销社一进货很快就会卖光断货,各单位的采购员为了抢货,甚至日夜守候在厂里,布匹从车间流水线上生产出来,往往还没进仓库就被人迫不及待的拉走了。


    不但隋主任高兴,谢厂长也一扫因为购买机器带来巨大损失的阴霾。


    因为各地的订单太多,工厂不得不日夜加班赶工,厂里为了鼓动大家的积极性,向上级领导做了申请,将加班费从一小时两毛钱涨到了四毛钱,也就是说,一天加班五个小时的话,一个月就可以多收入六十块钱!加班费再加上工资,一个月收入要一百多块了!


    这个时候工作组的一些人就肉痛了,因为他们离开了车间,就挣不到这一份钱了!


    这些人挣不到钱很着急,不由就起了歪心思,厂子里的几个领导家底儿都不薄,尤其是谢厂长和周厂长家里,阔气的很!录音机缝纫机电视机样样齐全!


    也不光是家里的电器,谢厂长就不说了,周厂长那人讲究着呢,隔三差五就穿新衣服,每一套都是好料子做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打扮的特别洋气时髦,这不就是资产阶级的做派吗?要是找毛病肯定能找的出来,按说抄个家都不过分的!但是,他们小组的组长就是不下命令,可不就急死人了!


    不但不下命令抄谁的家,反而还要求工作组的职工都要配合厂里抓好生产,因为保卫科的人手不够,他们工作组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厂区巡逻,除了保障安全生产,再就是揪出来上班时间乱串,偷懒耍滑的工人。


    昨天下午,小组的一个成员,也是国棉厂的职工魏大强在厂区巡逻,正好碰到了厂里搬卸组的组长谢组长,也就是魏大强以前的领导。


    换做以前魏大强保准会笑呵呵的迎上去,主动跟谢组长打招呼,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工作组的人了,别说谢组长了,就连副厂长周桂芝看到他都客客气气的呢。因此,当谢组长完全拿他当空气,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之后,他突然生气了!


    魏大强快走两步追上谢组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哟,这不是谢组长吗?你真是大忙人,这工作时间从车间里跑出来,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魏大强说话不过脑子,这些话他说给普通工人听没问题,但对上谢组长那就是两回事儿了。


    谢长春的这个侄子脾气坏是全厂都出了名儿的,但也唯有他能镇住搬卸组那一帮子青工,他瞟了魏大强一眼,有点轻蔑的说道,“进了两天工作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连老子的事儿你都要管?”


    魏大强此时已经有点后悔了,不过年轻人当面认怂是不可能的,他梗着脖子说道,“怎么就不能管了?我们工作组都可以去抄市长的家,你难道比市长还高级?”


    这话说得有陷阱,谢组长虽然脾气坏但人很聪明,他狠狠瞪了魏大强一眼,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一个贪污受贿的前副市长,现在已经被关起来了,是阶下囚!是党和人民的罪人!我谢东辉别的不敢说,根正苗红还是算得上的,你把我和一个犯人比较,按的什么心思?走,跟我去找你们组长,咱们要好好说一说这事儿!”


    此刻魏大强很后悔,也是这些天太得意了,在单位受到的待遇比以前高多了,以前的工友都是巴结着他说话,回到家里也是被父母兄弟奉承着,整个人就膨胀了不少。今天真是脑子坏掉了,竟然招惹了谢东辉。


    谁不知道他就是铁板一块,厂子里一般人不敢动他。


    想通了这一点,魏大强也顾不上面子了,认怂的说道,“谢组长,咱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千万别生气啊,您还有事儿要忙吧,我先走了啊!”但这会儿他想溜已经晚了,谢东辉一把把他扯过来,瞪着眼说道,“我不忙!走,咱们去找你们组长说一说!”


    其实,谢东辉早就看工作组不顺眼了,他们国棉厂就是个工厂,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重要,最关键的是要抓生产!生产必须是摆在第一位的。工作组的威名和主要事迹当然他也都知道,但谢组长认为,他们走错了地方。


    好在这些人进来后还算规矩,没有胡乱行事,而且还帮着工厂搞巡逻,但工作组的成员一个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让他很生气,尤其是有些本来就是厂子里的职工,好像进了个破工作组就重新投了一遍娘胎!


    最让他生气的是,工作组特意派了两个人盯着他叔叔谢长春,名义上说是一种保护,实际上谁不知道是监视?这两个人特别不要脸,上班在厂子里盯着也就算了,下了班还要跟到家里去,他叔叔这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厂里,现在国棉厂红红火火蒸蒸日上,想当初刚开始筹建的时候因为设备落后,生产出来的布匹质量不好,而且销售也跟不上去,工人发不出工资,还是叔叔自掏腰包垫付的,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到现在落了一个被监视的下场!


    而且那两个人特别不老实,眼睛像带着钩子,恨不得将叔叔家的好物件儿都给抢走了!


    谢东辉越想越气,抓住魏大强上前狠狠踢了一脚!


    魏大强本能的去反抗,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这里离搬卸组不远,两个人打架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因为谢组长的原因,很多工人也不管还在上班时间都跑出来围观。魏大强脑子不行身手不错,以前曾经练过的,因此很快占了上风,眼看着谢组长吃亏,青工们赶紧下场帮忙。


    自从姑姑赵珍珍调走后,赵后礼和赵后新在厂子里的日子不太好过,尤其赵后礼心很大,看上了后纺车间的一个本地女青工,每天想着办法献殷勤,前不久工作组招工他也报名了,可惜没被选上。


    这种情况下,赵后礼急于出头,他觉得帮了谢组长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因此拉着弟弟一块儿加入的打架的行列,而且他自己出手又快又狠。


    魏大强被围攻后工作组的同事也赶到了,双方的人混战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


    因为赵后礼下手太狠,魏大强怀恨在心,有了帮手后,冷不丁下了绊子让赵后礼摔倒在地,自己猛扑过去一阵乱拳伺候!


    赵后礼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赵后新看到哥哥被欺负了,脑子一热飞奔到车间拿了一把工具刀就冲魏大强捅过去!


    虽然他一连砍了很多刀但只有两下成功了,而且没伤到要害,但有一刀捅在了魏大强的大腿上,鲜血很快流了一地。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厂办和保卫科还有工作组的相关负责人都到了。


    魏大强本来以为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工作组一定会为他做主,除了狠狠教训一顿谢组长,肯定会把他开除了!想到此,他觉得自己这两刀子也没有白挨。


    然而让他失望了。


    他们工作组的最高领导张处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谢东辉,赵后礼等人因为在上班时间打架被罚扣除半年的工资,而且要写不少于一千字的自我检讨书,赵后新在打架过程中使用了违禁刀具,性质恶劣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被厂子开除,至于魏大强,工作态度存在严重的问题,不适合继续留在工作组工作,遣返回厂,继续回到原岗位工作。


    魏大强原来就在搬卸组,也就是说,他还要回到谢东辉手下工作。


    要是有底气的人估计很难接受这一点,弄不好一气之下就会辞职不干了,但魏大强没有这个底气,他家里好不容易托关系让他进了国棉厂,贸然辞职肯定不行。


    这件事让工作组的人收敛不少,同时也深刻的意识到,之前组长一直强调他们进驻厂子的目的,是为了揪出混在人民群众中间的资产阶级破坏分子,保护工厂的正常生产秩序不被破坏,保护厂领导和全体工人的基本安全问题。


    具体到国棉厂,实际工作重点是后半句。


    这件事处理后,不光是国棉厂的工作组职工收敛不少,进驻在其他单位的工作组也被告诫必须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问题上。


    不光是厂矿企业,就连平城大学这种文人互斗最多的地方,最近实名检举的大字报也渐渐没有了。


    是人都有私心,那些检举别人的人,比如举报梁校长的机械工程系主任,一方面是不忿梁校长比他年轻却当选上了副校长,另一方面也是做梦,假如扳倒了姓梁的,说不定再选校长就轮到他了。


    他怎么会料到美梦还没做醒,很快也被人写了大字报!工作组甚至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押着他们全家下放到了农场!


    时间一长,大家都琢磨出来了,其实揭发别人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大学里现在凡是实名揭发别人的,有一个算一个,后来也都被下放了。即便是没人检举,工作组也总能查出来问题。


    比如最近被下放的化学系主任刘主任一家。


    刘主任出身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党员,本人除了能力差点,阶级问题是完全不存在的,一家子生活作派也很正常,妻子和女儿刘新兰在家属院的人缘儿也都很不错。


    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找出了问题,有人证明说刘主任在两年前曾经抱怨过国家的政策方针问题,一旦涉及到国家的政策问题,即便是半句话那也是大事,所以他也被下放了,但因为他是个人问题,女儿刘新兰和妻子跟他划清了界线,因此去青禾农场改造的只有他自己。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都传说刘主任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检举了副校长王文广。


    王文广在任职副校长的短短数月,变化是十分惊人的,原来风流倜傥作风洋派的的系主任,忽然就变成了穿着朴素,办事特别讲规矩,同时又有些圆滑世故的副校长,这些大家有目共睹。


    也不光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王副校长为了追求进步,竟然还主动搬出了专家楼,为此被评为全校师生学习的典型。


    当然了,若是想揭发王文广,那可以找出来的问题还是不少的,比如他的留学背景,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没法忽略,再比如当化学系主任的时候,王家的小楼每周都会举办私人聚会,王文广很好客,学校很多教授,讲师都参加过,会上不但喝咖啡喝红酒,什么话题都会说,常常会评论一些关于政局的问题,很多时候都是采取了一种批判的态度,就这一点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但现在想揭发王文广,有刘主任的例子在前,尤其是赵珍珍被借调到工作组之后,更没人敢这么做了。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记忆,赵珍珍对工作组的印象不好,她加入工作组之后,工作态度是很不积极的,而且因为她初来乍到,也没有被分配任何具体的工作,因此,她按时上班后,冲同事们笑笑,就开始低头学习了。


    但工作组的这些人和工会的同事不一样,普遍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特别的有活力,其中有两个曾经是王文广的学生,一个是女生叫张璐璐,另一个是男生叫郑东超。张璐璐性格很开朗,以前就跟赵珍珍打过几回照面。


    张璐璐走到她的位子前,十分不见外的将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师母!你在自学初中课程啊?”


    赵珍珍抬起头,感受到四周诧异的目光,十分坦然的笑了笑,说道,“是啊,以后若是遇到不会的问题还要请教你啊!”


    张璐璐在进工作组之前在大学里当辅导员,本来就很好为人师,闻言立即说道,“师母你这么说就客气了,随时随便问啊!”


    赵珍珍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并不是陈组长不给赵珍珍安排工作,而是现在工作组最近的事情不多,没人写大字报了,不需要熬夜盯着了,学校上下尚算平静,他们的工作重心现在是排文明戏。按说起来这不算什么难事儿,但偏偏卡在了第一关选择剧本上。


    文明戏的事儿其实陈组长筹备了一段时间了,他们计划排两个戏,一个是《平城颂》,另一个是《月亮湾》》


    《平城颂》讲述是,在平城解放斗争中,务工队的方队长受伤后被敌军追杀,在后山上被善良的村民红嫂营救,敌军得知后将红嫂抓起来毒打,红嫂被打的遍体鳞伤,但还是坚贞不屈,最后更是将计就计逃出了敌人的魔爪。


    后来救援的队伍赶到,一举歼灭了敌军,方队长和村民们都彻底安全了。


    《月亮湾》则是一对青年男女真心相爱的故事,故事的男女主人公是高中同学,两个人约好了毕业去男方的家乡月亮湾参加农村劳动,毕业后,男同学回到农村,女同学的妈妈坚决反对女儿去农村,女同学却一个人偷偷去了月亮湾,男同学一家人都对她很好,但女同学是大城市的娇娇女,不能适应农村的劳动,这个时候。女同学的妈妈也来到了月亮湾。虽然女同学左右为难,但最后还是经受住了考验,最终和男同学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这两部戏是陈组长精挑细选的,自认为无论是选材上还是内容上都是很好的,然而剧本大纲经由张处长上报到市政府,却都被上头毙掉了,说是不太符合现在的时代新风。


    陈组长顿时觉得十分牙疼了,要说出别的毛病他还能整改一下,这下子等于彻底否定了啊,那他还得继续找挑本子。


    他手里的剧本不算少,但越挑越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对,自己忙活了好几天没有任何结果,张处长那边还天天催着,陈组长十分无奈,忽然就想到了赵珍珍。


    他们工作组现在并不缺人,张处长却亲自借调了这么一个女同志,陈组长觉得好奇之余,去查看了赵珍珍的履历,当他看到文化程度那一栏是初中学历时,就没再细看,还以为是上头领导的关系户呢,因此,什么日常工作也没给她安排。


    现在想到赵珍珍,也是有碰碰运气的想法,虽然这一位女同志只有初中学历,但人家和他手下的一棒子生瓜蛋子不一样,已经参加工作十来年了,兴许能想出好点子呢。


    陈组长推开大办公室的门,组员们立即停止了喧哗,郑东超十分积极的问道,“组长,咱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陈组长没说话,而是将厚厚一摞的稿子分给大家,说道,“这是入选的剧本大纲,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甄选出比较适合的优秀作品,并要说出自己的理由,今天下午就要出来结果啊!”


    十几个年轻人异口同声的答应了。


    陈组长看向赵珍珍,十分客气的说道,“赵同志,我听张处长说,你在国棉厂就有排文明戏的经验,而且取得了很大的反响,这样吧,你跟我来,咱们探讨一下剧本的大致方向!”


    其实关于文明戏的问题,赵珍珍还真是有一点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当听陈组长说《月亮湾》和《平城颂》这样的剧目都被否定了之后,她笑着说道,“陈组长,其实文明戏可以排的内容很多,但市政府既然有要求,想必是要紧跟形势的,现在国家正在大力弘扬无产阶级生活作风,艰苦朴素,勤俭节约是最基本的要求,不如咱们从这一方面入手,要是有合适的剧本尽量往这上面靠一靠!”


    陈组长听了有点懊恼自己怎么没往这方面想,他本身是学校中文系的年轻讲师,挑选剧本总是先考虑了文艺上的价值,没有跟政治结合在一起来考量。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赵同志说的很对,我们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定剧目!”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陈组长将手头上的剧本都扒拉了一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


    赵珍珍看着陈组长一筹莫展的模样,笑着建议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是文明戏,就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不如干脆不用这些剧本,就用真实的人物事件,要说起来勤俭节约的典型,我们工会这几期校刊可是登了不少,陈组长可以随便挑选,若是觉得故事基础太薄弱,还可以以这个为基础,让写剧本的人润色一下!”


    陈组长虽然觉得这么做的话,文明戏本身的可看性和文艺性就降低了很多,但结合所有的分析,估计上头多半会满意这样的安排,就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下午我就去一趟工会,跟李主席取一取经!”


    文明戏的内容定下后,剧本的问题也就不是难题了,陈组长亲自领着中文系的几个讲师和学生连夜写好了剧本,这次上报到市政府,很容易就通过了。


    赵珍珍自己有亲身体会,排一部文明戏看着简单,实际上过程特别特别的繁琐,虽然大学工作组不缺人,但专业演员也是没有的,大部分是从各个系里抽调的学生,这些年轻人嘻嘻哈哈,最容易出现笑场和突发事件了,而且,工作组是同时展开了两部戏,事情就更多了。


    赵珍珍负责的工作内容不算多,她和张璐璐负责所有的演员事务,从演员的初选,服装,到演员的午餐,这些大小琐碎事务都归她俩管。具体到个人,张璐璐这个女孩有点粗心,她的兴趣都是关注演员本身这件事儿上,其余都是赵珍珍一个人在管。


    两部新戏的剧目分别是《女劳模》和《退休教师》,听名字也能听出来,前一个文明戏的内容是整个围绕女主角进行的,这个故事的原型是平城大学的一个年轻女讲师,她本身的故事就特别激励人,因此想当女主角的人特别多。


    目前来看有三个比较优秀的人选,一个是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优点是形象条件特别好,另一个是有表演经验,但外貌条件略差的业余演员,还有一个是大学新分来的年轻讲师,她外貌条件介于前两位之间,虽然没有表演经验,但很有悟性,进步比较大。


    其实这三个演员单论起来都不错,但女主角只有一个,不可能三个都用。


    “师母,你觉得哪一个演员更合适啊?”


    赵珍珍笑笑,说道,“咱们只管演员的初选,等其他的演员也到位了,咱们聘请的文工团的导演老师估计也到了,人家是专业的,肯定会选出最合适的!”


    张璐璐点点头,但又说道,“我个人觉得还是一号比较好,首先她的形象很好,年轻靓丽,一上台就很抓人眼球,毕竟若是一个漂亮的人儿走在大街上都会被多看两眼呢,而且一号也不光是漂亮,还很聪明,即便是没有表演基础,经过导演的专业指导,肯定会进步很快!”


    其实赵珍珍自己比较看到三号,因为无论是哪方面都更接近原型,不过这种话她是不会说的,就笑着小声说道,“璐璐,今晚我回家包饺子,你要不要一起吃?”


    张璐璐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她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去一趟爷爷奶奶家,平时都是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


    大学食堂吃了好几年早吃腻了。


    她的眼睛瞬间变得很亮,露出一副可爱的馋相,说道,“好啊好啊,反正现在也没事儿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先把小建明从托儿所接回来,再去幼儿园把建昌接回来,建民和建国哥俩儿不用管,放学后自己能回家。


    张璐璐不会做家务活儿,但很喜欢和小孩子们一起玩儿,她来了没几次,但建民几个都很喜欢她,尤其是建昌和小建明。


    很快,一个大人四个小孩儿玩起来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赵珍珍放心的去厨房忙活开了,因为早上没时间去肉店排队,她在萝卜馅子里加了海米,剁好的葱姜,然后用麻油一拌,味道也十分鲜美。


    几个孩子都很喜欢吃。


    很快两盖帘又白又胖的饺子就包好了。


    最近王文广特别忙,比前一阵子更忙,说起来事情有些曲折。


    本来现在七月份了,一年一度的招生工作应该开始准备了,然而早在六月份的时候,上头就下了高校招生要推迟半年的通知。


    因为这个通知,平城市今年的高考自然也取消了。


    然而就在前几天,新的政策又出来了,这次是《关于高校招生制度改革的通知》,提出来要求各地各高校取消考试,采取推荐与选拔结合的办法,而且要坚持政治第一的原则。


    市政府对于大学的招生工作特别重视,也可能担心政策再变,专门抽调了几名处级干部过来帮忙,协助学校展开今年的招生工作。


    没有高考成绩做参考,招生工作的难度比预想到的还要大。


    这个政策一出,各个学校的学生家长闻风而动,都想尽办法拿到了单位开具的推荐书,政治审核书以及学生的其他资料,涌进了平城大学的大门。


    至于人托人想走王文广私人关系的人,那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王文广最近睡觉都觉得头大。


    这天他回到家,赵珍珍和孩子早吃完了晚饭,张璐璐也已经走了。


    赵珍珍给他现煮了一盘饺子,王文广狼吞虎咽的吃完,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正想去卧室躺上一躺,家里忽然又来了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第50章


    夏天白日常,虽然天刚擦黑,其实已经七点钟了,这个点儿一般来的都是熟人,他们家和大多数主平房的人家一样,大门不到入夜是不上锁的,一般都是虚掩着,过来串门的人都是直接在门外招呼一声就进来了。


    不光是堂婶一家如此,就连王文广那些讲究的教授朋友也都是这样。


    然而现在外面的敲门声听起来很客气,一连敲了六下后就停了下来。


    她好奇地在院中问道,“是谁说啊?”


    “大侄女!我是你孙叔!”


    赵珍珍愣了下,随即想起来这是老家樱桃公社的孙主任,也就是现在的孙副社长。


    她打开大门,笑着说道,“孙叔来了?快进来吧!”


    大热的天儿,孙社长穿了一身儿板正的的确良衣服,身上背着一个挎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一脸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啊,贸然上门打扰!”


    赵珍珍摇摇头,笑着说道,“孙叔这么说话就太见外了!快到屋里坐吧!”


    孙社长一大早从樱桃公社坐车来到平城已经中午了,他这个人做事比较谨慎,虽然是因为孩子上大学的事儿来的,但没有贸然去大学找王文广,先地方吃了饭,然后才不慌不忙的进了大学。


    这两天平城大学的招生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校园里到处都是拿着资料的学生和家长,孙社长跟着人流来到招生现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席台上的王文广,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过去打扰领导们的工作,就在人群里看了一下午,还跟几个家长做了简单的交流。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有些学生的报名表格和其他资料,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儿,仅从资料上看,凭他女儿的条件想进平城大学,的确是有点难度啊。


    孙镇长本来打算等王文广一下班就去找他,没想到招生时间一到,王文广就和几个主持招生的领导一起去了会议室开会,会议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觉得干等下去不是办法,跟人打听了赵珍珍的家,不过,他这是上门求人办事儿,不愿意给老家侄女添过多的麻烦,先买了两个大包子吃了当晚饭,一直到天黑透了才过来敲门。


    王文广对这个孙镇长还有点印象,站起身就笑着说道,“孙镇长来了,真是稀客!快请坐!”


    赵珍珍问道,“孙叔,你吃没吃饭,我煮碗面给你吃吧?”


    孙镇长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的!”


    赵珍珍一愣,觉得老家人好不容易来一趟,现在也还才七点钟,一顿饭还是要管的,就对建民建国说道,“大宝二宝,你俩去一趟你堂姥爷家里,告诉他老家的孙镇长来了!”


    赵青山两口子很快过来了,周淑萍大概是怕赵珍珍家里没有菜,还拿了半只鸡和一点咸肉过来。


    孙镇长本来在王文广面前有点不自在,赵青山过来后就轻松多了,两个人热络的寒暄了一番,赵青山问道,“孙老弟这次来是有什么急事儿啊?”


    孙镇长这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这次来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儿,我家大闺女这不今年高三吗,这孩子从小就要要强,学习成绩也不错,本来一心要考平城大学的,谁知道国家突然出了政策不让考试了,那孩子在家哭了好几天呢!本来都觉得没什么指望了,前两天他叔突然往家里捎信儿,说是高校要招生了,凭的是推荐,这不我就赶紧来了了!”


    反正现在的学生都是通过推荐来入学的,王文广觉得只要成绩不是太差,开个口子倒也无妨,今天下午才开了会,市里几个领导都表示招生名额可以比往年扩大一倍,因为多招生而造成的经济负担,市政府会专门拨出一笔款子。


    因此他笑着问道,“学生的资料都带齐了吧?拿过来我看看!”


    孙镇长点点头,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来自己精心准备的资料,不光有公社和学校的推荐书,政治审核书,还有孩子从高一到高三的期末考试成绩单,成绩单上还特意找学校盖了红印儿。


    王文广一页一页的仔细看了,觉得除了学习成绩略微差一点,其他条件倒也还可以。


    要换在以前,王文广最看重的就是成绩,但现在上头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招生要把政治原则放到第一位,孙镇长工人出身,是老党员老干部,他的女儿自然没有任何政治问题。


    王文广点点头,把孙燕燕的资料放到桌子上,说道,“可以,明天我带回学校让大家讨论一下,若是没问题,通知书在下个月统一发放!”


    孙镇长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喜上眉梢,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除了我闺女,我还有个侄子今年也读高三,他的资料我也带来了!”


    王文广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不悦,赵珍珍冲丈夫使了个眼色,说道,“文广,既然孙叔这么大老远来了,你就帮着看看吧,若是不合适人家也死心了!”


    赵青山点点头,说道,“是这个理儿!”


    然而王文广一看孙国强的资料,紧皱的眉心舒展了很多,这个学生比孙燕燕可优秀多了!每一学期的期末成绩分数都很高,而且还不偏科,从这个分数推断这个学生应该是当地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这样的学生不管是参加高考,或者是来参加现在的公开推荐选拔,都是有资格入学的。


    孙镇长作为一个父亲也是没办法,女儿当然不差,但侄子实在是太过优秀,要是两个孩子的资料一起拿出来,女儿肯定就会被比下去了!要是跑一趟自己孩子没能上,侄子再跟自己亲近那也是侄子,所以不得已他才这么做的。


    王文广点头笑了笑,说道,“不错!资料我也留下了,回去等通知吧!”


    孙镇长这下是真的放下心了,两个孩子都能上大学,这是最好的结果呢!他兴奋得搓了搓手,对王文广和赵珍珍说道,“感激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珍珍啊,你孙叔只说一句话,以后要是在老家遇到什么难事儿,孙叔一定帮你摆平了!”


    王文广觉得这就是一句客气的空话,赵珍珍是他的妻子,日常工作生活都在平城,老家当然不会忘,但一年最多回去两次,每次最多停留两天,能发生什么难事儿呢?诚然,赵珍珍在樱桃公社买了院子,但他从来没想过,等老了之后会去那地方养老。


    而且上次回去还发现了一个让他很不高兴的事儿,谁也没想到,在距离樱桃公社最多一公里的地方,沿着河滩建造起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农场,那一块地她听赵珍珍说起过,是一块儿三不管的所谓飞地,因为大部分土质不好,属于盐碱地,所以很多年都是空荒着。


    因为昔日好友邓家平的事情,王文广对所有的农场印象都不好!


    尤其是,这一次平城大学被下放到的人就是去了这个青禾农场!


    但赵珍珍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孙叔,说不定以后我真有让你帮忙的事情,到时候你千万记得今天说的话啊!”


    孙社长点点头,笑着说道,“这你放心,都包在孙叔身上!”


    周淑萍手脚麻利,很快将半只鸡和青椒土豆炒了一大盘,咸肉蒸过切成片,凉拌了白菜心,熬了绿豆汤,一顿尚算丰盛的饭菜就被端上桌了。


    王文广拿出一瓶普通的葡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赵珍珍带着孩子和堂婶去了另外两间半屋子。


    张妈走后,小建昌自己不肯住一个房间,他想跟着妈妈睡,但赵珍珍现在的卧室实在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再摆下一张小床,没办法只好哥仨一起睡了,但这样建民和建国的书桌放不下了,只能挪到了里屋。


    所以现在这两间半的格局就是外面一间半哥儿仨住,里面做成了一个小书房,除了两张书桌,还摆了一张书架和一张简易沙发。


    建民和建国已经做完了作业,两个人最近对拆卸东西比较感兴趣,不过家里的电器比如小到闹钟大到录音机,这些都是赵珍珍严禁他们拆卸的,所以兄弟俩的能选择的也很有有限,现在头碰到头在一起摆弄一个掉了轮胎的木头小车,零件已经被全部拆下来了,但如何装上就有点难了。


    小建昌对拆卸不感兴趣,他最近痴迷画画,一个人安静的在描画他最喜欢吃的水晶葡萄。


    周淑萍看他那专注的小模样,忍不住夸赞道,“哎呦,三宝如今真是长大了!”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的确是啊,建昌大了一岁和之前真是是不一样了!”


    一岁多的小建明现在不太喜欢人抱,这会儿在她怀里就有点不老实,她将小儿子放到地上,拿了一只小皮球给他,小家伙乐呵呵的接过去,一个人玩儿不亦乐乎。


    赵珍珍给堂婶倒了一杯凉开水,将屋子里的风扇开到最大,说道,“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特备的热!”


    周淑萍点点头,说道,“是啊,这几天的确特别热,昨天我们厨房里两个师傅都中暑晕倒了呢!”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那婶子你可要注意点了,能不上灶就别上灶了,反正你早调了岗位了!”


    周淑萍点点头,说道,“还有个事儿要告诉你,前几天立志嚷嚷着要吃鸭子,我去郊区买鸭子,顺便去看了看张妈,哎呦这才知道她那死鬼丈夫才去世了,丧事儿才办完呢!”


    赵珍珍着实有点意外,她说道,“真的?”


    张妈先头的丈夫死得早,第二任丈夫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但自从染上了赌博之后,就彻底成一个废物,不但挣不了一分钱,还要张妈倒贴钱给他,张妈和前夫的大儿子也有点不争气,他虽然不赌博,但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也就小儿子还算规矩,被赵珍珍介绍到了国棉厂当保安。


    现在她那死鬼丈夫去世了,相当于丢掉了一个好大的包袱,对张妈来说反而是好事儿。


    周淑萍点点头,说道,“是啊,据张妈说,说那男人最近几年身体都不行了,已经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就在家里躺着。所以去世倒也不算突然。我看张妈的精神倒还好,她挺牵挂几个孩子的,说有空了会过来看看!”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其实我也挺舍不得张妈的,几个孩子都是她帮着带大的,不过你看现在局势这么近,咱们家属院现在哪还有敢用保姆的?尤其还是住家保姆!”说完她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文广也被人拉下马了,肯定会连累到张妈的!”


    周淑萍点点头,说道,“其实吧,我看张妈也不是很想继续做了,你想想长年累月的带着几个孩子,还要抽空做家务,虽然说不算太累,但张妈都六十多了,绝对也不轻松,现在她能过过素净日子也挺好的!”


    赵珍珍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周末我带着孩子去看看她吧!”


    第二天一大早赵珍珍就起来了,熬了小米粥,烙了一大摞葱油饼,煎了满满一盘子鸡蛋,还炒了一盘腊肠炒青瓜,孩子们吃得很开心。


    吃过饭,孙社长就准备告辞回去了,他打开带来的大手提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好大一包腊肠和好大一包熏肉。


    最近鲜肉越来越不好买,前几天赵珍珍听同事说过,一大早去肉店排队有时候都买不上,更别说腊肠和咸肉这种能常温储存的肉食了,肉店好久都没进到货了,有钱都买不到。


    孙社长拿来的这些肉制品足有十来斤了。


    虽然东西难得,但他嘴里仍然说得十分谦虚,“现在供应太紧张了,尤其今年上半年,想买点稀罕的东西都买不到,几个娃娃都在长身体,就拿了点吃食,这腊肠和熏肉都不是稀罕物儿,但这是自己家做的,用的香料是大工厂的配方呢,好吃又干净!”


    肉店鲜肉不好买,但要是花高价去郊区也还能买得到,但夏天储存是个大问题,别说家里没有冰箱,有冰箱冷冻时间长了肉也会变得不好吃,以前张妈在的时候,也尝试着做过咸肉,可能是方法不对,成品并不理想。


    赵珍珍眼睛一亮,说道,“是吗,那可真是不错,孙叔,这腊肠是婶子做的?”


    孙镇长摇摇头,有点自豪的说道,“大侄女不知道吧?我在部队当过炊务兵,算是半个厨子,家里过年过节的大菜都是我下厨做的!这腊肠和熏肉也都是我的手艺!”


    赵珍珍这下更高兴了,她赶紧说道,“哎呦,孙叔你不知道,家里孩子多,夏天的鲜肉不能过夜,我之前也想做点熏肉和腊肠备着,可惜不会做!”


    两个人就腊肠和熏肉的制作问题愉快的沟通了十来分钟,末了赵珍珍找了一张纸,将腌制肉的香料配比记下来了。


    孙社长又说道,“现在天太热没法弄,等过了中秋节天凉了,可以一次性多做一些,到年底再做一批,基本上就够来年吃得了!”


    赵珍珍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上幼儿园的小建昌突然扬起脸问道,“妈妈,今天晚上可以吃肉蒸饭吗?”


    就连小建明听到哥哥的话,也吐字不清的说道,“次~肉~肉!”这小家伙现在胃肠还太娇嫩,赵珍珍不敢让他吃整块的肉,每次都是剁成肉末做成肉丸子,核桃大小的肉丸子,小建明一次能吃两个,而且还很喜欢喝肉汤。


    但是自从张妈走后,赵珍珍早上没空去肉店排队,周末也很忙,家里没买过几次鲜肉,最近一日三餐一下子变得素了很多,孩子们虽然没说什么,但估计肯定是早就馋了的。


    她笑着说道,“好啊,晚上就做肉蒸饭吃,建昌准备好了吗,咱们走吧!”


    小建昌点点头。


    临出门,孙社长又笑着问赵珍珍,“大侄女,我这次来得急,临来前谁也没告诉,你往家里捎信儿吗?”


    赵珍珍摇摇头,说道,“不用了。”


    这时大门口响起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姑,你在家吗?”


    赵珍珍一听就是自家侄子赵后新,她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头。


    国棉厂打架的事情闹得很大,他们大学的工作组都通报了此事,上头领导要求进驻到各个单位的工作组引以为戒,绝对不容许再有此类时间的发生。赵珍珍也已经知道自己的一个侄子被扣罚了半年工资,另一个侄子则直接被开除了。


    说实话,两个侄子的事儿她一点都不想管。


    赵后新推开大门直接进来了,他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姑!我被国棉厂开除了,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


    其实,赵后新已经被开除好几天了,一开始他自己闷在厂子的单身宿舍里昏睡了两天,后来厂子后勤科让他搬出宿舍,他没地方去,跟哥哥挤在一张小床上,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赵后礼很快有了意见,逼着弟弟来找姑姑。


    厂子里工作很忙,即便是工作不忙,赵后礼和赵后新也想不起来到姑姑家看看,所以赵后新并不知道赵珍珍搬了家,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家门。


    他一边跟姑姑哭诉,一边偷偷打量姑姑的新家。


    这院子跟原来的小洋楼比可差多了!听哥哥说,大学里不少校长,教授等都抄了家,很多还被下放到农场了,姑姑家虽然没下放,但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再看看姑姑和姑父的衣着,比以前简朴多了,就连四个一向干净整齐的小表弟,看起来也没那么洋气了!


    其实若是姑姑落了势对他很不利,然而赵后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姑姑一家状况大不如以前了,心里还多少有点高兴。


    赵珍珍没给他留任何余地,说道,“这事儿现在不光是你们国棉厂,各大单位都通报过了,而且处理结果市里已经备案了,别说我现在不在国棉厂工作了,就是在的话,也不可能改变你被厂子开除的事实了!”


    其实关于这次的打架,赵后新除了非常后悔一时冲动,对处理的的结果其实是没有怨言的,他毕竟是把人捅伤了,而且那魏大强还是工作组的人。


    别说是在大工厂,就是在他们乡下,若是把人捅伤了,不但要包赔医药费,若是报了派出所,他最少也得被关上一个月!


    哪里是现在仅仅开除他那么简单!说起来,这里面肯定也有她姑姑的面子,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会承认的!尤其是现在赵珍珍一口回绝了他,半点也不讲情面。


    赵后新还不如赵后礼会说话,赵后礼说话够难听的了,赵后新不说便罢,一开口更胜一筹,他皱着眉头说道,“姑,你不管我肯定不行啊,爷爷以前不是说过,既然你把和哥哥带到了城里,那所有的事儿都得麻烦你操心呢,既然国棉厂去不了了,要不,你和姑父这么厉害,干脆给我在大学找一份差事得了!”


    赵珍珍被气笑了,她这笨侄子在别人面前怂包一个,倒是很会学赵老汉那讹人的语气,她嘴角扯了扯,骂道,“我把你们带到了城里,让你们不用干田里的力气活儿遭罪,进了国棉厂,一个月工资至少四五十,你们不感谢我倒也算了,自己不争气做了错事儿倒又来讹上我了?我今天还就把话撂这里了,你的事儿我不会再管了,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赵后新从没见过姑姑发火,一下子懵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孙社长突然插话说道,“珍珍啊,这是你的侄子?国棉厂这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想进进不去啊,小孩子不懂得珍惜,这国营大厂子既然开除了你,再想进那比登天还难呢!要不这样吧,咱们公社最近要阻止一个挖掘队,我看你这侄子身强力壮的挺合适!”


    赵后新一听就很愿意了,就点了点头,说道,“行,我去!”


    孙社长冲赵珍珍使了个眼色,带着赵后新出门了。


    平静的日子一直到了中秋节,赵珍珍花高价在郊区买了鲜肉,用孙社长给的方法和配方做了熏肉和腊肠。


    因为第一批做得很成功,赵珍珍和堂婶周淑萍抽空又去买了一批肉,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整个厢房都挂满了阴干的香肠和熏肉才住手。


    他们工作组排的两个文明戏都取得了成功,目前反响很不错,都说剧本写得好,演员演得更好。


    这一天,赵珍珍因为送小建明时跟保育员大姐多聊了几句,去工作组上班稍微晚了那么几分钟。


    她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却发现以往总是叽叽喳喳的同事,如今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位子上,连张璐璐都不意外。


    赵珍珍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低头把抽屉里的工作日志拿出来看。


    才翻了半页,有人推门进来了,是张处长,陈组长,和一个年青的领导。


    陈组长态度很是恭敬,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大家站起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从京里来视察咱们工作的卢主任!”


    郑东超带头鼓了鼓掌。


    赵珍珍只撇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


    卢志伟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经过赵珍珍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对这个女同志那么感兴趣。


    卢志伟转头对张秘书说道,“那个女同志有点面熟,是不是以前国棉厂的工会主席啊?”


    张秘书点了点头。


    赵珍珍这下不抬头肯定不行了,她一脸冷漠的说道,“卢主任你好!”


    卢志伟嘴边浮起一丝笑容,眼睛里透露着熟悉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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