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长乐宫因为皇后的忽然昏倒乱成了一团。


    急忙地把皇后送回坤宁宫, 又派人去太医院再请太医,众人被这件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忘了一开始为何会来长乐宫。


    毕竟国母安危要比一位后妃来得重要得多。


    沈师鸢轻轻攥住了戚初言的衣袖, 她眼眸依旧红红的,对此事微有不满:“皇上……”


    皇后晕倒是可怜, 但又不是她造成的, 她的损失和受伤凭什么因为皇后的昏倒被众人遗忘?


    她又不是傻子, 皇后忽然昏倒,不就是在转移今日一事的重点,目的是替施嫔遮掩嘛。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对她低声:


    “别急。”


    戚初言冷眼看着众人把皇后抬走,施嫔和朝露等人都六神无主地跟上, 但他神色不见怒意,只有一层浮于表面的担忧, 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群妃嫔也担忧地围着皇后娘娘团团转。


    孙才人在众人之中朝皇上和宓妃看了一眼,只看见宓妃满脸愤慨和皇上的冷眼旁观,她呼吸微微一颤,惊觉这后宫或许是彻底变天了。


    戚初言没有阻拦皇后的离开, 须臾后, 长乐宫又安静下来。


    这股安静透着些许不满。


    沈师鸢要甩开戚初言的手,她眼睫一颤,泪珠子就滚落下来,她一抽一抽地哽咽道:


    “凭什么啊。”


    哪有凭什么,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道理的。


    因为皇后是一国之母,她的安危就会是重中之重。


    戚初言抬手,替她一点点擦掉眼泪,话音中透着股温柔, 又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这一刻显得格外薄凉:“鸢鸢不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有人亲自给你送来了,鸢鸢应该高兴。”


    施嫔做事很干净,哪怕知道她包藏祸心,一时也难于找出证据,本来是想等施嫔暴露出马脚的,但沈师鸢今日一见自己的脸,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他话音是听不出情绪,但其中偏袒却是一目了然。


    沈师鸢吸着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眸看向他,有些迷惘和疑惑,没听懂戚初言的话。


    皇后有意偏袒施嫔,才会闹这么一出。


    身体情况不好是真,但这个时候表现出来,说不是皇后有意为之,沈师鸢才不信呢!


    皇后不替施嫔销毁证据就是好事,怎么会亲自给她送来证据。


    戚初言冷冷淡淡道:“不怕她动,就怕她什么都不做。”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有点红,也有点热,指腹刚贴上去,她就有些烦闷地偏过头,不想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戚初言皱了皱眉:


    “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沈师鸢眼泪又要掉了:“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这后宫谁不想害我,是我能一一防范得住的嘛?”


    这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已经足够小心了,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几番检查,宫中也时常检查有没有不该出现的物件。


    这靠枕是中省殿送来的,和被褥一起,都是宫中的惯例,她才会一时疏忽。


    戚初言总拿她没办法的,他很快改口:


    “是她们的错,鸢鸢委屈了。”


    她的确委屈。


    沈师鸢摸着自己泛红的脸,觉得这宫中的人都很可恶,施嫔可恶,试图包庇施嫔的皇后娘娘也可恶。


    她拉住戚初言,她仰起脸,看上去那么可怜,一字一句地说:


    “今日不论皇后如何,我都不会放过施嫔,我要她死!”


    敢对她的脸起坏心思,沈师鸢恨死施嫔了!


    她不可能放过施嫔的,她必须告诉这后宫所有人,敢对她的脸动手,就等于找死!


    皇后可怜嘛?无辜嘛?


    她怎么知道!她才是最可怜的!


    皇后一生下来就是贵女,嫁人就是太子妃,入宫就是皇后娘娘,一辈子不知人间疾苦,因为生了孩子落下病根,她就一朝变成人人可怜的苦命人了?


    沈师鸢嗤之以鼻。


    她觉得皇后的命实在是太好了,命好到她本来能做到安稳一生,但总是因为于心不忍,因为放纵母族,才逐渐沦落到这一步。


    她往日接触的是什么人?


    是被父兄卖掉的良家女子,一夕间踏入地狱,被迫学习接客的手段,三教九流之人,哪怕是地痞无赖,只要砸下二两银子,就要捧着笑脸去讨好,天底下懂得怜惜之情的男人有几个?


    她见多了一夜之后遍体伤痕的人,也见过埋在水中不断擦洗身体的人,见过私.处溃烂到连药都没有的人,有些女子连死都是麻木的。


    她们这些女子总是遭人嫌弃的。


    大夫都不肯去替她们诊脉,觉得她们烂掉也是应该的,因为脏嘛。


    所以,她一辈子都会感激沈问筠,她不会忘记是沈问筠把她从地狱中拉了出来。


    身处高位者,露出一点不幸就会让人觉得可怜,身处泥潭者,冻死路边也让人觉得是命该如此!


    所以她才竭力想往上爬。


    皇后凭什么和她谈命苦,谈可怜啊。


    若是二人能换一遭,她高兴得要笑出来了!


    她这辈子都没有父兄姊妹不要命地替她谋划过。


    那是施家人,皇后选择包庇施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无辜了,她也是帮凶!


    说得难听点,施嫔会害她,原因是什么?


    不还是在替皇后、替二皇子扫清威胁嘛,否则,施嫔一无宠爱,二无皇嗣,便是害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占尽了利益和好处,就别再妄谈无辜之词了!


    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看出她的愤慨和怒意,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抚,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好。”


    她最爱护她这张脸,难得这么痛恨一个人。


    有些选择,其实一点也不难做,不是嘛。


    戚初言拉着沈师鸢:“走。”


    国母出事,她又执掌后宫,总是要露面的。


    等戚初言和沈师鸢赶到坤宁宫时,坤宁宫内殿已经围着一圈太医了,连太后娘娘都被惊动了。


    听见声响,太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等看见眼眸绯红又冷着脸的宓妃时,她心中一顿,几乎是立刻又看向戚初言。


    她太了解戚初言了,以至于一眼就看得出戚初言眸底深处的冷意。


    太后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她有些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诸多太医轮番上阵,又是扎针,又是凑在一起探讨药方,偶尔抬头彼此对视一眼,都掩不住眼底的叹息和诧异,皇后油尽灯枯,但有人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皇上和宓妃交缠在一起的手。


    施嫔彻底六神无主,她跪坐在皇后床榻旁,不停地替皇后擦着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着脸祈祷。


    堂姐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施嫔比谁都清楚堂姐对施家的重要性,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姐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会成为压倒堂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施嫔哭得近乎晕厥。


    沈师鸢一踏入殿内,就横扫了一圈,她看见了朝露,但也发现这殿内少了一个人。


    疏雨。


    这位和朝露一样都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婢女,一直都是和朝露一样对皇后娘娘寸步不离,今日皇后晕倒,疏雨居然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戚初言。


    也是这个时候,沈师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初言那一句有人亲自送来证据是何意。


    皇后的意识昏昏沉沉。


    但她感觉眼皮子很重,重得让她不想抬起来,但她还记得施嫔的祈求,记得二皇子的年幼,记得施家的大厦将倾,于是,她不能睡下去,必须得醒来。


    皇后挣扎着,眼皮子艰难地动了动。


    有人惊喜地欢呼:“醒了!娘娘醒了!”


    一群太医瞬间围上来,施嫔也是又哭又笑,她笑得很难看:“堂姐。”


    皇后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很快地把视线看向殿内远处的戚初言,他连走近一步都不肯,就那么冷冷地站在远处,总是俯视的眼神透着审视。


    皇后很清楚这种审视。


    就像是她之前在东宫,想处罚管事,也会先说出管事的错误,她那时也会这样审视别人,那是审视对方的错处,盘算着如何处置他人的姿态。


    皇后被刺痛的脑海在这一刻仿佛又清醒了一些。


    她心下瞬间一沉。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走错了一步棋。


    什么人能把东西混入中省殿之中,她能,但彼时她远在行宫,而且,戚初言了解她不会这么做。


    所以,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有怀疑过她,在长乐宫时的冷眼看她,不过是在有意为之,故意让她觉得他是在怀疑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有可能保住施嫔,从而乱了阵脚。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皇后在看见施嫔的祈求时,她就猜到答案了,她的兄长,礼部右侍郎,礼部和中省殿经常有牵扯,想把一样东西放入中省殿,不是一件难事。


    于是,她昏倒前,给了朝露暗示。


    可如今想想呢,皇上把沈问筠安排进了礼部,是不是早就等到这一日了?


    皇后着急地环视了一眼殿内,她看见了庆幸又哀伤的施嫔,看见了满眼担忧和心疼的朝露,但疏雨不在。


    疏雨不在!


    皇后心生悔恨,她肝胆俱裂,几乎在清醒的那一刻,就哀求地朝着戚初言哭喊:


    “皇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难以理解地看向她,又看向戚初言。


    当视线最终落在宓妃身上时,她们才渐渐地有了一丝明悟,所以,宓妃的脸和皇后有关?


    戚初言只冷眼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动容,也没有说话。


    沈师鸢也冷着一张脸,不忿地站在戚初言身后,再没有了往日对皇后的敬重。


    当疏雨满脸慌乱地被禁军扣押,跪在殿内时,施嫔也愣住了一瞬间,她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怔怔地看了一眼皇后,又惊恐地看向戚初言。


    皇后泪如雨下,她挣扎着下了床榻,冲着戚初言跪下,深深俯身,她脸色那么白,仿佛说话间就能去了,声音也虚弱无力,带着悲恸:


    “皇上,今日一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一力承担,求皇上不要怪罪他人。”


    殿内陷入了死寂,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波三折。


    沈师鸢冷笑,想说点什么,又被人按住,她一顿,当然知道戚初言是为了她好,皇后如今终究是皇后,她在皇后濒死之际出言不逊,外间总会有一些对她不好的流言蜚语。


    也是这时,众人都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他说:


    “你要死了。”


    那么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或许也有情绪,透着冷淡的嘲弄。


    他仿佛在问,一个将死之人,想要把罪责全部揽过去,让他放她在乎的人一条生路,凭什么呢?


    众人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心脏也被刮入了一缕冷风,顺着心脏涌入了四肢百骸。


    谁也没想到,往日对皇后娘娘格外敬重的戚初言,会在皇后娘娘油尽灯枯之时说上这么一句平静的话。


    没有难过,没有惋惜,就好像彼此只是陌生人一样。


    皇后也怔住了,但没时间给她难过,她只能哀求:“皇上!求您念在臣妾——”


    戚初言厌烦地打断了她:


    “还不够吗。”


    他问她还不够吗,这些年拿着那点结发夫妻的情谊,一次次替施家力挽狂澜,还不够吗?


    二人之间能有多少情谊,被她这么一而再地消耗?


    戚初言自认对她仁至义尽。


    她身体好时,宫中权力全归她一人,没一人能出其左右,身体不好时,她为了身体不想再掌宫权,他也是顺了她的意,后宫当初得宠如淑妃,也不敢忤逆她,他对她还不够敬重吗?


    身为皇后,天下女子表率,她难道没有劝诫施家安分守己的责任吗?


    但她没有做到。


    她被那点母族情谊困死在原地,难道也要怪他?


    满殿沉默,沈师鸢也暗戳戳地看了戚初言一眼,戚初言没有再看皇后,他只是扫了一眼狼狈至极的疏雨,冷笑着嘲讽:


    “连昏迷之前,都还在替施家谋划,如今命在旦夕,也要拿命替施家担下罪名,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戚初言很会杀人诛心:


    “那朕的好皇后,你可想过,今日你一旦背上罪名,二皇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皇后要一力承担谋害宓妃的罪名?


    如今宫中是沈师鸢掌权,日后定然会再进一步,皇后有想过,待她走后,二皇子一个丧母稚童,该如何在仇人手下生存吗?


    皇后呼吸骤然停止,仿佛当头一棒,脑海中嗡嗡作响。


    戚初言淡淡地俯视她,没想到她清醒一辈子,居然会在最后一刻犯了糊涂。


    或者不是最后一刻犯了糊涂,只要一沾上施家,她总会被裹挟着前进。


    他说:


    “如今,皇后还要一力承担罪责吗?”


    第92章


    皇后还要一力承担罪责吗?


    戚初言冷冰冰的话砸在皇后的头上, 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却是再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说出一力承担的话。


    她骤然失声。


    施嫔却是在这个时候慌乱起来, 她看向皇后,又看向戚初言, 在性命威胁下, 她慌不择路地喊着:


    “堂姐——!”


    周立明对戚初言禀报道:“奴才抓到疏雨时, 她正准备前往宫门口,被撞见了和施侍郎的小厮见面。”


    后宫和六部办公之处并不遥远,一个前朝一个后宫, 踏出后宫大门,也不过几步距离, 就能到六部廊下,若是真有心, 通风报信根本不是难事。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一声:


    “好一个皇后!好一个施侍郎!真当后宫是你施家的后花园吗!”


    施嫔被吓得脸色煞白,连堂姐二字都再也喊不出来,惊恐又害怕地看向戚初言。


    皇后死死闭上双眼,眼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沈师鸢皱眉, 她不喜欢看见这一幕, 分明她是被害者,却被这一幕衬得她仿佛才是那个恶人一样。


    忽然,沈师鸢余光瞥见了什么,她微微转过头看去, 就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


    她一顿,几不可察地拉扯戚初言一下。


    他应该是被殿内情景吓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到有人看见了他, 他瞬间绷不住了,眼泪挤满眼眶,“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是二皇子。


    二皇子年龄尚小,还不到搬入皇子所的年龄,所以,他就住在坤宁宫偏殿。


    殿内的气氛被这道哭声打破,皇后倏然睁开眼,她下意识地要去抱二皇子,但一道冷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又浑身僵硬住,忍着眼泪,强行让自己出声:


    “快把二皇子带下去!”


    施嫔震惊地看向皇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让二皇子在这时离开。


    难道不是二皇子在场,更容易让皇上心软吗?


    二皇子听见母后的声音,更加绷不住了,下意识地靠近亲近的人,他迈着小短腿几步跑到皇后跟前,扑进皇后怀中,哭得小身子都发抖:“母后!母后!”


    他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却又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母后跪在地上,好像是病了一样脸色惨白,他只能害怕地哭出来。


    皇后被他哭得心如刀绞,她抱住二皇子,浑身都在颤抖,她擦着眼泪,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柔声道:


    “川儿乖,和嬷嬷们回去。”


    二皇子拼命摇头,他哭得小脸通红,抱紧了皇后:“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母后!”


    皇后祈求地看向戚初言,却发现戚初言眼底神色越来越厌烦,她心下彻凉,转头对定在殿门口的嬷嬷怒斥:


    “还站着做什么,快把二皇子带下去!”


    嬷嬷看了一眼皇上,才心惊肉跳地走进来,想要带着二皇子离开,但二皇子感觉到了什么,他哭着抱住皇后的脖子不松手,声音都哭哑了:


    “我不要!母后!母后!”


    小小的人哭得极其可怜。


    皇后被他喊得肝肠寸断,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殿内仿佛是母子二人生死离别的现场,但在某些人眼中,其实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太后一直沉默,直到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地皱眉出声:


    “皇上。”


    有人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一眼太后,揣测今日结局会不会有改变。


    施嫔也又重新迸发希望地看向太后。


    沈师鸢有点着急了,她松了一下戚初言的手,又被戚初言握住,戚初言抬头,和太后对视,他眸色依旧沉静,没有半点波动,他说:


    “母后,时辰不早,儿臣让人送您回宫。”


    他态度很明确,看似恭敬和缓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太后眉头紧锁,但在和戚初言的视线撞上后,她头疼地闭了闭眼,沉默片刻后,她吩咐道:


    “把二皇子带过来。”


    一声令下,不止是二皇子的嬷嬷,殿内的宫人都动了。


    二皇子不过稚童,两个宫人攥住他的手,轻易就把和皇后分离,皇后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悲痛欲绝,却是半点不敢阻拦。


    她不能拦!


    她知晓,今日之后,怕是沈师鸢也要恨上她了。


    有沈师鸢在,戚初言对二皇子绝不会剩下什么怜惜之情,在她走后,二皇子能倚仗的便只有那点祖孙之情。


    她不能拦着太后带走川儿。


    施嫔眼中的希望在听见戚初言的话后,彻底破碎,她浑身瘫软在地,失神地想——堂姐保不住她,皇上也不许太后插手此事,她还有什么办法自救?


    ……没办法。


    没人救得了她!


    她早该知道,一旦事情暴露,她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人总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施嫔视线从堂姐和二皇子身上闪过,想起家中父母,她猛然跪着爬起来,冲着戚初言磕头:


    “皇上!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鬼迷心窍,对宓妃生出了嫉妒之心,堂姐并不知情,是疼惜嫔妾,才会想要替嫔妾隐瞒,都是嫔妾的错,求皇上不要怪罪娘娘,嫔妾愿意以死谢罪!”


    她砰砰砰地磕着头,很快额头红了一片,不敢再有一点侥幸,她哭着说:


    “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和娘娘无关啊!”


    沈师鸢听得直翻白眼,她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她身为皇后,后宫之主,包庇你的罪行,是一点错都没有了?”


    她很清楚皇后的死穴在何处,施家已经对她动手,二人也站在了对立面,沈师鸢可没有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习惯,她嘲讽道:


    “你想害人,她就包庇你,整个天下和你们姓施算了!”


    话音甫落,满殿震惊,不论妃嫔还是宫人都刷的一下跪了下来。


    宓妃这是在指责皇后和施家有不臣之心啊!


    施嫔再没脑子也不敢背负这等罪名,她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煞白道:“皇上明鉴!嫔妾万万不敢有这等心思啊!”


    皇后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些许。


    沈师鸢管她敢不敢:


    “笑话!”


    “不敢?明知皇上和我同吃同住,居然还敢把脏物送入长乐宫,难道你敢保证皇上不会有一点接触?”


    “胆敢伤害龙体,和意图谋反有什么区别!”


    谋反二字一出,施嫔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她呕心沥血喊道:“嫔妾不敢,施家不敢啊!”


    戚初言眸中冷意更甚,他有些嘲讽道:


    “宓妃所言,何错之有。”


    沈师鸢听到这里,不想再有变故,她抬起下颌,仰起泛红的脸,直言道:“皇上,这等谋逆之人,就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她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直白,又狠辣,让众人浑身一抖。


    皇后也是呼吸一紧,几乎直不起来腰,她无力地喊着:“皇上!”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冷声下令:


    “来人,施嫔谋害妃嫔,危及龙体,立即杖毙。”


    “礼部侍郎施怀英与其合谋,妄图插手皇家事宜,罪不容诛,举家入狱,传朕口谕,让刑部即刻拿人!”


    施家举家入狱!


    皇后猛然吐出一口血,险些溅在沈师鸢身上,她往后一退,藏在了戚初言身后,滴点殷红染上了戚初言的衣袍,殿内倏然又是一静,皇后视线都有些飘忽了,她气若悬丝地哭着喊:


    “皇上,施家罪不至此啊,求您宽恕……”


    沈师鸢本来因皇后吐血有一刹间的怔愣,但又因这句话回神,她不满地皱了皱眉,觉得皇后的话很荒诞。


    谋害宫妃都做得出来,还罪不至此?


    难道非要等施家真的谋反那一刻,才能处置施家?!


    皇后的哭声悲切,却没惹得戚初言怜惜,他终于将视线投向她,却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电光石闪间,皇后和戚初言的视线对上,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她失神地看向戚初言,两行清泪突兀落下。


    怎么会……


    所有人感觉到了什么,呼吸顿时放轻。


    戚初言终于出声了,他垂眸看着她,话音平静,没有恼意,也没有怒意,偏偏就是这样的平静,最是让人心慌,他说:


    “皇后,你病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该如何做一位皇后。”


    她觉得,她凭借什么坐稳皇后之位的?


    施家?先帝皇命?


    都不是。


    是她一直都懂如何揣测他的心意。


    凭借那点结发情分,加之这点清醒聪明,所以,她的皇后之位一向稳固。


    但偏偏,人都是做不到一直清醒的。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她跪坐在地上,在接触到戚初言视线的时候,忽然想起大婚之日,他掀开盖头的一瞬间,也这么看过她一瞬间。


    审视,冷漠,仿佛在度量她是否合适做一位太子妃。


    但这一抹审视消失得太快,很快变成随和的笑意,他温和清隽,眉眼艳绝,以至于皇后都没有看清,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可眼前戚初言的眉眼仿佛和数年前新婚之夜时重合在一起,那么相似,那么薄情。


    原来从不是她的错觉。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她耳畔:


    “传朕令——”


    “皇后施氏,德行有亏,即日起,罢黜其皇后之位。”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她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皇上……废后了?


    废后!


    众人脑海一片空白,被戚初言这道命令直接砸得昏头转向。


    沈师鸢也傻眼在原处了,她愕然抬头看向戚初言,她知道戚初言答应她会要了施嫔的命,但就连她也没有想到戚初言居然会在这一日废后。


    沈师鸢没时间心情复杂,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三尾凤钗。


    她眸色灼亮。


    第93章


    满殿死寂。


    皇后呆呆地望向戚初言, 她说不清心底什么情绪,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有一种怎会如此。


    废后?


    皇后两行清泪突兀落下, 心脏仿佛被刀绞着痛,她知道她和戚初言之间没什么情谊, 但也从未想过和戚初言走到这一步。


    她和戚初言四目相视, 分明他就站在眼前, 但从未有这么一刻,让皇后觉得戚初言其实远在云端。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在宫人拖着施嫔下去时, 他拉着沈师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孙才人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宓妃和皇上并肩离去的背影,她心脏处狠狠跳动了一下, 呼吸都有些急促,待收回视线时, 她和周美人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很快地垂下了头。


    戚初言走后,皇后又晕倒了,坤宁宫再一次陷入兵荒马乱中, 但这一次的兵荒马乱, 又夹杂着悲恸和茫然无措。


    后宫妃嫔一个个逐渐离开坤宁宫。


    明明是刚要入冬的天,却让人觉得格外的冷,有人拢了拢衣襟,披着鹤氅, 也还是没忍住地打了个寒颤。


    銮驾上。


    沈师鸢都安静了一段时间,她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一眼,透着股偷偷摸摸的劲头。


    戚初言揉了揉额角, 他垂眸看向她,和往日没有区别,他说:


    “想说什么?”


    沈师鸢的脸还是有些红,但她眸眼间再不见之前的恼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细声细气地说:


    “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今日了啊?”


    沈师鸢真的不傻的,回想戚初言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似乎是早有预谋。


    戚初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眸色晦暗地闭了闭眼,待再睁开眼时,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


    “我说过,你想要的总会都得到。”


    沈师鸢怔住,她在这一刹间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很陌生的情绪,叫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她想说点什么的,但言语在这一刻又好像很匮乏,最终,各种情绪都还是汇成了一句笨拙又娇滴滴的:


    “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他想笑,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也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她一声:“鸢鸢。”


    沈师鸢听见了,于是,她凑得更近了,格外认真地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戚初言什么都没再说了,他只是把她抱入怀中,让沈师鸢都呆了呆,他埋首于她脖颈:


    “让我抱会儿。”


    沈师鸢很大方地让他抱。


    沈师鸢很清楚,世人对于嫡妻和妾室的看法是不同的,前者是人,后者是玩意儿,所以,哪怕不喜欢嫡妻,也都会给出敬重。


    她也更清楚,单单拿今日皇后包庇施嫔一事来说,罪名可大可小,但根本不至于走到废后这一步。


    戚初言偏偏选择了惩罚最重的一个结果。


    他先提施嫔的惩罚,让施家举家入狱,一个罪臣之女,尤其是前面有她提起过的意同谋反几个字做铺垫,戚初言这时再提皇后德行有亏,废后一事好像顺理成章。


    沈师鸢不吝啬从最坏的角度揣测戚初言,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施嫔和施侍郎谋和一事,戚初言也未必不知情。


    有怀疑又如何呢。


    他做的一切,不论有什么原因在其中,但得到好处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把戚初言当恩人看待的。


    他把她捧得高高的,又给她荣华富贵,怎么当不得一个恩人的名头呢?


    废后一事闹起轩然大波。


    前朝是如何震动且不提,仅论后宫,太后那一日刚回到慈宁宫,就得知了废后的消息,她坐都没坐下,就立刻让人去请戚初言。


    戚初言难得没有去见太后娘娘。


    太后得知这一点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气得胸口疼,没忍住骂了一声:


    “真是混账!”


    她又听说了皇后再次晕倒一事,忙忙吩咐施嬷嬷过去坐镇:“不管皇上是什么意思,别让人怠慢了她。”


    施嬷嬷走后,太后又头疼了,她心底不由得又骂了几句戚初言。


    皇后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态,戚初言之前的态度分明是等到皇后去后,再清算施家一行,如今怎么又等不及了。


    非要让皇后在临死前,落得这么一个难堪!


    七日后,废后一事尘埃落定,毕竟,整个施家都入狱了,哪怕是和施家有利益牵扯的人这个时候也有点举棋不定,究竟该不该替施家说话。


    但终究是有不少大臣请皇上三思的。


    一是废后一事兹事体大,皇后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二是废后一事容易引起朝堂动荡,施家一倒,牵连到的又岂是施家一族?


    最后一点,便是有人想到了二皇子,为此自然值得冒险一试。


    戚初言的皇嗣是比先帝多了一点,但也还是太少了,就显得每一个皇嗣都极其金贵。


    可不论朝臣如何想,都挡不住戚初言态度强硬,他对施家的态度没有一点和缓,连根拔起。


    看出了他的态度,施家的政敌终于动了。


    属于施家的罪名如同纸屑一般被递上了戚初言的案桌,仗着皇后和二皇子,施家做的荒唐事岂止一二?霸占民田,纵马行凶,劫掠有夫之妇,强迫良民卖身为奴,暗收贿赂,施家大房二公子更是放印子钱,桩桩件件,之前因为施家势大而被压下的罪状,在这一刻全部被揭发!


    朝堂上,戚初言震怒,下令施家夷三族,此圣旨一出,整个朝堂骤然安静下来。


    替施家和皇后说话的大臣也全部消失,能走到高位的人没一个是傻子,这些罪状来得太快了,快到好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样。


    有心人立刻猜出戚初言是要清算施家,瞬间对此事闭口不言,回家后,也严令禁止家中女眷和与施家有关系的人接触。


    有些人将视线投入了后宫,也骇然于戚初言动手的时机。


    皇后被废,戚初言却未曾说明她如今位份,但有一点很明确,废后命在旦夕,偏偏戚初言挑在这个时机发作,其薄情狠心的程度,让一众久居官场的朝臣都觉得不寒而栗。


    七日后,戚初言终于出现在了慈宁宫。


    母子二人端坐在殿内良久,殿内都是冷清清的,没一个人说话,这种冷清带来一股压抑的沉默。


    最终,是太后深深地看向戚初言,她沉声说:


    “如今,连哀家都看不透皇上了。”


    在她眼中,她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但外人对他的评价——心狠手辣,薄情寡义——又好像一点也没错。


    案桌上依旧摆着各类水果,但戚初言没有碰一下,他只是随意散漫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听到太后的话,他只是淡淡道:


    “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压住脾气:“调动沈问筠去礼部,让人时刻盯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你敢说你不是有意为之?”


    太后盘算完此事,只觉得触目心惊。


    戚初言分明事先知情,却又放任施嫔和施家联系,乃至放纵她们行动,又处处引导皇后做错事,最终闹成眼下情景。


    戚初言没说话,这种时候的不说话和承认也没什么区别。


    太后心生郁气,她看不懂戚初言了,也很难理解:


    “你明知她对施家的看重,又故意拿施嫔和施家引她走错路,她自从嫁入东宫以来,对你也是百依百顺,于皇后之位上,她也是尽职尽责,这两年她是对后宫有所疏忽,但也都是在你同意之下才会如此。”


    “施家的确有错,你要在皇后去后清算施家,哀家也赞同此事,何苦在她最后一段时间做到这种地步。”


    太后有点气戚初言的绝情,她皱眉:“你这分明是逼她去死!”


    本来就是坏了身子,现在又被施家的消息一刺激,还能有几日好活?


    戚初言平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一句。


    太后因他的态度越发气闷,但又有点头疼地皱了皱眉,她也不想总因别人训斥戚初言。


    可是本该规劝他的皇后如今自身难保,便是没有自身难保,皇后的话,估计他也听不进去。


    后宫唯一能让他听得进话的宓妃,又是无法无天的,太后看得分明,宓妃不和他狼狈为奸就不错了,怎么会去规劝他?


    太后只能担起这个责任,但在见戚初言沉默时,她又忍不住心疼,会忍不住地想,她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难言之隐。


    想来想去,太后还是觉得都是施家的错。


    她对皇后是满意的,但对施家是一点也不喜欢。


    若非是施家,皇后何至于被拖累至此?自家皇儿又怎么会背上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好久,戚初言终于出声了,他语气淡淡道:


    “朕给过她选择。”


    太后皱眉,认真地听他说。


    戚初言垂落着眸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在意识到是施嫔出手时,如果她不包庇施嫔,她如今依旧会是皇后。”


    太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明知皇后在意施家,让皇后对施嫔不管不问,这本就是最不可能的一点。


    见状,戚初言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却让太后微微皱眉,他说:“母后,连您都觉得她偏袒施家是理所当然,仅因为她是施家女。”


    太后已经感觉他要说什么,彻底沉默下来。


    戚初言掀起眼,和太后平静地对视:


    “但她也是皇家妇,更是中宫皇后。”


    每一个身份,都要比施家女来得重要,皇后一直很清醒,却总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太后是信戚初言这个理由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理由只占了三成,她冷哼一声:


    “别拿这些虚话糊弄我。”


    皇后在施家一事上会犯糊涂,难道戚初言是第一日知道吗?从未爆发,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借题发挥,甚至事先丝毫提点皇后之意都没有,他分明是故意在等着这一日。


    戚初言不意外太后的反应。


    这满宫中,他从始至终没有防备的人就是太后,知子莫如母,太后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戚初言往后一靠,他漫不经心地靠在了位置上,语气散漫:


    “母后说过,朕也可有私心。”


    他说这话,竟是笑了,笑意直达眉梢眼底,却又在这一刻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戚初言说:


    “皇后之位,朕没有所属之人的时候,她当然可以坐稳,也可以暂时放过施家。”


    太后脸色紧绷,她当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压根不在意什么施家,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没有属意之人时,他当然可以顾及那点结发之情,可如今他不愿了。


    所以,施家的那些过错,积攒在一起,忽然爆发。


    皇后当然也能干干净净地走完最后一段时间,但戚初言不愿。


    施嫔一事,他分明就是矛头直指皇后,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皇后在死前腾出那个位置。


    太后皱眉,也为了戚初言这一刻表现出的薄情而心惊,她没忍住:


    “何必如此。”


    “你喜欢宓妃,你大可以等皇后走后再抬举她。”


    戚初言打断了她,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发问:“凭什么?”


    太后愣住了:


    “什么?”


    戚初言笑了,他说:“朕说,凭什么。”


    “朕凭什么要等她死后,再抬举心仪之人?”


    他乐意顾及结发之情时,皇后才会有体面,也才会给皇后一丝敬重,他不乐意的时候,皇后又算什么呢,是否废后,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他会大费周章地拉出施家,让废后一事有个得体的理由,不过是他不想让沈师鸢背负一个蛊惑圣心的名声。


    皇后身体越来越差,他就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


    皇后一旦葬入皇陵,待他百年之后呢?


    皇后是元后,按着规矩是要和他合葬的,哪怕沈师鸢为继后,也顶多一同葬入皇陵。


    他不愿如此。


    他凭什么要为了皇后最后的体面委屈自己?


    太后怔怔地看向戚初言,看出了他的肆意妄为,久违地感觉到头疼,戚初言未登基前,就是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以为他登基后收敛了。


    太后知晓他心意已决,根本不会听别人的,她头疼道:


    “你如此行事,让川儿日后如何自处?”


    戚初言漫不经心道:


    “该如何自处,就如何自处。”


    “他是皇子,总不会缺他一口吃食,又有您照看,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太后听出了什么,她惊愕地看着戚初言。


    吃饱穿暖,不受委屈。


    听起来好像是不错,但对一个皇子来说,远不是如此。


    戚初言的言下之意,是根本不会考虑让二皇子有缘于那个位置。


    太后心惊肉跳。


    他竟是将二皇子看成了隐患。


    太后慢半拍地想,或许不止是二皇子。


    第94章


    皇后被废, 但戚初言没有明说她如今的位份,这坤宁宫主殿究竟是住得还是住不得?所以,坤宁宫众人一时都有些尴尬起来。


    但人人都看得出废后是油尽灯枯之状, 没人会不长眼色地提起这个话题。


    哪怕是沈师鸢也没有。


    施家入狱,秋后问斩, 废后得知这个消息后, 又晕过去一遭, 太医院朝御前送了消息,废后或许就是这几日光景了。


    宫廷这段时间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这一晚, 废后忽然觉得浑身多了些力气,她预感到了什么, 失神地抬头望天许久,她派人去请了戚初言。


    戚初言执笔的手一顿, 他垂眸望向铺在案桌上的黄色圣旨,片刻,他才起身。


    他踏入坤宁宫时,就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充斥着整个宫殿, 坤宁宫一向称不上什么热闹之处,但此时此刻却是冷清得让人骨子中发冷。


    戚初言坐在软塌上,他抬眸看向穿着整齐的施清昭,短短数日, 她消瘦了很多,吉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太平静,像是一滩死水。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看着她,施清昭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参见皇上。”


    戚初言没再抬眼:“你要见朕, 有何事?”


    问着话,戚初言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他漫不经心地想,不外乎是关切二皇子的去处。


    皇后抬头看向她的枕边人,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未看透过他。


    事到如今,是否看透过,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保持跪姿,隆重地行了个大礼:


    “臣妾叩谢皇上。”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许久,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说你,该清醒时不清醒,不该清醒时又这么清醒,叫自己活得这么不痛快。”


    倒不如和施家一起同流合污,起码不会像这般煎熬。


    从她当上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她分明能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之一,偏将自己活成了这幅模样。


    他当然知道她在谢什么,谢他把二皇子送到了太后那里。


    她明知道,他将二皇子送到太后那里,是不想让二皇子再有一位养母,给其日后再添母族势力。


    但她还是能做到冷静地叩谢他。


    施清昭闭了闭眼,她虚弱无力地说:


    “皇上曾说过一句话,万般皆是命,或许这就是臣妾的命。”


    戚初言对这些话不感兴趣。


    他站起了身,有了想走的念头,于是,他就真的走了。


    没有一丝犹豫,衣摆和施清昭的衣袖相擦而过,他头也没回一下,施清昭也跪得笔直,二人一向是除了宫务和二皇子外再没什么话题的。


    今日也是如此。


    周立明一直守在外面,他其实听得一头雾水,在远离坤宁宫后,他没忍住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


    他实在没看懂,废后让人请皇上来这一趟是有什么意义?


    戚初言察觉到他的疑惑,他嗤笑了一声,话音有点玩味:


    “她一贯的慈母心肠罢了。”


    人对将死之人都会有怜悯的,她收敛了所有伤心和怨怼,将最后一面拿来搏一搏他的怜悯,想将这份怜悯用在二皇子身上。


    不论是叩谢,还是提起他曾在东宫时说过的话,都是想让他想起往日的情分。


    她盼着他念旧情。


    其实戚初言有时候也疑惑,施清昭究竟想让他念什么旧情,二人之间又有什么旧情?


    她觉得她最后一面表现得好一点,他就能宽待二皇子一点?


    就好像她曾当了那么久的皇后,她总想着揣度他的想法,顺着他的心意,希望他看在这些份上,日后对二皇子再有些优待一样。


    能说她做错了吗?


    戚初言不置可否,但他必须得承认,皇后如此态度,叫他愈发肆无忌惮,自然是会觉得舒心。


    他的确自我,也乐得为了这些舒心给她体面。


    但不妨碍他依旧觉得皇后的所作所为是愚蠢的,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本就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尤其是在她一边觉得他薄情寡义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一边希望他能念旧情。


    戚初言有时候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乐得自在,当然不会提醒她,他偶尔也会想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她看似清醒,实则一直在做糊涂事?


    后宫只有皇嗣三人,妃嫔之间争斗不断。


    外人不会议论他,只会觉得她这个皇后无能,所以,他废后一事毫无忌惮,因为他很清楚,根本不会有太多朝臣替她说话。


    否则,废后如此大事,她倚仗着先帝赐婚,朝中自然会有一些老顽固执迷不悟地替她说话。


    戚初言垂眸,漫不经心地捻了捻腰间的穗子。


    可惜,她直到今日都没听懂他那一句德行有亏是何意思,竟真当他是在说她包庇施嫔一事。


    銮驾停在了长乐宫前。


    沈师鸢瞧见了他,蹙了蹙黛眉,凑上前围着戚初言打量。


    戚初言挑眉,他抬起了手,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她看,还含笑温声地问:


    “敢问宓妃娘娘,小的有何不妥?”


    沈师鸢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您刚刚在想什么,总觉得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叫人一眼看过去时,就觉得瘆得慌。


    戚初言避而不答,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刚去了一趟坤宁宫。”


    沈师鸢瞬间忘了自己的问题,有点惊愕地待在原地,她太懂戚初言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了。


    她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殿内,和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


    “她、她是要……”


    有人抬手按住了她的唇,没让她再往外说,沈师鸢眨了眨眼,瞬间闭紧了嘴,她一颗心跳得极其的快,快得让她都有点莫名其妙。


    邯余七年,十一月初七。


    废后去了。


    圣上口谕,将其以嫔位规格下葬,葬入妃陵。


    众人都是默然,一辈子都是皇后娘娘,诞下皇嗣,最终竟是连单独建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落到和一众妃嫔葬入妃陵的地步。


    令人唏嘘。


    如果是一国之母的新丧,满宫妃嫔和诰命都要去守灵哭丧,但仅是一位嫔位的话,不过是上位者吩咐一声的事情。


    宫中就这么少了一个人。


    没了皇后,自然也就没了每日的请安。


    有些妃嫔被皇后一事吓破了胆,缩在殿内根本不出来,整个皇宫一下子就冷清了很多。


    但是,这股冷清根本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戚初言的生辰就在十一月底,中省殿派人请示了皇上和宓妃娘娘后,就开始操办万寿节的事宜,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件事吸引过去。


    皇后被废后,宫权自然而然地过渡到沈师鸢手中。


    等这个时候,沈师鸢才惊觉当一位皇后要做多少事情,管理后宫只是最基本的,平日还要对外接待宗亲命妇,宫中的每个季度用度都需要来过问她。


    再加上要操办万寿节,这段时间,沈师鸢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她瘪唇处理宫务到了申时,再抬头时,殿内烛火都点亮了,沈师鸢整个人都有点蔫吧了。


    但她想起戚初言把宫务交给她的那一日,话音中的那一丝迟疑:


    “全交给鸢鸢,你应当没问题吧?”


    那时,她生怕这宫权会落于旁人手中,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接了下来:“当然没问题!”


    沈师鸢哭丧着脸,再是后悔,也只能振作起来,她大话都说出去了,要是现在放弃,她的脸往哪里放啊!


    忽然,金薇快步走了进来。


    沈师鸢处理宫务实在是烦闷了,见金薇神色异样,她生出了好奇,眼巴巴地看向金薇:


    “什么事?”


    金薇欲言又止:“尚衣局那边送话过来,说是印霖苑的苏才人让尚衣局赶制了一套广袖舞裙。”


    避暑一行,名单中没有苏才人,几个月过去了,沈师鸢一时差点没想起苏才人是谁。


    待记起苏才人是谁后,便又想起她那张脸了,能依靠容貌在选秀时声名大噪的,苏才人那张脸的确不俗,再听尚衣局递过来的话,沈师鸢当然就猜到了苏才人想要做什么。


    左右是争宠呗。


    新妃入宫至今,没一个出头的,这位苏才人更是还没有侍寝过,她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弃了。


    于是,当傍晚时分,戚初言到长乐宫时,就撞上了沈师鸢哀怨的眼神。


    戚初言看得挑眉:


    “这是怎么了?”


    沈师鸢娇滴滴地拿捏着腔调,又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她轻哼着说:“臣妾能怎么呢,只是命苦罢了,不敌皇上还有时间风花雪月。”


    戚初言打断她,慢条斯理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不想处理宫务,就让人帮你就是,我又不会笑话你,何必在这里造谣我?”


    之前说将全部宫务交给她,不过是让她熟悉一下流程,免得被底下人欺瞒,等她熟悉后,只要能把持大权,其余的琐事当然要交给底下的人做。


    沈师鸢先是眼睛一亮,顺着梯子就往上爬:“既然皇上都让臣妾找人帮了,臣妾也只好听皇上的。”


    戚初言轻呵了一声。


    沈师鸢轻咳一声,才不去想他这一声笑是什么意思,她绷着脸:


    “还有,臣妾可没有造谣您。”


    得。


    戚初言躺在了软塌上,懒洋洋地和她争论:“我刚入后宫,就来了长乐宫,不妨宓妃娘娘说说看,我究竟如何风花雪月了?”


    话落,他轻笑了一声:


    “难道你口中的风花雪月在指来寻你?若是如此,我也只好认了。”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把苏才人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找人做舞衣,一看就是为您准备的。”


    她抬起下颌,很得意地说:“臣妾可没有冤枉您。”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才掀起眼,语气一如往常地问:


    “有人要献艺争宠,鸢鸢很高兴?”


    第95章


    沈师鸢被问住了, 她有点莫名其妙,语气也有点酸酸地说:


    “人家讨好的是您,又不是我,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如今后宫中,她的位份最高, 但越是到高位, 沈师鸢对戚初言的酸意越是不减反增,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那个位置了。


    她仅是后宫第一人,就这么爽了,当皇帝是什么滋味?沈师鸢光是想想, 都觉得羡慕死了。


    戚初言扯了下唇,被她一番话直接打散了那点憋闷的情绪, 他揉了揉作疼的额角,有点习以为常, 将那点挫败藏了起来,耷拉下眼皮子:


    “她如何,与我何干?”


    “倒是鸢鸢,可有准备好给我的礼物?”


    沈师鸢瘪唇, 白净的小脸上全是苦恼, 天知道为什么准备贺礼一事这么困难。


    她又不能年年拿献舞当贺礼,那也太敷衍了。


    她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语气变得软了下来:“您别催嘛,我每日都有在想呢。”


    戚初言看得好笑, 说起来也很奇怪,他坐拥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今却是期待起她会准备什么。


    他忽然想起往日他经常听到的两个字——心意。


    这世上常是有人捧着满腔心意求他垂怜, 但他总是轻慢和不以为意。


    世事无常。


    他也走到今日期待起别人心意的地步。


    很荒诞。


    但情谊二字,向来叫人琢磨不透,要真的会那么收敛自如,自古以来这天底下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戚初言看向了满脸苦恼的沈师鸢,他声音也轻下来,笑着垂眸望她:


    “那我拭目以待。”


    沈师鸢瘪唇,觉得压力更大了。


    万寿节越临近,宫中越是热闹起来,虽然没了请安,但这些妃嫔总能给自己找点事干。


    御花园,一处凉亭中,张才人和苏才人相对而立,四周经过的妃嫔都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只见张才人气得够呛,胸膛不断起伏着,冷声骂道:


    “苏才人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我是没你年轻貌美,但也不像你一般,入宫这么久都还是完璧之身呢!”


    张才人觉得自己憋屈得要命,宓妃也就罢了,她不如宓妃得宠,也不如宓妃位份高,面对宓妃的嘲讽,她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要是能重来一次,宓妃刚入宫时,她绝不会和人聚在一起说宓妃的闲话。


    但苏才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嘲笑她?


    张才人的眼神就像一根刺一样,从上到下打量着苏才人,也让苏才人感觉浑身被刺扎了个遍,四周全是看热闹的妃嫔和宫人,在张才人那一声完璧之身后,苏才人只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像看笑话。


    苏才人的脸色一下子臊得发白,她掐紧手心,冷冷地看向张才人。


    她和张才人会遇见也是个意外,二人都想在凉亭歇脚,偏又没一个人想要退让,两人都是才人位份,都不想低对方一头。


    按理说,张才人入宫久,资历深,怎么都该是苏才人退一步的。


    可苏才人入宫后,她也了解张才人的情况,不得宠,又得罪了宓妃,这个才人位份还是从美人掉下来的,被贬下来的才人就是低人一等,这种情况下,苏才人怎么可能给张才人让座?


    再说,苏才人自持美貌,不觉得她会一直不得宠,日后总会压张才人一头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觉得张才人是该给她让位的。


    张才人若是个聪明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二人起了争执,苏才人到底年龄小,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年老色衰。


    这一下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眼下这一幕,苏才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张才人会拿她还没有侍寝一事攻讦她,偏偏这是她的死穴,被张才人骂得哑口无言。


    苏才人受不住众人的眼神,她狠狠地瞪了张才人一眼,颜面尽失地离去。


    张才人洋洋得意,她当然看见了苏才人最后的眼神,但她压根不在意,反而有点恼怒:


    “呸,什么东西。”


    当自己也是宓妃娘娘呢!


    当初她和宓妃同位份,被宓妃怼得不敢说话,但苏才人又没有宓妃的能耐,她凭什么惯着苏才人!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凉亭处的热闹已经散了,沈师鸢暗暗觉得有些可惜。


    她不喜欢苏才人。


    也讨厌张才人这个得罪过她的人。


    二人狗咬狗一嘴毛,谁吃亏对沈师鸢都没有坏处。


    没人觉得沈师鸢会管这件事,哪怕金薇告诉娘娘这件事时,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的,但谁知沈师鸢听完后,瞬间兴奋地坐了起来:


    “去,传本宫的命令,让张才人和苏才人都抄写三遍宫规,送到长乐宫来。”


    金薇有点意外。


    沈师鸢觉得莫名其妙,她干嘛不管啊?难道她接过宫权,是因为喜欢处理宫务吗?


    都是她讨厌的人,那就各打五十大板喽。


    她管理后宫期间,谁敢闹事,都别想好过!


    张才人得到这个消息时,吓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有二话,客气地把长乐宫的人送走,才苦着脸开始抄写宫规。


    她知道宓妃是个小心眼的,也不敢让宫人代抄,生怕又被宓妃抓住错处。


    印霖苑。


    苏才人在长乐宫的人走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没忍住伏案痛哭,觉得她很委屈,是张才人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宓妃娘娘还要罚她抄写宫规。


    虽然张才人也被罚了,但苏才人还是觉得宓妃娘娘有所偏袒。


    巧思在一旁忙声安慰着主子,心底也明白,在家中时,主子可不是这样脆弱的性子,但入宫后,最得意之处被宓妃娘娘碾压,又久久不得志,主子的那点心气都快散了。


    人也变得有点着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或许只要得到恩宠,主子才能和往日一样恢复自信。


    许久,苏才人擦了擦眼泪,她看着铜镜中的女子,许是刚哭过,越发添了些许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一般,苏才人看着自己这张脸,怎么都不肯甘心。


    哪怕宓妃容貌压过她一筹,但她仍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皇上怎么可能对她一点动容也没有?


    苏才人转过头,问巧思: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巧思点了点头:“尚衣局已经把衣服送来了。”


    但巧思有点犹豫:


    “主子当真要这么行事吗?”


    如果仅是私下也就罢了,权当是闺房之乐了,但主子明显是见不到皇上有些着急了,居然想献艺搏宠。


    可一般在众人面前献舞之人,都是些伶人之辈,少有主子这么放低自己身段。


    苏才人顿了顿,她咬唇低声:


    “我能有什么办法,再不侍寝,难道我日后还要像今日一样被人骂着完璧之身吗?”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在这宫中不得宠的妃嫔总是要难熬一些的,虽说有份例,但都会被克扣些许,底下宫人也怠慢,太大的委屈没有,但一些小事的磋磨却是让人有些难以度日。


    巧思闭嘴了。


    是了,不得宠就低人一等,哪有什么体面可言。


    月色姣姣,散落下的月光浅淡,却给整个宫廷都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


    銮驾一如往常地前往长乐宫。


    快到长乐宫时,戚初言忽然听见周立明有点难言地喊了他一声:“皇上。”


    戚初言掀起了眼,就看见了姣姣月色下,女子甩袖、腰肢婉转的一幕,他眸中神色一点点冷淡了下去。


    这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谁会看不出苏才人的刻意?


    哪怕苏才人也心知肚明这一点。


    都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对高位者来说,刻意又如何,都是讨自己欢心才会费尽了心思,看得高兴了,便乐意给点脸面。


    但有些人太没眼力见了。


    戚初言敲了一下銮驾的手柄,语气不明:


    “去请你家娘娘过来,便说朕请她赏舞。”


    能被皇上这么代称的,整个后宫,也只有一位。


    周立明立刻给小顺子使了个眼神,小顺子脚程快,很快到了长乐宫,沈师鸢一听说小顺子的来意,衣裳都没换,朝铜镜中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还是很漂亮,披上一件鹤氅就跟着小顺子走了。


    等她到时,恰好看见苏才人收腰的一幕,她多看了一眼,姣姣月色下,氛围正好,苏才人又腰肢纤细,的确好看。


    她是从小路来的,苏才人还没发现她呢。


    沈师鸢瞧了眼銮驾停下的位置,很快上了銮驾,说是赏舞,但没一个人多看苏才人一眼,沈师鸢脸都有些红,她先是斜眸看了一眼戚初言,忍不住道:


    “您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明知道人家苏才人是什么意思,居然拉着她来看热闹。


    戚初言不承认这个诽谤:“鸢鸢不是羡慕我嘛,与鸢鸢共享而已,我何错之有?”


    省得她某日再冒出一句他和别人风花雪月。


    戚初言接过她的手,让人坐在自己怀中,他俯身凑近了她,眉眼还残余着些许不是针对她的冷意,他轻声,又带着些许看透她的意味深长:


    “再说,难道宓妃娘娘不高兴?”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不过她也很会说话了:“皇上事事想着我,我当然高兴。”


    就知晓她会这样。


    戚初言又重新靠了回去,他抬手捻了捻女子的腮肉,声音微淡:


    “鸢鸢还是要再跋扈一点才好。”


    要是被其余妃嫔听见了戚初言的话,只会觉得听错了,皇上是眼瞎了吗,这宫中还有比宓妃更跋扈的妃嫔吗?


    沈师鸢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戚初言,再看了一眼那边将要停下的苏才人。


    明知今晚是她侍寝,苏才人居然敢在这里跳舞争宠,还特意挑在御前到长乐宫的必经之处,和长乐宫的距离都没有太远。


    尤其在戚初言那一句“免得被人骑在头上”落下后,沈师鸢瞬间点头:


    “您说得对!”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向戚初言,觉得她想要像戚初言一样铁石心肠,还有的学呢!


    肯定是她不够跋扈,否则,苏才人怎么敢这么做的。


    这根本就在打她的脸嘛!


    要是今日戚初言真的和苏才人走了,明日被后宫妃嫔看笑话的人就是她了!


    苏才人一舞结束,她仿佛才看见銮驾,她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做足了姿态,才快步走过来,分明是冬日了,但她穿着单薄的舞裙,额间和脖颈都还是溢出了汵汗,些许风情余韵,她眼眸轻颤,叫人瞧着又觉得怜惜。


    她盈盈一福身:


    “嫔妾见过皇上,嫔妾未能早些看见皇上,一时失礼,请皇上恕罪。”


    她话音还透着些许轻颤,每一帧都透着邀宠的信号。


    銮驾的提花帘终于被掀开了,苏才人满心期待地看过去,但里头露出的那张脸,却是让苏才人一刹间脸色煞白。


    她惊恐又慌乱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一片空白:“娘、娘娘?”


    掀开提花帘的正是沈师鸢,她一手托腮,眉眼轻弯似揉碎春阳,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俏意,青丝松松地挽在一起,鬓边斜簪一支嫩粉花钿,未施粉黛,就这么简简单单一露面,就将底下精心打扮的人衬得有些狼狈。


    她歪了歪头,学着戚初言那股漫不经心的腔调:


    “苏才人很意外么?”


    苏才人脸色都白了,她视线越过宓妃,看见了戚初言懒散地靠在位置上,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不高不低,却只落在宓妃娘娘身上。


    这一幕让苏才人心神大乱,再没办法向皇上求情。


    她又有点难堪,她之前一番邀宠之姿,竟是全部被宓妃娘娘看了去吗?


    苏才人想要镇定,但满脸的慌乱怎么都掩饰不住,她勉强挤出声音:


    “嫔妾不知娘娘也在此,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沈师鸢故作惊讶地掩住了唇:“那苏才人知不知道前面就是本宫的长乐宫啊?”


    苏才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被沈师鸢这一句话问得实在是臊得慌,根本没脸回答。


    沈师鸢放下手,骤然冷笑:


    “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敢来截本宫的宠!”


    苏才人瞬间跪下,她脸色煞白:“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


    苏才人想找一个借口,但此处是长乐宫附近是不争的事实,她实在是找不出借口辩解。


    她也不懂怎么会出现这种差错。


    按她的设想,现在应该是她和皇上相谈甚欢的时候,她当然想过此举或许会让宓妃娘娘不高兴,但只要皇上默许,宓妃娘娘又能如何呢。


    苏才人忍不住哀求地看向戚初言。


    沈师鸢不满,苏才人不求她,去看戚初言干什么?


    她隐晦地瞪了一眼戚初言,觉得他抢了她的风头,才冷哼道:


    “皇上,苏才人在看您呢,瞧苏才人可怜的模样,您可要怜香惜玉?”


    第96章


    您可要怜香惜玉?


    沈师鸢这话一出, 还不等戚初言有反应,苏才人的脸色就更白了。


    苏才人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宓妃娘娘如果没有底气, 根本不会问出这句话。


    戚初言也终于看向了苏才人,语气随意道:


    “鸢鸢说笑了。”


    平心而论, 苏才人也是倾城之姿, 但戚初言见过的美人何其多?


    不论先帝后宫, 还是他的后宫,从不缺美人,便是这宫中伺候的宫人, 也一个个都是容色清秀。


    至今为止,能叫戚初言第一眼就生出心思的也只有沈师鸢一人。


    行宫一行, 他已经见识到这世间最惊艳的舞姿,苏才人今晚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不过是东施效颦。


    苏才人彻底心凉了, 她不敢再对皇上抱希望,连声求饶道:“娘娘息怒,是嫔妾一时糊涂,再也不会犯了, 求娘娘宽恕嫔妾一次。”


    沈师鸢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 现在知道来求她了,早干嘛去了!


    她对苏才人很不满,究竟分不分得清如今后宫是谁做主啊?


    便是她刚入宫时,对皇后娘娘也是毕恭毕敬, 在谁手底下讨生活,就要讨好谁,这宫中的妃嫔一个个自诩聪明人,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沈师鸢倚在戚初言怀中, 她装模作样道:


    “皇上,苏才人窥探帝踪,御前失仪,实在太失体统了,不如把她贬为宝林,再让教导嬷嬷去教教她的规矩,如何?”


    沈师鸢半点不掩藏自己的那点心思,苏才人之前不还是理直气壮地和张才人争长短嘛,现在好了,两个人以后再遇见之前的情况,就不需要相争了。


    戚初言看出她在打着坏主意,但一点也不在意,后宫交给她处理,他便不会再过问。


    他漫不经心地颔首:


    “鸢鸢考虑周全。”


    苏才人不敢置信,她没想到一次争宠,居然就叫自己贬低了位份,这下子眼泪是真的争先恐后地掉下来了,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的:


    “求娘娘宽恕,求皇上宽恕,嫔妾再也不敢了!”


    沈师鸢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还不把人带走?”


    巧思和玲珑也都被吓住了,二人从来没想过自家主子会失手,可看着眼前主子哭得梨花带雨也无动于衷的皇上,两人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等视线看见了宓妃的那张脸后,巧思也不由得替主子生出绝望来,有宓妃在前,自家主子何来出头之日啊!


    巧思和玲珑不敢忤逆宓妃,忙忙搀扶着主子退让到一旁。


    几乎主仆三人刚退开,銮驾就起驾了,眼睁睁地看着銮驾走远,苏才人又难堪又觉得日后无望,哭得近乎晕厥过去。


    且不提苏宝林主仆三人如何,沈师鸢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一样,窝在戚初言怀中笑。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挑眉:


    “宓妃娘娘好威风啊。”


    沈师鸢抬起下颌,有点得意,又矜持地压了压唇角,竭力谦逊道:“不敌皇上啦,臣妾和皇上还有的学呢。”


    苏才人被贬一事很快传遍后宫。


    众人都惊呆了,这苏才人莫不是入宫许久未曾侍寝而得失心疯了吧?


    居然敢跑去长乐宫前截宠,是真不怕宓妃娘娘脾气上来,赏她一顿板子?


    要说苏才人被贬,宫中谁最高兴?自然是张才人。


    张才人得到消息后,就没忍住长笑一声,抄写宫规都不觉得累了,她一点也不客气地嘲笑道:


    “瞧她那自视甚高的样,当皇宫是她家乡那小地方不成,还真觉得自己貌美无双,居然敢去和宓妃娘娘争宠,真是贻笑大方!”


    思及此,张才人加快抄写宫规的速度,早点完成宓妃的惩罚,她才好出去当面笑话苏宝林。


    朝阳宫,玉芙殿。


    许嫔得到消息后,她冷笑了一声,只给予了一个简短的评价:


    “蠢货。”


    如今宓妃在后宫如日中天,前朝沈家也得用,中宫无主,人人都看得出宓妃就是铁板钉钉上的未来皇后,不见这满后宫的人对宓妃独宠一事,再不满和嫉妒也都不敢表现出来一点?


    偏苏宝林这个蠢货敢去挑战沈师鸢的权威。


    这个节点,哪怕当时宓妃不在场,皇上也不可能给苏宝林脸面。


    朱瑾深以为然:“苏氏的确是个蠢的。”


    朱瑾根本搞不懂苏宝林在想什么,她可是听说,殿选当日,圣上未到时,宓妃就点了苏宝林入宫。


    换而言之,如果不是宓妃,苏宝林也许根本进不来宫廷。


    但凡是个有脑子,肯定凭借这一点巴结上宓妃,带着礼物前去拜见叩谢宓妃,这一来一往之间,自然也就有了交集和情谊。


    一条通天路不要,非要自持美貌,觉得自己能出人头地。


    许嫔垂眸,她轻声说:


    “就是可惜了她那张脸。”


    朱瑾摇头,十分认真道:“论容貌,苏宝林哪里比得上主子。”


    这番话,朱瑾说得诚心诚意,她真心觉得自家主子生得貌美,明艳大气,这些年来,除了宓妃娘娘,她再没见过比主子容貌出众的人。


    许嫔扯了扯唇,没觉得高兴,她们这些人在容貌上比出一个高低又有什么用,只要宓妃一露面,皇上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转头,朝楹窗外看去,眸色晦涩难辨。


    朱瑾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不解地询问:“主子是在看皇子所?”


    许嫔语气不明:“你不觉得皇上膝下子嗣过于单薄了么。”


    朱瑾呐声,她根本不敢提起皇嗣这个话题,毕竟自家主子当初得宠多年,却从未有过消息,这点一直都是主子的心病。


    她小心翼翼道:


    “比之先帝,皇上如今的子嗣已经是多的了。”


    许嫔朝她看了一眼,朱瑾呐声,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她犹豫,难道主子是想要借子复宠?但这一点何其艰难,主子之前那些年都没能怀孕,如今又怎么可能轻易怀孕。


    再说,皇上现在根本不肯踏入朝阳宫。


    便是主子想有孕,也没办法啊。


    许嫔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许久,她低声自嘲道:


    “我子女缘浅,早不奢求了。”


    朱瑾一头雾水,许嫔没看她,只望着皇子所的方向,语气平静地说:“宓妃专宠,如今宫中能传出喜讯的人,也只有一人。”


    朱瑾噤声。


    她怎么听主子这话的意思,是希望宓妃娘娘早日怀上皇嗣呢?


    ******


    长乐宫。


    当听清绿萼的话时,沈师鸢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来给我请安?”


    绿萼也是一脸意外,她福了福身:“娘娘没听错,是大殿下来给您请安了,正在外候着呢。”


    沈师鸢脸色古怪,大皇子来给她请什么安?


    要知道,明面上佟才人害了她尚在腹中的皇嗣,而佟才人也因她被贬,如今人还在静和寺修行呢,大皇子不恨她也就罢了,居然还会来给她请安?


    她皱了皱鼻尖,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这打的什么主意?”


    绿萼也不清楚大皇子的想法,但毕竟是皇子,绿萼也只能通传这一声,她恭敬地问:“娘娘要不要见他?”


    沈师鸢掰着手指算了算,如今宫中三位皇嗣,除了小公主外,剩下的两位皇子都和她有龃龉,换而言之,不论日后谁上位,她的下场都不会好。


    想到这里,沈师鸢脸都黑了,她恼声道:


    “见什么见,我一不是皇后,二不是他生母,他来给我请什么安!”


    绿萼满声笑意,也不拿对方皇子的身份劝娘娘,她哄着道:


    “娘娘不想见他,奴婢这就去让大皇子离开。”


    皇嗣又如何,这后宫中有时候就这么奇怪,生母不得宠的话,便是皇上的亲生子嗣,也未必会有什么脸面。


    绿萼的动作很快,出了内殿,对着在外等候的大皇子福了福身:


    “我家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外人,大殿下请回吧。”


    大皇子握紧了双手,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宓妃拒之门外。


    他了解过这位宓妃,最是爱面子,好耍威风,皇子请安一向是皇后才有的待遇,他如今来给宓妃请安,按照宓妃的性格,不应该这么冷淡才对。


    他又想起之前宓妃在行宫小产一事,再看绿萼对他抵触的态度。


    大皇子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后宫女子总是会装模作样,哪怕心底恨毒了,面对皇嗣也会装出一副慈母心肠来,表现自己的温柔善良。


    他没想到宓妃居然一点也不掩饰。


    如今宓妃执掌宫权,底下人自然会向宓妃靠拢,他敏锐地察觉到宫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只怕宓妃一有孕,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就会越发一落千丈。


    大皇子露出一副失落的神色,他勉强挤出一抹笑:


    “宓母妃不便见儿臣,儿臣便先告退,改日再来给宓母妃请安。”


    绿萼把这番话说给沈师鸢听时,沈师鸢瞬间睁大了双眼,无语道:


    “还要来?”


    绿萼也觉得大皇子是个烫手山芋,她低声道:“大皇子年纪轻轻,却是连生母之仇都能按下,实在是能屈能伸,娘娘不可小觑他。”


    绿萼觉得大皇子不得不防,偏偏他年龄小,又是皇嗣,娘娘对待他的态度不可能像是对待后宫妃嫔一样。


    再说了,宫中还有太后娘娘呢。


    妃嫔争斗,太后可能不会管,但事关皇嗣,太后不可能漠视不理。


    大皇子当初可是实实切切在太后和先帝身边待过几年的,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同的。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忽然,她抱胸冷哼道:


    “谁招惹的麻烦,就应该谁解决。”


    绿萼听出这意有所指的话,瞬间住口了,她从不对娘娘怎么和皇上的相处一事多嘴。


    再说了,只看娘娘的受宠程度,兴许皇上就吃这一套呢。


    第97章


    戚初言一向消息灵通, 大皇子想要给沈师鸢请安一事当然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狼子野心。”


    周立明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根本不敢听这种话。


    要说皇上之前对待皇嗣的态度是闲暇之时逗弄一番,那么, 随着皇上对宓妃娘娘的态度变化, 他对几个皇嗣的态度也逐渐变了。


    如今对自己的长子, 竟会是这般评价,如何不让人心惊。


    一旦宓妃娘娘有孕……


    周立明不敢再往下想,但他对长乐宫的态度无形中更恭敬了一些。


    慈宁宫, 太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皱了皱眉, 没忍住有些头疼,杜嬷嬷上前替她按了按额角, 低声道:


    “太后辛苦了。”


    太后摆手:“我辛苦什么。”


    辛苦二字倒不至于,只是难免有点发愁。


    大皇子打量别人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但这宫中谁不是人精?他往长乐宫门口一站,起码一个城府颇深就暴露了出来。


    少年最是直白时, 他却是能压下生母仇怨, 谁会不对他心生警惕?


    宓妃又是戚初言的心尖肉,他将主意打到宓妃身上,这不是想让戚初言越来越厌烦他么。


    太后叹气,低声埋怨:


    “当年养言儿时, 可没这些糟心事。”


    杜嬷嬷偏心得很坦然:“哪怕都是皇子皇孙,又能有几人和皇上相提并论。”


    杜嬷嬷没说的是,当年皇上和现在的大皇子处境不同,心态和做法当然也不会相同。


    太后沉默了, 心底也觉得杜嬷嬷说得没错。


    她揉了揉额角,叹气道:“宓妃要是有孕,一切尘埃落定,想来也能叫他死心。”


    其实太后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是一万个摇头,皇上如今正值当年,他上蹿下跳的,皇上就不可能会喜欢他。


    和父子之情无关,只关于利益。


    再说,太后也不担心大皇子能折腾出什么,如果戚初言只有他一个皇子也就罢了,他还能有点分量,但如今他一无圣心,二无兵权,三朝中无人,他再是想要蹦跶,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太后也有点不满:


    “他这是把主意打到哀家身上了。”


    杜嬷嬷当然也看出来了,故意去了长乐宫一趟,又露出那般失落的情绪,后来长乐宫请安不成,就来了慈宁宫。


    目的显然。


    一是告诫众人,哪怕佟才人不在宫中,他也还是有所倚仗的。


    二也是想让太后替他出头。


    毕竟,大皇子是太后的长孙,地位确实不同了些,见他受了委屈,于情于理,太后也要过问一遍。


    但当杜嬷嬷听见大皇子提起长乐宫时,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宓妃入宫后,皇上做出的荒唐事还少吗?


    桩桩件件,但太后何时找过宓妃的麻烦,太后心底清楚,哪怕是因宓妃才闹出这些事,但真正做决定的人其实还是皇上。


    皇上不喜大皇子,太后会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其中为难。


    可若是太后针对宓妃,那么左右为难的就是皇上了,太后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长孙的分量是重了点,能叫太后看顾着些,但还是抵不过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杜嬷嬷冷眼瞧着,大皇子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作茧自缚。


    ******


    沈师鸢最近有点烦,重点体现在她看戚初言怎么都不顺眼。


    是夜。


    二人沐浴后,刚躺下,一切都恰到好处又水到渠成,戚初言俯身亲了亲她,见人泪眼朦胧的模样,低声笑了下:


    “怎么哭得这么凶。”


    沈师鸢浑身都在轻颤,感觉到他又要继续,她呜咽着推了他一下:“别……”


    戚初言顺着她抬起来的手,轻咬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浑身肌肤都很嫩,软肉嫩得仿佛能咬出汁,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相当于什么信号一样。


    很莫名其妙的,沈师鸢觉得有些委屈,她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哽咽着说:


    “您……欺负我!”


    戚初言愣住了。


    然而沈师鸢不管他,哭得要多凶就有多凶,她看也不看戚初言一眼,眼睫一颤一颤的,眼泪就扑棱棱地往下掉,哭得又急又凶,声音绵软又无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戚初言难得有点慌,他皱眉,将人搂在怀中,沈师鸢还要挣扎的,他低声:


    “别动。”


    沈师鸢本来就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凶,哭得越发狠了。


    他抬起她的手臂,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咬得很轻,说是咬,不如说是磨了磨,别说咬破了,便是连痕迹都没留下。


    戚初言皱眉,他垂眸,轻声问她:


    “哪里弄疼你了?”


    说着话,他就要低头看去,这些时日她总是很敏感,便是床榻之欢,也要较往日更温柔了些,按理说,不应该受伤。


    但戚初言见人哭得这么狠,也不敢轻忽。


    他刚碰到她,她哭得越发凶了,她睁着一双眸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眸中的伤心和委屈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哭声谴责道:


    “您总想着这事,一点也不心疼我。”


    戚初言眸色一沉。


    他一点也不心疼她?


    她叫停时,他只是晚了一步,就成了不心疼她?


    他声音也沉了下来:“鸢鸢,别说这种话。”


    她又抬起眼,白净的小脸上红潮还未褪去,却是满脸泪痕,她话音中全是不敢置信:“你凶我?”


    戚初言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拿起床边的外衫,给自己披上,见状,沈师鸢满心以为他要负气离去,她咬住唇,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她哭声说:


    “走就走,最好别再来了!”


    戚初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将亵衣替人穿好,沈师鸢仰头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您不是要走么,管我做什么。”


    戚初言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眸色微沉:


    “真不管你,我怕长乐宫今晚会被眼泪淹没了。”


    沈师鸢哭声一顿,她眨了眨眼,刚刚委屈得要命,但现在好像又好了,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等戚初言拿来外衫时,她也乖巧地抬起手,由着他替她穿好。


    戚初言这时才冷声对外道:


    “周立明,去请太医。”


    外头立刻动了,有人跑远,也有人推开了门,绿萼一脸担忧地进来点了烛灯,再抬头就见娘娘满脸泪痕,她心下一惊,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细声细气的,刚哭过,声音还透着点哑意,她问:


    “您这是做什么呀?”


    戚初言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冷声吩咐绿萼:“去打盆温水来。”


    绿萼立刻下去打水了,等太医赶到时,她正替沈师鸢擦脸呢。


    见太医真的到了,沈师鸢倒是生出些许赧意来,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戚初言,小声道:“我没事了。”


    她脸上有些绯色,万一太医问她怎么了,难道说她一时在床榻之上被戚初言气哭了?


    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不许她讳疾忌医,太医左右看了看,摸不清情况,躬身上前替沈师鸢诊脉。


    见躲不过去,沈师鸢瘪了瘪唇,只好伸出手去。


    戚初言沉声问绿萼:


    “你家娘娘最近都做了什么?”


    绿萼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和以往一样,只是或许宫务繁多,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这是在替自家娘娘说好话呢,便是绿萼也看出来了,娘娘最近常是对皇上闹脾气。


    绿萼不知道该怎么替娘娘辩解,只好把一切都推给娘娘是处理宫务处理得烦了,才会脾气不好。


    而戚初言在听完绿萼的话后,眸色越发冷沉了些许。


    殿内安静,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周立明感觉到了什么,深深地埋下头。


    绿萼也感觉到了这股沉重,她看了眼给娘娘诊脉的太医,心下一个咯噔,难道娘娘最近心浮气躁是因为中招了?


    沈师鸢哭了这么一场,人有点困了,头靠在戚初言的肩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眼皮子困倦地合拢在一起,哪怕是知道太医在替她诊脉,她还是有点昏昏欲睡。


    太医满心紧张,谁不知道宓妃娘娘得宠,万一宓妃娘娘有个万一,他这个来诊脉的也讨不了什么好。


    太医稳了稳心神,待摸清脉搏时,他脸色变了变,没忍住抬头朝宓妃娘娘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没看清宓妃娘娘,却是撞上了皇上冰凉的视线,太医一惊,忙忙缩回头,他快速地问绿萼:


    “娘娘最近是否时常困倦?”


    绿萼先是否认,才犹豫地说:“娘娘最近处理宫务,时常会觉得疲倦,午睡也较往日久了一点。”


    累了就容易困,这是常态,绿萼没有多想,反而因为这一点还十分心疼娘娘。


    但听太医这么一问,绿萼不由得自责,难道真是她疏忽了?!


    绿萼正愧疚不安呢,就见太医松了一口气,起身拱手对着戚初言道: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尚浅,至于娘娘情绪不稳,也是孕期常态,孕妇难免会多思,这个时候最好让娘娘心情通畅。”


    戚初言呼吸一顿。


    他怔怔地看向沈师鸢,让宫人去请太医时,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唯独没想过她会有孕。


    沈师鸢也被这一声恭喜吵醒了,再没了困意,她瞪大了双眼,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太医,才转头看向戚初言,过于震惊下,她情绪居然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她干巴巴地说:


    “皇、皇上,太医说什么?”


    她有孕了?


    自从她被父母发卖,又到了青楼,她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无子无女的准备。


    可现在,太医说她有孕了。


    沈师鸢脑海乱乱的,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戚初言的手,往他怀中钻了钻,戚初言扣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也微重,足以说明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垂眸看见女子脸上的迷惘,他一顿,低声说:


    “鸢鸢没听错,太医说你有孕了。”


    戚初言的心情格外复杂,在得知沈师鸢有孕的这一刻,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他膝下的两个皇子都和她有仇怨,根本不可能记在她名下,如今她有孕,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但戚初言又做不到全然欣喜,女子怀孕艰难,生产时更是在鬼门关徘徊,她虽称不上体弱,但也绝非身体健朗之人,戚初言不得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太医看了看皇上和娘娘依偎在一起的姿势,犹豫了一下,还是隐晦地提醒:


    “咳,皇上,娘娘刚有孕,尤其是前三个月,要避免一些激烈运动。”


    太医的视线在戚初言脖颈处的红痕上一扫而过。


    沈师鸢有点恨她的敏锐,怎么就听懂了太医的意思了呢?她瞬间顾不得其余想法,什么有孕不有孕的,她脸色臊得通红,趁人不注意之时,掐了一把戚初言腰间的软肉。


    戚初言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他握住了沈师鸢的手,但也难免沉默了一下,才看向太医:


    “宓妃的身体可有碍?”


    他日日留宿长乐宫,床榻之欢是常有之事。


    太医没敢再抬头,恭敬地躬身回答:“娘娘无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还是尽量心平气和为好。”


    沈师鸢捂住脸,觉得没脸见人了。


    她为什么会情绪波动?又扯不开刚才的床榻之欢了。


    周立明和绿萼等人都是低垂着头,当自己是个聋子,压根没听见这番对话。


    太医开了一副安胎药,终于退下了。


    殿内归于平静时,沈师鸢忍不住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瘪着唇,哀怨地瞪向戚初言:


    “都怪您,我颜面尽失了!”


    戚初言轻咳了一声,他替自己辩解了一番:“我事先也不知情。”


    沈师鸢又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得知她是有孕,而不是被人算计,戚初言也是松了口气。


    二人坐在床榻上,都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这个时候清醒得要命,她低头看向平坦的腹部,小声嘟囔着:


    “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啊。”


    戚初言听出她话音中的那一丝迷惘和无措,他没有选择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很平静地说:


    “鸢鸢想当贵妃吗?”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下亮了,什么迷茫无措都被她抛之脑后,她刚想点头,忽然一顿,狐疑地问道:


    “为什么是贵妃,不是皇后?”


    沈师鸢问得理直气壮,在她看来,戚初言那么喜欢她,宫中又没有皇后,那她最有资格当皇后了!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他闭眼躺下,对皇后一事只字不提。


    沈师鸢不满了,她凑过去推了推他,催促道:


    “您说话啊。”


    戚初言一把将人拉到怀中,闭着眼,转移话题:


    “夜深了,宓妃娘娘该休息了。”


    第98章


    宓妃有孕, 这个消息传遍后宫时,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探望的人还没赶到长乐宫,另一道圣旨就传出来了, 宓妃晋为贵妃,原封号保留, 宓贵妃, 双封号, 当今后宫第一人。


    朝阳宫。


    许嫔的心一紧,又是一松,她怔愣了许久, 盼望宓贵妃有孕的人是她,但真听闻宓贵妃有孕后, 心绪难言的人也是她。


    朱瑾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好久, 她才担忧地低声说:


    “主子?”


    许嫔猝然回神,她垂眸,强迫自己冷静:“我没事。”


    她没事。


    她只是有些羡慕。


    她呢喃着说:“……贵妃真是好命。”


    如果当初她也能在盛宠的时候诞下一子半女,是不是如今一切就都不同了?


    但终究是妄想。


    许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她双眸恢复了亮色,她说:


    “贵妃有孕,是好事。”


    她沉寂许久,等待的机会也终于来了。


    甘泉宫, 吉云苑。


    周美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她握着诗书的手一顿,很快,她笑着说:


    “娘娘有孕了, 实在是一件喜事。”


    她吩咐茗雪:“备上厚礼,明日和我走一趟长乐宫。”


    茗雪也知道主子选择依附了贵妃娘娘,闻言,也一脸喜色: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等茗雪回来后,见主子高兴之余,眉眼之间似乎又有些叹惋,她不解:“主子在想什么?”


    周美人摇了摇头:


    “无事。”


    她又让茗雪把东西拿来给她细细检查了一番,确保不会出错,才让茗雪妥善地收好。


    待殿内冷清下来时,周美人透过楹窗朝外看了一眼,许久,她扶额叹息:


    “罢了,本就是奢望而已。”


    *******


    沈师鸢有孕,宫务一事,她就更不想全部揽在手中了,她想了想,如今宫中高位除了她,也只剩杜修容和杨修容。


    她是个记仇的,一点也不想让杨修容沾光。


    于是,沈师鸢便将一部分宫权分给了杜修容,左右杜修容之前也领过协理六宫的圣旨,沈师鸢把宫务交出去时,一点也不心虚。


    杜修容这人跋扈,但也特别看得清形势,对于宫权,贵妃想要,她就交,贵妃嫌累,她便帮衬着。


    尤其如今沈师鸢有孕后,她对待沈师鸢的态度越发从容尽心了。


    这日,长乐宫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师鸢歪头看向来人,她看了一眼被放在案桌上的木匣子,狐疑地问:


    “邱才人?”


    邱才人态度恭敬得要命,半点没有刚入宫时的张扬,当年入宫的几位妃嫔,只有她和苏才人、周美人三人的位份最高,她当然也自得过,后来看清了形势,也安分了下来。


    总归如果让沈师鸢来看,在这三个人中,最安分的人其实要数这位邱才人。


    下一刻,沈师鸢就被打脸了。


    邱才人不着痕迹地透露了一番话,已经走了。


    如今殿内只剩下沈师鸢和绿萼二人,她捂住脸,倒抽了一口气,傻眼地望着木匣子里的东西。


    绿萼呼吸也乱了一刹间。


    木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沓银票,沈师鸢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目瞪口呆。


    十万两白银的银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了她的案桌上。


    沈师鸢的声音都在发飘,她僵硬地回头和绿萼对视:


    “刚刚邱才人说,这是谁送来的?”


    绿萼额头都要溢出冷汗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艰涩地说:“邱才人说,是苏州知府孝敬您的。”


    沈师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


    “江南果然富庶。”


    话音甫落,她一下子弹跳了起来,绿萼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忙忙扶住她:“娘娘,您小心些,您如今怀着身孕呢。”


    沈师鸢倒是想冷静,但她做不到啊,外面冷风呼啸地刮着,她却是要热出汗了。


    什么孝敬,这分明是行贿!


    堂堂一州知府,也是朝堂四品官,居然要孝敬她一个后宫妃嫔?还是这么大数字的金额,她冷眼瞧着,分明是想把她砸晕。


    沈师鸢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她出身低微,最爱的就是荣华富贵,她见识短浅,很多眼界都是入宫后才培养出来的,戚初言有时候送来的珍品,她根本看不出有多名贵,于她眼中,大多是好看与否之分。


    最能打动她的,除了位份,也就是直白的银票。


    因为她看得懂,所以,她知晓价值,才更会动心。


    苏州知府。


    苏州和梧州距离不远,换而言之,苏州知府大概率是知晓她的来历的,所以,才会送上这样一份合她心意的厚礼。


    绿萼只觉得这个木匣子是烫手山芋:


    “娘娘打算怎么做?”


    沈师鸢闭了闭眼,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苏州知府。”


    是孝敬,是行贿,但也是透着一股轻慢。


    知晓她的出身,所以压根看不起,觉得这十万两银票绝对会让她生出贪心。


    沈师鸢气得脸色绯红,仿佛冒着热气的白玉茶壶,她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绿萼能理解娘娘的震惊,却不懂娘娘为何这么气愤。


    她忙忙哄着:


    “娘娘快消消气,若是有人惹您生气了,您让皇上罚他就是。”


    沈师鸢气得够呛。


    若非是戚初言之前让人把清晏楼的收益都送到她这里,让她根本不缺银子,她真的能经受得住诱惑吗?


    沈师鸢一向坚信,这世上没什么意志是坚不可摧的,只是威胁或者诱惑不够罢了。


    她有自知之明,她就是贪图富贵,也不引以为耻。


    但别人看准她这一点,拿来故意引诱她,就让沈师鸢很恼羞成怒了!


    她是什么眼皮子很浅的人嘛?!


    她图谋很大的!


    在沈师鸢看来,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如今她又有了身孕,日后那个位置都会是她孩子的,换而言之,这天下就是她家的天下,有人行贿只可能是心虚,这是要坏她家的根基啊!


    思路这么一转,沈师鸢顿时气得不行。


    亏她之前还觉得邱才人是个安分的呢,原来这才是宫中最不安分的一个!


    傍晚,戚初言一来,就见到她气鼓鼓的模样,戚初言脚步一顿,他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今日宫中有发生什么事?


    周立明一脸迷惘,隐晦地摇了摇头。


    得,不是后宫的问题,戚初言放心地踏入了内殿,还挑眉问:


    “是谁没眼色地招惹我们贵妃娘娘了?”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眸中全是恨铁不成钢:“您还笑得出来呢!”


    戚初言一顿,他牵着她的手,温声道:


    “那贵妃娘娘要先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知晓她喜欢高位,自她晋了位份后,戚初言便总爱拿贵妃娘娘这个称呼来哄她。


    但今日这一招失策了。


    沈师鸢嘟囔了一声:“您就是被先帝宠坏了。”


    戚初言挑眉,牵扯到先帝了,看来发生的还不是小事。


    沈师鸢满脸郑重严肃,她把木匣子推到了戚初言面前,戚初言见她这样神情,也认真起来,没有当玩笑对待。


    等木匣子被打开,里头的银票露出来时,戚初言的眸色也一下子彻底冷了下来。


    他了解沈师鸢,这是个爱财的,清晏楼的收益被送到她这里后,她是绝不可能再还回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刹间,戚初言想清楚了这银票的来路,他垂眸,拿起银票,一张张地看过去,忽然,他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脊背一僵。


    戚初言问:“谁送来的?”


    沈师鸢一点隐瞒都没有:


    “邱才人送来的,说是苏州知府孝敬我的。”


    话音甫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周立明的脸色都白了些,这可是前朝官员行贿后宫妃嫔啊!


    沈师鸢完全感觉不到殿内氛围,她一脸不忿地凑到戚初言跟前,扯着他的衣袖表达不满:


    “您瞧瞧,这苏州知府是多么嚣张,都行贿到我头上了,打的可不就是枕边风的主意?”


    “这等胆大包天之人都坐到四品知府了,还是苏州那等富庶之地,指不定这些年怎么中饱私囊呢!”


    说着说着,沈师鸢都觉得心疼了:“您说说,他贪了您这么多银子,您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戚初言本来的确应该震怒的,但看见沈师鸢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时,他不由得额角抽疼了一下。


    他掀起眼皮子,轻啧着问她:


    “他贪了国库的银子,鸢鸢为何这么心疼?”


    沈师鸢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未来皇后,我孩子是未来东宫太子,他贪了国库的银子,和贪了我的银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还不能心疼嘛?”


    周立明吓得浑身都抖了一下,满殿的宫人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戚初言都沉默了。


    沈师鸢很不满他的沉默,她皱着眉头:


    “我哪里说错了吗?”


    戚初言冷眼看向周立明等人,呵斥:“还不都滚出去。”


    周立明忙忙带着人退出去,动作比什么时候都麻溜。


    戚初言再抬眸,某个人小脸落了下来,她背对着他,明显是闹了脾气。


    戚初言拉了她一下。


    沈师鸢抽回手,不肯搭理他。


    戚初言低声喊她:“鸢鸢。”


    她终于肯回头看他了,一双眼眸红红的,染了湿意,眼睫一颤,小珍珠就掉了下来,她说:


    “原来您根本没打算让我当皇后,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漂亮得不像话,便是倨傲时都叫人喜欢得要命,如今露出委屈的模样,就更是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轻声哄着人: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除了鸢鸢,还有谁能当皇后?”


    第99章


    沈师鸢含着泪, 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戚初言很坦然地望着她,半点敷衍之色都没有,沈师鸢又细想了一番, 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戚初言对她如何, 她当然也能感觉得到。


    恰是这份特殊, 才会让沈师鸢敢这么和戚初言说话。


    她一贯是懂得如何恃宠而骄的。


    沈师鸢觉得戚初言的确不会让别人越过她去坐那个位置, 那点恼意才逐渐散了。


    她声音娇了下来:


    “那您要好好罚他。”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一介后妃进言让戚初言罚前朝官员有什么不对,若是外面人听见了,说不定要参她一本, 道她蛊惑君心,妄图干政。


    戚初言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他对什么事都可能有轻忽, 唯独这一点最容易触及他的神经。


    戚初言垂眸望向她,她眸中尽是理所当然和娇气。


    于是, 戚初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他莫名轻笑了一声,让沈师鸢有点不解,她抬眸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又捂住额头不满。


    戚初言只是含笑望着她, 随意道:“嗯,知道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朝中没几个完全干净的官员,上司贪、下属贪, 中间的不贪,就仿佛不合群一样。


    戚初言刚接触朝务的第一课,学的就是水至清则无鱼。


    罚是要罚,但如何罚, 才是一门学问。


    沈师鸢被他这么看着,莫名一顿,她有一种错觉,便是她现在犯了天大的错处,戚初言也会偏袒包庇她一样。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驱散,她这么善良内秀的人,前途一片明朗,才不会犯错呢。


    戚初言喊了周立明,宫人才敢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内。


    周立明觉得这样的对话再来这么几次,他都得折寿,他恭恭敬敬地看向皇上和宓贵妃娘娘:“皇上,娘娘?”


    沈师鸢也是不明所以。


    戚初言冷声吩咐:


    “传朕口谕,邱才人御前失仪,贬为宝林。”


    沈师鸢听见御前失仪四个字,她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抬眸,语气轻缓地教她:


    “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有些事情不好言明,总得寻个不出挑的错处。”


    直言邱才人行贿?那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御前失仪是个很好的借口,惩罚可轻可重,全看他心意罢了。


    至于邱才人都没见过戚初言,如何能御前失仪?谁又会在意这一点呢。


    众人只需要从这个惩罚中,知道邱才人犯了错,惹了皇上不高兴就够了。


    看向女子一脸沉思的模样,戚初言眸中有情绪一闪而过,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触感细腻白皙。


    以色侍人者,终不得长久。


    她如今被绑在沈家这条船上,但非亲生,哪怕利益一致,也难免要担忧是否会在无用之时被舍下。


    她一无所有地随他而来,他总要替她考虑得长久一点。


    戚初言从不去赌人性的劣根性。


    情感一事更是如此,今日或许爱得难舍难分,明日又可能弃如敝履,情感如此,承诺便更是廉价。


    哪怕是他自己,戚初言也很难承诺什么。


    谁能担保他会始终如一地对她这样好?


    戚初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笑声道:“鸢鸢不急,慢慢学。”


    沈师鸢斜眸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撇嘴,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怎么可能不急。


    花无百日红。


    她便是再美得惊人,容颜也总会一日日衰败下去,到那时,她便是再想往上爬,再想努力学点本领,也未必会有人乐意教她了。


    她恨不得趁着这段时间把戚初言的能耐都学来!


    沈师鸢越想越心酸,想她这么努力,老天又给她这样一幅容貌,她以前还觉得老天偏爱她呢,如今才知晓,优势再多,都不及戚初言会投胎来得命好。


    她不忿地偷瞪了戚初言几眼。


    戚初言抬手挡住眼,掩住了眉梢的上扬,却没忍住唇角泄了些许笑意。


    她眼中的酸意,能不能藏好点?


    皇子所。


    贵妃有孕,受到最大冲击的就是大皇子。


    从上书房回来,殿内再也没有旁人,大皇子再控制不住地摔了砚台,小德子望着这一幕,呼吸都是紧了紧,见殿下还要再摔,他吓得连忙跪下,抱住殿下的腿哀求:


    “殿下!殿下!不可啊!”


    贵妃有孕,圣上大喜,殿下一旦这个时候传出摔东西的风声,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殿下心里有不满吗?


    佟才人之前已经害了贵妃一个孩子,要是被贵妃知道殿下的不满,难保贵妃不会想起之前的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贵妃执掌宫权,又有身孕,想对付一个光头皇子,可不是什么难事!


    小德子是当奴才的,他最是清楚,底下人的委屈当不得什么,主子们的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主子。


    殿下在圣上最高兴的时候撂脸色,皇上心里能痛快?


    皇上不痛快了,一个光头皇子算什么呢?


    更别提,如今贵妃有孕,其余皇子的地位更是一落再落。


    没见到哪怕是长乐宫的绿萼姑姑出来一趟都会被许多宫人夹道欢送,讨好的、打点的、送吃食的和塞银子的,比一些主子还要得脸面。


    这便是圣心所在,连带着身边人也鸡犬升天。


    要不怎么说,人人都想去一个得宠的主子身边伺候呢。


    大皇子再是有城府,如今也不过十岁,被小德子这么一拦,他越发恼羞成怒,狠狠踢了小德子一脚,怒不可遏道:


    “狗奴才!如今连你也敢拦我了?!”


    小德子被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直不起腰,面对大皇子的话,他也只能求饶道:“奴才不敢啊!”


    他额头冷汗都疼出来了,大皇子看着他,也逐渐冷静下来,但刚刚的狼狈被小德子看在眼里,再加上,贵妃有孕一事,让他真心惶恐不安,心底最怕失势,小德子这个时候阻拦他,也是撞枪头上了。


    大皇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砚台,他说:


    “毛手毛脚的,出去跪两个时辰。”


    小德子知道,殿下这是要让他把摔碎砚台一事揽到自己身上,他唇色发白,本来肚子就疼得厉害,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了,如今又要去外头跪着。


    如今正是天最冷的时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恐怕等时辰到了,他这两条腿也没了知觉。


    小德子迷惘地跪到了皇子所的游廊外,他根本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他分明尽忠尽职,却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往日交好的宫人也有人担忧地看向他,也有人幸灾乐祸,但总归大多人都是沉默的,或者是兔死狐悲的。


    小德子往日也是被殿下看重,但如今分明没犯错,就要被这么对待,主子阴晴不定,伺候的人当然也会提心吊胆。


    一个时辰后,大皇子忽然走出书房,看见小德子还在跪着,他皱了一下眉头,叫他:


    “起来。”


    小德子撑着身体爬起来,颇有些惊喜。


    然而,大皇子让他起来,却不是放他去休息,而是让他跟着伺候。


    小德子腿疼得厉害,但也只能尽量一瘸一拐地跟上,刚才的惊喜不复存在,一颗心也越来越沉,直到快走到宫门口,小德子更是冷汗连连,他低声艰涩道:


    “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大皇子横了他一眼:“别多嘴。”


    没一会儿,小德子终于知道殿下在等什么了。


    佟才人被贬,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也都被交到了大皇子手中,除此外,朝中佟家可是也没倒,佟家百年世家,能被先帝许配给戚初言当侧妃的,怎么可能是家世平凡之人?


    佟家和施家不同,佟家一向低调,哪怕大皇子是他们家的外孙,也不敢居功自傲,族中男儿除了一两个留任京城的,其余的人都是外放做官,做实事的人更是不少。


    小德子认得来人,光禄寺卿,佟大人。


    也是自家殿下的亲舅舅。


    佟大人先是恭敬作揖,才是皱了皱眉:“殿下让人请臣过来,可是有要事?”


    大皇子终究是年龄小,他上前了一步,有些焦急地低声:


    “舅舅可有听说,宓贵妃有孕一事?”


    佟大人心下一沉,他当然知晓这个消息,光禄寺负责宫廷膳食、宴席等等,他对宫中的消息得知得一向很快。


    叫他心沉的是大皇子的反应。


    他这个外甥,年幼时就得先帝看重,佟大人看在眼里,心底也清楚,论起傲气来,大皇子比之当初的嫡出二皇子更甚,先帝如何惯养孙儿,光是从戚初言身上都能窥探一二。


    大皇子被先帝看顾过几年,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些倨傲的性子。


    往日贵妃在宫中时,身居皇长子之位,又有贵妃替他筹谋,他万事不急,也会露出一两分君子的模样,待人也算宽和,人一旦稳得住,心态也会平和,成算自然也就深了。


    可惜,贵妃被贬,如今身在宫外,虽然不能再回宫,也没什么殊荣,但残害皇嗣还留得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佟家在京城也能照看一二,总不会叫她被磋磨了去。


    再见他这位外甥,他竟是觉得有些陌生。


    稳重不再,心浮气躁,一见面就提起贵妃有孕之事,满心只剩阴损算计。


    佟大人心底摇了摇头,有失望,也有警醒。


    他恭敬地拱了拱手:“贵妃有孕一事,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臣自然也得知一二。”


    大皇子不傻,他听出了些许言外之意,当即皱眉震惊地看向佟大人:


    “舅舅?”


    在大皇子看来,佟家和他是统一战线的,自当替他冲锋陷阵。


    但对佟大人来说,却绝非如此。


    佟才人是他妹妹,大皇子是他外甥,但他如今是佟家当权者,他可以为大皇子筹谋,基于情谊、基于利益,但这一切都是要在保全佟家百年根基的前提下。


    佟大人沉声提醒了他一句:


    “殿下,您该知道,谋害皇嗣,轻则抄家斩首,重则牵连九族。”


    佟家如今已是位高,再近一步,就会像施家一样,惹圣上厌烦。


    施家被废,佟家绝不是高兴的,佟家需要政敌,需要低调,未来圣上的母族自然是好,但佟家更需要的是百年安稳。


    盛极必衰。


    佟家绝不能毁于他之手。


    佟大人退了一步,对小德子点了点头,他冲大皇子再次拱手:


    “今日臣未曾来过此处,也未曾和殿下见过面,望殿下自重,行事前必要三思而后行。”


    这是最后的提点了,佟大人不敢再逗留。


    佟大人一走,大皇子的脸色彻底阴寒下来,他怒而骂道:“狗奴才!”


    小德子心下一片冰凉。


    佟大人可是殿下的亲舅舅,如今殿下恼极,一句狗奴才脱口而出,可见殿下心底是如何看待佟大人的。


    大皇子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在他看来,母妃在时,佟家对他态度一向是友善,如今却百般推辞,不过是看他落魄了!


    果然,人一旦失势,哪怕是血脉至亲,也会变成冷血旁观者。


    大皇子转身就走。


    小德子忍着腿上的疼意,赶紧跟上,他焦急问道:“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大皇子冷笑:


    “真当他不帮我,我就没办法了吗?”


    总有一日,他要让佟家明白,是佟家依附他存在,而非是他依附佟家而存!


    小德子听懂了殿下的意思,他震惊地看向了殿下,刚想焦急说什么,腿上传来的疼意让他话音一顿,他蓦然想起刚才殿下对佟大人的评价,苦口婆心的劝解堵在了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来。


    然而大皇子快步离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小德子好不容易跟上了殿下,就见殿下的方向是去往慈宁宫的。


    这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殿下所谓的办法,就是求助于太后娘娘?


    如果是这样,他倒是不必担心。


    太后再疼爱殿下,也不可能帮着殿下为难宓贵妃的。


    毕竟,宓贵妃肚子中的也是太后的亲孙儿。


    但叫小德子意外的是,去了慈宁宫后,大皇子一字未提起宓贵妃和其腹中胎儿。


    小德子摸不清殿下在想什么,一颗心又重新提心吊胆起来。


    宓贵妃有孕的消息,除了叫一些人心急外,也有一些人眼睛都亮了。


    宓贵妃有孕,也就代表了她将近一年不能侍寝。


    那她们是不是就会有机会了?


    这后宫经常是新人换旧人的,再是恩宠,一年时间也能消磨些,待贵妃生下皇嗣,或许,也不会再复专宠之势。


    抱着这样的心思,近来御花园格外热闹。


    也有人坐得住。


    毕竟万寿节就要到了。


    第100章


    万寿节。


    依旧是乾清宫, 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那时她刚入宫不久,位置距离戚初言有一段距离, 便是高位之间说了话,她也听不清。


    而这一次, 和戚初言比邻的位置独属于她。


    乾清宫, 众位妃嫔早早就到了,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杨修容朝许嫔看了一眼。


    往日位份和恩宠都胜过她的人,在她禁闭期间, 竟是一落千丈。


    如今,也轮到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许嫔了。


    但杨修容心情没那么高兴, 她生得柔美,身形纤弱似扶风弱柳, 被关了将近一年禁闭,整个人也越发沉淀下来,叫这份美愈发温婉,她轻轻垂眸间, 身姿单薄, 娇柔易碎。


    许嫔也感觉到了杨修容的视线,她没觉得难堪。


    她很清楚,她是输给了宓贵妃,输给了皇上的偏心, 却并非输给了杨修容。


    况且——


    许嫔敛下眸中情绪,她和杨修容斗了太多年,太了解杨修容,杨修容一颗芳心都落在了皇上身上, 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的。


    杨修容总觉得皇上对她是应该有情的。


    想到这里,许嫔眸中闪过些许嘲讽,一时也说不清是在嘲讽杨修容,还是嘲讽自己。


    不过如此也好。


    许嫔抬起了头,她对着杨修容笑了笑:“好久不见杨姐姐了。”


    杨修容被这一声叫得浑身都不舒坦,许嫔是什么样的人?进东宫时就是良娣,又一向得宠,骨子里都藏着傲气,往日别说叫她一声杨姐姐了,便是一声妹妹,许嫔都是吝啬的。


    如果许嫔没喊一声姐姐,杨修容还要以为她是嘲讽自己被关了这么久禁闭,偏偏这声姐姐一出,杨修容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了。


    她皱了皱眉,依旧纤柔之态,语气却有些嘲讽:


    “许嫔往日那么得宠,本宫可不敢当许嫔一声姐姐。”


    二人是都落魄了,杨修容可不会忘记许嫔往日的高傲,别看二人恩宠好像旗鼓相当,但杨修容心底很清楚,许嫔一直对她都很轻视。


    如今许嫔一朝位份被贬,她放低了姿态,难道自己就要和她握手言和?


    简直是做梦!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都是这一年禁闭叫她长记性了,否则,许嫔这段时间可别想好过!


    许嫔眯了眯眼眸,给脸不要。


    她懒得再装模作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杨修容觉得当不起,那便当不起吧。”


    笑话,如今宫权在宓贵妃手中,杨修容位份比她高又如何,又不是朝阳宫的主位,就算对她不满,也拿她没有办法。


    杨修容气结,她冷笑一声:


    “许嫔的位份贬了,脾气倒是一点也没见变,还当自己是曾经的淑妃娘娘呢?”


    杨修容当然看得出许嫔的傲气,许嫔觉得她自己是个聪明人,便总是拿着鼻孔看人。


    都是后宫妃嫔,她这番姿态,实在是令人作呕。


    怪不得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位置,二人竟然比邻而坐,杨修容心情糟糕透顶,但她也不想让许嫔好过,低声冷笑:


    “没了皇上的宠爱,你觉得你算个什么东西。”


    真正的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入宫掺和这淌浑水!


    许嫔眸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一向互相看不顺眼,哪怕如今物是人非,态度也没有一点改变,会这样安排座位的人,根本就是想看笑话。


    旁人感觉到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但都是置若罔闻,没人劝解,心底都巴不得这两人闹起来。


    就是这时,外间传来通报声,皇上和宓贵妃来了。


    戚初言亲自去了长乐宫接沈师鸢,二人携手踏入宫殿时,乾清宫内倏然一静,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师鸢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红色的提花宫装,略施粉黛,莹白的肌肤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珠翠点在鬓边,眉眼那么娇、那么俏,又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骄矜。


    她轻微地抬着下颌,神态那样的倨傲,仿若含露的红牡丹,那样得意的神态,看起来都不惹人厌烦,反倒像是一只恃宠而骄的猫儿,哪里像是来给人庆生的,分明是来炫耀的。


    好些人都心底生出酸意,老天真是不公平!


    实在是太偏爱宓贵妃了,给了她一张只要她出现就注定会引人瞩目的脸。


    她仅是一露面,就会让人觉得恍然大悟——难怪皇上这样薄情的人,也对她那样偏爱特殊。


    许嫔和众人的重点不一样,她视线落在了宓贵妃发髻上的凤钗上,她呼吸几不可察地轻了一下。


    她没看错。


    那就是九尾凤钗,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


    不仅如此,宓贵妃耳垂上戴着的也是两颗浑圆无暇的东珠,那样的品质,世间难寻,许嫔隐约记得,皇上私库中应当是有一对这样的耳饰,东珠配皇后,但哪怕是当初的皇后,也没见皇上把这样好的东珠送去坤宁宫。


    宓贵妃身上每一样配饰都是逾越,但她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戴出来了。


    这全都要依赖于一个人的放纵。


    许嫔心下越来越沉,她不得不庆幸,宓贵妃这一胎怀得恰是时候,要是再让宓贵妃和皇上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可还得了?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万寿节是她一手操办的,她当然要艳压群芳啦,半点不肯让人抢了她的风头的。


    她今日穿的提花红裙,单是衣襟处的粉珍珠,都不止价值千金,再配上头顶的凤钗、东珠耳饰,她只觉得她今日威风极了。


    她刚有孕不到两个月,一点感觉也没有,如今满心兴奋,自然不会装模作样地扶着腰行走,她觉得那样不好看,会影响她形象的。


    两人落座后,众人才逐渐回神,她们每个人都是认真打扮的,但在见到宓贵妃后,众人又难免会有些挫败和颓废。


    和这样一个人在同一时期的后宫争宠,实在是容易叫人失了心气。


    沈师鸢可不管她们,正在和戚初言说着小话,她洋洋得意道:


    “皇上,我可是让戏班子排了好几场戏,您等着瞧吧,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戚初言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今日的视线总是会落在她身上。


    次数久了,连沈师鸢都察觉到了,她很疑惑地问:


    “您到底在看什么啊?难道是我哪里有不对劲嘛?”


    说着话,沈师鸢就抬手摸了摸脸,她出门前,可是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都漂亮得要命,她才出门的,怎么会有纰漏呢?


    这样想着,但沈师鸢还是不放心,于是,戚初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见她回头看了绿萼一眼。


    戚初言挑眉,想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绿萼轻咳了一声,悄悄地把衣袖藏着的东西递给她。


    沈师鸢也和做贼一样,借着案桌的遮挡,拿起菱花镜,认真地瞧了瞧。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戚初言再也没忍住笑出声,那样小巧的菱花镜,亏她想得出来让宫女随身带着,他摇头失笑:


    “鸢鸢天生丽质,哪怕不施粉黛,也仿佛洛神再世。”


    沈师鸢很喜欢听这话,她确认好自己妆容正常,终于肯把菱花镜收了起来,她又奇怪地问他:


    “那您干嘛一直看我啊?”


    戚初言垂了一下眼眸,只笑,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师鸢一头雾水,但是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凤钗,又很快高兴起来了,算了,看在他送来这九尾凤钗的份上,他想看就看吧。


    她生得这么好看,不喜欢看她才奇怪呢!


    酒过三旬,底下的戏班子也唱了两台戏,忽然,有人出声了:


    “往年宴会都是看戏和歌舞,虽是雅致,但总归是不太新颖,嫔妾有个想法,给皇上的庆生宴也添几分热闹,不知娘娘可否应允?”


    是许嫔,她恭敬地含笑看向沈师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维持在沈师鸢能听清的程度。


    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她的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杨修容距离许嫔最近,她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许嫔,不知道许嫔在打什么主意。


    沈师鸢正和戚初言说话呢,忽然听见许嫔这么一句话,她有点不高兴了。


    这戏和舞都是新排的,落到许嫔口中就变成不新颖了?


    晚宴是家宴,但也有些宗亲在场,沈师鸢瞥了那些人一眼,她很要面子的,而且许嫔的话很巧妙,她口中说着给戚初言庆生,却是在问沈师鸢是否应允。


    把沈师鸢捧得高高的。


    戚初言眉眼一如往常地含着温和的笑,但许嫔能感觉到,皇上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很冷淡。


    沈师鸢不高兴地撇嘴,她说话了:


    “许嫔不妨说来听听。”


    许嫔又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礼仪规矩一处都没有差错,只听她说:“宫中姐妹在家中时都精通琴棋书画,各有才艺,皇上生辰,想来诸位姐妹也是想要给皇上献上一份心意,不若让诸位姐妹展示一番如何,也好全了她们对皇上的情谊。”


    许嫔口口声声都是情谊,将这些献艺一事变成了对皇上的心意,谁也挑不出错。


    她话音甫落,众位妃嫔就忍不住期待地朝皇上和贵妃看去,她们精心打扮来此,想的就是在皇上面前露面,若是能抓住机会,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最好不过了。


    一时之间,有不少妃嫔对许嫔心生感激。


    沈师鸢在争宠一事上格外有天赋,往日总是迟钝的人,这次瞬间就听出了许嫔话中的争宠之意。


    沈师鸢对此没什么感觉,总不能只许她争,不许别人有上进的心思吧。


    她如今有孕,戚初言总不可能替她守身如玉。


    还不如拿来成全一下她的好名声呢。


    沈师鸢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心虚。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轻咳了一声,正欲说话,忽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垂着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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