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初言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周立明立刻退下去让秀女入殿。
第四组秀女入殿,沈师鸢也终于见识到那位陈秀女了,她在一群秀女中很神气, 眉眼之间透着些许骄纵,也比别的秀女大胆一些,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 还抬眼看向了上位。
待看见戚初言后, 她明显喜上眉梢,唇角笑意都娇柔了一些。
沈师鸢歪了歪头,很没有顾忌地表示疑惑:
“不是说所有秀女都学了一个月规矩吗?这是哪家的秀女啊, 难道是刚来的吗?”
陈秀女直直地撞上了沈师鸢的视线,瞬间分寸大乱, 戚初言和皇后也顺着沈师鸢的话看去,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二人都是皱了皱眉。
戚初言当然知道沈师鸢是在故意找茬,但陈秀女如果没犯错,沈师鸢又怎么可能抓得到她的错处?
陈秀女心中愤恨,觉得宓婕妤是知晓她祖母曾经照顾皇上的情分, 这是忌惮她, 才会刻意在殿选时为难她。
她拢了拢眉,双眸暗含了些委屈看向皇上。
她觉得,在场的几位主子,皇后和宓婕妤都是皇上的妃嫔, 肯定是不希望有威胁的女子入宫的,能帮她说话的,也只有皇上一人了。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往日在家中时常这样在祖母面前装可怜的。
祖母总是会心疼她, 所以,她觉得皇上也会如此的。
陈秀女瞥了宓婕妤一眼,心下暗道,她和其余秀女可是不同的。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再说了,她入宫后听见有关宓婕妤的传闻可不少,论没规矩,谁比得上宓婕妤呢。
但她忘了,她祖母会心疼她,是二人有祖孙情谊,又整日相伴,但戚初言认识她是谁?
沈师鸢也看见这个眼神了,她白了陈秀女一眼,俏脸瞬间落下来了:
“你是在对我不满?”
戚初言皱眉,掀起了眼皮子,凉凉地扫了陈秀女一眼,他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出陈秀女的不忿。
沈师鸢没规矩吗?
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沈师鸢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和沈师鸢相提并论?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冲周立明斥道:“还不把人带出去!”
周立明心底苦,忙忙让人把陈秀女拖出去。
陈秀女万万没想到这个发展,她惊慌失措地搬出靠山:
“皇上!臣女乃山东陈家陈立方之女,祖母曾入宫照顾过您,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此话一出,满殿都静了静,皇后都摇头了,懒得再看这蠢货。
挟恩求报?
沈师鸢也捂住嘴,咯咯地笑成一团,她状若困惑地说:“皇上,她的意思是,她祖母当初照顾了您,您还要对她祖母感恩戴德吗?”
她高高抬起下颌,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要再一度火上浇油的:
“哎呀,嫔妾日后要是诞下皇嗣,可不敢再请奶嬷嬷了,否则,日后岂不是有报不完的恩情。”
她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皇后扶额。
满殿宫人都跪了下来,陈秀女更是脸色煞白,她再是骄纵,也不敢说出陈家对皇上有恩的话。
她几乎要被吓得晕厥过去,宓婕妤的这一番话是要让她陈家万劫不复啊!
戚初言唇角扯开一抹薄凉的笑,沈师鸢纵然故意挑拨,但说的话又有何错。
要让他感恩戴德?
他会宽待陈立方,不止是顾念当初奶嬷嬷那点情分,也是陈立方自己颇有能耐,结果,在陈家眼中,居然成了他欠陈家的了?
奴才照顾主子,分内之事,也敢居功自傲?
戚初言可不觉得陈家只有陈秀女一人有这样的想法,若非有人时常灌输这个理念,陈秀女岂敢在殿前提出此事!
戚初言笑了,他说:
“好一个陈家。”
语气透着一股凉意,更是让陈秀女如坠冰窖。
陈秀女听出了戚初言这话中对陈家的不满,她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几步,再没有一点平日的高傲,狼狈道:
“皇上明鉴,臣女并无此意,陈家并无此意啊!”
沈师鸢坐在位置上,心情很好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同理心的,只想要得罪她的人都倒霉!
她也根本不怕戚初言生气的,她就坐在戚初言旁边,身子一探,细白的小手就轻抚在戚初言胸口,娇娇柔柔地说:
“皇上莫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嫔妾要心疼的。”
她很自然地说:“这一家子是很没规矩了,皇上罚他们就是喽。”
话音甫落,沈师鸢没忍住,又捂住唇无声地偷笑了一下。
皇后垂眸抿茶,宓婕妤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她眼中可没有小仇小怨,得罪了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宓婕妤刻意挑拨,但又恰好撞到戚初言芥蒂之处,这一次,陈家是讨不得好了。
戚初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来的确有不虞的,被她这么一折腾,硬是褪了大半,拿下她作怪的手,握在了手中,他才冷冷地看向陈秀女:
“陈氏殿前失仪,赶出宫去。”
这是一点脸面都不准备给了。
“山东知府陈立方,教女无方,连府宅都治理不好,谈何替朕解忧,让他滚回去,何时学会了君恩如天,再回来当值,要是一直学不会,他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陈秀女瞬间瘫倒在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四周秀女也被吓得惨无血色。
仅仅一次殿前失言,就会牵连家族,家中父兄数十年的谋划和仕途毁于一旦,谁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在场的也唯有沈师鸢笑得出来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了她一眼,再没人敢不敬,一个比一个拘谨,安分的不得了,没能入宫也就罢了,生怕给家中招惹来祸事。
选秀很快就剩下一组,经过刚才一事,戚初言心情不虞,压根没挑人,都是沈师鸢看人顺眼,才让留了牌子。
最后一组秀女进来时,沈师鸢都坐累了,她轻轻地揉了揉肩膀。
戚初言看见了,他偏头,问:
“累了?”
沈师鸢有点恹恹地点头:“嫔妾一醒就来了,现在又累又饿了。”
皇后也看了过去。
戚初言转头看向皇后,他轻微颔首,淡淡道:
“朕先带她回去,后面的事就交给皇后了。”
皇后温和点头:“皇上先去吧,此间交给臣妾就好。”
两人很快商议好,只是沈师鸢还有点犹豫,她还没见到那位周秀女呢,很想把威风耍彻底的。
戚初言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谁叫她心思几乎都摆在脸上了,他语气淡了下来:
“鸢鸢。”
沈师鸢听出他不高兴了,迷惘地望了他一眼,不懂他干嘛忽然生气了。
她也瘪唇:“走就走嘛。”
这人气性小,又记仇,这时也真切觉得委屈了。
戚初言一手拉住人,往外走的同时,语气不咸不淡道:“几个秀女,不值当你忍饥挨饿。”
皇后听见了尾音,再看了一眼案桌上摆的糕点,着实有些无语。
忍饥挨饿?
也亏戚初言能说得出口。
二人走出钦安殿时,最后一组秀女刚好入殿,见到这一幕都是一愣,皇上走了?
不等她们回神,就被宫人挡住,忙忙退到一旁,福身垂首。
待二人走远了,众人才敢抬头,周婉凝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皇上和宓婕妤相伴离去,女子娇声埋怨,皇上没有做小伏低地哄,但含笑放纵的姿态却是格外明显。
她怔了一下,很快回神,收敛了神情,垂眸之时透着些许温婉柔和,和其余秀女一同踏入了殿内。
另一边,戚初言陪着沈师鸢回长乐宫用了午膳,她昨晚睡得晚,今日又醒得早,午膳后,就止不住地犯瞌睡,二人靠在软塌上,她迷迷瞪瞪地就趴在了他怀中。
她意识不清醒,但还是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嘴:
“钦安殿的事情传出去,他们会不会说嫔妾妖言惑众啊?”
她可是看过话本子的!一旦皇帝为了后妃而出格,那一定是红颜祸水了。
当然,沈师鸢觉得红颜祸水也没什么不好,一听就很不好惹了,很威风嘛。
一边问,她还要一边歪头,给自己寻找一个好的位置,困意更浓郁了。
戚初言闭眼,一手揽住她,避免她会掉下去,闻言,轻笑了一声。
殿选时胡闹,这时知晓问后果了。
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她的青丝,淡然道:
“秀女殿前失仪,你何错之有。”
沈师鸢很满意这个答案,不再说话了,沉沉地睡过去。
戚初言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离开,她没心没肺,但午休睡醒时,总有些缠人,尤其是有人陪着一起午休时,若是醒来后发现那人不在,哪怕很快缓过来,也要低落一段时间的。
这也是戚初言偶然发现的一点。
那一刻,他才惊觉,她好像有些缺乏安全感,埋于骨子中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总是骄骄傲傲的,仿佛没什么烦心事一样。
戚初言也不想挑明询问,只是自发现这一点后,御前午间得闲时,他总归会来陪着她。
她午睡总是很短的,耽误不了他多久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和猫儿一样在他怀中舒懒腰,亵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了些许春光,她仰头,很是娴熟地亲了亲他,声音比睡之前要娇气好多:
“我醒啦。”
戚初言也睁开双眼,他心情莫名很好,唇角轻勾了一下,单手摸了摸她的脸:“那朕走了。”
沈师鸢从他怀中滚到软塌上,很没心没肺地冲他挥手,很欣喜有半日的空闲时间。
戚初言学着她,白了她一眼,他眉眼艳绝,做这个动作也很好看。
沈师鸢没忍住,趴在软塌上笑成一团,青丝一颤一颤地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笑话戚初言:“学人精。”
戚初言指骨敲了敲她的额头,懒得和她计较。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会过河拆桥的人了。
戚初言一走,沈师鸢忙忙叫来青芷,迫不及待地问道:“殿选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青芷替她拢了拢衣襟,才缓缓道:
“结束了,这次大选一共入宫六名新妃。”
沈师鸢歪头,在心底数了数,她在钦安殿时,就选了四个人,也就是说,她离开后,皇后也就挑了两个人。
沈师鸢顺势坐起来,青芷替她穿鞋,她好奇地问:“那位周秀女也入宫了吗?”
青芷点头。
沈师鸢也不意外,周秀女身份贵重,又没有她在那里挑刺,按照皇后一贯的为人,是不会刻意为难秀女的,那么周秀女入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撇嘴,有点可惜,这次大选中三位出众的秀女,她见到了两位,就差这一个没见到了。
绿萼看出主子的想法,笑着安慰:
“等新妃入宫后,主子就能见到她们了。”
沈师鸢心想也是,又很快高兴起来了,反正殿选都结束了,她也不再去想这件事。
偏头,透过楹窗看了眼窗外,风和日丽,清风徐徐,她又生出别的念头了,她眼巴巴地望向绿萼:“你再跑一趟中省殿,问问苏公公,有没有纸鸢啊。”
这个时候,最适合放纸鸢了。
年少时,她在郊外见过贵人放纸鸢,高高的纸鸢被一根绳子系住,被风刮在半空中,飞得越来越高。
她那时很欣羡,可是被家中农活压着,田地中轻松时,她也要收拾家务,给她那位四肢不勤的兄长洗衣裳,各种琐事,根本没有时间放松。
哪怕有时间,也不会有人给她买纸鸢的。
后来被卖后,又整日学着各种东西,她更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去了沈府后,清闲倒是清闲了,但是为人妾室,哪能那么容易出府呢。
现在回想往事,总觉得恍若隔世,她连父母兄长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沈师鸢没什么伤感的,不好的往事和旧人,忘记就忘记了,一点也不让人惆怅惋惜。
绿萼最受不了主子这样看她了,当下放轻了声音:“奴婢这就去一趟中省殿。”
绿萼回来得很快,她带来的消息不好也不坏:
“苏公公说现在中省殿没有,待明日,就让人给您送来,还问主子喜欢什么样的。”
还有的挑啊!
沈师鸢双眸一亮,她没觉得不高兴,兴奋地提要求:“要做成大雁模样的!”
消息传到御前时,戚初言从一堆奏折中起身,摇了摇头:
“她倒是清闲。”
须臾,戚初言顿了顿,再望向眼前如小山一样的奏折,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挑眉说:
“让苏元德再做一个猫儿样式,明日,朕要陪宓婕妤一起放纸鸢。”
第52章
当日傍晚, 新妃入宫后的位份和住处就定下来了。
美人仅有一位,就是周太傅之女周婉凝,才人倒是有两位, 一位是沈师鸢随手指的苏疏桐,另一位也是皇后娘娘后来选的, 听闻其父亲乃是吏部四品侍郎, 待上头尚书退下后, 就能更进一步。
沈师鸢听到这个位份安排,一点意外都没有,她只是暗自嘀咕了一声:
“娘娘怎么一点私心都没有。”
这样的安排, 完全没有个人喜恶,只按照秀女出身高低安排。
苏疏桐的出身没有另外两者高, 但她的容色给她加分不少,因此, 她也被封了才人位份。
沈师鸢总觉得很怪,她皱着俏脸,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好久,她才能想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怪。
因为皇后全然是揣测着皇上心意安排的这些秀女。
沈师鸢又要嫉妒了。
贤妻美妾。
戚初言有皇后娘娘这位贤妻, 又有她这样貌美的妾室, 怎么就这么命好呢!
沈师鸢对皇后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羡慕嘛?也有,毕竟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每日都有妃嫔去给她请安, 很是威风。
但处处细节上,她又觉得不对劲。
皇后瞧着是尊贵了,但上头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压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行言举止, 莫名的压抑和束缚感如影随形,她说得难听些,好像还没有她活得肆意自在呢。
她很疑惑了,人往高处爬,不就是为了让自己随心所欲嘛?
怎么皇后娘娘站得比她高了,还越发谨慎了呢。
她这人心底是藏不了事的,一点小心思就会挂在脸上,戚初言来时,她还在皱着小脸苦恼这个问题。
戚初言没打扰她,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服,又净了手,才走近她:
“在想什么?”
沈师鸢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戚初言皱了皱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烦闷不虞,他不是个隐忍的性子,不高兴总会表现出来的,当下,抬手捏了捏沈师鸢的脸,问道:
“鸢鸢和我也有秘密了?”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觉得他是在说废话。
她很理直气壮:“人与人之间,谁没有秘密啊。”
她还真承认了。
有秘密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嘛。
戚初言被噎住,也白了她一眼,那点烦闷也被她这股理直气壮的劲头打散了,他不再和她拐弯抹角,眯了眯眼,语气危险道:
“当真不和朕说?”
沈师鸢眨了眨眼,到底没憋住,她看了一眼四周,轻咳了一声,先是替自己要了一张免死金牌:“那皇上听了,可不许和嫔妾生气。”
戚初言颔首,示意她快说。
沈师鸢坐直了身子,叽叽喳喳地把自己刚纳闷的问题问了出来。
戚初言一顿,有些无语地斜睨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这个脑子整日都在想什么。
“你就为了这点事纠结。”
沈师鸢气得有些脸红,觉得他瞧不起人:“嫔妾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啦,又不是嫔妾要问您的,是您非要嫔妾说的!”
她气鼓鼓地掐着腰,和烧开的水壶一样,呼呼地冒着热气。
她真生气了:
“您总这样瞧不起嫔妾,嫔妾再也不会和您说心里话了。”
得,他又瞧不起她了。
见人转身就要走,戚初言一把拦住她的腰肢,把人带到怀中,双手并用地按住张牙舞爪的某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低声哄着:“好了,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沈师鸢挣脱不开,她抱胸扭过头,不看向戚初言,冷哼了一声:“刚才不是吗?您就是嫌弃嫔妾笨。”
话音甫落,她那又润又亮的双眸一眨,小珍珠摇摇欲坠。
她是很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又貌美又聪明,哪能叫人看低呢。
见人真的伤心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又是好一阵哄,沈师鸢才肯听他解释,他轻声说: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只是不想叫你烦心。”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还要狐疑:“真的?”
戚初言没忍住,指腹轻捻了捻她的脸,很自然地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宓婕妤才高八斗,谁敢瞧不起你。”
沈师鸢抬起下颌,自矜地轻哼了一声,一点不觉得戚初言在哄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才高八斗的。
戚初言忍住眸中散开的笑意。
她终于肯放软身子,窝在他怀中了,还没有彻底消气的,轻声细语地提着要求:
“我没那么好哄的,我那些首饰都戴过了,您要给我送几套新的首饰来,还有,皇后娘娘那日穿的云织锦缎很好看,今年宫中剩余的云织锦缎,您都要送来我宫中。”
对于云织锦缎,她惦记很久了,这个时候终于有机会提出来了。
戚初言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后颈的肉,有些怀疑她是故意借题发挥,他沉思了一下:
“每年的云织锦缎是六月送入宫的,你入宫晚,去年送来的都被分完了,仅剩的一两匹颜色不好,不衬你。”
听见这话,沈师鸢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戚初言看得好笑:“待今年新的送来,朕让人全送来长乐宫。”
沈师鸢忙忙点头。
“至于首饰?”戚初言笑了一下,“你明日不是要放纸鸢?待放过纸鸢,你自己去御前挑。”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双眼一亮:
“皇上的意思是,让嫔妾去您的私库挑吗?”
戚初言顶着她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沈师鸢吧唧一下亲在他的下颌,再没有脾气了,软绵绵道:“嫔妾谢过皇上。”
沈师鸢很激动,恨不得时间立刻到了明日。
戚初言一向挑剔,想想就知道,能被他收入私库的,就绝没有不好的东西!
戚初言又好气又好笑,待哄好了人,他也没忘记回答她最初的问题,他声音淡了下来,情绪莫名:
“你想不明白她处处谨慎,不过是她有顾忌,有软肋。”
二皇子,施家,都是皇后放不下的人。
所以,她才会力求做到最好。
可心力交瘁,只会让她身体越来越差,也正因此,在皇后提出让佟贵妃协理六宫时,戚初言才会点头应许。
皇后和其余妃嫔终究是不同的,他再不喜施家,也不至于希望皇后香消玉殒。
沈师鸢听得云里雾里,对前朝一事是半点不了解,但后宫事宜,她还是能说上一二的,忍不住问:
“那您还同意让佟贵妃协理六宫,娘娘不是更要难受了吗?”
戚初言笑了,他反问她:“那该选谁呢?”
皇后做事一向得体,佟贵妃位份最高,如果跳过佟贵妃,让别人掌权,明晃晃地针对佟贵妃,皇后一直以来维持的名声怎么办?
更何况,对皇后来说,其余妃嫔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师鸢试图理解,然后被问住了,她小脸皱成一团,好半晌,才挑出其中的不同:
“可佟贵妃有大皇子啊。”
戚初言掀起眼,又轻又缓地看了她一眼。
她当真敢说,这等敏感话题都敢提,还一点察觉不到危险。
但她敢,皇后敢吗?
皇后是所有皇嗣的嫡母,她必须要宽待皇嗣,对大皇子也要慈爱,二皇子是嫡子,佟贵妃提起二皇子时,也要小心翼翼。
甭管皇室再如何薄情,明面上起码也要维持兄友弟恭。
敢明目张胆地戒备皇嗣生母,就相当于明摆着对储君之位有企图,再延伸下去,就是对戚初言的位置有想法。
和脚下皇位相比,夫妻情谊和父子之情,又当得了什么呢?
皇后很理智,也很清醒,所以,她不会犯这么浅显的错误。
沈师鸢还在疑惑地问:“娘娘肯定是更忌惮佟贵妃吧?”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
“鸢鸢是这么想的?”
沈师鸢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是被先帝惯坏了,有点笨:“那当然啦,您没有兄弟,当初登位是顺顺利利的,但二皇子不同啊,他和大皇子可是竞争对手!”
戚初言失笑。
说她笨,她又有点小聪明,说她聪明,偏偏又流于表面。
戚初言俯身靠近她,语气漫不经心道:“二皇子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大皇子。”
沈师鸢一懵,听得一头雾水,很是迷惘。
二皇子是嫡子,大皇子是长子,一个占嫡,一个占长,日后再有皇嗣,按理说也是比不上两位尊贵的,但戚初言怎么会说,二皇子的对手不是大皇子呢?
戚初言和她四目相视,把她的疑惑看得一清二楚,却是没有再和她解释。
戚初言碰了碰她的脸,让她回神,提点她:“日后这些有关皇子的话,莫要在别人面前提。”
沈师鸢倏然回神,很莫名地看向他:
“嫔妾又不是傻,要不是您非要问,嫔妾连您都不说的。”
戚初言埋首在她脖颈,忍不住地笑:“是是是,我们宓婕妤最是聪明,谁也比不上。”
沈师鸢得意地抬起头。
*******
沈师鸢没将这日的对话放在心上,毕竟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说实在的,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翌日请安,众人的话题重心都是即将入宫的新妃。
皇后没有给长乐宫安排妃嫔,沈师鸢还挺高兴的,她把长乐宫当成自己的地盘,很不希望再有人来的。
沈师鸢一门心思都在待会的纸鸢上,因此,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奈何有人要把话题牵扯到她身上,沈师鸢听见江修容问:
“昨日殿选,宓婕妤也去了,想来也见到了几位即将入宫的妃嫔,那位苏才人当真有那么貌美吗?”
沈师鸢听见有人提起自己,才抬起头,待看见是江修容后,她挺纳闷的。
她和江修容一向没什么交集,这人怎么会和自己搭话?
她对江修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江修容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同样是主位,却是不如其余主位娘娘瞩目。
至于恩宠?
沈师鸢皱了皱眉,有点想不起来,好像就有过一次。
她还没回答江修容,杜婕妤也好奇地问过来:“听说她名满江南,你也是江南人,真有这么夸张吗?”
杜婕妤说了一个夸张,明确表示她的不相信。
她偷偷地觑了宓婕妤一眼,有宓婕妤在,还能有人在容貌上越过她去?
还真当自己是天仙下凡啊?!
沈师鸢瞪大了眼,很莫名其妙,被杜婕妤打岔,她被转移了注意,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名满江南?她知晓江南有多大吗?”
她从梧州来到京城,走了数月的路程,想绕上江南走一圈,可不比这个路程短。
再说,苏才人一个世家贵女,除了参加宴会,哪里会经常出门?没有出门的机会,又怎么扬名?
她是出身不错,但也不是在江南拔尖,引得所有人对她众星捧月,谁会刻意地替她宣传美名!
总归,沈师鸢压根就没听说过。
三教九流是传消息是最迅速的地方了,她都没听到过一点消息,可见压根就没有这个传闻。
江修容被打断话,也不恼,轻浅地垂下眸,她把杯盏放在唇边,也不知碰没碰到茶水,就又放了下来。
沈师鸢说话一点也不委婉,杜婕妤忍不住笑了。
这时,沈师鸢才看向江修容,她今日心情不错,也乐于回答她们的问题:“苏才人?漂亮是挺漂亮的,但——”
沈师鸢忽然话音止住,她又朝江修容认真地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江修容意外,疑惑道:
“宓婕妤怎么这样望着本宫?”
众人也不解地看过来。
沈师鸢一手托腮,她对江修容是看了又看,确认般地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说:“说起来,苏才人和江修容好像有点像。”
众人有些讶然,江修容神色也顿了一下,才重新笑道:
“听宓婕妤这么说,本宫倒是对那位苏才人越发好奇了。”
沈师鸢才不管自己说的话在众人中引起了什么波澜,她说过就忘,请安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回宫了。
坤宁宫外,淑妃望着宓婕妤远去的背影,见江修容依旧站着未动,她嗤笑了一声:
“若本宫没记错,苏才人入住的宫殿是印霖苑?”
印霖苑,位于长春宫西偏殿,而江修容,正是长春宫的主位。
本是很正常的安排,但经过今日宓婕妤的话后,却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了。
江修容柔柔地笑,轻声细语:“听闻御前让中省殿备了纸鸢,准备和宓婕妤一同放纸鸢。”
“淑妃娘娘入宫这么久,可还记得幼时踏青放纸鸢的滋味?”
江修容笑盈盈地望向淑妃,仿佛是在问——您往日那般得宠,皇上可曾这么待过你?
淑妃眸色骤然一冷。
第53章
沈师鸢赶回长乐宫时, 戚初言已经在等她了。
两个纸鸢被宫人拿在手中,颜色都是明艳,戚初言掀起眼时,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高高兴兴地拎着裙摆跑回来, 步摇翠珠在莹白的脸侧轻晃, 让人心也跟着有些轻晃。
她没规矩惯了, 这个时候直接扑入他怀中,欢喜道:
“您来得这么早,有没有等很久啊?”
戚初言搂住她, 耐心地听她说完,才笑声回应她:“来了一刻钟。”
她鼻尖和额间都溢出了些许汵汗, 戚初言拿着手帕,细致地替她一点点擦净, 温声道:
“下次慢些,不着急。”
沈师鸢很会哄人开心的,她仰着白净的小脸笑,娇滴滴的:“我怕您等急了嘛, 您那么缠人, 想我了怎么办?”
戚初言着实愣了一下。
周立明没忍住,忙忙低头掩住笑意。
戚初言眼神凉凉地扫了这个老货一眼。
沈师鸢也很纳闷,她直接问:“周公公,你笑什么啊?”
她是真心觉得戚初言缠人, 总要来找她的,她有时候想偷偷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话本子都没时机。
她很有忧患意识的,也想再上进一些,但戚初言没给她这个机会。
时间一久, 她也释然了。
看来她还是很厉害的,根本不需要再进步,戚初言就已经被她迷得离不开她了!
周立明头皮一紧,他忙忙解释:“奴才刚被风迷了眼睛,没有笑。”
沈师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她拉着戚初言,急匆匆地往御花园走,两人没都乘坐仪仗,宫人们拿着纸鸢,也忙忙跟上两位主子。
御花园中春色宜人,戚初言早吩咐过了,所以,二人到了御花园后,除了伺候的宫人外,再没有别人来打扰。
当纸鸢被拿出来时,沈师鸢也终于看见戚初言拿着的是什么,她有些纳闷:
“您怎么选了这个?”
戚初言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苏元德是个很会讨上位欢心的人,选的样式是临清狮猫,宫中也豢养着几只,很名贵的品种,长毛、通体白色,常见鸳鸯眼,中省殿的人手很巧,这只纸鸢做得惟妙惟肖。
四肢站立,尾巴轻微竖起,和某人一样,看着就娇气,又矜傲。
戚初言又看了沈师鸢一眼,话音莫名地问:“哪里不好了?”
沈师鸢很敏锐,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看纸鸢,她轻哼了一声,不做评价,只说戚初言:
“哪有让猫飞的。”
她拿着属于她的纸鸢就走,全然没看见戚初言在她背后轻挑了一下眉梢。
两个纸鸢升在半空时,几乎所有妃嫔抬头都能看见。
御花园禁行,于是,众人只能绕道,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坐在仪仗上,停在御花园外不远处,她安静地望着那对纸鸢很久很久,在朱瑾小心翼翼地叫她了一声后,她才回神,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淑妃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那对纸鸢,她神色冷静,沉声问:
“本宫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朱瑾皱眉,她压低了声音:“奴婢让人盯着永春宫了,可是江修容和往日一样,几乎都是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请太医去一趟。”
江修容身体一向不好,本来就会经常请太医。
淑妃耷拉着眼皮子,她冷哼一声:
“她低调了那么些年,忽然冒出来窜上蹿下,一定有鬼!给本宫仔细盯好永春宫,一旦她有任何动静,都立刻来报!”
朱瑾不怀疑娘娘的判断,她立即应声:“奴婢记下了。”
淑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对纸鸢,她眸中情绪越发沉静了一些,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她说:
“回宫。”
朱瑾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她很担心娘娘会一时糊涂,想要这时去御花园在皇上面前露脸的。
和宓婕妤结仇事小,惹了皇上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江修容也在回宫的路上,她乘坐着仪仗,宫人小心地护住她,她抬头,轻轻地朝那对纸鸢投去一记视线,又垂眸,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宓婕妤如今越风光,才越是好。
把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才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江修容抬起搭在椅柄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这点小动作几乎转瞬即逝。
看着迎面走来的孙才人,江修容笑了笑,她温温柔柔地说:“孙才人也是要回宫吗?”
孙才人很恭敬,态度很端正,她福了福身:
“回娘娘的话,嫔妾和齐才人约好一起去桃林赏花。”
江修容很赞同地点头:“现在百花齐放,的确是赏花的最好时候,本宫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话落,江修容朝宫人看了一眼,仪仗很快重新抬起,消失在孙才人的视线中。
等江修容彻底走远后,孙才人镇定自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想起刚才她无意间看见的一幕,心底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也抬头,看向那对纸鸢,心里浮现了些许担忧。
福安搀扶着主子,见主子停住,不由得有些不解:
“主子怎么了?我们不去桃林了吗?”
孙才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压下满腹忧虑,恢复了往日情绪:“去。”
她已经在江修容面前说了去桃林一事,若是临时不去,待传到江修容耳中,指不定江修容会如何想。
孙才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越走,越冷静,她还能腾出心思去想,她需要给宓婕妤透个底,好叫宓婕妤对江修容有个防范。
身处这后宫,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沈师鸢正在扯着纸鸢线呢,她惨叫着:“皇上,皇上,快来帮帮我,它又要掉下来了!”
戚初言自己的纸鸢早交给宫人了,从背后拉住沈师鸢的手,他一点点地教导她:
“不要急,线别松得太快,也不要拉得太紧。”
“一松一弛,才能让纸鸢放得更高,又不会偏离你的掌握。”
沈师鸢很紧张地盯着半空中的纸鸢,对戚初言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只想让他帮她快些稳好纸鸢,她瘪唇:“您快帮帮我嘛。”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许久,他失笑地摇头。
罢了,本就没指望她能成什么事。
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纸鸢线,也没见他跟着纸鸢疯跑,纸鸢就那样稳定地飞在半空中了。
沈师鸢仰头望向他,毫不吝啬夸奖:
“皇上,您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厉害啊!”
戚初言唇角翘了翘,也投桃报李地夸她:“你这么聪明,只要肯上心,又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呢。”
沈师鸢不想笑的,但她实在没忍住,她站在暖阳下,笑得明媚又鲜活。
戚初言手中拿着纸鸢,视线却一直都落在她身上,女子的笑徐徐映在眼眸中,她分明知晓自己有多勾人,偏偏肆无忌惮。
于是,戚初言也肆意地笑了起来。
起初分明只是因她容貌,才动了心思,将她带入了宫中。
当真没想到,她会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喜好荣华富贵又如何,他有权有势,最不怕别人爱慕权势了。
——
戚初言简直要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他淡然懒散地倚靠在门口,沈师鸢自进库房,双眸就放光了,里头财宝堆积,名家书画、点翠宝石、珍惜摆件数不胜数,让人几乎要被这珠光宝气闪了眼。
戚初言低眉温和地看向她:
“知晓你喜欢这些,自己去挑。”
沈师鸢轻轻地捂了一下胸口,欣羡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她觉得戚初言太富有了,叫她又有些嫉恨了。
嫉恨的同时,她还想把这些宝物都占为己有。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细声细气地问道:“什么都可以挑吗?”
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软,替自己待会的得寸进尺打起了试探,小心思是很多的。
戚初言看得想笑,他轻微颔首,无所谓道:
“随意。”
沈师鸢悄悄翘起了唇角,再也忍不住了,她踏入库房,她在看珠宝,戚初言就在看她,她实在是漂亮,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叫她容色越发明艳显眼。
这一库房的名贵物件倒是沦为陪衬了。
沈师鸢是不懂什么叫客气的,她只知道机不可失,于是,她看中哪个挑哪个,一个青芷不够她使唤的,连周立明都要被她当了苦力。
鸾凤和鸣簪、流光溢彩琉璃盏、成盒的南海珍珠、翡翠玉如意、九色鹿屏风……东西如流水一般送到长乐宫,十几个宫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挑得尽兴,戚初言在一旁看着,轻微挑眉,她这架势简直是恨不得把他的库房搬空。
沈师鸢十分克制自己,才能没把库房的东西搬空,她肉眼可见的高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欢快地走到戚初言跟前,抱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嫩得能滴出蜜来:
“皇上,嫔妾选这些,会不会太多啊?”
一边问着会不会太多,一边紧紧地扒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会点头说多的。
戚初言失笑,看都未看被搬走的东西一眼,慢条斯理地问:
“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只挑这些就够了?”
他坐拥天下,名贵物件见得多了,便也会感觉厌倦,否则,这些东西也不会堆积在库房中了。
若是哄她高兴,倒也算这些死物发挥了作用。
沈师鸢觉得她这一刻绝对是爱戚初言的,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肋骨。
被戚初言这么一问,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艰难地摇头:
“够了,已经够了。”
她要细水长流的。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撞得她有些生疼。
第54章
甭提沈师鸢前往圣上私库, 那如流水一般的赏赐在宫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圣上亲赐,众人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嫉恨几句, 顺便诅咒一下宓婕妤早日失宠。
除此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七日后, 新妃们入宫。
沈师鸢事不关己, 对此关注不多, 她依旧我行我素,不会为了所谓新妃就改变自己的行程。
新妃入宫时人多眼杂,多数人都关注着新妃的动态, 于是,总会漏掉一些人。
沈师鸢看见了孙才人时, 还挺惊讶的,孙才人虽然替她说过话, 但一直都没有接触过她,时间一久,她也不会特意去想着这件事了。
她对孙才人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帮过她嘛。
沈师鸢好奇地看向她:“你怎么来了啊?是有人欺负你吗?”
她觉得孙才人和她一样都是个很内秀的人, 这样的人平日都不和她接触, 忽然来找她,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沈师鸢皱了皱眉,又很快悄悄地挺起了小胸脯, 心底暗自高兴,她都能替别人撑腰了呢。
孙才人不知道宓婕妤在想什么,见她一会儿生气又一会儿高兴的,愈发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了。
孙才人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才越发让人担心。
她没有耽误时间,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嫔妾怀疑,江修容很可能有孕了。”
她没有立刻打草惊蛇,而是回到永春宫后,又仔细观察了几日,江修容和往日的确没什么区别,但有一点,平日中的衣食住行都较往日小心谨慎了好多。
越观察,孙才人心中的疑点越多。
沈师鸢懵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孙才人说了什么。
她有点目瞪口呆,也学着孙才人,放轻了声音,仿佛做贼一般接头,她惊叹着:“天呐,完全看不出来。”
孙才人没忍住沉默了一下。
她稀奇地看向宓婕妤,惊愕地发现,宓婕妤居然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没有半点难过的神色,全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姿态,顺带着有一点惊讶和意外。
沈师鸢还在震惊地感慨:
“我以前见过人有孕,那肚子可怕得要命,她居然一点看不出来。”
她又歪了歪头,啧啧摇头:“我记得我入宫后,她只侍寝过一次,都好久了,居然一次就怀上了。”
孙才人一时哑声,半晌才找回声音,艰难地解释:
“距离江修容上次侍寝,至今不满六月,有些人体质偏弱,又单薄瘦弱,的确不容易显怀,您还记得,这段时间江修容的穿着都是偏向宽松舒适吗?”
被孙才人这么一说,沈师鸢也恍然大悟了。
恍然后,沈师鸢又很纳闷:
“她有孕就有孕,藏着掖着做什么?”
怀了皇嗣,地位可就截然不同了,多风光的事情啊,有什么可瞒着的。
孙才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她企图解释:“您应该还记得杨修容,她之前也有孕过,不过未到六月,就被人害得小产了。”
“嫔妾想,江修容或许也是担心这一点。”
沈师鸢不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又认真地看向孙才人,试探地问:“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真的非常认真:
“你和她同住一宫,是她欺负你了?”
“你想让我帮你报复她?”
孙才人哭笑不得:“宓婕妤误会了,江修容未曾苛待于嫔妾,只是您如今恩宠浓厚,嫔妾担忧有人会把主意打到您身上。”
不是找她撑腰啊。
沈师鸢心底莫名有些失望,很快,她听见了孙才人的话,她疑惑:
“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孙才人沉思一下,只给她说了一点:“不说别的,仅一点,你越是风光耀眼,越是能替她引人瞩目。”
闻言,沈师鸢眨了眨眼:
“就这样?”
她总不能为了江修容,整日低调行事吧。
孙才人言尽于此,她没有再说,人和人交往最忌讳交浅言深,她把消息告诉了宓婕妤,其余的决定都应该由宓婕妤来做,而不是她越俎代庖。
孙才人也轻松地笑了笑:
“嫔妾只是想着,人心险恶,您又性子单纯,让您知道此事,心里有个防备也是好的。”
众人都看得出宓婕妤心思浅,也正是因此,才会有人轻视她,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
好在宓婕妤也算跋扈,又睚眦必报,倒是让一些人有了顾忌。
孙才人是真心觉得宓婕妤心思单纯的,她甚至都不理解,沈家是怎么敢把宓婕妤送入宫的。
沈师鸢这个人还是能分辨出谁是在替她考虑的。
听见孙才人这么说,沈师鸢没再不当回事,她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这里的关键点,她颇为得意地抬起头:
“我懂了,你就是担心她在暗处,很容易惹出事。”
既然如此,把江修容拎出来,不就好了!
这个很简单!
孙才人傻眼了一下,她是这个意思吗?
但沈师鸢不再听她说了,冲她摆摆手,和风一样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又轻快。
孙才人捂住双眼,已经猜到宓婕妤想做什么了,她脸有点红,心底暗自给江修容说了一声抱歉。
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选择拦住宓婕妤。
说实话,她觉得江修容有些不理智了,如果江修容真的有孕了,她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临产吗?
她觉得很荒唐。
孙才人想不通江修容是怎么想的。
其次,一旦江修容这一胎出了问题,或者,别人发觉了此事,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江修容平安诞下皇嗣,那么,别人会祸水东引给谁?
这个人选,一目了然。
没办法,宓婕妤的恩宠实在是太招人嫉恨了。
******
沈师鸢在直接前往御书房和回长乐宫等待戚初言两个选项中犹豫了一下,很快做了决定,她兴致冲冲地去了御前。
御书房。
周立明在里面伺候,外头的是小顺子在守着,看见宓婕妤来的时候,小顺子还有点意外。
宓婕妤可是很少主动来御前的。
他麻利地上前行礼。
沈师鸢也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小顺子是她在宫中认识的第一人。
她没急着找戚初言,倒是问起小顺子了:
“公公,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顺子莫名地笑起来,他恭敬地福身:“请宓婕妤安,奴才之前奉旨出宫了一趟,在外听说宓婕妤步步高升,心里也很替宓婕妤高兴,还未曾恭喜您晋位呢!”
说着,他下跪,行了个大礼。
沈师鸢很高兴的,有些遇故人的心理,毕竟二人是在梧州认识的。
她捂嘴笑着,让青芷扶起了人,她笑得明媚又灿烂:
“那我也要谢谢公公啦!”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周立明走了出来,暗暗瞪了一眼小顺子,皇上听见宓婕妤的声音,正在里头等着呢,要你小子献殷勤了!
小顺子摸了摸鼻子,也很无奈,宓婕妤笑起来又娇又俏,谁会忍心叫她的话落在地上呢。
周立明亲自过来扶住沈师鸢,笑道:
“皇上知晓您到了,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被这么一打岔,沈师鸢也不叙旧了,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双眼亮晶晶的,拎着裙摆就踏入了殿内。
未曾行礼,她就语气轻快地喊着:
“皇上!皇上!嫔妾发现了一件事!”
她很藏不住事,快步走到戚初言跟前,戚初言拉住她的手,先是睨了她一眼,这么兴奋,还有心情和奴才说话?
沈师鸢的确很兴奋,她左右看了看,又压下了声音,做贼一样小声地说: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戚初言替她拢了拢青丝,陪着她胡闹,也低声问:“什么秘密,值得我们宓婕妤亲自跑这一趟?”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
沈师鸢没听出来,还很得意地扬起了脸,她冲着戚初言眨了眨眼:
“您肯定也不知道。”
她凑到戚初言耳边小声地说:“江修容怀孕啦!”
她说得很激动,双颊都透着一股绯红,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戚初言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才有心思去听她的话,眉眼笑意未变,眸中神色却是逐渐冷淡了下来。
他都不记得是何时去了江修容殿中了,但起码距离如今也有了数月,她倒是厉害,瞒得这么严实。
他一手护住沈师鸢的腰肢,防止她不小心掉下去,声音温和也冷淡:
“消息可确实?”
沈师鸢理直气壮地摇头:“不啊,所以,您去查一查嘛!”
戚初言有些头疼了,他扶额,问: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沈师鸢捂住嘴,眨着双眼,不肯说出孙才人。
得,戚初言也不问了,总归他查得出来,透露这个消息的人,是好心最好,若是有心算计她,戚初言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沈师鸢推搡了他一下,娇滴滴地问他:
“皇上,您说嘛,这是不是个大秘密啊!”
戚初言哄着她:“是啊,鸢鸢果真细心,她藏得这么好,这都被你发现了。”
沈师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虚,她呐呐道:
“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戚初言笑了:“也是你人缘好,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听见这话,沈师鸢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得意了。
得意过后,她又很纳闷:“她干嘛要藏着啊,别人告诉我,她是担心被人害了。”
“但别人也担心她会害我,所以,特意来告诉我了。”
沈师鸢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坦诚得不像话:“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害我,所以,我就来告诉您了,您赶紧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孕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却是叫戚初言垂眸望了她很久。
沈师鸢很迷惘,不懂他在看什么。
好久,戚初言低笑了一声,他抱住人,轻声说:“鸢鸢,你这样,就很好。”
人笨嘛,就最怕勤快了,也怕她会自作主张。
她有不懂的,会先来问他,这样就很好。
戚初言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安抚她:
“放心,此事,朕会让人去查的。”
闻言,沈师鸢交出了重担,人也轻松了一些,但很快,她想起了什么,她又恹恹地皱起了眉头。
戚初言疑惑:
“又怎么了?”
沈师鸢睨了他一眼,不满地直白道:“如今江修容有孕,新人又入宫了,嫔妾心里不舒坦。”
一个比一个会抢风头,真烦。
戚初言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又发现这人满脸都是不爽和郁闷。
果然。
他轻哼了一声。
沈师鸢眼珠子又在动了,她忽然拉住了戚初言的衣袖,凑近他,小声地同他谋划:
“这半个月,您都要来嫔妾宫中。”
戚初言思绪一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新妃入宫,按理说,他怎么也会挑个新妃侍寝的,可她这样一来,连续半月都歇在她宫中,无外乎是巩固她的恩宠。
就这么点出息。
戚初言懒散,又无所谓地回她:“知道了。”
沈师鸢满意了,又笑着倒在他怀中。
戚初言搂着她的手穿过她的腰肢,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须臾,他又垂眸扫了一眼。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这些时日总去她宫中,未必没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性子娇,跋扈又笨拙,他也深知自己的薄情,对她的恩宠谁也不知哪一日就散了,她若是没有个子嗣傍身,凭她这个脑子,一旦没了恩宠,该如何是好?
抱养的皇嗣,生母尚在的话,总会和她隔着一层。
同是他的妃嫔,他纵然有亲有疏,但也不至于为了让她有个皇嗣,就害了皇嗣生母。
沈师鸢也感觉到他摸着的位置不对,她纳闷地抬了抬头,又有些了然,她很直接地问:
“您是在想我怎么还没怀上吗?”
戚初言有时也要感叹她的敏锐。
沈师鸢歪头,轻轻地笑了笑:“我被父母卖掉的时候,人牙子担心我会跑掉,给我灌过药,后来妈妈看我容色好,才肯费心思给我调理身体的。”
她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很坦然地提起自己出身,她说:
“能养成这样就很好啦。”
她抬起下颌,还有心思偷笑:“我只要我自己过得好就够了,能不能有亲生的子嗣,我才不强求呢。”
她没心没肺地笑,而戚初言的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心头软肉仿佛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他望着她,头一次眼神那么平静,又在平静中渗着些许怜惜。
这么没心没肺的人,也是受过很多苦难。
她和他四目相视,窥见了什么,偷笑,凑上来亲了亲他:
“您心疼我呀?那就要对我再好一点啊。”
她眼珠子一直转,很会拿自己的苦楚博同情的,她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戚初言抬手,捂住她的双眸,低声轻骂:
“你是笨蛋么。”
第55章
傍晚时分, 整个宫廷都陷入了一种安静又焦灼的隐秘气氛中。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御前的消息。
虽然第一个侍寝的妃嫔代表不了什么,但起码也看得出皇上对新妃们的第一印象的偏向。
永春宫, 印霖苑。
苏疏桐也在等,虽然殿选那日她没有见到圣上, 可但凡入了宫, 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存了一丝念想?
若是没有野望, 又何必踏入宫门呢。
才人位份是可以带婢女入宫的,她如今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她特意带入宫的,也是家中替她精心挑选的, 玲珑替她梳妆,望着主子的脸, 很自信地安抚她:
“主子别担心,依奴婢看, 今晚侍寝的人定然会是您的。”
自家主子生得这般容貌,皇上怎么可能越过主子,去选别人呢?
苏疏桐笑不出来。
她见到宓婕妤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且不说宓婕妤, 就说在储秀宫期间, 她见到的那位周秀女,也是万里挑一的女子,浑身气度和旁人截然不同,大气又端庄。
苏疏桐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抿唇问:
“这身衣裳如何?会不会有些单调?”
她那日见到的宓婕妤,可谓是打扮盛重明艳,宓婕妤那么得宠, 从她身上就能看出一些圣上的喜好倾向,皇上会不会不喜欢这么素淡的装扮?
苏疏桐难得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玲珑被问得一愣,自家主子身姿纤细,眉眼生得温软,今晚穿了一身月白浅碧交叠的软缎襦裙,衣料轻软,风一吹就微微贴在肩头,越发显得腰肢纤纤,这番打扮又温柔又显得我见犹怜。
玲珑一个女子看得都要生出爱怜了。
怎么会出错呢?
看出了玲珑的疑惑和不解,苏疏桐抿了抿唇,没有再提出疑问。
她心底又期盼,又不安,许久,苏疏桐低声说:
“去外面看看,是否有消息了。”
来或不来,总归是个消息,都要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等待要叫人好受。
众人最终也没等到敬事房的消息,只等来一句圣驾朝长乐宫去了。
苏疏桐怔了怔,意外又不意外,她又想起了殿选那日宓婕妤随意点她入宫的模样,那摆明是一位被骄纵得有些肆意的人。
不论苏疏桐怎么想,一众后宫老人几乎把手帕都扯坏了。
怎么又是宓婕妤!
这个狐媚子,连新妃的侍寝机会都要抢!
沈师鸢正倚在门口,等待着戚初言呢,她今晚穿得很好看,浅绯色的鸳鸯锦缎,轻薄又柔软,她微微歪着头,青丝垂了一缕在脸侧,眸眼明媚,瞳仁轻浅,望向人时仿佛含着无尽的春风和情谊。
今晚的风有些盛,吹得她裙裾飘飘,她被惊扰得忙低头敛了敛裙裾,一手扯着裙裾,一手捂住胸口,黛眉困扰得微蹙。
戚初言下了銮驾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女子站在月色下,垂眸轻拢衣裙,鬓边珠花微颤,风大些便似要站不稳,再联想她白日时说的话,惹人无端心生怜惜。
戚初言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免得她被风带走,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凉意,他也微微皱眉:
“出来等什么。”
清风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沈师鸢终于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双眸灼亮得仿佛藏着星光,她又娇又俏地笑着说:“当然是等您啊。”
她真当他在问她问题,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戚初言觉得他应该有些无语的,实际上,他没忍住被逗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走了,进去。”
她好粘人,这点路程都要贴着他走。
戚初言也低头垂眸,和她温声说着话,眉眼之间都是放松下来的温柔笑意。
月色和莲灯之下,二人站在光晕中,是那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宝林闯出来时,就撞上这一幕,她模样实在是狼狈,就这样跪倒在二人的前路上,青丝微些凌乱,面容憔悴,她眼含热泪地哭求道:
“皇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温馨的气氛被破坏。
沈师鸢看见她时,就生了恼意,姣姣眉眼不高兴地耷拉下来,松开了抱住戚初言手臂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这是长乐宫的庭院,秦宝林进出宫殿都要路过这段空间。
她暗暗生着闷气,怪不得秦宝林能闯到这里来。
戚初言眉梢的笑意也归于虚无。
气氛一点点冷凝了下来。
秦宝林却顾不得这些了,宓婕妤这样软刀子磨肉一般的报复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如今相当于长乐宫主位,长乐宫的奴才某种意义上都归她管,她说克扣秦宝林的份例,就没人敢多给她一点。
哪怕花银子,也得要比别人花得更多,毕竟,别人帮她带东西,也是冒着得罪宓婕妤的风险,总要收些报酬。
宫人看得见宓婕妤待她的态度,对她是越来越怠慢。
如今转夏,她本该是有一点冰块的份例的,但是她一点冰块都没见到,夏日她能熬,冬日呢?
京城冬日冷,没有炭火,但凡宓婕妤再使点坏,她这条命能冻死在冬日。
她越想越害怕,整日心惊肉怕,睡也睡不安稳,白日饭菜也难以下咽,秦宝林终于熬不住了,知晓今日皇上来了,她只是一个冲动,就闯了过来。
秦宝林哭得泪如雨下,凄惨无比,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苦楚一字一字道来,她哭着说:
“嫔妾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皇上,念在嫔妾服侍过您的份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她把自己说得这么惨,可把沈师鸢气得够呛。
但沈师鸢反驳不了,因为这件事的确是她做的,她一边生气,一边暗戳戳地觑着戚初言的脸色,见戚初言眉眼情绪寡淡下来,她瞪大了眼,又生气又委屈:
“您要替她罚我吗?”
说着话,她已经皱起眉心,望向戚初言的眼神又陌生又警惕,像是要把他从自己的领地推出去一样。
这记眼神叫人看得又烦闷又难受。
戚初言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强硬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才冷淡地看向秦宝林。
秦宝林见到这一幕,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戚初言望下来的眼神那么居高临下,又那么薄情和漫不经心:
“真当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只是她乐意自己报复,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沈师鸢震惊地抬头。
秦宝林也是满脸惊惧,她恐慌地看向皇上。
如果皇上知道她做过什么,那么,她今日的告状算什么?这些时日,她遭受的一切,皇上其实并非不知,而是默许了这一切?
秦宝林被这个真相打击得眼前一黑,她险些晕了过去。
沈师鸢也很惊愕,她问:“您知道?”
她苦于没有证据,才会这么一点点地折腾着秦宝林,早知道戚初言知道,她早就去告状了。
戚初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她动静那么大,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是怎么对待秦宝林的。
他怎么可能一点不知情,又怎么可能不去查个明白。
待查清楚后,他也懒得管。
小猫总得爪子锋利一点,才能让别人不敢靠近她。
戚初言没看秦宝林,既然事已至此,把秦宝林再留在长乐宫,对她来说,总归是个隐患。
戚初言直接下令道:
“秦宝林殿前失仪,降为御女,迁出长乐宫。”
秦宝林身子晃了一下,她入宫三年有余,位份不升反降,而且这下场还是她非要告状才得来的,这其中心酸,让秦宝林几乎快哭出来了。
但她不敢抱怨,不敢抗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拉着宓婕妤离开。
等二人一走,绿萼冲着四周宫人颔首,声音也有点恼、也有点冷:
“你们怎么回事,刚才若是她惊扰到皇上和主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众宫人也是心有余悸,对秦宝林也是生出了怨恨,望向秦宝林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绿萼看向了秦宝林,她皱眉,毫不掩饰对秦宝林的不喜:
“秦宝林,不对,是秦御女,要奴婢请您吗?”
秦御女敢怒不敢言,浑身因为惊惧一颤一颤的,被晴雯扶起来时,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长乐宫中。
沈师鸢还有点闷闷不乐呢。
戚初言的情绪也不高涨,二人在内殿坐了一刻钟,硬是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宫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今日是绿萼当值,周立明朝绿萼看了一眼,绿萼只当没看见。
自家主子的脾气可不是闹的。
她们这些外人凑上去,万一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沈师鸢还在想秦御女的事情,许久,她才回神,感受到手腕上的禁锢,她微微蹙起了眉心:
“您弄疼我了。”
殿内死寂的气氛被打破。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戚初言也终于掀起眼看她,他见她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令人憋屈,让人格外不舒坦。
他语气透着一股冷淡,叫人不得不在意:
“你整日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师鸢没听懂,迷惘地看向他。
戚初言扯了扯唇,语气危险地重复她之前的话:“为了她要罚你?”
沈师鸢眨了眨眼,听懂了他在为什么生气,当下觉得他好小心眼,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语气一点也不弱势,她也不满地哼唧着:
“您还说呢,还同嫔妾生气。”
“要不是你忽然冷下脸,嫔妾怎么会误会?”
说着话,她想抬起手,但这只手被握住了,她没抬动,又很自然地换了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胸口,细眉一拢,瘪声埋怨道:
“您知道嫔妾当时有多难受吗?嫔妾都要不喜欢您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双眸也含着水光一样,泪眼朦胧的,她瘪着唇,吸着鼻子,是真心觉得那时好委屈。
戚初言闭了闭眼。
她的喜欢和不喜欢,都说得那么轻松。
他没把她说的喜欢当一回事,因为他看得出,她的喜欢都是要有条件的,随意一说,用来哄人开心,一点也不能当真。
但她的不喜欢呢?
她那时的眼神那么认真,一丝割舍的犹豫都没有,就把他放在了对立面。
所以,哪怕她这时说的不喜欢再是轻松随意,戚初言都没办法不一点点度量这其中的意味。
他想起她白日时那么自然地说起她父母卖掉了她。
想起之前对她珍重爱护的沈问筠。
她对于曾经的人,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一点不舍。
如果有一朝,他对她恩宠浅淡了,她应该会很快就摒弃了他,就如同今日一般,只是晚一点表态,就要被她推远。
向来没心没肺的人,自有一套不让自己受伤的办法。
她的喜欢之言或许是随意,但她的不喜欢,却是没有一点水分。
他抬手,携住了她的下颌,在她惊愕神情中俯身而下,亲吻热烈又缠绵,彼此呼吸交缠,所有思绪被拉入一场沉沦中,待结束后,二人的呼吸都那么抖,他指腹捻在她唇肉上,力道不轻,让她有些疼。
戚初言俯身望着她,眸色那么沉,语气却冷静得让人有点心尖发颤,他说:
“日后不许说这种话。”
沈师鸢眼都不眨地望着他,敏锐地感觉到危险,于是,整个人散发出柔软的气息,她软绵绵地说:“好嘛,好嘛。”
可分明她眼神澄澈又迷惘,压根不懂他在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
他松开了捻在她唇肉上的手,再一次俯身亲她,这一次,他亲得很轻、很温柔,叫某人舒服地眯起眼。
他问:“刚刚弄疼你了吗?”
她不解地睁开眼看他,绞尽脑汁地在想他问哪一件事,不解地回答:
“您说手腕吗?其实不疼了。”
怎么会是手腕呢。
他仍记得她白日时说的那些苦楚,于是待她不那么温柔,都会生出一丝自责。
戚初言垂眸沉默,但有人抬腿在催促他,于是,他亲吻她,安抚她,将人送上云端,又轻轻地磨着她,延长她的快乐。
这一夜很长,有人没心没肺地入睡,有人的情绪在深夜慢慢发酵,仿佛埋下了一颗种子,只待破土发芽的那一刻。
翌日,沈师鸢早忘记了昨晚的事情,她醒得很早,一早就很有激情和活力。
戚初言今日没有早朝,懒散地倚在床头,挑眉看向她:“这么积极做什么?”
沈师鸢满脸兴奋,积极地准备待会的请安,对戚初言的问话,只倨傲地斜睨了他一眼:
“您不懂啦!”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金薇替她梳妆,一定要盛装打扮。
哼,她们不是要等着新妃入宫,看她笑话吗?
她要去耀武扬威啦!
第56章
坤宁宫, 请安时分,今日是新妃们觐见皇后娘娘的日子。
除了还被关禁闭的杨修容,各宫妃嫔都来齐了, 外头铃铛声震响,声势浩荡, 通传声还未响起, 众人就瞬间了然, 这是宓婕妤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提花帘被掀开, 宓婕妤就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进来了。
她眉眼很得意地环视了四周一眼,端着姿态坐在位置上后, 矫揉造作地抚了抚发髻:
“你们都来得这么早啊?”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真是的, 昨日分明是新妃入宫,皇上还要去我宫中,害得我今日请安都险些来晚了。”
说是叹气,但那得意的小眼神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看了一个遍。
孙才人扶额, 想笑又不敢笑。
其余人一口气憋在心口, 宓婕妤这是在嘲笑她们没有恩宠吗?
在场除了孙才人,能真心笑出来的也就只有江修容了,她声音温柔:
“皇上一贯宠爱宓婕妤,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一听她说话, 沈师鸢的笑意就收敛些了,有了孙才人的提醒,她很戒备江修容的,她轻哼了一声:“不如您。”
江修容诧异, 她何时得罪过宓婕妤了?
江修容碰着杯盏,只是碰着,却从不端起,她状似迟疑地问:“宓婕妤何出此言?”
沈师鸢是不怵江修容的,虽然江修容是一宫主位,但她有封号,和江修容位份相差无几,因此,众人听见了她的嘀咕声:
“也不见皇上去您宫中几次,您都是主位娘娘了。”
瞧这话,酸的,恨不得把江修容拉下来,自己爬上去坐坐。
江修容神色一顿,怎么也没想到沈师鸢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一点点攥紧了杯盏,心底的情绪如同沸水一般翻涌。
众人也因为沈师鸢的话对江修容投去关注。
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也很好奇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的原因。
她入东宫晚,那时,江修容只是一位良娣,也不怎么得宠,整日都很安静内敛,和佟贵妃有些像,只是前者叫人觉得更温柔,后者更寡言一些。
江修容和佟贵妃是同一批的秀女,被先帝指给了戚初言。
东宫消息严密,淑妃没进东宫前,对东宫消息也不了解,想来清楚原因的,也就只有佟贵妃和皇后娘娘了。
其实杜婕妤也知晓一点内情,她好奇过,问过姑母,才得知了答案。
但也含糊不清的,只记得,好像江修容曾有过身孕,和佟贵妃几乎是同时有孕的,但不知为何,她有孕后,身子骨逐渐差了下来。
这点很可疑。
能经过选秀的女子,身子绝不会有问题,毕竟,皇室选秀就是为了开枝散叶。
姑母只提了一句,所以,杜婕妤也不清楚江修容的那个孩子究竟有没有生下来,还是中途就小产了。
总归,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皇后娘娘和佟贵妃都是知情者,却也都未曾惊讶或者阻拦。
殿内安静了下来,宓婕妤情绪不高时,别人是不敢招惹她的,她虽未到主位,但满殿妃嫔都不得不被她的情绪而牵动。
皇后出来后,请安也就开始了。
新妃们被宣入殿,站成了两排,对着皇后行大礼,又叩又拜,很是繁琐,沈师鸢托腮看着,想起来,她进宫的时候好像就没有这个流程。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朝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也猜到她在疑惑什么,皇后笑了笑:
“当时皇上派人来说,你身子不好,又经车马劳顿,一切从简就好。”
但后来皇后也清楚了,沈师鸢哪里是身体不好,分明是规矩没学好,索性,皇上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人了。
闻言,沈师鸢偷笑了两声,她才不喜欢对人又跪又叩呢。
一共六位新妃,其中四名都是沈师鸢亲自挑的,对她并不陌生,殿选那一日,就清楚了宓婕妤的恩宠,今日也不意外见到宓婕妤这么得意张扬的模样。
所以,沈师鸢的关注点在另外两位新妃上。
周美人,邱才人。
感觉到她的视线,周美人和沈师鸢对上视线,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宠冠六宫的宓婕妤,周美人眸眼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名不虚传。
这样的容貌,难怪会惹得皇上近乎专宠于她一人。
周美人对着宓婕妤福了福身,她站在新妃中的第一个,她一动,所有新妃也跟着动了。
于是,所有人都朝沈师鸢行了礼。
这一幕,叫众人闭了闭眼,又要叫宓婕妤得意了。
果然,沈师鸢很高兴地笑了,她很会端着宠妃的架子,下颌抬得高高的,故作随意道:
“都起来吧。”
沈师鸢不仅要自己得意,还要朝着皇后娇滴滴道:“娘娘还是您眼光好,怎么这么会挑人啊。”
皇后挑的周美人,比她自己挑的几人都要合她心意。
皇后好笑地看着她,真当是给她选的妃嫔啊,皇后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失笑:
“你啊你,能入宫的女子自然是无一不好。”
话落,皇后让众位新妃入座,她才提声说了一件事:
“这半年来,宫中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太后娘娘有令,让太医署太医令给各宫妃嫔诊脉,替你们调理身体,陈太医往日只替皇上和太后娘娘请脉,这是难得的恩典,你们可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盼。”
皇后郑重地说着,她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消息是御前送来的,让她下令让太医署给众人请脉,其实最初并非如此,而是特意点名了江修容。
时机太巧了,宓婕妤刚去了御前,圣上口谕就紧跟着来了,或许也是掩护宓婕妤,皇上还拿了慈宁宫当借口。
江修容疑似有孕。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皇后恍若回到东宫时期,彼时,她嫁入东宫没多久,就得知了之前入宫的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的消息。
根本没感觉到夫妻之间柔情蜜意,她就忙于后院琐事,照料东宫子嗣也是太子妃的职责之一。
江修容最初不是这般低调内敛的性子,那时她也温柔,却也格外鲜活,谈起腹中胎儿时,总是期待满满,她在闺阁时未曾学过女红,却为了给腹中胎儿做小衣,一点点从头学起,手指被扎了好些针也不觉得疼。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诊脉时,也经常皱眉。
那段时间东宫的气氛一半喜庆一半愁苦。
太子妃身处中间,又要照料侧妃,又不能不顾良娣,而戚初言也在接手朝中政务,逐渐掌握朝中大权,根本没法顾及到后院,连有孕的侧妃和良娣都没时间去看,偶尔进后院,也只能来一趟主院。
或许是看出她的憔悴,戚初言也皱眉:
“你是太子妃,和她们身份不同,照料也就罢了,别枉顾了自己的身子。”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些憧憬,她为难地说:“可她们都怀着您的孩子。”
他又被前朝之事叫走,撂下一句:
“万般皆是命。”
他行色匆匆,又漫不经心,薄情之色在这几个字中尽显,皇后在那时着实愣了好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连替他孕育子嗣的人,他都半点不顾及,她也只是倚仗太子妃的身份得他几分看重,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生呢?
少女之情尚未萌芽,就被彻底掐灭。
后来,她再是尽心,良娣终究是出事了,前一日侧妃诞下东宫长子,阖宫欢喜,下一日,就是良娣诞下一名死胎。
彼时先帝越近年迈,又有心替戚初言作势造福,不许死胎扰了东宫的惊喜,先帝不许宣张,于是,良娣的这一胎被掩埋于诸事之下,除了几个知晓经过的人,外人皆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良娣抱着死胎崩溃,而皇室长孙的出生是天大的喜事,先帝不许宫中有哭闹声。
良娣沉寂了一段时日后,再出现时,就变成了低调内敛的性子。
想起往事时,皇后也沉默了好久,她让宫人替她传话给皇上,把替江修容诊脉改成了替全宫妃嫔诊脉。
她也有过身孕,望着二皇子时,也逐渐明白了那日江修容的悲恸和苦楚。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戚初言默念这几个字。
也想起了那个本该是真正二皇子的孩子,被裹在襁褓中时,浑身青紫,双眸紧闭。
那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江修容腹中的孩子,父皇也在等着所谓的双喜临门,后来的事情发展如同一个噩耗,父皇暴怒,怒斥江修容是不祥之人,对江修容生出了极端的厌恶。
父皇恨不得处死江修容,好让他此生再没污点。
她的孩子和皇长子只隔了一日出生。
或许他那时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得有些情谊在其中,又或许是她抱着襁褓崩溃痛哭的样子太悲切。
他难得因为后院之人驳了父皇的命令,最终叫她保得一条性命。
戚初言安静许久,在周立明忍不住抬起头看时,他才情绪不明地短促轻嗤了一声:
“就依皇后所言。”
思绪回拢,皇后看了宓婕妤一眼,她在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偷摸地观察江修容的神情。
而江修容低垂着头,已经许久没有动作。
皇后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已经没有心力护着任何人了,她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二皇子,情绪淡淡地垂下眼眸。
她不会反驳戚初言的任何一条命令,只盼着戚初言看在二人仅存的夫妻情谊上,日后对她的川儿宽厚一点、再宽厚一点。
或许戚初言当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
第57章
后宫妃嫔请脉一事,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是接受良好。
淑妃却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地转头看了江修容一眼。
江修容依然低垂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各种异样。
淑妃心里冷笑, 好一个江修容, 想要教唆她和宓婕妤斗起来, 自己躲在后面安心养胎。
真是胆子不小!
她眼神阴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江修容身上。
江修容闭了闭眼。
慈宁宫一向看重皇嗣, 有这个命令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时机来得太过巧合, 让江修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也许多想了,但她很难不多想。
这道命令当真是慈宁宫吩咐下来的吗?太后何时管过后宫事宜?
皇后娘娘心软, 又常是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从不会过多计较。
在江修容心中,真正会提出这个命令的人, 唯有一人!
皇上啊皇上, 您何必对她如此薄情啊。
当初她诞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先帝欲将她处死,戚初言护了她一回, 也叫她从崩溃和伤心中回过神,满心惊惧和怨恨。
她怨啊!
她入东宫前,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有了身孕之后, 身子日渐衰弱,甚至诞下一名死胎?
这件事处处疑点。
她不信戚初言不知晓,也不信先帝不知晓。
但皇室长孙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戚初言又逐渐接掌朝中大权,有了子嗣也叫朝中大臣更加放心,先帝是不会允许那时皇长孙出现一丝问题的,说白了,先帝疼惜的是戚初言。
一切阻碍戚初言的人,都会被先帝铲除。
她心中的怨恨无人可知,她最怀疑的人就是佟贵妃,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佟贵妃?
两人几乎同时有孕,谁早一步诞下子嗣,就会是皇室长孙,佟贵妃也是凭借此点,才会被封为了贵妃。
这其中的荣誉和利益非同小可。
当然值得出手害人。
她再是怨恨,在戚初言登基前,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一名良娣和皇室长孙谁更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更别提,那时的先帝厌恶极了她。
她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只能安分低调下来,她也不得不安分,她身子骨因为那一次有孕也真的差了下来,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被病痛折磨,叫她一次次回想起往事,越想越煎熬,越想越痛苦怨恨。
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有孕,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东宫事宜,哪怕欺上瞒下,她也在所不惜。
皇上明知她往日苦楚,又何必逼她至此啊!
江修容心尖绞痛,脸上神情依旧不变,透着温柔浅浅的笑,只是偶尔垂眸望向小腹时,眼中会浮现一丝浅淡又根深蒂固的执拗。
请安结束。
沈师鸢偷偷冲着孙才人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做得好吧?
孙才人没敢回应,满心无奈,期盼她能藏好一点。
能在宫中待了很久,还稳居高位的人,总有自己的手段和心思,一旦被江修容发现宓婕妤向皇上揭发的此事,肯定会对宓婕妤生出怨恨的。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呢,她自觉做了一件大事,欢欢喜喜地回宫了。
然后,一到宫中,就迎面撞上了来给她请脉的陈太医。
沈师鸢懵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请脉?”
此时,戚初言的銮驾恰好停下,听见了这句话,他轻哼:“不然呢?”
若非是要替她检查身体,他又何苦将请脉的太医特意换成了陈太医。
沈师鸢整个人瞬间蔫吧下来了,她恹恹地,又要哭唧唧地说:
“皇上,嫔妾不想请脉。”
戚初言微微皱眉:“别闹。”
此事事关她身体,哪里容得她撒娇痴缠,就这么敷衍过去。
沈师鸢小脸一垮,她是真的不愿意,她瘪着唇:“我不想喝那些让人舌根都发苦的药。”
她很讨厌吃苦,极其厌恶!
戚初言斜瞥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抵触,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慢条斯理地说:
“良药苦口。”
话音温柔,但又不容置喙,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的某人往殿内走去,陈太医和周立明等一众宫人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压根不敢多瞧多听。
待二人坐好,戚初言看向陈太医,颔首:
“给她看看。”
沈师鸢满脸不高兴,手腕搭在了案桌上,上面隔了一层手帕,陈太医上前替她请脉的时候,她还偷偷地瞪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掀起眼,直接抬手捂住她的双眸,轻笑:
“别乱看了。”
沈师鸢很不满,闭着眼,拿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手心。
戚初言忍不住地溢出轻笑。
但余光瞥见陈太医时,他唇角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陈太医把着脉,眉心一直没松,沈师鸢也逐渐感觉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不再和戚初言玩闹,也转头看向了陈太医,她歪着头,还是笑着的:
“我身体怎么样啊?可不可以不用喝药啊?”
戚初言心情忽然有点沉闷,细微的疼意很莫名地出现在心尖,他皱眉喊了一声:“鸢鸢。”
他有些听不得她拿这种语气说自己的身体。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会忽然不高兴。
她不高兴地闭嘴。
陈太医终于松了手,他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宓婕妤,将皇上的态度看在眼底,他沉吟了一声,仔细斟酌道:
“宓婕妤身体无碍。”
沈师鸢正要高兴,就听陈太医来了一个“但是”,她瞬间撇了撇嘴。
陈太医:“但是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需要好好调理。”
戚初言皱眉,他想问点什么,又顾及着什么没有问,但沈师鸢看了他一眼,很莫名地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很直白地问:
“那我有机会怀上皇嗣吗?”
戚初言蓦然抬头,沈师鸢歪着头,冲他弯眸娇娇地笑,眸眼之间都是明媚。
她有些得意,像是在说,她果然了解他吧。
四目相视间,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很微妙的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他眼中也只剩下她的笑脸,好像听见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心跳声。
戚初言忽然摸了摸她的脸,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你总会有皇嗣的。”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了,爱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竟是能一点点侵蚀理智。
他之前总觉得,他不会为了让她圆满,而做出一些过于冷血的事情,但此时竟是觉得,如果她当真需要那么一个皇嗣,才能保证她日后的荣华富贵和性命安康,那么,他不介意有人为此付出生命。
他爱她吗?
不见得。
但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圆满顺遂。
陈太医心里发寒地看了一眼皇上。
沈师鸢瘪唇,她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更恹了,她趴在案桌上,委屈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喝药的!”
陈太医低垂着头,他无声地咽了一下口水,道:
“宓婕妤好好调理,未必不会怀有皇嗣。”
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沈师鸢是不介意了,她摆摆手,开始诉说自己的需求:“拜托大人了,不要开太苦的药啊。”
一旦有请求时,她真的很会撒娇。
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戚初言冷眼扫了过来,陈太医蓦然低下头,一眼都没敢朝宓婕妤的脸上看。
沈师鸢捂住嘴偷笑,等陈太医走后,她才笑话戚初言:
“小心眼。”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偏过头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话题。
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耳垂,那人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热啊。”
戚初言闭眼,又睁开,他一手搂过某人,透着点恼羞成怒地咬牙切齿:
“沈师鸢!”
被人揭穿心事,他竟是有点恼。
整件事都又荒唐又不可思议。
他生来就是太子,立于万人之上,年少之时都不曾被人搅动过心神,这时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失态。
帝者,不该如此。
想至此,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怀中女子,她只觉得好玩,倚在他怀中,还双手攀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招展,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眸中仿佛藏了好些春情。
她果然笨,一点都没感觉到危险。
戚初言叹息了一声,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眸,俯身亲了亲她,缠绵又缱绻。
仿佛不去看她的双眼,就能忽视某些一点点涌现的情愫。
小猫一无所知,她还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下次,我要捂住您的眼睛。”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她面色竟是泛起了些许潮红。
戚初言蓦然闭了闭眼。
她浑然不知别人心绪混乱,还在肆无忌惮地勾着人。
真是坏啊。
*******
永春宫。
孙才人一向不会轻举妄动,她基本都会跟着宫中主位一起前往坤宁宫请安,再一起回来。
今日也不例外。
她和江修容一起回了永春宫。
江修容忽然叫住了她:“孙才人。”
孙才人很意外,她冲着江修容福身:
“不知娘娘唤嫔妾何事?”
江修容温柔地笑着:“本宫记得,你和宓婕妤好像有些交情?”
孙才人心下一凛,不清楚江修容的目的,她滴水不漏道:
“娘娘说笑了,宓婕妤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嫔妾这等人有交情。”
她否认了。
江修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深究,她笑了笑:“这样啊,那看来是本宫误会了。”
等江修容离开后,孙才人竟是感觉背后溢出了一点冷汗,她站起身,望向永春宫正殿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江修容面无表情地坐在殿内,画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娘娘的小腹,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陈太医很快就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江修容轻扯了下唇角:“怎么办?”
不论今日命令是慈宁宫下的,还是戚初言亲自下的,很可能都怀疑了她,她只能坦诚,不能再隐瞒。
江修容低垂下眼眸,她轻抚着小腹: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画绫呐呐,但仍掩不住担忧。
她怎么能不担忧呢?
娘娘这一胎,本就强求来的,一直不稳定,等众人知晓娘娘有孕后,定然不会让娘娘安生的。
去年上半年,娘娘自称病重,实则一直在调理身体,又暗暗服用秘药,药味浓重,于是,才借口病重休养在宫中。
后来,好不容易得了李太医或许可以一试的话,娘娘当机立断在那日请了皇上来一趟。
娘娘自知和皇上情谊浅薄,皇上压根不爱来永春宫。
但她一向安分,忽然派人去请,皇上纵是疑惑,也会来一趟的。
她再如何,也是伴驾最久的妃嫔之一。
她邀宠一事,或许只有一次机会。
好在那时宓婕妤不如现在盛宠,也正如江修容所料一样,圣驾真的来了。
于是,后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后续,果然圣驾又不再来了。
也正因为戚初言对永春宫很少踏足,淑妃当初才会不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前往永春宫。
画绫犹豫地低声道:
“可这样一来,那李太医……”
李太医正是经常给娘娘请脉的人,娘娘身体不好,这些年经常请平安脉,李太医就负责娘娘脉象的人,时间一久,自然有了所谓的交情,再加上利益交加,才会让李太医拿出秘药替娘娘调理身体。
又在这期间,替娘娘隐瞒了脉象。
江修容垂了垂眸,她轻声道:“本宫只是隐瞒了脉象,又非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皇上纵有不满,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总归会饶过他一次的。”
画绫很迟疑,皇上真的会看在皇嗣的面上网开一面吗?
陈太医是按照妃嫔位份替各宫妃嫔请脉的。
很快就轮到了永春宫。
江修容做好了准备,情绪也很收敛,所以,陈太医到时,她没有一丝失态。
陈太医不卑不亢地行礼。
他是知道的,这次给全宫请脉,实际上的重点只有两人。
一是替宓婕妤调理身体,二就检查江修容是否有孕。
所以,陈太医把脉时很仔细,其实,他有点过于慎重了,因为滑脉真的很明显,甚至有些明显过头了。
陈太医是真惊讶了,他诧异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见江修容面色如常,还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陈太医心下微凛,腹诽道,这江修容胆子真是大,孕期都快满六月了,居然还瞒着!
陈太医收了手,他没有一丝隐瞒,直接道: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了数月身孕,只是身子薄弱,需要好生休养,臣会如实告知皇上。”
担心江修容会有为难他的要求,陈太医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
谁知道江修容一直很平静,闻言,也只是垂了垂眼眸,轻声细语地说:
“谢过陈太医。”
陈太医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修容,他在太医院待得很久,也知晓一些往事,心底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但除此外,陈太医也再没了别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陈太医走后,永春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修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她扯着唇,闭眼,笑了又笑,最终,她伏在案桌上,笑个不停,笑声凄长又自嘲。
画绫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微白,却不敢上前劝说。
娘娘实在压抑太久了。
她有时候都会觉得,娘娘好像有一点疯了。
江修容有孕一事,很快就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延福宫。
佟贵妃得到消息后,一直静坐,许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殿内的各种摆件和眼前放着的各宫账本和清单,轻慢地叹息了一声:
“这人啊,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第58章
“果然!”
江修容有孕的消息被证实, 沈师鸢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她很得意地看向戚初言:
“要不是嫔妾,恐怕您要等到皇嗣落地, 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孩子呢!”
说着,她也觉得好好笑, 于是捂住嘴, 笑个不停, 在软塌笑成了一团。
戚初言翻着折子,掀起眼看向她,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到底懂不懂, 这宫中多了一个皇嗣,会带来什么变化?
她就一点不担心?
沈师鸢才不管这些呢, 她自觉立了功,于是很自然地讨赏:“嫔妾帮了皇上一个大忙, 皇上是不是要给嫔妾赏赐。”
戚初言头也不抬,继续批奏折:
“朕待会让周立明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自己去选。”
陈太医开了药,但她对喝药一事抵触情绪太明显, 戚初言不放心, 总觉得她会背着他阳奉阴违,于是,这几日把奏折搬了一部分过来,直接在长乐宫处理公务。
他对沈师鸢的性情是真心了解了七八成, 对她的话一点也不意外,也早有了应对之策。
沈师鸢也很满意他这个做法,当下觉得江修容隐瞒有孕一事真的很妙。
她眼珠子转了又转,爬起来, 凑到戚初言跟前,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单手抬起护住她的腰肢,沈师鸢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是一副极其亲密的姿势,她软绵绵地说:
“您有没有查清怎么回事啊?”
“她有孕这么久,怎么能瞒得住的?”
她很有危机意识的,太医院的人居然会帮江修容隐瞒真相,那么日后会不会帮江修容暗害别人?
沈师鸢想到这里,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天呐,原来太医院的人不是只听您吩咐啊。”
这挑拨的手段实在太过浅显了。
戚初言一言难尽地瞥了她一眼,才淡淡道:
“替她请脉的太医一直负责她的脉象,时间一久,利益自生。”
沈师鸢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他的发丝,闻言,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时间久了,就能替她欺上瞒下吗?”
她说得很随意,却是最戳到戚初言的心坎。
戚初言唇角溢出冷笑:
“自然不能。”
沈师鸢笑了,倚在他身上,又娇又俏,很有蛊惑的那股意味了:“那皇上怎么处理那个太医的呀?”
戚初言眉眼寡淡,言简意赅:
“革职,贬出宫去。”
皇嗣在某种时候的确是一块免死金牌,但这块免死金牌的庇护之力还远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大。
说得薄凉一点,他不缺皇嗣。
他对江修容腹中胎儿从未有过期待,又如何会生出怜惜。
沈师鸢很高兴这个答案,她又重新躺回软塌上,他肩膀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用完就扔,她是最擅长不过了。
他情绪莫名地冷哼:
“你若是皇上,定然是兔死狗烹之人。”
沈师鸢是念过书的,也知晓这个词的意思,很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皇上说话真难听。”
话落,她又仔细想了想戚初言的话,好像的确没法反驳,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位置只有一个嘛,嫔妾若是皇上,那些人安分最好,不安分的话,当然要都处理掉,难道要留着威胁自己吗?”
她觑着戚初言屁股下的位置,意有所指地哼哼:“难道皇上会允许有人染指您的位置?”
周立明等一众奴才听着两位主子谈起这种话题,额头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也是个瞎子!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含笑地挑了挑眉:
“问这个问题之前,把你的脚拿下去。”
原来在沈师鸢问话的同时,还故意拿脚去踩戚初言的椅子,试探性得一点点挤压戚初言的空间。
沈师鸢咯咯地笑着,才不怕他呢,还要故意娇滴滴地说:
“皇上,嫔妾脚凉,您替嫔妾暖暖嘛。”
一点也不让人安生。
戚初言撂下了笔,抬手刚碰上她的脚踝,就摸到了一阵凉意,如今是六月,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但她的脚还是冰凉。
戚初言又想起陈太医的话——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
罢了。
他任由她把脚揣在他怀中,说是暖脚,实则是在胡作非为。
戚初言重新拿起笔,他眉眼不抬,只冷笑一声:
“趁朕处理这些奏折,你最好能玩结束,否则——”
他抬眸,冲沈师鸢笑了笑,意味不明。
沈师鸢一顿,随即,她轻哼地抬起下颌,吓唬谁呢!
戚初言当真不管她了,专心伏案处理政务。
戚初言很忙,也可以很闲,但他这样的人,总不会真的甘心当一个闲人的。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结束,撂下笔的同时,精准抓到某人准备收回去的脚,他也轻轻地笑了,笑得格外温柔,眉眼清隽艳绝。
沈师鸢被蛊惑到了一瞬间,动作顿住。
直到戚初言站起来,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去时,她才回神,笑着搂住他的脖颈,仿若挣扎地笑骂:
“皇上好荒唐,这可是白日!”
戚初言勾唇,陪着她胡闹:“妖妃惑主,朕又如何把持得住。”
妖妃啊?!
沈师鸢眼眸一亮,立刻抬首挺胸,她很大方地说:
“不怪您啦,都是我太漂亮了!”
她这么漂亮,喜欢她,对她着迷,又难以自禁,是最正常的事了。
戚初言失笑。
这笨蛋。
周立明和青芷等人都退到了宫外,一个赛一个的臊得慌,青芷低着头不敢说话,周立明轻咳了一声,赶紧让人备水。
*******
翌日,戚初言去了一趟慈宁宫。
杜婕妤也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见戚初言来了,她安安分分地行了个礼:“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对她微微颔首:
“表妹也在。”
杜婕妤很疑惑,好奇地看了一眼表哥,表哥今日心情不错?
太后冲二人招手:
“好了,都先坐下来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的规矩都很好,戚初言不由得想起在长乐宫用膳的时候,那是个总不安分的,吃饭时也不安分,嘴巴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说话,很喜欢在用膳时和他说话。
叽叽喳喳的,总是很雀跃。
太后觑见他的模样,挑了挑眉,懒得搭理他,等用膳结束后,杜婕妤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去了。
殿内没了外人,只剩下了母子两人。
太后也才提起江修容的事情:
“皇嗣那么重要,她居然隐瞒了六个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要真说怒,太后其实也没有多愤怒,隐瞒脉象也是为了皇嗣安全,这样看重皇嗣,总比那些个骨头轻的,一有孕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好。
太后虽然不管事,但对后宫之事也是了解的,她轻叹了一声:
“皇后,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戚初言正在剥荔枝,闻言,他语气不轻不重:“她刚入东宫时,侧妃和良娣就同时有孕,她若不心软,您又何来的长孙平安出生?”
那时庆幸皇后是个心软的,又有容人之心,如今就别对这一点不满了。
戚初言一直清楚,一件事总有多面性。
就如同他喜欢沈师鸢的明媚和鲜活,自然也要接受她的冲动和跋扈。
太后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有恼怒,帝后和睦是一件好事,她只问了一句:
“江修容这一胎,你准备怎么办?”
戚初言挑眉,仿若很疑惑:“能怎么办?让太医好好照顾着呗。”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儿子可不是这么好性子的人,被江修容瞒了这么久,虽然不至于给江修容定罪或者是让宫人怠慢江修容,但也肯定会不高兴的。
戚初言笑而不语。
太后皱了皱,不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她只能沉声地提醒:
“女子怀胎辛苦,那是她的孩子,也同样是你的孩子,莫要轻视,也莫要怠慢。”
戚初言垂下了眼眸,没有接话。
太后心底骤然一沉,她太了解她的孩子了,他如果真的坦然,没有一点坏心思,这个时候早敷衍地应付两句了。
她正要说什么时,戚初言忽然喊了她一声:
“母后。”
太后一顿,就见戚初言抬头,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半空中,像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您说一个皇帝若有了私心,该如何是好?”
太后怔住,戚初言很少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候,她的孩子一向骄傲,总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的确出众,每一步都是稳妥。
好久,太后轻声说:
“皇帝也是人,我的孩子,也只是个寻常人。”
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私心呢。
戚初言蓦然轻轻地笑了,他低声说:“谢谢母后。”
太后闭了闭眼。
罢了。
她不管了。
真如她所说,谁没有私心呢?一百个江修容在她眼里,也是不抵戚初言一根手指重要的。
戚初言走出了慈宁宫,与此同时,让太医和宫人谨慎伺候江修容的消息,也传遍了后宫。
永春宫内,江修容自李太医被贬出宫去后,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低垂眼眸,看向小腹,眉眼又浮现温柔,她说:
“太后娘娘一向看重皇嗣。”
而皇上和太后母子情深,皇上从不反驳太后的话,想来,有太后娘娘在,她这一胎总能安稳的。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沈师鸢正在戚初言私库搬东西呢,一回生二回熟,不仅是她,御前宫人也都不陌生这个流程了。
而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忧心忡忡。
前有宓婕妤恩宠显赫,后有江修容怀有皇嗣,可她们入宫后,皇上还未召她们侍寝过,这叫她们如何不着急。
众人怎么都没想到,新妃入宫后,圣上一去长乐宫就是一整个月。
这一日,沈师鸢自觉目的达到了,又觉得一连整个月侍寝实在是太累了,对戚初言又没那么热情了。
戚初言都要被她气笑了。
傍晚时分,众人得知圣驾没再去长乐宫,都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朝阳宫。
淑妃没管这些事,她是宫中难得的主位,哪怕近来恩宠淡薄,底下宫人也不敢怠慢她,她正和朱瑾说着话:
“江修容一切安好?”
淑妃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江修容有意算计她一事,她自然不会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去。
想要安心怀孕待产?
淑妃冷笑了一声,她若是让江修容孕期安稳,那就是她无能了!
朱瑾摇头:“听闻永春宫时常有药涩味,可见江修容这一胎怀得不是很顺利。”
只是她们有些难下手。
“江修容自查出有孕后,就撤了绿头牌,向皇后娘娘请示留在宫中安胎,连请安都不去了,几乎从不踏出宫门。”
淑妃轻嗤:“缩头乌龟。”
“她以为缩在永春宫就安全了吗?”
这宫中,哪有什么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
朱瑾有些犹豫:“娘娘,慈宁宫明显是想要保住江修容这一胎的,咱们真的要对她下手吗?”
娘娘又没有皇嗣,江修容是否有孕,对娘娘也没有影响,何苦来哉?
淑妃面无表情:
“她若不来招惹本宫,本宫自然懒得管她是否有孕。”
但是先有了非分之想的人是江修容,没上钩是她的能耐,她凭什么要放过对她包藏祸心的江修容!
她可以对付宓婕妤,但只能是顺从本心,而非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朱瑾不再劝说了,自家娘娘一贯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允许江修容这样利用自己。
淑妃低声:
“本宫不需要让她一定失了这个孩子,只是,她若是真安稳了,本宫心里不舒坦!”
朱瑾明白了,她福了福身:“娘娘放心,她虽是躲在了永春宫,但吃的、用的都要从外面送进去,总有机会的。”
淑妃轻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她眸色才动了动,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她抬手抚了抚发髻,淡淡道:
“去瞧瞧,今晚圣上召谁侍寝。”
朱瑾立刻下去了。
按理说,该是轮到新妃了,但宓婕妤都能独占恩宠一月,她怎么又不能抢在新妃前面呢。
朱瑾回来得很快。
见其脸上没有喜色,淑妃就闭了闭眼。
朱瑾小声说:“圣驾今日没有进后宫,歇在御前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淑妃又重新睁开眼,期待破灭后,得到这个消息,她居然也觉得挺好了。
淑妃自嘲一笑:
“知道了,伺候本宫洗漱吧。”
沈师鸢可没这些心思,她压根不在乎谁侍寝,只要她是最风光的那一个就好了。
戚初言不在,她终于能偷看她收藏许久的话本子了。
她躲在床榻内,看得脸色绯红,又格外专注。
沈师鸢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想上进的人了!
第59章
戚初言一连在御前休息了三日, 才又入后宫。
第一站又是长乐宫。
得了沈师鸢一个嫌弃的白眼,戚初言也白了她一眼,掐了掐她的脸, 低声道:
“朕明日就不来了。”
行吧。
沈师鸢按捺住看话本的心思,软下了身子, 又想起了什么, 眼睛亮亮地和戚初言度过了一日春风。
如此一来, 造成的结果就是,戚初言违约了。
又是接连数日歇在长乐宫,沈师鸢心底暗暗着急, 她刚学的招数都快用完了,这人怎么来得越发勤了?
她抬起白嫩的手臂, 推搡着人,哭哭啼啼道:
“您骗人, 说好了第二日就不来了的。”
戚初言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哭得委屈,他也只能低下声音,哄着她:“没骗你, 明日当真不来了。”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也只能再信他一次。
好在这次戚初言当真没再骗她。
兜兜转转,新妃入宫快要两个月,才终于有人侍寝。
是周美人。
殿选那日,戚初言压根没仔细看, 敬事房端着绿头牌来时,他直接翻了新人中的第一个牌子。
青芷把消息送来时,沈师鸢正窝在软塌上看话本,青芷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 但沈师鸢头都没抬,她很纳闷道:
“去就去呗。”
都是他的妃嫔,活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干了吧?
她才不愿意呢。
风光就够了,干嘛要一直伺候人。
外人不知她的想法,都是松了一口气,之前皇上的劲头,实在是叫人害怕,宓婕妤竟是隐隐有专宠之势。
戚初言一招人侍寝,这宫中就活跃起来了。
沈师鸢着实是看了一番热闹。
这一夜,沈师鸢早早睡了,守夜的人是绿萼,外间响起喧闹时,小岳子跑过来,低声询问:“咱们要叫醒主子吗?”
绿萼只犹豫了一下,就当机立断:
“我去叫主子,你让人备好仪仗。”
她还是很了解主子的,惯来是个爱看热闹的,肯定不想错过今晚。
沈师鸢被吵醒的时候,还有点懵,直到听见绿萼的话,瞬间清醒过来了,她眼睛一亮,满脸兴奋:
“真的?”
绿萼点头:“奴婢可不敢骗您,圣驾和佟贵妃都过去了。”
沈师鸢麻溜地爬了起来。
外头的仪仗已经准备了,她披了一件披风,脚步匆匆地坐上了仪仗,还要掩饰不住兴奋地催促着:“脚程都快一些!”
今晚是邱才人侍寝。
但谁也没想到今晚会发生意外——苏才人会在圣驾的必经路上落水了。
听闻当时若非圣驾路过,苏才人恐怕要当场没了。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有点坐不住了,这半年来后宫一直安稳,果然,新妃一入宫,就掀起了波折。
不过,她们都很好奇,苏才人这一波是被别人害了,还是自导自演。
要是被别人害了,这位置也过于巧合了。
要是自导自演,只能说苏才人可真是能豁得出去!
苏才人住印霖苑,印霖苑位于永春宫。
沈师鸢的仪仗一落地,她就闻到了一股药涩味,忍不住地掩了掩鼻子,她最怕苦,也最讨厌药味,所以对此很敏感。
她有点嫌弃,小声嘀咕:
“怎么这么难闻。”
绿萼隐晦地朝永春宫主殿看了一眼,小声地安抚她:“这应该是江修容平日要喝的安胎药。”
沈师鸢瞪大了眼。
是药三分毒。
江修容喝了这么多安胎药,这一胎还能好吗?
疑惑归疑惑,但总归不关她的事,沈师鸢也没放在心上,她可没忘记她来永春宫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是第一个到的,但她总是最声势浩荡的那一个。
印霖苑内。
戚初言耷拉着眼皮子,坐在外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玉佩上的穗子,佟贵妃正在过问太医苏才人的情况,外头妃嫔陆陆续续地到来,殿内逐渐有些吵闹。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他掀起眼,似笑非笑地说:
“你们很闲,都不用睡觉?”
一众妃嫔被问得噤声,察觉到皇上的不喜,都不敢大声喘气。
恰在这时,众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她们太了解这动静是谁了,等沈师鸢踏入殿内时,冷凝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众人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进来的时候,很纳闷:
“你们怎么都这么安静?”
她想到了什么,愕然地朝殿内看了看,轻微压低了声音:“难道……苏才人不好了?”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向她。
沈师鸢皱眉,很迷惘和不满,怎么了嘛?都这么看着她?难道她猜错了?
不是苏才人不好了,这些人干嘛都不说话。
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觉得和这些人没法沟通,她疑问地朝戚初言看去,戚初言无奈,朝她伸手:
“夜间风凉,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沈师鸢走近他,把手伸给他,这个时候她很会说话的,只听她说:“嫔妾听说苏才人落水了,很关心她嘛,所以特意前来探望。”
或许是很兴奋,她没感觉到冷,手也不是很凉。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手,确认了下温度,压根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但其余妃嫔听见的时候,都轻扯了一下唇角。
觉得宓婕妤真是假惺惺的,她要真担心苏才人的安危,又怎么会一进来就说苏才人不好了。
沈师鸢还要探头往内殿看,她问戚初言:
“苏才人怎么样啦?”
她眼睛亮亮的,朝着戚初言追问:“她真的在您必经路上落水了?还差点就丧命在荷花池内?”
戚初言觉得她明知故问,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这个时辰出现在永春宫。
他白了沈师鸢一眼,示意她在外收敛一些,他好笑道:
“这么些问题,叫朕先回答哪一个?先坐下。”
周立明很有眼力见的,在沈师鸢进来的时候,就把椅子搬过来了。
沈师鸢很自然地坐在戚初言旁边。
众人看见这一幕,都不由得有些欣羡和酸涩,觉得皇上实在是太过偏心了。
她们来时,皇上只觉得烦。
宓婕妤一来,皇上只知晓关心夜凉,她会不会冷着,还要亲自给她赐座的。
戚初言把手边的茶水端给了她,打断了她的话:
“喝点茶。”
这茶泡得清淡,瞧她那兴奋的样子,又一点困意都没有,喝点茶正好暖暖身子。
沈师鸢只好接过了,但她眼神还在催促戚初言。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她刚被吵醒,双颊还映着些许被枕头压出来的绯红,发髻随意拿玉簪挽了一下,仗着漂亮肆无忌惮。
戚初言手很痒,想捻了捻她的腮肉,但到底还记得她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朝内殿抬起了下颌:
“太医还没出来,朕怎么知道她的情况。”
话落,佟贵妃就一脸凝重地出来了,待看清殿内情景时,她也是一顿,朝沈师鸢着重看了一眼。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一点,正眼巴巴地等着结论呢。
佟贵妃敛声,叹了口气:“太医说,苏才人呛到了肺部,夜里很可能起热,再晚一点,也许就救不回来了。”
话音甫落,殿内气氛就凝重起来了。
涉及性命时,众人就不再相信这件事会是苏才人自导自演了。
沈师鸢很急不可耐的,她最先发问:
“苏才人醒了吗?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情况?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还是有人推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叫佟贵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皱眉,不解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孙才人在一旁看着,心底干着急,佟贵妃位份高,又协理六宫,整个后宫,除了皇后娘娘,谁比佟贵妃贵重?
宓婕妤这样的追问,就仿佛佟贵妃是她手下之人一样。
佟贵妃没有回答沈师鸢,而是越过了她,向戚初言解释道:
“苏才人刚醒过来,只是惊惧交加之下,刚喝了安神药又睡下了。”
戚初言情绪不变,只是眸色寡淡地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才不管她是在对谁解释呢,只当是在对自己解释了,她暗自撇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的情况下,苏才人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这不是白来一趟了嘛!
沈师鸢不忿地端起杯盏,郁闷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一不满,就很喜欢挑拨了:
“皇上还在呢,她怎么能睡着呢,不是叫皇上白跑一趟嘛。”
她很懂狐假虎威了,拉着戚初言扯大旗。
佟贵妃都不想说话了,她早就清楚拉拢不到沈师鸢了,也懒得再在沈师鸢身上浪费力气,只是她真的很少遇见沈师鸢这样不懂看眼色的人。
苏才人是受害者,哪有不顾受害者的情绪和状态,非要逼问一个答案的?
沈师鸢瘪唇,她暗戳戳地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分一点,下一刻,戚初言淡淡道:
“她睡下了,宫人难道也睡了?”
佟贵妃后背一僵,她没让人看出她的异样,神色自然道:“是臣妾疏忽,臣妾立刻就把人带上来询问。”
苏才人的宫人很快被带上来了。
玲珑哭得眼睛都快肿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奴婢也不知道啊,主子今日心情郁闷,便想要出去散散心,后来觉得冷了,便让奴婢回来替她取披风,奴婢赶回去时,主子已经落水了!”
她不会凫水,一边惊惧慌乱,一边哭喊着求救。
圣驾也是听到她的声音,才被吸引过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皱眉,沈师鸢更是觉得失望。
她小声嘀咕:“大晚上的,到河边散什么步。”
永春宫,江修容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撑着腰肢起来,脸色有些煞白,她哑声问:
“外面怎么了?”
画绫扶住她,小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娘娘要过去吗?”
江修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她很谨慎,一点也不愿意涉险:
“不去。”
孕期越往后,她越如同惊弓之鸟。
第60章
“大晚上的, 到河边散什么步。”
沈师鸢的嘀咕声不大,但奈何殿内很安静,她这道声音也是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众人沉默。
宓婕妤不理解苏才人的想法, 其实她们还挺能理解的。
苏才人刚选秀时,就被称赞容貌, 名声都传入宫廷中了, 哪怕妃嫔之间都有议论声, 结果呢?
入宫两个月,至今未曾见过圣上。
一同选秀的秀女,周美人和邱才人都侍寝了, 唯独剩下了她。
再加上一点,苏才人自持美貌, 入宫后却是撞上了宓婕妤,向来自傲之处一败涂地, 她心底怎么可能不烦闷?
没见选秀时候引起各种波动的苏才人,一入宫就没了声迹了?
众人在新妃拜见皇后的那一日,就见到了苏才人,说实话, 或许是过于期待了, 难免就觉得有些失望。
她们那时可是抱着让苏才人和宓婕妤打擂台的想法,本来也有点担忧,会不会出现第二位宓婕妤,但后来见到苏才人后, 众人就知道她们的期望是落空了。
要是没有宓婕妤,或许苏才人的确能引得众人关注和忌惮。
谁叫有明珠在前呢。
几位新妃中,苏才人的身份不算出众,甚至还有点偏低, 她只能倚仗容貌,她不可能不担忧的。
所以,会烦心到出门散心,众人都能想得通。
唯独一点,苏才人特意挑这个点出门,或许也是藏了点小心思,只是恰好被人利用了。
沈师鸢歪了歪头,满头雾水,总觉得众人的视线很奇怪。
画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才人又刚刚入睡,众人几乎白跑了一趟。
劲头散去,困意又冒了上来,沈师鸢打了个哈欠,她朝着戚初言恹恹地瘪唇:
“皇上。”
底下有人微微抿了抿唇,朝上头紧张又期待地看了一眼。
四周也有人朝她看去,心底暗自嘲笑或者同情,这人正是邱才人,若是没出苏才人这件事,本来今晚是邱才人侍寝的。
戚初言压根没往下看,他偏头,温声问:“困了?”
沈师鸢郁闷地点头。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斜睨了她一眼,笑骂她:“谁让你乱凑热闹。”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觉得和他说不明白,谁不喜欢凑热闹。
她就不信,他这么晚会一直坐在这里,全然是因为心疼苏才人。
要让她说,这个皇宫中最爱看热闹的,莫过于戚初言了!
戚初言拉住她,随意道:
“走了。”
沈师鸢困倦劲上来了,也就很乖巧地和他往外走,四周妃嫔忙忙退让出一条路,等二人走出印霖苑,邱才人才咬唇,满脸黯然失落地低垂下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说话。
甭管心底再怎么唾骂宓婕妤,但明面上,她们一个不好的字眼也不敢说,生怕被人透露给宓婕妤了。
那是个心眼小的,要是被她记仇上了,指不定怎么报复她们呢。
细数得罪过宓婕妤的人,不是被降位,就是被打入冷宫了,唯独一个还占着主位的杨修容,至今还被关着禁闭呢。
为了给邱才人打抱不平,或者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根本没必要,得不偿失。
戚初言一走,众人也就逐渐离开。
路过永春宫主殿时,难免都会朝那边投去一个眼神,彼此暗暗交换一个眼神,苏才人出事,作为永春宫主位,居然一直没有出现。
可见江修容对这一胎的小心程度。
只是江修容这种做法,难免会叫人诟病。
她这种只顾及自己,却对苏才人置若罔闻的做法,未免有些过于不负责了。
邱才人一回到宫中,脸色就直接落了下来。
云江把提花帘都放下,才小心地喊了一声:“主子。”
邱才人拿起了杯盏,刚抬起来,准备砸下去,又想起了这是晚上,忍气吞声地放了下来:
“贱人!贱人!苏才人这个贱人!”
早不出去散心,晚不出去散心,非要等圣驾起步了,才出去散心,邱才人根本不信苏才人没点别的心思。
云江习惯了主子的脾气,在家中时,家中只有主子一个姑娘,向来都是纵着惯着的。
这也养成了主子骄纵的性子。
不过云江也没觉得有什么,主子在外还是很得体的,私下里,谁会没有一点脾气呢?
邱才人气得够呛,又憋屈又难受,眼泪汪汪地积攒在眼眶内,她都想哭了:
“都是她坏了我的好事!”
对宓婕妤,邱才人是不敢抱怨的,但她的损失,总要有人承担吧?
她只能怨恨起苏才人。
她心底嫌恶地想,苏才人怎么就没被淹死呢!
别当她猜不出苏才人的想法,自持美貌,特意出现在圣上的必经路上,能勾走皇上最好,勾不走,能给皇上留下个印象也不错。
邱才人嘲讽地说:
“你是没瞧见她在储秀宫时那副自矜的模样,还真当她容貌可冠天下,可笑死了。”
云江轻车熟路地安慰起主子:“主子别气了,待会气伤了身体。”
“总归皇上是能记得主子的,可不像某些人,只能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未必能引起皇上注意。”
邱才人被说得心里舒坦了,她闷声:“我就是憋得慌。”
云江好声好气地哄:
“奴婢知道主子委屈了,但奴婢瞧着,今日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邱才人疑惑地看向她,云江沉吟了一下,才轻声说:
“主子,您想想,如今宫中最令人瞩目的人是谁?”
邱才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宓婕妤!”
云江一顿,她倒是忘了这位了,她讪笑了一声:
“奴婢说的是江修容。”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然,也是了,江修容怀有皇嗣,本该是最叫人瞩目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提起这个问题,众人就下意识地想到宓婕妤了。
邱才人也不笨,顺着云江的话想了想,她惊愕地说:
“你是说,这次苏才人落水,是有人在针对江修容?”
云江点了点头:“主子您想,苏才人落水,按理来说,江修容作为一宫之主,是要出来操劳此事的,若非江修容不顾脸面,也要躲在宫中,今日她是必定要出现的。”
“就算她躲着了,但这些动静闹出来了,您觉得江修容心里能平静吗?”
不怕江修容深想,就怕江修容没当一回事,背后之人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旦孕期思虑过重,这一胎还能安稳么。
邱才人到底年龄轻,听得胆战心惊的,她皱了皱眉,嘀咕道:“这人一多,利益复杂,人心也弯弯绕绕的。”
云江冲她笑了笑:
“主子放心,总归不关我们的事,反倒是苏才人住在永春宫,难免要被人利用一番了。”
而且最可笑的是,就如同宓婕妤所说一般,苏才人今晚居然真的睡得着。
等她明日醒了,有苦楚又如何?
皇上日理万机,难道要为了她的事,再来折腾一趟吗?她当自己也是宓婕妤嘛。
后妃之事,或许根本传不到圣上耳中,皇后和佟贵妃就处理了。
这两个月,云江也看明白了,皇后根本不管事,佟贵妃料理后宫,却是有着私心,她可不会全心全意地替苏才人做主。
说不定还要借着此事,做些什么手脚呢。
佟贵妃可是有皇长子的,宫中有皇嗣诞生,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
恰如云江猜想那样,翌日一早,苏才人清醒过来时,整个人都还有点懵,有点沉溺于险些被淹死的情绪中,她猛地惊醒,整个人都残余着惊惧。
她四周环视了一眼,确认自己身处宫中,身子才软了下来,她眼中藏了些许泪水,我见犹怜地伏在床头痛哭。
玲珑听见动静,忙忙进来,她一见主子的模样,也哭了起来:
“主子!”
苏才人一看见她,倒是回过神,镇定起来,眼睫湿润,但她到底是没再浪费时间哭了,她咬声说:“有人要害我!”
玲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面有凄楚,将昨晚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见是圣上让人救了她之后,苏才人轻颤了一下眼眸,最后听见皇上拉着宓婕妤就走,连一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撂下后,她心下又是凉了一截。
苏才人恨地捶了捶床榻,恨自己不争气,昨日皇上就在印霖苑,她怎么能浪费机会!
再是悔恨,时间也不会重来。
苏才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声问:
“现在是不是到请安时辰了?”
玲珑点头。
苏才人就要从床上起来,玲珑忙忙上前要扶住她,苏才人只穿好了衣裳,路过铜镜时,她朝铜镜中看了一眼,里头的女子神色惊惧,脸色憔悴惨白,眼角垂着些许湿润,一副狼狈凄惨的模样。
玲珑忙说:“奴婢替主子梳妆。”
苏才人摇头,拒绝了:
“不必!”
她就要这幅模样去请皇后娘娘替她做主!
玲珑有些傻眼,自家主子一向最看重容貌,每每出门都会精心装扮,几乎从未这么不作掩饰地出现在外人面前过。
但再怎么震惊,眼见主子已经出去了,她也只能忙忙跟上。
坤宁宫。
众人昨日赶去永春宫看热闹,今日请安都有些困倦,人没精神,请安也变得格外安静。
皇后看着这一个个面上的倦色,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转头问向佟贵妃:
“苏才人如何了?”
佟贵妃叹了口气:“昨日喝了安神药就睡下了,此时也不知醒没醒,她出事时,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她身边的那个奴才也是个不知情的。”
话音甫落,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沈师鸢本来很困的,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听到这个动静,瞬间精神起来了,也不想睡觉了,端起杯盏,愣是喝了一口茶水,兴致勃勃地探头朝外看。
她动作太明显了,叫别人想不注意都难,好在有这个表现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她转头低声对朝露吩咐了什么。
朝露也看了宓婕妤一眼,好笑地福身退下。
提花帘被掀开,苏才人哭哭啼啼地被人扶着进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发髻上一根玉簪都没戴,素面朝天,只脸上垂着几滴泪珠,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皇后微微皱了皱眉。
苏才人一来,就跪下了,她哭着说:“皇后娘娘,有人要害嫔妾性命啊!”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昨晚没看到热闹,她很失望的,没想到今日一早苏才人就来揭露后续了。
趁这个时机,身后有人靠近了她,沈师鸢感觉到了,她纳闷地朝后看去,就见朝露端着杯盏,替她换了一杯茶水。
是一杯浓茶。
解乏解困。
沈师鸢笑了,她绵软地朝皇后笑弯了眼眸。
皇后没去看她,生怕自己会笑出来的,苏才人还在哭诉,这不合适。
皇后让人扶起了苏才人,她皱着眉头,对苏才人这幅模样出现有些不赞同:
“你坐下慢慢说,来人,端水来给苏才人净面。”
在苏才人出现的那一刻,淑妃撩起了眼皮子,朝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几乎没人发现这一点。
苏才人被人搀扶着坐下,她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她哭得很小声,瞧着就叫人心疼。
宫人端来了温水,她擦了擦脸,眼泪又很快染湿了脸颊,她红着眼说:
“昨日嫔妾外出散心,宫人只是短暂了离开一阵,那时嫔妾正在荷花池边,感觉背后走来了一个人,嫔妾只当宫人路过,没当一回事,但谁知道,嫔妾会被人推下河,险些丢了性命!”
此时提起这件事,苏才人还是心有余悸,险些被淹死一事,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皇后皱眉:“整个过程中,难道巡逻的侍卫没经过?”
苏才人一顿,她又想哭了,觉得自己倒霉,她说:
“嫔妾到荷花池时,巡逻的侍卫刚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沉默,沈师鸢也喝着茶水,安静地听着,闻言,觉得苏才人也很是倒霉了。
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她都可能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佟贵妃也问:“你可看清推你的那个人了?”
苏才人哭声一顿,哑声了。
殿内静了一下,苏才人倏地闭眼,她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眼泪。
的确是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但能怎么办?
沈师鸢听完整个过程,连她都清楚,这件事是不会有后续了。
宫女、女官、杂役和各种太监,宫中有过万的宫人,怎么查?
更别提苏才人压根没看见那宫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推她的人是不是宫人,她都不清楚。
这莫过于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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