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影殿。


    要说沈师鸢没出事, 谁最不满,当然是陆宝林了。


    陆宝林脸色阴沉沉的,心底把阮嫔那个蠢货骂了个底朝天。


    越接近淑妃生辰, 底下宫人对她越来越怠慢,已经不是肉眼可见地敷衍, 而是包含恶意地针对, 陆宝林看在眼里, 整日过得心惊肉跳。


    直到阮嫔装模作样地找上她,话里话外地暗示她可以一起联手对付沈嫔。


    知道阮嫔的来意后,陆宝林简直恨死阮嫔了。


    如果说没见阮嫔前, 她的确怀疑针对她的那些行为是沈嫔做的,但阮嫔一出现, 她反而换了个怀疑对象。


    她就一直很奇怪,中省殿虽然会看人下菜碟, 但也不应该这么奉承沈嫔,有偏颇很正常,但直接站队来打压一位主子,沈嫔的分量还没有那么重。


    但如果背后下令为难她的人是佟贵妃, 就不奇怪了。


    膝下有皇长子, 又有协理六宫的权力,佟贵妃的吩咐,底下的奴才不敢不听。


    原本她就得罪了沈嫔,但只要她忍下几日, 依着沈嫔的性子,只会觉得没意思,也懒得再针对她,换句说法, 宫中值得沈嫔针对的人那么多,沈嫔不会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


    可是阮嫔这么一来,直接把她拖入了后宫阴私中。


    阮嫔背后有佟贵妃,她有拒绝的权力吗?


    陆宝林望着阮嫔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心里恨得滴血,分明是阮嫔把她逼到绝境,竟然还摆出一副为她好的嘴脸来。


    真是令人作呕。


    可陆宝林有时又是个格外识趣的人,如果只是阮嫔和沈嫔的争斗也就罢了,但阮嫔背后站着佟贵妃,佟贵妃和沈嫔选谁?但凡有脑子都知道怎么选。


    陆宝林只能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应承下来阮嫔的话。


    小李子一事是她安排的,但她一直以为阮嫔会有后手,只让她做了计划中的一部分,也是防着她,否则折腾这么一出,难道就为了小打小闹吗?


    而后续的事情发展,简直让陆宝林目瞪口呆。


    她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居然硬生生做了一个局让自己栽进去了。


    陆宝林很疑惑,阮嫔没脑子的吗?


    沈嫔几乎毫发无伤,还得了圣上怜惜,只有阮嫔一人折了进去,佟贵妃也只是冷眼看着,完全不管阮嫔的死活。


    陆宝林当时只觉得骨子里都在发冷。


    早知道阮嫔计划许久,就为了这么荒唐的一幕,陆宝林是怎么也不可能掺和进来的。


    沈嫔不仅没倒,她还又得罪了沈嫔一次,被沈嫔知道了,她还有命活吗?


    陆宝林很怀疑这一点,但好在阮嫔最后不知为何居然把罪名认了下来,才叫她逃过一劫,没让沈嫔察觉这里面还有她的手脚。


    就在这时,福儿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


    陆宝林见她急忙的模样,心下蓦然一沉:“怎么回事?”


    福儿呐呐道:“张才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宝林转头看向对面的芙蓉阁,心底烦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恼恨张才人,可张才人位份比她高,就是能死死地压住她一头。


    陆宝林按捺下心底的情绪,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


    “走吧。”


    ******


    扶摇阁的孙才人也收到了沈师鸢的谢礼。


    孙才人心情很复杂地把东西收了下来,想起沈嫔的性子,她就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孙韵宁是她的堂姐,也是孙家长房的嫡长女,论起在孙家的分量,她自然是比不过的,也是很巧,圣上登基那一年,家中看出形势,立刻着手让堂姐嫁了出去,否则,再等上两个月,可就是先帝丧期了。


    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联姻是比入宫更划算的一件事,除非入宫为妃的女眷能诞下皇子,且抚养长大,否则,花费众多资源培养的女子送入后宫,和砸入水中是没什么区别的。


    就好比她,她在家中时并不出众,唯一值得称赞的不过是安分和谨慎。


    她的年龄不凑巧,恰好赶上了大选时候,离家前,母亲抱着她唉声叹气了很久,又反复对她叮嘱,入宫后不必掐尖,好好照顾自己,她孙家男儿不需要靠女儿家的裙摆讨仕途。


    入宫两年,孙才人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有像孙家这样的,自然也有人家愿意入宫搏一搏的。


    堂姐和沈家联姻后,两家关系紧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沈嫔还没到宫中时,就有人给她送了信。


    得信后,孙才人一直都有些忧虑,她不知道沈家来的是谁,才叫堂姐那么着急地托家中给她带信,叫她有余力时照顾一二。


    见了人后,孙才人知道堂姐的担心从何而来。


    沈嫔惹事的性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提心吊胆的,实在是没办法不叫人担心。


    孙才人是有犹豫过的,要不要蹚这趟浑水,只要帮沈嫔一次,在旁人眼中,可就是和沈嫔绑在一起了。


    直到昨日,孙才人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她想起在朝中的两位兄长,想起她母亲,想起家中时常送来的补贴。


    她享受了资源,就总该付出些什么的。


    而沈嫔姓沈,她又十分得宠,但凡她能凭借这股恩宠诞下皇嗣,这宫中、朝堂、包括沈家和孙家的局势都会发生改变。


    孙才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福安疑惑地看向她:“主子在苦恼什么?”


    孙才人望着沈嫔派人送来的东西,她垂眸笑了笑:


    “只是觉得,人人口中跋扈轻狂的沈嫔其实也挺好相处的。”


    福安震惊了一下,她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最终看向案桌上的东西,她也只能应声:“主、主子说的是。”


    见福安这模样,孙才人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她不是奉承,而是实话实说。


    起码沈嫔知恩图报,仅仅是这一点,就要超出大部分的人了。


    见主子高兴,福安就高兴,她说:“主子喜欢沈嫔,那日后就多找沈嫔说说话!沈嫔初来乍到,也一定是想要人陪着的!”


    孙才人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她没摇头,也没有应下。


    她看得分明,沈嫔可不见得需要她陪着说话,也没有这个必要。


    二人是因为沈家和孙家才联系在一起的,而非是两人有什么情分,何必强行凑在一起呢,能守望相助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见状,福安也不再多说,总归主子比她懂得多,她只需要听话就是了。


    ——


    因为沈师鸢受伤一事,宫中着实安静了一段时日。


    那日戚初言处理阮嫔的态度太薄情,叫一众妃嫔实在是心惊,难免生出些许怵意,连争宠都有点胆怯在其中。


    而玉照殿内,沈师鸢这几日过得很是滋润。


    小李子被处死了,玉照殿空缺了一人,苏元德很快就给玉照殿补上了。


    这一次,沈师鸢没有再自作主张,而是从苏元德带来的人中认真挑选了一个,叫做小夏子。


    玉照殿的宫人安排是没变的,青芷依旧领着大宫女的份例,也是玉照殿内的掌事,但青芷很明显感觉到,主子不若之前那样依赖她了。


    绿萼和青芷同住一屋,将她的沉闷情绪看在眼中,但她没去劝说。


    说什么呢?她一直得主子信任,连私库这等重要的事都交给她管,她去安慰或者劝说,都会给人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想通,然后把心态放平,否则,迟早会出问题的。


    要真的有这么一日,绿萼倒是希望能够早点爆发,免得日后处理起来麻烦。


    绿萼其实隐约能猜到了青芷在想什么,她在宫中的资历深,一来就得主子信任,如今主子对她的态度和自己这些人一样,她这是心里受不了这个落差呢。


    绿萼和青芷坐在屋里,但屋里很是沉闷,没有一人出声说话。


    就是这时,有人敲响了门,是殿内的小宫女:


    “绿萼姐姐,主子让您过去一趟。”


    今日是金薇当值,但闻言,绿萼没有一丝停顿地起身,人刚站起来,带着笑的声音就已经传出去了:“我知道了,这就来。”


    她忙对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确认不会失仪,才快步走了出去。


    青芷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垂下眼眸。


    绿萼刚踏上了台阶,就见主子从楹窗探出了半边身子,髻边碎发被清风拂得微扬,眉眼弯成一泓软月,语速很快地冲她说:


    “快来!快来!”


    绿萼失笑,脚步不由得再快了两分。


    她其实很好奇,沈家那般世家怎么会养出主子这般娇俏的性子,不是说主子不好,只是不如她印象中那些世家贵女那么规矩。


    刚掀开提花帘踏入内殿,就见主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听闻御膳房给朝阳宫送了一碗新鲜的吃食过去。”


    绿萼错愕,她朝金薇看了一眼,金薇无奈地对她叹了口气。


    绿萼只好哄着问:“主子怎么知道的?”


    沈师鸢轻哼地抬起下颌,是透了些许不满的:


    “今日小夏子去御膳房,刚好瞧见了。”


    绿萼心下了然,那日淑妃庆生宴上,主子的所作所为,加上后来圣驾来了玉照殿,到底是惹了淑妃不虞。


    宫人和主子都是一体的。


    主子被抢了风头,底下的宫人也会对玉照殿不满,看来小夏子去御膳房时遭了朝阳宫宫人的白眼,否则,也不会暗戳戳地和主子告状了。


    绿萼对小夏子的举动没什么反感的,底下奴才的龃龉有时也是需要和主子通个气的,起码也得叫主子知道哪些人对她不满。


    想清楚这些后,绿萼轻声问:“那主子是想?”


    沈师鸢很喜欢绿萼的态度,她的奴才被欺负了,就是她被打脸,而绿萼也是她的宫人,当然也要和她一条心。


    总是在她冲锋的时候,说一些让她退让的话,也是很让人腻歪的。


    沈师鸢坐直了身子,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宫装,没那么张扬,却叫她脸颊越发粉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一样,她歪着头,娇声娇气的:


    “我也想要!”


    绿萼一点也不意外主子的话,且主子这幅作态,总叫人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绿萼没忍住笑,她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一趟御膳房。”


    绿萼没觉得主子在为难她,只一碗吃食罢了,既然御膳房能拿出来孝敬朝阳宫,可见不是非常难得的。


    就算难得又如何呢,总不至于拿不出第二份的。


    只要御膳房能拿得出来,她总能叫主子顺心如意的。


    御膳房。


    孙茂成看见绿萼时,有些疑惑,玉照殿的膳食不是拿回去了吗?


    孙茂成是御膳房的掌事,沈嫔正是得宠时,孙茂成又不是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沈嫔。


    他扬着笑走近绿萼,很是客气:


    “绿萼姑姑怎么来了?”


    绿萼很是恭敬地福了下身,孙茂成喊她一声姑姑,不过是看在自家主子如今得宠的份上,要真拿捏着姿态才是不知所谓。


    她笑吟吟的,只看她的面相,很少有人会对她生出恶感,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奴婢见过孙公公。”


    客套后,绿萼就说明了来意,她客客气气的:“主子听说御膳房近来新研究出来一份吃食,公公的手艺,满宫上下都是知道的,主子得知此事后,实在是好奇,便想麻烦公公做一份。”


    话落,她很懂规矩地掏出银钱。


    份例是份例,额外的吃食和物件,都是要给银钱的。


    孙茂成笑意未变,尤其见绿萼这番态度,只觉得棘手得厉害,御膳房新研究的吃食?也就只有午时送给朝阳宫的那份白玉茶珠了。


    想起午时御膳房发生的事情,孙茂成心底咂舌,沈嫔这哪里是想要什么吃食,分明是淑妃有的,她也想要,和淑妃叫板呢。


    沈嫔是位好主子,但这出头法子也太冒失了些。


    而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沈嫔和淑妃叫板,难为的可是他们御膳房。


    孙茂成没敢接银钱,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得罪淑妃,沈嫔得宠没错,但这宫中得宠过的妃嫔还少吗?能久经不衰的,才是真正有能耐的。


    见孙茂成一直没接钱,绿萼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她笑意不变,慢条斯理地说:


    “我家主子受伤后,情绪不佳,食欲也一直不好,皇上前日还说过,让主子尽早养好身子,但这吃不下饭,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呢,公公,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此话一出,孙茂成不由得高看了绿萼一眼。


    她不强求,也不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搬出了皇上,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甭管淑妃往日多么得宠,自家主子又能得宠多久,皇上现在就是对她家主子上心,这就是自家主子敢和淑妃叫板的资本!


    除此外,她还告诉孙茂成,沈嫔身子一直不好,皇上肯定是要过问的,一旦被皇上知道沈嫔身体久久不好的原因是食不下咽,御膳房少不了被责备。


    食不下咽总不会是主子的错,那么,就只能是做膳食的人不上心了。


    孙茂成心底摇头,沈嫔瞧着不是个很聪明的,但手底下的奴才倒是很难缠。


    得了,他听命行事就是,平白无故地得罪沈嫔干什么。


    孙茂成笑了笑:“绿萼姑姑说的是,沈嫔的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话落,他抬手收下了银子,转身进了厨房,亲自做了一份白玉茶珠放进食盒中,拎给了绿萼:


    “绿萼姑姑拿好。”


    绿萼又冲孙茂成福了福身,一副格外懂规矩又好说话的模样:“麻烦孙公公了。”


    绿萼回去时走得很快,这白玉茶珠居然放了冰块,她可不想叫主子久等。


    绿萼去御膳房的事没隐瞒,孙茂成也不会特意瞒着,有心人自然打听得到发生了什么。


    朝阳宫。


    淑妃听到宫人禀报上来的消息,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朱瑾也皱眉,她气笑道: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妄想和娘娘一个待遇?”


    淑妃情绪平静,没有朱瑾那么愤怒,但从她没有阻止朱瑾的话也看得出她的态度。


    朝阳宫安静了须臾,淑妃的声音才响起来:“杨昭仪最近在做什么?”


    这宫中,论谁最厌恶沈嫔的话,杨昭仪绝对排的上首位,那人最在乎颜面,却被沈嫔当众顶撞,结果沈嫔不仅没受到该有的惩罚,还一举成了嫔位,杨昭仪怎么可能不恨呢。


    又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朱瑾被问得一顿,半晌才说:“杨昭仪最近安静了不少,倒是召见太医的次数多了。”


    一听到太医两个字,淑妃瞬间了然杨昭仪在做什么,不外乎是想要诞下皇嗣一事,自杨昭仪小产后,她对此事就格外上心。


    淑妃掩住眸中的情绪,轻嘲道:


    “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见再多次太医又有什么用。”


    朱瑾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这话。


    殿内太安静,淑妃也有点烦闷,她闭了闭眼,没再提起杨昭仪,说到底,杨昭仪起码还有孕过,但她呢,至今不曾有过消息。


    好久,淑妃平复下来情绪,她垂眸,随意地问:


    “昨晚侍寝的是谁?”


    朱瑾立刻回答:“是江修容。”


    闻言,淑妃轻微皱了皱细眉,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这宫里,佟贵妃是最早进了当初太子后院的主子,江修容其实也不遑多让,两人抬入东宫的时间只差了两日,但就是这么两日,佟贵妃占了个伴驾最久的名义,也诞下了皇长子。


    江修容最得宠的时候,也就是佟贵妃有孕的时候,但淑妃入东宫后,江修容的恩宠就一直平平的。


    后来圣上登基,众人位份的消息都是入宫后才知道的,那时,淑妃才得知江修容也被封了一宫主位,她不可谓不惊讶。


    江修容入东宫时就是良娣,一直到圣上登基时还是良娣,又不得恩宠,怎么会被封为一宫主位呢?


    要知晓,杨昭仪当初那般得宠,刚入宫时,也不过修容的位份。


    就连杜婕妤,太后的亲侄女,她名义下还养着当今唯一的小公主,皇上也没给她一宫主位的位份。


    见娘娘皱眉不语,朱瑾迟疑地说:


    “也许是因为江修容大病初愈,皇上才会想起来去看望她?”


    淑妃皱眉,不信这个说辞,这宫中生过病的妃嫔还少吗?怎么不见圣上亲自惦记着去看望?


    许久,淑妃摇了摇头:


    “罢了,谁能猜得透咱们这位皇上的心思呢。”


    朱瑾打量着娘娘的神色,犹疑地问:“那沈嫔那边,该怎么处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听见沈嫔二字,淑妃眉眼的情绪就寡淡了些许,只听见她说:


    “盯着点杨昭仪,沈嫔如此打她脸,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待她出手时,帮她一把,也该叫有些人知道,在这宫中,太过轻狂,是很容易摔碎骨头的。”


    朱瑾听懂了娘娘的意思,她恭敬应声:“奴婢知道了。”


    永春宫。


    偏殿,扶摇阁,孙才人就住在这里。


    外头终于安静了,孙才人抬头朝外看了看,又很快收回视线,她吩咐福安道:


    “准备一下,待会去给娘娘请安。”


    江修容是永春宫的主位,孙才人理当每日去请安的,当今年入春时,江修容病了一场,反反复复的一直未曾好,绿头牌都撤了有半年,刚开始时,孙才人还会去请安,或是照看江修容。


    但后来江修容病得狠了,不欲折腾,就免了她的请安。


    如今江修容病好了,孙才人自然也该恢复请安一行。


    一炷香后,孙才人已经到了主殿外面,主殿内很安静,来往的宫人都是脚步很轻,不仔细听,几乎都是无声的,孙才人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或许是江修容这场病病得太久,让宫人都养成了安静的习惯。


    很快,有宫人领着她进去。


    江修容今日穿着宝蓝色的鸳鸯锦缎宫装,发丝被高高束起,整个人不见往日病色,精神了很多,面上也有了红润,她不是淑妃那般明艳的长相,也不如沈嫔让人一眼惊艳失声,她是很淡很淡的骨相,叫人无端想起雨落时的梨花。


    素净清雅。


    见她来了,江修容也只是抿唇笑了笑:“你有心了。”


    孙才人很恭敬,垂着眸眼,不曾乱看,她安安分分地说:


    “娘娘言重了,这都是嫔妾该做的。”


    永春宫的窗户被打开了,拂进来些许清凛的风,天色转凉了,这风中都透着股冷意,江修容望了孙才人一眼,又很轻地转头朝外看去,她说:


    “看来我这病好的真是时候。”


    孙才人适当地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修容抿唇,很轻浅地笑:


    “马上就是万寿节了。”


    第27章


    沈师鸢刚养好伤, 就得知了戚初言生辰快到了的消息。


    沈师鸢俏脸瞬间一垮。


    又过生辰?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两圈,心底盘算了一下,淑妃庆生宴, 她送了青花瓷瓶,戚初言是她的衣食父母, 她只能送得更好, 而不能比给淑妃的差。


    她没忍住狠狠捶了靠枕几下。


    心底嫌弃戚初言的生辰不是好时候。


    她刚送过淑妃的生辰礼, 从哪里弄来好东西给戚初言送去?她的东西都是戚初言给的,怎么往回送啊!


    再说,真把她的好东西送给戚初言, 她心底又难受。


    沈师鸢沉着脸,开始细数自己的生辰还有多久, 明年四月,也就是还要将近半年呢, 沈师鸢恶狠狠地想,这段时间她一定要再升些位份,才好到时候能收些贵重的礼物。


    她可是很清楚,人都是会计较的, 不可能给她一个嫔位送的礼物比给妃位送的还要贵重。


    否则不是得罪人么。


    绿萼见主子这么苦恼, 也绞尽脑汁地出主意,库房清单也被她拿了出来,但她瞧的清楚,自家主子的眼神落在哪一件上都是舍不得。


    绿萼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而看向青芷,毕竟青芷在宫中待得久,总比她们有办法的。


    沈师鸢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青芷,满眼都是期待。


    一时间, 就见殿内主仆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青芷,青芷被盯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想着之前听说的经验,犹豫着道:


    “皇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最主要的是娘娘的心意。”


    青芷也有点为难,实在是这宫中妃嫔送礼物实在是没什么新颖的,除非是家世背景特别出众的,还能拜托家中弄些稀奇的东西,否则,也只能凭心意了。


    青芷细细思索:“给皇上做些贴身的东西,也好叫皇上时刻惦记着主子。”


    做女红?


    沈师鸢有些心虚。


    在乡下时,她这样的人家是很少做新衣裳的,会给自己的旧衣裳缝补丁就够了,寻常人家也不会特意找人缝衣裳,那些高门大户的也看不上她们的手艺,换而言之,沈师鸢的女红也真的拿不出手。


    后来她学的也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那些男人去楼里,又不是为了一口吃食或者一件衣裳,她短暂的两年间,也没能腾出时间练习女红。


    沈师鸢也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有那个时间,她应该也是不会学的,她是个惫懒的性子,在银针第一次扎在她指腹上时,就注定了她对女红这件事不热衷。


    妈妈对她寄予厚望,想叫她多些高门大院的入幕之宾。


    那些人可不会因为她女红娴熟,而对她心生旖旎,沈师鸢清楚自己的身份,贤妻良母的身份就不是她该做的。


    她也懒得妄想,能活得好就够了。


    但青芷的话还是给了她启发,她想起她在楼中刻苦的那两年,妈妈不肯叫她什么都学个囫囵吞枣,非逼着她学出一个专精来,好在她腰肢软,对舞蹈一事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学得晚,也给了妈妈一个惊喜。


    既然讲究心意,能叫戚初言高兴不就行了么,也不是一定非要送实物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艺?沈师鸢是没这个想法的,凭什么啊,那些人又没给她好处,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给她们取乐呢。


    沈师鸢从未觉得她的身份会被瞒得死死的,只要有人特意调查,总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指不定有人会拿她献艺这件事嘲笑她呢。


    沈师鸢受不了这个。


    想清楚后,沈师鸢还有点高兴,毕竟这么一来,她还省下了一件宝贝。


    沈师鸢不是个犹豫不决的性子,当下就决定好,她歪头偷笑两声,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然后招手让青芷附耳过来,小声嘀咕了两声。


    青芷有些惊讶,但也很快郑重地点头:


    “奴婢这就去办。”


    沈师鸢刚恢复请安,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冷宫的阮嫔有点疯了,她惊呆了一瞬间,有些坐不住了,探头吃惊地问:


    “怎么回事?”


    难道是受不了打击?


    青芷摇头,提起阮嫔,她掩住心底的厌烦,毕竟若非阮嫔弄出这些事情,她也不会变成现在的处境。


    沈师鸢有些好奇,满满都是看热闹的兴奋感。


    她不觉得阮嫔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要是阮嫔真的是被打击疯了,她只会觉得阮嫔自作自受。


    身为受害者,却对凶手抱有同情和愧疚?她又不是观音庙里供着的菩萨。


    金薇正替她梳着发髻,沈师鸢心急地偏了点头,问:“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记得,冷宫的消息一向堵塞,也很少有人去管冷宫妃嫔。


    这一点,青芷倒是清楚,主要是闹得沸沸扬扬:


    “是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看守冷宫的奴才玩忽职守,让阮嫔跑了出来,刚好撞上了从朝阳宫回去的林美人。”


    说到这里,青芷皱了皱眉:


    “听说当时阮嫔疯疯癫癫地朝林美人扑打而去,四周宫人拉都拉不开,不止如此,还骂了好些难听的话。”


    至于是什么难听话,青芷没有说出来污了主子的耳。


    沈师鸢一头雾水,听得很纳闷:“这哪里疯癫了?”


    宫人拉不开,也就是说阮嫔就是冲着林美人去的,不管是打还是骂,都抱有针对性,这也叫疯癫吗?


    青芷压低了些许声音:“是延福宫得到了消息,派人把阮嫔压回了冷宫,据说,佟贵妃还于心不忍地替阮嫔请了太医,然后才得出了阮嫔疯傻了的消息。”


    阮嫔,林美人,佟贵妃。


    这三个人牵扯到一起,叫沈师鸢瞬间想起她之前的猜测。


    疯傻?


    沈师鸢活灵活现地翻了白眼,对这个结果嗤之以鼻,怕不是三个人闹掰了,佟贵妃为了掩饰实情而扯出来的谎言吧?


    青芷三人就见主子脸色忽然落了下来,阴云密布的。


    沈师鸢一点也不客气,气鼓鼓地说:


    “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青芷没有出声,她心底也有些怀疑。


    沈师鸢很生气,阮嫔和林美人之前交好,但阮嫔一出来,就直接去找林美人麻烦,如果阮嫔真的是因为淑妃庆生宴一事而记恨了林美人,可想而知,林美人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林美人,是吧?


    她拿佟贵妃没办法,还针对不了一个林美人吗!


    金薇恰好在这时替她梳妆好了,沈师鸢立刻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朝外走,她对仪仗没什么阴影的,毕竟那次也没摔伤她。


    去坤宁宫的路上,沈师鸢苦恼地皱着黛眉,思索该怎么叫林美人知道她的厉害。


    这段时日养在宫中,叫她没了时间概念,到坤宁宫的时辰也有点晚了,和杨昭仪是一前一后踏入坤宁宫的。


    杨昭仪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不喜,她朝沈师鸢看了一眼,嘲弄地讽刺:


    “沈嫔这是伤势好了?怎么还敢坐仪仗来请安,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沈师鸢一听这话,心情就不好了,她是没受什么伤,但当时的惊吓也不是假的,她很讨厌杨昭仪这样诅咒她的话,当下不客气地怼回去:


    “杨昭仪都不怕,嫔妾有什么好怕的?”


    她听说过,当年杨昭仪不慎踩空跌跤,才会小产,宫人立刻把她抬回宫殿,但不等到宫殿,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据说当时仪仗上满是鲜血。


    杨昭仪这种情况都没有留下阴影,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杨昭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后,瞬间脸色铁青一片,气得指向沈师鸢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嫔!你放肆!”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沈师鸢什么都敢说。


    皇后这时从内殿出来,见到这一幕,微微冷下脸:“这是在做什么。”


    沈师鸢一见到皇后,也不管杨昭仪了,率先委屈地告状:


    “皇后娘娘,您要替嫔妾做主,嫔妾这刚大病初愈,杨昭仪就咒嫔妾重蹈覆辙,实在是太恶毒了!这么坏的心肠,皇后娘娘可不能饶过她!”


    皇后隐蔽地看了她一眼,她真当自己没听见她嘲弄杨昭仪的话?


    杨昭仪被她气得够呛:“本宫不过关心你一句,沈嫔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对本宫倒打一耙!”


    话落,她红着眼望向皇后,她本就生得纤细柔弱,小产后越发添了一丝病美人的韵味,如今红了眼,是当真楚楚可怜,她说:


    “臣妾替皇室孕育子嗣,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怜我的皇儿未见过这世间一面就去了,如今还要被人拿来戳臣妾的痛处,娘娘当真要任由她这么目中无尊下去吗?”


    杨昭仪很清楚,沈师鸢会如此猖狂,一是有圣上恩宠,二也是皇后娘娘漠视不管,才叫沈师鸢敢一而再地冒犯她。


    论装可怜,沈师鸢可是不会认输的,她仰起巴掌大的脸,满脸都是委屈:


    “嫔妾何时提到了皇嗣二字,莫不是杨昭仪自己怀了坏心,就来揣度嫔妾?”


    她气呼呼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下一刻,就掉了小珍珠。


    “分明是你自己坏,还要诬赖嫔妾!”


    她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她像是委屈炸了,死活不肯低头,泛红的眼尾一颤一颤,泪珠子就从美人面上滚了下来,哭得又娇气又可怜,连望向杨昭仪时的那一丝恼意都被衬得我见犹怜。


    淑妃皱眉,或许不止淑妃,在场众人都意识到了沈师鸢的难缠。


    她可不会觉得大庭广众下哭哭啼啼是个丢脸的事情,能叫自己不吃亏才是要紧的。


    二人各执一词,又都寸步不让。


    皇后只觉得头疼,当下只觉得处于她这个位置的应该是戚初言,而不是她。


    皇后望了两人一眼,像是头疼地扶额,熟练地端起水: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一点口角也至于闹成这样?”


    她先看向杨昭仪:“沈嫔年龄小,又是刚入宫,你合该是提点她,而非是处处和她计较。”


    闻言,沈师鸢刚要得意地抬起下颌,就见皇后又转头看向了她,她得意的神情顿住,眨了眨眼:


    “杨昭仪位高于你,你也该知晓尊卑,对她敬重些,再有下次,本宫可不会再轻饶你。”


    沈师鸢瘪唇,心底不觉得杨昭仪哪里值得她敬重了,她不情不愿地福身:“嫔妾记住了,谢过娘娘教诲。”


    杨昭仪闭眼,对皇后的偏心眼感到憋屈。


    瞧着皇后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不是这么算的,二人尊卑有别,皇后对沈师鸢冒犯一事闭口不谈,这样情况下的看似公平,本身就一种偏袒。


    杨昭仪冷着脸坐回了位置上,她闭着眼,心下却是越来越容不下沈师鸢了。


    沈师鸢才不管她呢,这宫中又不是杨昭仪说了算的地方,她容不容得下,有什么要紧的呢。


    坐下后,沈师鸢没再看杨昭仪,她拿杨昭仪又没什么办法,看了也是堵心,她在宫中扫了一圈,结果气急败坏地发现,她准备找茬的林美人今日居然没来请安。


    她的视线过于明显,惹得皇后发问:


    “沈嫔在找什么?”


    沈师鸢瘪唇:“怎么没见林美人?”


    一个和林美人向来没有交集的人忽然提起林美人,惹得不少人都朝她看去。


    皇后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朝佟贵妃看了一眼,才叹了口气道:


    “林美人昨日受了惊吓,特意让人告了假,是要休养一阵子。”


    沈师鸢撇嘴,觉得林美人这就是做贼心虚呢。


    好不容易等到请安结束,回到玉照殿的沈师鸢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明明知道林美人有嫌疑,却要任由她躲在宫中安然度日吗?


    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


    刚要起身,沈师鸢又坐稳了。


    她今日起来得晚,没用早膳,在坤宁宫喝的茶水不仅没填饱肚子,还叫她感觉肚子中越发空落落的。


    沈师鸢吩咐道:


    “让御膳房做一份燕窝粥和枣泥糕送来。”


    等待膳食的同时,沈师鸢也没忘记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挽着发髻,戴着之前戚初言送的青色玉簪,身上穿的是轻薄柔软的藕荷色襦裙,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没有别的装饰物,唯独手腕抬起会露出祖母绿的玉镯。


    沈师鸢越看越觉得漂亮,喜滋滋地捧着脸高兴。


    等膳食拎来后,沈师鸢才从铜镜上收回视线,她高高兴兴道:


    “走吧,我们去找皇上。”


    这还是沈师鸢入宫后,第一次去御前找戚初言,不管别人怎么想,起码绿萼挺欣慰的,自家主子还知晓不能空手去御前呢。


    第28章


    沈嫔求见。


    乍然听闻这个消息, 戚初言倒是意外,刚入宫时,人口口声声说得好听, 想他了该怎么找他,结果入宫许久, 一次都没来过。


    还没见到人呢, 就听见她的叮嘱声:


    “小心点拿, 别洒啦!”


    殿门被推开,戚初言一抬头,就见女子转身踏进来的一幕, 她一点也不见外的,很有主人架势地先行打量了四周, 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十分丰富,一会儿满意, 一会儿嫉妒的。


    沈师鸢是真的嫉妒啊,这御书房一看就好大气,威风凛凛的,比她的玉照殿贵气好多。


    戚初言看着她的神色变化, 很想笑了。


    沈师鸢很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不懂他在笑什么,低下身子地行了个礼,她就轻快地三两下走上了台阶,戚初言挑眉, 伸出一只手给她,沈师鸢稳稳地握住了,衣袖顺着动作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是真的白, 透着粉嫩的白,欺霜赛雪一般,尤其是她浑身只戴了一只祖母绿的玉镯,简简单单地映衬,叫这抹颜色的冲击力愈发强盛。


    然后,她没看他,看向四周找着什么,没找到,她疑惑地皱着小脸:


    “嫔妾坐哪儿呀?”


    是很真情实感地在问他呢,仿佛这里就该有她的位置一样。


    戚初言被逗笑了,指腹轻轻捻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然后很大方地把手给他把玩的。


    戚初言偏头,吩咐周立明:“给你沈主子搬个椅子来。”


    椅子很快搬来了,椅子很宽大,她那样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窝在了椅子里,今日又扮得这般简单柔和,看得人又怜又爱的。


    沈师鸢坐好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快把燕窝粥和枣泥糕端出来呀。”


    戚初言眉眼含笑地看着,也不阻止,见状,青芷忙忙把燕窝粥和枣泥糕都端出来。


    只是端的位置有点不对。


    沈师鸢一看就急了:“不是,摆在我面前啊!”


    殿内的人都是一顿,周立明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嫔和皇上,青芷也有点愣住了。


    所有人都傻眼地看向沈师鸢,沈师鸢很纳闷,有点不满地催促道:“快点啊!”


    她都要饿死了。


    青芷顶着众人的视线,艰难地把燕窝粥和糕点挪了个位置,走了一段路,粥也不是很烫的温度了,刚好可以入口,沈师鸢没管别人,咽了两口粥,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她胃口小,不仅要喝粥,又要吃糕点,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燕窝粥还剩下一半,她终于想起戚初言了,她往前挪了一点,不再全部身子都靠在椅子里,两条白嫩的细腿悠闲地打着晃,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下钻出来,连带着一截细白的脚踝,她仰起脸冲他笑,声音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皇上,您饿不饿啊?”


    很乖,很贴心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的。


    小猫娇俏贪食,戚初言也不觉得生气,他只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让朕吃你剩下的?”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这个时候很会说话的: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分明是嫔妾和您同食一碗嘛,难道皇上是嫌弃嫔妾么?”


    她纤细的指尖还掐在勺子上,指腹透着些许粉嫩,她歪着头哄骗人,说到最后,她没忍住蹙眉,似不敢相信有人会嫌弃她,又委屈又羞恼的。


    戚初言能拿她怎么办呢,笑着摇了摇头,沈师鸢满意了,亲自舀了一勺粥喂到戚初言嘴边,还要听她得意洋洋地说:


    “是不是很好喝?”


    戚初言咽下粥,没忍住皱了皱眉,粥有点凉了,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和狗食一样。


    应该是她自己的口味,粥里放了糖,甜得有些腻人。


    喂了一口,她就不愿意再喂了。


    懒得很明目张胆的。


    但挺好的。


    戚初言看都不想再看那碗粥一眼,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很快,粥被宫人撤了下去。


    戚初言抿了口茶水,口腔那股甜腻的味才淡下去。


    某人闯祸还不自知的,吃饱喝足后,她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她睁着那双好漂亮的眸子,咬牙切齿地说:


    “皇上,您有没有听说昨日的事情啊?”


    戚初言学着她的语气,语气温和地问:“什么事啊?”


    沈师鸢凑近了他,嘀嘀咕咕地把昨晚林美人被打一事说了出来,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肯定是林美人得罪阮嫔啦,否则阮嫔怎么会不惜擅自闯出冷宫,也要去找她的麻烦呢。”


    她凑得很近,那股隐秘的香味仿佛是从她肌肤透出来的一样,白皙精致的锁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莹润的白,她很激动的,叫白嫩的肌肤上透着些许绯红。


    这入秋的天气,无端地又有些燥热了。


    叫人仿佛处于蒸笼中一样,浑身都在热浪滚滚中颤抖。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想要远离她的,但惹了人不满,她很自然地又凑近了他一些。


    她说:“皇上,您说,嫔妾说得对不对啊?”


    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的,但不妨碍戚初言掀眸笑着应她:“鸢鸢说得对。”


    他眉眼艳绝,笑起来很好看的,惹得沈师鸢也看了一眼,但只是一眼,她就专注自己的需求了:


    “那皇上替嫔妾出气。”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戚初言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话,随口问:“你想做点什么?”


    沈师鸢眼眸一亮,她很大胆地:


    “皇上把林美人也打入冷宫,好不好?”


    她还真敢提。


    戚初言笑而不语地看向她。


    沈师鸢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坐了回去,气呼呼地掐着腰:“分明是皇上答应要替嫔妾做主的。”


    阮嫔被打入冷宫,是阮嫔认了罪,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那日若非她哭得凄惨,阮嫔最惨也不过是贬个位份罢了,因为是她,那日对阮嫔的处罚已经出格。


    如今,她不过一番猜想,哪怕猜得是对的,但一无证据,二无人证,仅凭她一面之词,怎么可能直接给林美人定罪呢。


    而且,她一张口就是要把人打入冷宫,是真的很嚣张了。


    胃口养大了,只要不应她的要求,她就觉得很委屈的,如今窝在椅子里,气鼓鼓地偏过头,想等着人哄的。


    一息,两息……


    殿内久久没人说话,适才还叫人觉得有些燥热的殿内忽然冷了下来,殿内宫人都胆战心惊地低垂下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戚初言唇角笑意不变,眸色却是一点点凉了下来。


    沈师鸢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她刷一下转过头来,她迷惘又不敢置信:


    “皇上在和嫔妾生气吗?”


    戚初言冷淡地反问:“朕不应该生气?”


    沈师鸢有些炸毛,哪里应该了?


    “分明是皇上没做到答应过的事情,要生气也该是嫔妾生气,怎么就应该是您生气了?”


    沈师鸢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红着眼,却是忍住没掉眼泪。


    她觉得戚初言很不可理喻。


    她气性很大的,一时间情绪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的,转身就要走,整个人都是气呼呼的,走路都仿佛带着风。


    戚初言气笑了,这还是头一次敢有人给他甩脸色。


    他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周立明余光瞥见,麻溜地跪在了沈师鸢面前,一众奴才跟着她下跪,直接拦住了沈师鸢的路。


    不论沈师鸢往哪里走,都有宫人拦住了路。


    沈师鸢瞪大了眼,只觉得所有人都欺负她,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卷翘的睫毛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珠滚滚而落。


    她哭得很孩子气,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如今孤苦伶仃,还要被所有人欺负,越想越伤心,破碎的呜咽声从细嫩的嗓子中溢出,眼泪顺着美人面大颗大颗地滚落,鼻尖和双颊都染上了胭脂一般的绯色。


    周立明傻眼了。


    一众宫人也都呆住。


    所有人都无措地看着她哭,又惊慌地看向上面那位冷着脸的主儿。


    沈师鸢的嗓子眼细,又娇,只哭了一会儿,就让人听出了沙哑之色,戚初言额角一抽一抽地疼,须臾,他冷着脸站了起来,周立明余光觑见这一幕,立马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他站立在沈师鸢跟前,许久,才低俯下身子,拉住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人抱了起来,沈师鸢的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见到是他,又置气地偏过头去,红着眼不肯看他。


    有人抱着她坐回了位置上,抬手替了她擦了擦眼泪,沈师鸢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戚初言的冷声响起:


    “这满宫中,谁敢像你这么大胆?”


    沈师鸢不服气,她哒哒地掉着眼泪,哭着说:“您偏心。”


    左右只会这么一句。


    戚初言忽然有些头疼,觉得和她计较的自己也是闲得慌,他扯了扯唇角,问她:“那你说说,朕怎么偏心了?”


    沈师鸢吸着气,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还真的有话说:


    “她们一起害我时,您怎么不说她们大胆了。”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证据,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吗?”


    戚初言定定地看向她,真想叫她自己听听这番话,她没有证据,她还理直气壮呢?


    戚初言短促地呵了一声:


    “这宫中惯来如此,有能者居之。”


    他瞥了她一眼,这话已然是在提点她了,甚至是有些放纵,几乎是摆明了说,她有能耐也可以报复回去。


    沈师鸢却是不爱听这话:“可您是皇上,您就该秉公处理。”


    她说得好大义凛然。


    戚初言挑眉,他不紧不慢地问:“你确认要朕秉公处理?”


    沈师鸢骤然哑声,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她会不知道吗?她倚仗着恩宠,的确做了很多放纵的事情,否则,她凭什么顶撞杨昭仪而全身而退呢。


    她又怎么敢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理直气壮地要求戚初言把林美人打入冷宫。


    疑罪从无。


    她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心底很清楚,在她和林美人之间,戚初言一定会偏袒她。


    她又哪里蠢了呢。


    从头至尾,她对三人之中位份最高的佟贵妃一字不提。


    有人擦着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和脸颊上的肌肤相贴,他淡淡问她:


    “冷静下来了吗?”


    沈师鸢偏过头,细声细气:“……我嗓子疼。”


    戚初言端过杯盏,将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好久,还是一颤一颤地吸着鼻子。


    啧。


    “最后一次机会。”


    沈师鸢几乎没有一丝停顿,毫不犹豫地说:


    “您把她调到朝阳宫。”


    语速快得像是早就在等戚初言这句话了。


    朝阳宫,淑妃的地盘。


    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这二人往日也没有什么龃龉,但如今不一样了,谁叫那日阮嫔在淑妃庆生宴上捣乱了呢。


    林美人在这件事上不干净,如今落到淑妃手中,又怎么可能好过。


    戚初言轻飘飘地点头。


    某人终于抬起头了,她凑近,很轻很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颊,弯着眼眸笑了起来,盈盈得仿若倒映在湖面上月色的闪光。


    戚初言没忍住轻扯了一下唇。


    呵。


    她双眸又润又亮,满是目的达成的得意,哪里还有一点伤心难过。


    戚初言闭上眼,一时间无语又头疼。


    她一点也藏不住心思,也敢玩上这一招退而求其次。


    但凡今日周立明没有那么机灵,当时没拦住她,他倒是想知道,她准备怎么收场。


    第29章


    那日, 沈师鸢在御书房待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去,衣裳都换了一套新的,她在心底偷偷地骂了戚初言几句。


    她不就提了一个小要求么, 至于要这么些报答吗?


    戚初言本来要送她回去的,被她连声拒绝了。


    她声音中的哑色比午时更严重一些, 被戚初言哄着喝了不少温水, 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从仪仗下来时, 绿萼都有些羞于直视她,她的唇和眸都透着绯色,氲着些许独特的风情, 叫人一眼就看出她刚做了什么,毕竟去时和回来时的衣裳都不一样, 实在是太显眼了。


    绿萼红着脸扶住了她,低声询问:


    “主子现在饿不饿, 要不要奴婢让人去传膳?”


    沈师鸢恹恹地点头。


    和晚膳一起送回来的是御前的消息,圣上口谕,景阳宫年久失修,让其内的妃嫔另搬别处。


    听闻这个消息, 沈师鸢瞬间精神了, 她趴在软塌上偷笑,像是偷了腥的猫崽子一样,也终于不在心底偷偷地骂戚初言了。


    玉照殿是高兴的,而对于林美人来说, 这个消息不亚于天塌了。


    阮嫔被贬后,景阳宫只住了她一位主子,换而言之,只有她一人需要搬走。


    沈师鸢去了一趟御前, 圣上就忽然下了这么一道口谕,傻子也知道这是沈师鸢的要求。


    景阳宫年久失修?这话骗骗别人得了,林美人在景阳宫住了这么久,岂会不了解景阳宫的情况。


    林美人心下沉了又沉,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昨日刚被阮嫔撕打了一番,人还没缓过来,此时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的模样,她倚靠在紫苏身上,轻声细语地问:


    “请问公公,皇上可有透露,让我搬到何处去?”


    按理说,这后宫的事都是由皇后娘娘做主的,皇后娘娘精力不济,佟贵妃也插手一二,她的去处,完全可以求助于贵妃娘娘。


    但沈嫔特意跑了这一趟,林美人不信沈嫔就只是想让自己换个宫殿。


    她心底犹疑,难道是沈嫔对她起了怀疑,特意把自己调到长乐宫,往后好折磨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林美人反倒是没那么担心了,毕竟沈嫔只比她高一个位份,她上头还有佟贵妃可以替她做主。


    林美人其实把沈师鸢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唯独猜错了一点。


    听见宫人的话,林美人脸上的笑意几乎要保持不住了,她深呼吸一口气,才说出话:


    “朝阳宫?”


    传旨的公公得体地笑着:“是啊,朝阳宫的玉芙殿,这可是个好地方。”


    位置好,景色好,比起这梧桐苑好上不知道多少,仅看宫殿安排,是挑不出一点错的。


    但林美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宣旨的宫人离开,不断地深呼吸,好久,她轻扯了一下唇。


    好一个沈嫔。


    仅仅是一招换宫殿的阳谋,就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她不信淑妃在宫中这么久,会猜不到她在阮嫔一事中做的手脚。


    林美人再没有了往日的淡然温柔,心底控制不住地升起些许不安。


    朝阳宫。


    淑妃是朝阳宫的主位,有妃嫔搬进来,当然会提前通知她。


    淑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圣上口谕都下了,有她反驳的余地吗?


    朝阳宫也不止淑妃一个人住,也有两个低位份的妃嫔,两人知晓淑妃不待见她们,平日里也都不会冒出来招人厌。


    多一个林美人不多,加上林美人到了朝阳宫,淑妃想要她不好过实在是太简单了。


    但淑妃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沈嫔的一句话,皇上就轻易地往她宫中塞人,她怎么可能心里痛快呢。


    淑妃深知沈嫔就是个无赖的,和她讲宫规尊卑,就是在对牛弹琴,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姑娘的。


    淑妃心底存了疑惑,短时间内拿沈师鸢没办法,她耷拉下眼眸,冷声说:


    “既然来了这朝阳宫,就让她安分守己,不要给本宫惹出乱子。”


    不论林美人是谁的人,进了朝阳宫后,她的主位就是淑妃,一旦林美人犯了错,淑妃也是要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的。


    戚初言亲自下旨,底下的宫人速度很快,第二日就帮林美人换好了宫殿。


    林美人心下一片荒凉,只能撑着病体搬走,她没有仪仗,只能白着一张脸被宫人扶着走,刚到朝阳宫,连休息都顾不上,就要赶去正殿请安。


    阮嫔对她一点也没有留手。


    那日阮嫔忽然冒出来,把她吓得一跳,宫人都没拦住阮嫔发疯,她伤得可比当日沈嫔重多了,加上阮嫔发狠地撕打她,她那日被阮嫔拽了不少秀发下去,头皮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发疼。


    林美人心里暗骂,真是个疯婆子!


    朝阳宫内,淑妃一向不爱在外逗留,请安结束后就回来了,因此,她也早就知道林美人在外求见一事。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朱瑾替她拆着繁重的发饰,二人都没有在意外面的林美人。


    换上一身舒坦轻便的襦裙,淑妃才终于懒散地抬眸,出声:


    “冷宫那边都处理好了?”


    朱瑾点头:“娘娘放心,小桂子是个做事周全的。”


    冷宫时刻有人守着,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妃嫔轻易地跑出来,要真是这样,这宫中岂不是乱了套了。


    破坏了娘娘的庆生宴,只一个阮嫔倒霉,怎么够呢?


    她们拿佟贵妃没办法,但林美人踩着娘娘的庆生宴算计阮嫔和沈嫔,还想要当个没事人,简直是做梦!


    冷宫的生活难捱,加上有人时常在阮嫔面前提起林美人刺激她,本来对林美人就有恨意,再经受一些折磨,阮嫔那个性子哪里会一直理智呢。


    之前顾忌着佟贵妃,不敢把林美人供出来,但人被逼到绝境后,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到别人。


    于是,林美人在延福宫逗留的当晚,冷宫出现了一个纰漏,恰好被阮嫔得知,让阮嫔跑了出来,还一路畅行无阻地跑到了林美人跟前。


    淑妃闻言,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朱瑾时不时地看了一眼沙漏,确认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才轻声道:


    “娘娘,林美人还在外面呢。”


    淑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轻嘲地冷笑道:“不是伤了吗,不回去休息,等在本宫殿外做什么。”


    知晓了娘娘的意思,朱瑾福身退下去。


    殿外,这么久没人让她进去,林美人就知道淑妃娘娘的态度了,她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不敢走。


    等了很久,她都快站不住了,她心底很犹豫,要不要借机晕倒一下?


    但她心里很清楚,要真在朝阳宫外晕了,她就是把彻底把淑妃得罪狠了。


    不等她想清楚,就见朱瑾走了出来,林美人舍掉心中的想法,抬头朝朱瑾看去,就见朱瑾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林美人有伤在身,请安一事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娘娘顾虑您的伤势,让林美人早些回去。”


    林美人心底自嘲地笑,要真是顾虑她的伤势,何必叫她在外等了这么久,才让她回去。


    但林美人面上不见一丝埋怨和不满,只有感激:


    “谢过娘娘体谅,待嫔妾伤好,再来给娘娘请安。”


    见状,朱瑾皱了皱眉,她转身回了殿内,把林美人的反应低声告诉了娘娘。


    淑妃一点也不意外,她轻声道:


    “一入宫就是当时妃嫔中的最高位份,后来被阮嫔那等蠢货踩在脚底,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对阮嫔做小伏低,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按捺不住。”


    林家稳居朝堂百年,几乎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子弟,如此家风,当然不会疏忽对女子的教养。


    两年前的那场选秀,一个林美人,一个虞美人,两个位份最高者,前者至今不得宠,后者早就丧命,还真是世事难料。


    朱瑾皱眉:“林美人这么难缠,日后怕是会怨恨娘娘。”


    淑妃嗤笑了一声:


    “怨也好,恨也罢,她既然来了这朝阳宫,本宫就不会给她出头之日!”


    话落,淑妃忽然就想起了沈嫔,这是一个被众人都觉得蠢货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林美人送到了她这里。


    一叫她心底不舒坦,二叫林美人日后难过,可真是两全其美之法。


    细想一下,沈嫔入宫以来,做出的令人难以预料的事还少吗?但她恩宠不变,针对她的人没一个好过的,结果她从头到尾连个皮都没被擦破。


    甭管是顶撞上位,还是磋磨下位,她都是没踩到皇上和皇后的底线,所以,她的对手只能吃下哑巴亏。


    究竟是沈嫔误打误撞,还是她隐藏至深?


    淑妃轻微地皱了皱眉。


    沈师鸢可不知道淑妃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淑妃很讨厌的。


    她哪里蠢了?


    在沈师鸢看来,她是这世上顶顶聪明的人。


    从一个农家之女,到如今的后宫妃嫔,又生得这么出众的容貌,她要真是个蠢的,怕是被人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换个处境,淑妃未必能过得比她好!


    当初在楼中,比她聪明的人是大有人在,都说她一门心思只知道吃,但是最后呢?心思太多了,妈妈冷眼瞧着,一个个的都早早地接了客,再有心思,陷在这泥潭里,又怎么爬得上去?只能乖乖认命了!


    反倒是她,被妈妈娇养着,受的最重的伤就是被打手板。


    她要真是淑妃或者林美人那样的性子,妈妈会好好养她那两年吗?夫人又会那么宽待她吗?


    外人眼中的聪明顶什么用呢,活得久,活得好,才是真本事!


    第30章


    林美人换宫殿一事, 不知情者觉得林美人命好,知情者都暗暗心惊于沈嫔的谋算。


    难道她们往日看错了沈嫔?实际上这是个深藏不露的?


    但又见沈嫔一如往常的得意模样,一个赛一个的把这样的想法按下去了, 瞧沈嫔这明目张胆树敌的模样,她们真的很难昧着良心说沈嫔聪敏。


    时间平缓地走着, 溽热褪尽人间, 气温转凉, 再是爱俏的人也得添些衣裳。


    沈师鸢有些惋惜一件事。


    皇后娘娘病了。


    皇后娘娘身体一向不好,若非如此,佟贵妃也拿不到协理六宫之权, 秋老虎来得猛烈,叫人有一种夏日刚过去, 就直接跳过秋季,进入寒冬的错觉, 皇后娘娘不可避免地病倒了。


    这一病,后宫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佟贵妃处理。


    身为皇后,她的权柄不止于管理后宫,她身上更重的责任是维护皇亲外戚和朝堂的分寸, 她哪怕病了也不得闲, 面见命妇、皇子教养,种种都压在她身上,相较而言,后宫琐事是最容易撒手的了。


    这些都不是沈师鸢会考虑的, 她惋惜的是皇后娘娘病了,请安一事当然也就取消了。


    她没了炫耀的途径,得宠的兴奋感都丧失了一半。


    沈师鸢瘪了瘪唇,恰好金薇替她做的新衣裳好了, 她只好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件大事。


    金薇的手是真的很巧。


    不仅在于梳妆打扮,她的女红也是一等一的好,沈师鸢担心有人会猜到她送的生辰礼,不敢叫尚衣局替她做衣裳,毕竟这宫中可没什么秘密,幸亏有金薇在,她的计划才得以顺利实施。


    她赏了金薇好些银子呢。


    沈师鸢是穷苦人家出身,当然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再好再名贵,对一些人家也未必适用,银子才是硬通货。


    她的东西都是戚初言给的,一个比一个贵重,又有宫廷印记,她就是赏给金薇了,金薇又敢用吗?


    沈师鸢闭门谢客了。


    当然,只闭了一半,就被人敲响了门。


    沈师鸢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些不适应,这日,戚初言难得清闲,处理完政务,他撂下笔,忽然觉得好些日子没听见沈嫔的动静了。


    戚初言懒懒地问向周立明:


    “最近后宫很安分?”


    周立明瞬间了然他在问谁,没办法,虽然后宫一直不安分,但沈嫔来了后,那可谓是冷水滴入了热油里,沸腾得一发不可收拾。


    周立明细想了一下,这些时日的确没听到沈嫔的动静。


    他都有些惊奇了。


    当下,周立明老老实实地回答:


    “皇后娘娘免了请安后,沈嫔主子有好些时日没露过面了。”


    戚初言挑眉,起了兴致,他起身朝外走,笑着道:“走,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圣驾一路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大门是开的,戚初言一下銮驾,就看见玉照殿的殿门紧闭。


    沈师鸢很理所当然地拿自己的心眼度量别人的心眼,她和做贼一样防备着人,玉照殿的大门都关好几日了。


    戚初言很新奇,他朝周立明看了一眼,让周立明去敲门。


    沈师鸢正倒在软塌上,香汗淋漓的,她累得眼神都有些迷离,整个人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气喘吁吁的。


    她累得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听见小林子慌忙来报,说是圣驾到了,她也没动弹了一下。


    她穿的只是寻常的轻便襦裙,也不担心暴露什么。


    戚初言一进来,就瞧见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整个人脚步一顿,他状若含笑地扫了周立明这群宫人一眼,周立明浑身皮子一紧,他还在二重帘后面呢,也不敢往里面瞧一眼,麻溜地带着宫人退下去。


    殿内没了别人,戚初言缓步走到沈师鸢跟前,伸手,携住她的下颌,左右摆了两下,他挑眉: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沈师鸢那双漂亮的眸子终于找到了焦点,定位在戚初言身上。


    戚初言不提也就罢了,他一问,沈师鸢就委屈了,她瘪唇,一点也没有心眼:


    “还不是为了给皇上准备生辰礼。”


    她喘着气,某处软肉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很勾人视线的,她累得面色潮红,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无意识地咬着唇肉,透着些许靡乱的绯色。


    戚初言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他想,他本不是奔着某些事来的,但事情发展成这样,是谁的错呢。


    她呼吸那么重,眼神迷离得只有他一个焦点,汗水从额间滑落,藏入发丝间消失不见,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呢,哪怕只是抬起手擦汗,衣袖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软肉,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来,无端地透着旖旎和色.情。


    戚初言捻在她下颌的力度不自由重了些。


    沈师鸢很好地接受到他传来的信号,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都这样啦,您还要折腾我?”


    她说得好直白,叫人想叹气了。


    但戚初言是谁呢,他很厚脸皮了,还要哄弄她的,他低笑,眉眼那么艳绝漂亮,是在拿美色勾引她的:


    “那鸢鸢想不想呢?”


    沈师鸢咬住唇肉,有一瞬间沉默下来。


    本来没感觉的,被他一勾,浪潮仿佛是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样,很讨人厌了。


    她半推半就地偏过头,哼哼唧唧地嘟囔:


    “我好累的,我不要动……”


    沈师鸢很不满被拿捏的,在戚初言俯身下来时,埋头进了他的颈窝处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吐出雪白的牙,轻咬着他的锁骨。


    戚初言掩住眸中的笑,这反击叫人很想再欺负欺负她的,她磨了磨牙,他微微抬头朝后仰,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搭在她腰窝的手,渐渐地顺着腰线游走。


    许久,沈师鸢闷哼了一声,更用力地咬住戚初言锁骨出的那层皮肉,双眸因欢愉而浮现一层水汽。


    她被烫得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猫儿似的呜咽哭出声。


    ——


    殿外,周立明抬头望天,很大的太阳,毕竟是晌午么,太阳不大才奇怪呢!


    他没敢站得太近,青天白日的,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叫人很容易昏了头的,低声叫人备好热水,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很庆幸玉照殿的大门紧闭了。


    半个时辰后,里头恢复安静,热水被送了进去。


    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很像是吸了精气的妖精,她一手玩着戚初言衣襟上的盘扣,神态慵懒勾人得要命,戚初言很惯着她的,任由她将自己的衣裳乱得乱七八糟,微阖着双眸,一手轻轻搭在她腰窝处。


    餍足后,他也终于想起她抱怨的话了,温声问她:


    “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后宫妃嫔备的礼物不过那些,都是些贴身的衣物,有些或许会被戚初言穿个一两次,但大部分都是放在库房落灰的。


    不过戚初言想着,如果送礼的人是她的话,那还要穿上一段时日的。


    否则,她非得闹起来不可。


    戚初言只是想一想罢了,毕竟看她当时的模样,也知晓做个衣裳没法把她累成那样。


    沈师鸢这个时候知道嘴严了,她嗓子眼很嫩,如今透着点哑意,很叫人怜爱的,只听她轻哼道:


    “才不要提前告诉您呢。”


    戚初言笑着哄她:“那何时才能告诉朕?”


    沈师鸢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歪了歪头,很得意地说:


    “生辰礼,当然要生辰那日才能告诉皇上啦,您别忘记那日要来玉照殿。”


    她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戚初言闷笑,但他的确很好奇了,只瞧见了后来透骨生香的一幕,就足够让他惦记着了。


    他亲昵地提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非要那日冒风头?”


    沈师鸢抬起尖尖的下巴,很不以为意的:“那么重要的日子,难道皇上不和嫔妾一起么?”


    她自觉自己是宠妃,什么杨昭仪、淑妃,迟早都是要被她踩在脚下的。


    她这么漂亮,戚初言不喜欢她,难道是眼瞎吗?


    对于抢风头一事,沈师鸢很手拿把掐了,淑妃都敢在十五这种特殊的日子大肆过生辰争宠,她为什么不能在万寿节这一日侍寝?


    又没人规定万寿节这一日,皇上必须歇在皇后宫中。


    和淑妃相比,她很懂规矩了,好么。


    沈师鸢很好面子的,她担心戚初言那日不来,叫她没法炫耀得意,她忍不住小声威胁道:


    “您要是不来,可就见不到嫔妾给您的生辰礼了!”


    她面色还透着潮红呢,眼巴巴地望着他,谁能拒绝呢。


    戚初言低头亲了亲她面颊,语气很温柔的:


    “沈嫔有令,朕怎么能不来呢。”


    沈师鸢满意了,她也投桃报李地凑过去在啄了啄他脸,像小狗舔食一样,黏糊又叫人心尖发痒。


    戚初言被亲得很舒服的,心尖又热又胀,眉眼忍不住笑意,也低下头和她胡闹。


    戚初言来了这一趟后,得了趣,隔三差五地就要来一趟。


    沈师鸢的闭门谢客算是闭个寂寞。


    众人对她的恩宠是十分嫉恨的,自沈师鸢入宫后,论起侍寝的日子,不论是淑妃和杨昭仪都要被她稳稳压过一头的。


    只论恩宠,她也暂时称得上后宫第一人了。


    否则,她也不敢那么嚣张嘛。


    好在后宫众人都忙于给圣上准备生辰礼,再加上沈师鸢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众人就算对她不满,也拿她没办法了,能把手伸入玉照殿的,这宫中实在是没几个人。


    这后宫一向是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的。


    林美人最近可谓是很难捱的,她的伤养好了,皇后那边免了请安,她也有了理由继续待在殿内,但是在淑妃娘娘手底下讨生活,她每每都是心惊胆战的。


    太医来给她诊脉,总是逃不过淑妃的眼睛的。


    她伤好了,就得去给淑妃请安了。


    请安一事,当然要早一点去,否则就是不敬重娘娘,被晾着是最基本的待遇,毕竟,她算什么东西,难道要让淑妃娘娘因为她而早起吗?


    既然晾了她一人,那么,剩下两位妃嫔也没有好的待遇。


    不然做得也太明显了。


    如此一来,林美人的日子就有些难过了,被牵连的二人对她不满,哪怕位份比她低,但仗着淑妃娘娘不喜她,对她言语上的排挤是少不了的。


    此番几日下来,林美人的脸色都憔悴了不少。


    傍晚,玉芙殿的烛灯已经点亮了,林美人正在绣着腰封,她的女红很好,又擅书画,勾勒出来的花样往往都很出众,在一众妃嫔中,她做出来的东西是很出彩的。


    去年万寿节,她给皇上做了一个香囊,那么多妃嫔送的贴身物件,只有她送的香囊被皇上佩戴了几日。


    那时林美人很惊喜,还以为有出头之日了,可是皇上依旧没想起她,阮嫔为此还说了她几句酸话,林美人又沉寂下来,这一次,她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还年轻,余生还有那么时日,她今日不得宠,日后未必就一直不得宠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的。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到底有些心力不足,银针穿过布料时,不慎刺入了指腹,她轻轻蹙了蹙眉,手松得很快,血珠子没沾到腰封上,她松了一口气,含着手指吮了吮,确认没了血色,才又重新穿针引线。


    这一次,她的心定了,没再出现银针扎手的失误。


    紫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懂,自家主子怎么会不得圣上看重呢。


    家世,样貌,才情,哪怕是心性,自家主子都是样样不缺的。


    刚入宫时,主子志得意满,府中也对主子寄予厚望,可谁能想到,一别两年,马上都要再次选秀了,主子的位份居然还是一动不动。


    紫苏低声犹疑:


    “主子,许宝林和吴宝林她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明明您位份高于她们,她们却敢对您如此怠慢,咱们难道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她心底清楚,许宝林和吴宝林不得宠,还敢这么行事,都是看出了淑妃对主子的针对。


    这种日子太难熬了,主位不喜,底下的人看出上面的想法,只会为了讨好上面的人而顺势行事。


    林美人垂着眸眼,她轻声:


    “当然不会。”


    紫苏期待地看着主子。


    皇权集中,皇上宠幸谁,根本不顾及妃嫔背后势力,但皇上是皇上,这后宫妃嫔总不会没有一点顾忌的。


    林美人唇角讽刺,真当佟贵妃接纳她,是因为她脑子得用么。


    佟贵妃可是有皇长子的。


    佟贵妃最想要谋划的,岂止是这后宫这点的恩宠。


    林美人轻声温柔:


    “且瞧着吧,吴宝林和许宝林蹦跶不了多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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