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像是哭过,眼皮浮肿,脸无血色,口红斑驳。
没涂匀的粉底在颈纹处卡出一道道细线,整个人看起来鬼气森森。
向来爱美爱打扮的姚女士这副模样乍然出现,差点把江芷吓掉了魂。
姚丹虹冲上来就抓住了女儿的手,声音嘶哑:
“阿芷,你爸被调查组的带走了。”
当了二十多年全职太太,丈夫一朝出事,姚丹虹感觉天塌了一样。
吵归吵,闹归闹。
不拿亲爹开玩笑。
听到这话江芷一整个儿懵了。
她甚至有点儿不信。
冷静片刻后,江芷问道:“妈,你是怎么找来机场的?”
姚丹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是低着头,一昧的劝她,别再执迷不悟了。
航站楼人来人往,已经有群众开始围着她们娘俩吃瓜。
江芷心烦意乱。
事已至此。
她明白,今天自己要是不回去,她老妈就要赖在机场不走了。
但,去京市避风头这事儿,明明只告诉过温斯言一个人。
江芷的脑袋嗡嗡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温斯言的qq头像正欲质问,结果在她的眼皮子地下,那颗红心头像变成了灰色。
就这么水灵灵的掉线了。
她被出卖了。
江芷闭上眼,立刻就猜到了这点。
男人,呵呵。
回家的路上。
在和江芷交代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姚丹虹开始哭哭啼啼:
“阿芷,钟家咱们得罪不起的,钟老爷子算了你的八字,说你旺他孙子,你也知道,老头最疼他这个小孙子了,你不答应,你爸爸还能指望谁去,”
“你爸手里那个工程,从上个月就开始不太平了。”
江芷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却哭不出来。
和江万桥的关系再恶劣,她也不可能眼看着亲爹出事,自己却在一旁袖手旁观。
一股子没由来的火气蹭一下就窜上了头。
天底下的男人都tm一样。
嫁就嫁。
不就是钟陆霆吗?
与其逼死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
16年的海市,梅雨季持续时间格外长,淅淅沥沥连连绵绵,下了整整一个多月。
江芷觉得自己像极了家里那只被噶了蛋的橘猫弟弟,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温斯言出国前,把她曾经送给他的贵重礼物全都寄了回来。
还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告别信。
信里委婉的告诉她,自己舍不得,但也很无奈。
江芷猜到,肯定是自己家里给他施压了,或者是收买。
总之,
江芷没有回信,等到了去宿舍楼下拿快递那天,密密斜斜的雨丝仿佛织成了一张扯不破的结界,一滴追着一滴,砸在脚下的红砖路上。
那声音像是初见温斯言时,他家里那台旧钟的针摆,滴滴答答,把日子摇的又长又粘。
她的婚期在下个月的12号,正好在暑假。
距离结婚不到20天,她连钟陆霆的面都还没见过。
钟家的老爷子说,老二大学一毕业就去了海外拓展业务,已经走了三年多了。
但结婚是人生大事,他一定会回来参加婚礼的,让她安心。
江芷知道对方不是善类,提前学习了一套恶毒的御夫之术组合拳,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江芷望着老爷子慈爱又期待的眼神,那是她打小就很敬重的钟爷爷。
是她父亲的伯乐,也是她全家的恩人。
当年如果不是老爷子甘当伯乐,提携她父亲,以江万桥当时的工资,以她家的经济条件,根本供不起继兄江胤赴美留学,她也不可能过得这么舒服,现在老爷子又将她父亲从泥潭中拉了上来。
只是江芷想不通,钟陆霆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为什么能答应这么一桩听起来就无比荒谬的婚姻?
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唇,把那句要不就别办了,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
满城的人都知道,钟家的二公子不着调。
有人说,他去国外是因为在钟家不受待见,又怕他在国内惹是生非,所以送了出去。
也有人说,钟二犯了大事,但老爷子护孙心切,把他弄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江芷对这两种说法,都深信不疑。
这些年来,江芷从父亲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口中,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各种传言和绯闻层出不穷,但钟家财势了得,他所有的负面新闻,都被他爷爷和大哥安排人处理掉了。
从最初那个奢靡花心又惊才绝艳的网红少爷,到如今全网有关于他的照片和新闻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钟陆霆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时代的眼泪。
江芷记忆中的钟陆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壳子。
她十岁那年,和父母初次搬到工大的教师公寓。
公寓东边,用各式各样的花卉和植物隔了一道墙,江芷偷偷爬上顶楼看过,那边是几栋风格迥异的小洋房。
江万桥初来乍到,处处小心,一再叮嘱她:“东苑几位大佬养老的地儿,你别调皮钻过去哈。”
江芷左耳听,右耳出。
那天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学校人工湖岸边,也就是那几栋小别墅前面,玩的正开心时,有个小男孩神色慌张,满头大汗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江芷小时候胆子大的要死,闻言立刻从树后面一路低调偷跑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那段时间她痴迷武侠剧,羡慕死了里面衣袂飘飘的古装美人,
于是央求着母亲也给她买了一条成人款白色连衣裙,然后去裁缝店里裁了几公分,再配上很长很长的收腰丝带。
“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不顾姚女士的嫌弃,江芷转了个圈,回答的很大声:“好看!”
正好那天她穿了那件带腰带的连衣裙,怎么也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上了做侠女的机会。
但靠近后的景象,还是差点把她吓破胆。
绿茵茵的草坪上,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血人”。
那男人鼻青脸肿,浑身被血浸透,脑袋上的伤口像个水龙头,还在哗哗的往外喷血。
他站立时已经明显快支撑不住身体了,饶是如此,还是恶狠狠的走到湖边,冲着水面上一圈一圈荡漾开的波纹,目露凶光道:
“钟陆霆你个小崽子,去死吧你!”
说完,一瘸一拐的撤了。
江芷不知道那人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那时,她对人情世故并没有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爸爸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这份工作,是住隔壁那位姓钟的爷爷帮他拿到的。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就报答。
从血人嘴里听到那个“钟”字时,她毫不犹豫的跑了过去。
湖边一个大人都没有,只有湖面上时不时的露出来两只扑腾的手。
江芷赶紧解开了自己心爱的腰带,由于是雪纺的材质,太轻所以漂浮在水面上,怕落水的人抓不住,她又从岸边捡了块石头。
用腰带系好后,朝着湖边不远处那双扑腾的手臂甩了过去。
她年纪小,但是天生力气大。
在石头的作用下,腰带精准的落在了落水倒霉蛋的脑袋上。
江芷眼睁睁的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被自己砸中后,往水下沉了点。
她心里一咯噔。
但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她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了手中的腰带。
江芷舒了口气,然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水里拽上来。
他头发全湿了,大概是呛了水,连滚带爬的拽上岸后,江芷慌乱的拍着他的背,每拍一下,他咳出一口水。
那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从喉结淌进湿透的衣领里。
少年微微的喘息着,胸口起伏,湿透的单薄衬衣贴在身上,午后阵阵的风吹过,前胸上的骨头随着呼吸根根起伏分明。
阳光从树梢里斑斓的照过来,他那张脸苍白到不太真实,只剩下嘴唇还有点淡淡的绯色。
江芷好奇,他这幅瘦骨嶙峋、形如鬼魅的身板,是怎么把刚才那个彪形大汉弄到满身是血的?
但她不敢问。
拍着拍着,江芷也不敢拍了。
她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男生。
怕自己一使劲,万一把人拍死了,
江万桥怕是要被人讹死,她家本来就穷。
这男生后背的脊骨硬的硌手,因为太瘦,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每个有肉的地方都很突出,江芷有些嫌弃的别过了眼睛:“你身上湿了,快擦擦吧。”
听到这话,少年抬起眸子看着江芷,好看却阴鸷的面庞上流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后,他直接脱掉衬衣系在了腰间。
然后伸手,胡乱的捋了一下湿透的头发。
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含笑死盯着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缓缓开口道——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勒死你。”
长这么好看,人怎么如此恶毒?
十岁的江芷呆在原地,被吓坏了。
不敢说话,也不敢哭。
她眼看着他打了个寒噤,像只脆弱的白条鸡,在风里颤颤巍巍渐行渐远。
少年人独有的单薄,给江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钟陆霆有没有生病她不知道,反正江芷回家后,发烧了一星期才好。
从那以后的好多年,每每谈及钟陆霆,江芷只有一句话:“那是个疯子。”
钟家这兄弟俩,一个天,一个地。
一个晴光映雪,一个阴郁寡言。
江芷回想着当年的场面,总有一种被命运的回旋镖击中了眉心的无力感。
再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成为曾经的心上人的弟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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