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被问的一时语塞。
她当然是想问父母在哪, 问江万桥拿回来外公留在她名下的遗产啊!
当年她死了以后,名下资产想必钟家这种体量的家族是看不上的,自然顺利的回到她父母手里。
母亲精神状态不好的话, 能不能拿到还不好说。
哪怕他俩一人一半,也是便宜了江万桥,
最重要的事, 他在外面还有个“野种”。
拿外公留给她的遗产, 去养私生子。
一分都不行!!
外公辛辛苦苦画了一辈子的画, 要是知道最后自己所有资产,被本就看不上的女婿和他的私生子拿走了至少一半,他老人家八成得气的活过来。
还有她那傻白甜的恋爱脑老妈,至亲全无,老公出轨,精神不佳,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江芷每每想到, 心里就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她不能和钟陆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一是不想“前夫哥”掺和自家事, 二是——
不论人好坏,她还不敢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和她在同一阵营。
钟陆霆这个男人, 江芷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涉及家丑, 还有遗产分配的事, 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麻烦事, 她现在的身份, 是来自云省山区的林水泠,万一江万桥咬死了不认她,总不能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吧?
况且,这种风花雪月的烛光晚餐时刻,也不适合聊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江芷心事重重, 举起红酒杯和钟陆霆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钟陆霆漫不经心,优哉游哉的抿了一点。
“你酒精过敏?”江芷蹙眉问。
钟陆霆不以为意反问道:“谁说碰杯就必须干完?”
“和我一个弱女子喝酒,你怎么能让我吃亏?”
江芷酒意袭上脸,眉梢眼角染了几分酡红,她向后挽了一把瀑布似的长发。
乌发红唇,眼睛润的摇曳起了涟漪,忽闪忽闪的摄人心魂。
钟陆霆看了她一眼,举起杯子,仰头一干二净,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红酒没有白酒烈,却比白酒还要醉人。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钟陆霆靠在椅子里,喉结突兀的很明显,仰头时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咫尺之隔,江芷能感觉到男人眼中朦胧的醉意。
“真没有女朋友?”
又是这个无聊的问题,钟陆霆冷哼一声,眼眸微阖,懒懒的举杯干了一大口反问道:“江小姐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江芷的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自己心率在直线上升。
“周纯烨是你什么人?”
她故意绵着嗓子提道。
钟陆霆脸上飘过一丝凛然,无奈的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还是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吃醋了?”
江芷点点头,毫不避讳道:“我在你家时见过她,她很喜欢你。”
她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钟陆霆,像一头温顺的小鹿,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眸子在看着人时,很容易让人沉陷其中。
钟陆霆松懈在餐椅中,一手搭在敞开的膝盖上,一手晃了晃晶莹剔透的红酒杯,语气突然一冷,有些生气的笑道:“原来体面人,在你心里的形象也不过如此。”
江芷有些懵懂,一边摇头一边否认道:“她可没有影响到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钟陆霆一怔,这回是真的有被气笑了。
他将瓶里的红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酒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和他这样喝过酒。
“你今天是来谢我,还是来拷问我的情史了?”
江芷又绵着嗓子道:“瞧你说的,聊聊天嘛,风花雪月一下而已。”
钟陆霆愣了一下神,不置可否。
风花雪月这个词,好像离他太遥远了。
他本身也不胜酒力,将近一瓶红酒下去,气氛开始沉默。
江芷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钟陆霆?”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全名。
钟陆霆听到了,但是仰躺在椅子里,不想回应。
江芷壮着胆子凑近了点,隐隐能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果然钟书礼当年说的没错。
他孙子的酒量很差。
今天上午的时候,江芷猜到他可能是被人下药了。
这才想到这么个有点缺德的损招。
但不要紧,又不干坏事,江芷自我攻略道。
等了一会儿,确认他醉过去了,她倏地起身,绕到他身后,拿到了他放在水吧上面正充电的手机。
她紧张到浑身冒汗,所有醉意仿佛霎那间全都消散。
江芷也是今天上午和钟陆霆靠近时才发现,他用的是一款可以指纹解锁的手机。
她蹑手蹑脚的按下手机一侧开关,点静音,然后屏幕亮起。
屏保是很符合他形象的山水照,江芷奓着胆子,将手机弹出的解锁界面,对应到了男人右手的食指指腹下面。
她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钟陆霆的手机。
第一次干点偷鸡摸狗的事,紧张到滑动屏幕时手指都在颤抖。
这时,椅子上的钟陆霆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但是人没醒。
江芷感觉浑身的血好像都僵住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迅速的找到通讯录,点开“J”,然后滑动了几下,果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江万桥——185XXXXXXXX。
不是她老爹从前用的任何一个号码。
他换号了,怪不得,怪不得。
江芷心跳越来越快。
又翻到“Y”,但这次她来来回回找了两边,也没看到姚丹虹的名字。
江芷不死心的,将他通讯录里的名字都翻了个遍,人太多,江芷不敢动作太慢,一眼扫过去,发现还是没有,直接放弃。
然后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打开了他的微信。
钟陆霆的微信,比她想象中单调许多。
她没有窥探太多他的隐私,只是扫了一眼,发现没有和江万桥的聊天对话框,大多是和工作相关的。
江芷有些失望,这说明,钟陆霆近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江万桥。
说不上是好是坏,她也来不及多想,又从微信的通讯录里找江万桥,还是没找到。
姚丹虹的微信也没有。
没加微信?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江万桥是中老年组里狂热的微信爱好者,一上午能发八条朋友圈那种。
没关系,有电话也够了。
但在把手机放回去的一瞬间,江芷鬼使神差的想到了黑名单。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了试,点开设置——朋友权限——通讯录黑名单——“J”。
妈的,第一个就是江万桥。
江芷强压住心头的雀跃,指尖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动——她先将江万桥从黑名单中放出,再点开通讯录里他的头像,然后飞快地记下了微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又迅速将江万桥重新拉黑,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回原处。
手机号和微信号均到手,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身后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江芷浑身一激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她生怕露出一点破绽,于是赶紧将自己的手机放进裤子的口袋里。然后忙不迭的转身,抄起桌上的水杯,佯装镇定地倒了杯温水。
“你这个酒量,出去应酬可不容易。”一杯温热的白水被递到钟陆霆面前。
女孩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陆霆揉了揉太阳穴,醉眼微醺,似笑非笑地望着江芷说道:
“最近工作太累了,一喝酒就上头,我刚才、没失态吧?”
他的声音低哑,眼神却清明得惊人,像是刚从一场深梦中缓缓苏醒。
刚刚干完坏事的江芷,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你、你睡得挺沉的,喝口水醒醒酒吧?”
心虚的缘故,江芷格外紧张。
端着玻璃杯的手递过去的瞬间,不知怎么回事,在对方还没接稳之前,滑了一下。
钟陆霆眼疾手快,指尖不经意地拖住她的手,那杯子就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微凉的触感让江芷心头一紧,蓦地松开了手。
钟陆霆懒懒的道:“看来江小姐,在照顾人这事上确实生疏。”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江芷怕被他看出破绽,转身想去将客厅的灯开的暗些,却被钟陆霆叫住:“江芷。”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硬。
“过来。”钟陆霆的声音里还带着半分醉意。
但这低沉而干脆的两个字,带有一种惯有的上位者威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糟了……
江芷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走到餐桌边。
结果钟陆霆只是伸出手:“走,扶我躺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明显的感受到他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一室一厅最大的好处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她只需要扶喝醉的钟先生走个三五步,就到了这张并不算宽大的双人床边。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调下,男人颀长笔直的身形在床上显得格外瘦削。
钟陆霆躺下后,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
“江芷,”他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疲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第22章
看来是真醉了。
连她是死了八年都忘记了。
江芷呼吸一滞, 但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过得很好,你快睡吧。”
等你睡了,我还有大事要干呢。
江芷攥着手机, 腹诽道。
钟陆霆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似乎真的睡着了。
江芷轻轻抽回手, 帮他掖好被角。
她看着男人熟睡的侧脸, 那张脸比当初湖边初见时沾染了些沧桑,
当初那个恣肆张扬的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疲惫和深沉。
江芷心中突然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沧海桑田,家族巨变,看来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她转头看着窗外漆黑夜色中闪烁的灯光,又转头看了一眼钟陆霆,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直到钟陆霆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江芷屏息凝神地观察了片刻, 见他再无动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
指尖刚一用力, 那只看似放松的大手却猛地收紧。
她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
钟陆霆依旧闭着眼, 眉头却微微蹙起,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别走了……”
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后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孤兽。
确实是喝醉了。
江芷的心放松起来。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她柔声安抚道,试图再次抽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很快就回来。”
“不要水……”钟陆霆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拽。
江芷猝不及防, 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跌向了床铺。
幸好她反应快,用手肘撑住了床沿,才没有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钟陆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钟陆霆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几分醉意和执拗:“你就躺在这里,别动。”
醉后的钟陆霆不容她分说,长臂一揽,直接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江芷脸颊微烫,身体僵硬地被他拉向床内侧。
她挣脱不开,只能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下。
然后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背对着他,“快睡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
喝醉后的钟陆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将手臂霸道地压在她的肩侧,将她整个人当成了个抱枕一般,圈禁在了怀里。
淡淡的木质香调传过来,江芷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激起了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嗯?”
“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江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能感受到身边男人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也在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乎与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翌日。
江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等她醒了的时候,家里早就没了钟陆霆的身影。
她有些恍惚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昨晚的事好像做梦一样,江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断片了?
不然怎么会和他同床共枕到天亮?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齐的穿戴,又无比确信昨晚应该是没发生什么。
都说钟陆霆人品恶劣,但没想到,酒品竟然还行。
除了抓住她的手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干。
江芷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一把拿起来枕边的手机,想要联系江万桥的心越来越难按捺。
但理智尚存,江芷忍下了冲动。
她不能盲目行动,于是用仅有的信息,在网络上搜索起了她老爸。
从查公司,到裁判文书网,江芷看的正认真。
突然,手机上传来了钟陆霆发的消息。
“公司有事,出差三天,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江芷犹豫了下,回了一个字:
【好】。
——
埃尔法平稳的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里安静的像是时间凝固了一样。
钟陆霆靠在后排宽敞舒适的在座椅中,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阖眼。
休息中的钟陆霆,眉骨优越的骨相倒映在车窗上,只是眼底那抹极淡的青黑,泄露了他昨夜因某人而起的辗转难眠。
给江芷发完消息,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驾驶座,声音低沉而疏离:“阿隆。”
“钟董,您吩咐。”阿隆立刻应声。
“送完我,你直接回公司宿舍。”钟陆霆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个女孩住在我那间宿舍里,你这几天就负责她的安全,在楼下盯着点儿。”
阿隆猛地一怔,耳朵也竖起来。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家老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似乎笼罩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盯住她,不要让周家的人发现她,如果她出门去见什么危险的人,你就想办法拦住。”
阿隆眼中一紧。
他从后视镜中看着老板略显阴沉的面容,向来杀伐决断的钟先生,何曾对谁如此事无巨细过?
阿隆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职业素养极高,立刻收敛了神色,很有眼力价的点头道:“好的钟董,您放心。”
他跟在钟陆霆身边好多年,知道钟先生是个私人领域意识极强的人。
他不喜欢任何人进出他的家。
这些年,除了钟家小姑,从未见哪个女人进过那套房子。
连周小姐都没有。
原来钟先生也未能免俗,阿隆心说。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钟董,您放心把一个女孩放在公司那间宿舍?”
老板财势了得,海市随便哪座豪宅都不在话下。
想金屋藏娇干嘛选这么个又小又招人耳目的地方?
况且那间宿舍,名义上是休息区,实则也是钟陆霆处理核心商业机密的“第二办公室”。他还记得去年冬天,曾在凌晨三点,往那里送过一摞连内网都查不到的绝密资料。
当时钟陆霆正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烟,一边抽,一边用英语和国外那边的工程师聊些他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那套房子虽小,却是老板创业初期住的最多的地方。
阿隆开着车,脑子里却倏地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难不成公司研发部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比如那种善解人意、皮肤细腻得像羊脂玉的仿生机器人美女?
钟陆霆眼中情绪翻滚,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屏幕边缘,关掉了手中那只用了几年的旧款某为,一边把玩,一边淡淡道:
“她连我最私密的地方都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作者有话说:钟二:我不仅装穷,还装醉……
第23章
江芷把江万桥相关信息查了个遍。
他名下的公司现在全是注销状态, 当初他参与经营的建材公司和工程公司,不是倒闭,就是查无此人。
用手机号码在支付BAO搜索, 也显示未注册。
而添加微信时江芷惊讶的发现,手机号和微信号竟然都搜索不到他。
这不符合江万桥一贯的”敞亮“风格。
江芷心里那股不太好的念头越发浓烈。
她还问过薛蓝关于自己家人的下落。
可薛蓝也只是摇了摇头:“从你走了以后没多久, 你爸就辞职, 带着你妈妈走了, 听说是带着你妈去治病了。等我毕业时, 就已经和你家人失去了联系。”
“当时你出事后的那一两年里,钟家的人因为没有见到尸体,事发现场的遗体痕迹也都是那个大货车司机的,所以他们倒是一直在找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钟陆霆发动我们这些朋友找人的时候,一直不让声张。”
江芷盯着手机屏幕几秒之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了江万桥的电话。
“嘀——”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
她指尖在屏幕上重重一点,烦躁的挂了手机。
——
陆公馆11号。
周老板的会客茶室设在别墅二楼尽头,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枯山水庭院。
窗外, 几块嶙峋的景石静卧在耙出波纹的白沙上。
室内是日式的装修风格, 简约空寂。
傍晚的光线穿过云釉冰纹屏风, 被过滤得柔和而静谧。
周承砚让佣人点了些檀香味道的线香, 与榻榻米散发出的干草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与世隔绝的禅意的同事,也让人在这空阔的茶室里神经紧绷。
但这是周承砚在陆公馆最喜欢的地方。
茶香袅袅,年轻的男人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唐装, 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
江万桥坐在榻榻米的对面,年过半百的他,在面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时,低眉敛目,身形笔挺如松。
“江叔。”周承砚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磁性。
江万桥头垂得更低:“周老板。”
男人用茶夹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动作轻柔:“你看这茶叶,”他慢悠悠地说,“开始还浮在水面,可是用热水一冲,终究还是要沉底的。就像人一样,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要吃些苦头。”
江万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美苏岛那个项目快完工了,你也可以回国了,”周承砚端起茶杯,姿态闲雅的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茶,火候正好。”
江万桥的心脏猛地一缩,美苏岛的项目,是周承砚一手主导的,工程选址在南亚,是一个主打医美的大型医疗综合体,目前还没有完全竣工。
他在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正当的好好的,突然被叫停,江万桥心里有些不安。
“对了,你那个留美的儿子快回来了吧?”男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嗐,我这个儿子没啥读书天赋,就知道死用功,都读书读傻了,想一出是一出,”江万桥的声音有些发紧,“前段时间还和我说打算找工作,offer都下来了,又告诉我想去德国读博。”
“那边的博士可不好念。”周承砚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不过你也不能这么说,多读书是好事,我就喜欢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我也喜欢读书,他比我幸运,可以选择自己的将来,我当初也想再深造几年,可惜老爷子不让。”
江万桥谦卑道:“犬子那资质,哪能跟您这种天赋出众的相比?”
“以后要是回国,可以考虑考虑来我这发展。我给他开副总的薪水。”
“承蒙您看得起,我这就回去劝他,赶紧工作,社会上能学到的东西,可比书里多多了,他也不是那搞科研的料子。”江万桥道。
“对了,过几天,就是你女儿的祭日了吧?”
周承砚突然提及这事,江万桥听得脸色猛然一沉。
周承砚安慰他道:“当初小芷在钟家不受待见,要不是他们全家怠慢,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小姑娘开夜车回学校。江叔,不瞒你说,我当初是实在看不下去钟家的所作所为,所以才顶着我老子反对,把你招到了身边。我一直很敬重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也知道,当初把女儿嫁进他们家,其实你也是被逼无奈。”
一番话,说的江万桥冷汗连连。
“外面的人还说,是我们家为了促成纯烨跟钟家老二,去害了小芷,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都是钟家的人,为了挽回自己在外的形象,放出这种缺德的烟雾弹迷惑大众,实在是可恶至极。”
周承砚将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案上。
“我忍这些流言蜚语已经很久了,这些年来,我父亲几乎捐出去了一半的家产,建学校,修路,做免费的养老院,还给高校捐了那么多,就因为早年出身不少,做过几年叠码仔,被人指点到如今。”
“二公子别跟那些蠢货一般见识,都是些没脑子的货才会信这种话。”
“我已经不止一次叫我家小妹跟那个畜生断掉,可惜纯烨是个恋爱脑,就是不肯听。现在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江叔啊,有个绝佳的机会,需要你站出来,助我一臂之力……”
江万桥在茶室聆听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也静音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他整个手心都是湿的。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机场接儿子的,结果被周承砚碎碎念到天黑,这会儿子估计都已经到家了。
江万桥在国外呆了好几年,已经很久没有和江胤见过面了,他急匆匆的启动车子,临行前,看了一眼手机上不知姓名的未接电话通知,烦躁的点了个清除。
江家。
江万桥在海市的家,从大学城的洋房小区,搬回了郊区普通的高层鸽子笼。
八年前那场祸事之后,钟家没了江芷,钟陆霆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不仅直接停了原本谈好的给他公司的投资,还害得他丢了铁饭碗工作。
江万桥周转不开,项目又不能停工,只能到处融资,签下了对赌协议,结果没几年赶上YI情,地产又迎来低谷,他赔的底裤都掉光了。
他心里还盘算着,等儿子这趟回来,要用这两年在南亚赚的钱,去市区置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饭桌上,许久未见的爷俩,高兴的碰了个杯。
江万桥一边和江胤探讨接下来去哪里买新房,一边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在江胤回来之前,他早早的就订好了一台大G,作为儿子的回国礼物。
“儿子,你想好接下来干什么了没有?”
江万桥慈爱的看着江胤,他的嫡长子,不仅容貌帅气,人还斯文沉静,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唯一的缺点也是太斯文,都怪早年跟他妈那个农村妇女生活太久,为人处世上不如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活络会来事。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早的把大儿接来身边。
“爸,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江胤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闷了半天冷不丁的问道。
江万桥眉开眼笑:“你老爸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挣钱。”
江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你还在周承砚身边做事?”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对了,你想跟着我干吗?周老板说了,只要你愿意来,他给安排。”
江胤脸色沉闷,明显不悦:“我不去。”
江万桥爱子心切道:“好好好,不来就不来,我儿子将来能去更好的地方,这个破公司不来也罢。周家那爷俩就TM土炮冒充原子弹。”
江胤狠狠的闷了口白酒,冷不丁的开口问:“虹姨身体怎么样了?”
“好好的,提她干什么?”江万桥低头吃菜,不耐烦呼之欲出。
“爸,当初是周家的女儿给姓钟的当情妇,饭局上妹妹不开心,这才连夜开车出的事,你难道就非、”
江胤的话没说完,被江万桥冷冷的拍筷子打断了。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批评你的父亲吗?”
“我不是要批评您,周家这样的家风,在外面的口碑也不好,再说了,还有虹姨,你给周家做事,有没有考虑她的感受?你对得起妹妹吗,她的在天之灵、”
江万桥脸色铁青:“闭嘴!我告诉你江胤,不要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有资格质问你老子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等有一天你走出学校为一家人打拼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你爸爸当年穷的快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是周老板仁义,肯给我个机会,否则你在国外就得给人刷盘子,姚丹虹别说疗养院,睡大街都得被追债的撵走!周家,周家怎么了?我告诉你,哪里有饭吃,哪里就是你的衣食父母!老子不欠任何人的”
见江胤沉默,他气的站起来咆哮:“就算你妹妹现在活过来,老子也敢拍着胸口说咱们江家对得起她!”
第24章
海市入秋这天, 暑气却如附骨之疽,蒸腾得人心烦意乱。
江芷不想出门,窝在沙发里扒拉以前网络上的信息, 关于老爹公司的新闻不多,只有业界栏目内寥寥两条, 都是关于破产清算的, 刺得她眼球生疼。
江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心绪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
屏幕亮起又熄灭, 钟陆霆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别乱跑。】
【非要出门,联系司机阿隆。】
【他在楼下随时待命。】
【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是一条:【等我处理完手上事情,带你出去散心,想去哪都行。】
江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他看起来不像是话多的唠叨鬼。
为什么要发这么多消息?
这一连串的叮嘱,还找个人在楼下盯住她, 防备意味浓重得有些过分了。
好像她下一秒就会趁他不在, 偷了他的家, 携款潜逃。
可是这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江芷握着手机半天, 回复出去了一个字:
【好】
她觉得, 钟陆霆这个人好奇怪。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独自出门会有挂掉的风险。
也不是他什么人, 充其量, 不过是一纸早已作废婚书下的早死前妻。
这时,她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想起了他身边那些光鲜亮丽、莺莺燕燕的女伴。
江芷默默的锁上了屏幕,不愿再多想。
她百无聊赖地在空旷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在阳台一隅的茶桌前停下, 闲着也是闲着,附庸一下风雅,自己给自己煮个茶吧。
江芷是在转身去柜子里找其他茶叶时发现的,这张古朴茶桌后面的壁龛正中,竟供奉着一尊大肚佛像。
金身璀璨,宝相庄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江芷认得,这是弥勒佛。
她在钟陆霆充满了现代极简主义冷感的家里发现这个,并不感觉突兀,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早年,江万桥做生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在家里烧香,儒释道三家都拜。
但是没有供奉眼前的这位。
生意人大多都信这些,求财求运求平安。
总之,江万桥那时候求的很多。
大到求神明保佑他提拔正院长,小到求神明让对手公司新种的发财树枯萎。
各种理由,多到让她想笑。
钟陆霆家供奉的神明只有这一位,贡品也简单,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净水。
旁边搁着一个细长的香盒,佛像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铜扣被打成了同心结的形状,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江芷猜测里面或许也是某种特殊的贡品。
她伸出手,纤细莹白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同心结的前一秒,又骤然缩了回来。
那是他的隐私,她无权窥探。
江芷最终忍住了好奇心没有打开,而是恭恭敬敬的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弟子江芷,感恩佛祖保佑,大难不死。求弥勒佛庇佑我的母亲姚丹虹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求弥勒佛保佑,江万桥别把我的遗产花掉太多。】
屋内茶香幽幽,江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补充道:
【也保佑江万桥身体健康吧,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哥哥,江胤。】
【钟陆霆也是,好像有人要害他,求佛祖也保佑一下。】
——
吴州市,桃园区。
这里是钟家的祖籍所在地。
某处背山面水的大宅今日打破了往日的寂静,数辆黑色行政轿车鱼贯而入。钟家嫡系和旁支的后辈们今日齐聚于此,明面上是为钟书礼老爷子祝寿,实则心思各异。
利丰集团的地产板块债务暴雷,钟建瓴在这个时候病倒,那么接班人自然而然的会被推上台前。
谁将成为下一任掌舵人,直接决定了这些旁支子弟未来的资源倾斜。
他们想依靠家族庇护,将来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和下一任老大搞好关系。
而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刻,最是考验接班人的能力和心态。
钟董事长有两个儿子,一个带在身边按照接班人培养的嫡长子,沉稳识礼、风度翩翩,是圈子里公认的二代楷模。
一个被老妈和爷爷宠坏,桀骜不羁,聪明阴鸷,曾气翻老爹多次,后来单飞国外多年,都以为就这么沉寂下去了,结果和钟董事长走得近的子弟曾私下放言,称二少爷在国外时,从量化金融到科技新领域都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董事长很高兴。
本来钟霖是接班人的不二人选,但这次风波,有内部消息称,钟书礼对他的应对做法很不满意。
“卖地求生?”
“呵,这话可不兴乱说。”
“话说,这回的事多亏了老爷子,还得是他老人家,一出手就是王炸……”
别墅的风雨连廊下,两个高大的身影走得很慢,边聊边笑。
一个是钟霖的同族堂弟钟巍,另一个,是钟家小姑的儿子,霍添翼。
钟巍道:“陆霆今天也来,咱们家族的聚会,八年了他都不带家属,听管家说,老爷子急的到处给他物色。”
小霍眉宇间满是不以为然,然后神秘道:“要什么女人,二哥现在多好,一心做事,直接起飞。搞不好,有人要睡不着了。”
钟巍轻笑:“我可听说,过几天的中秋家宴,陆霆跟管家报备了两个人。”
霍添翼一脸震惊:“谁?周家那个?”
钟巍:“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别出去乱说。”
霍添翼轻叹:“外公也是古怪,明明大哥哥钟霖都还单身呢,他总是急着给二哥介绍,怎么不见他催钟霖结婚?人家可是嫡长子。”
钟巍:“这会子,他才是真没心情找女人的那个吧。”
钟巍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
俩人回头一看,竟是钟霖和几位本家的长辈。
钟霖推着轮椅上的三爷钟亭礼,被两个小弟讥讽了也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点头致意,然后风度翩翩的邀请他们俩同行,去家族礼堂见爷爷。
钟家的三爷钟亭礼是行伍出身,钟巍是他的长孙。
老头子听见钟巍背后蛐蛐哥哥,当场抄起来挂在轮椅上的拐棍,照着钟巍的小腿,下去就是狠狠一棍。
“兔崽子,下了车就跑,你爷爷我腿脚不好你忘了?”
钟巍被骂的不敢抬头,更不敢闪躲,硬生生的挨下了一棍。
钟亭礼伸手还要打,被钟霖拦住,轻声道:“三爷,阿巍不是故意的。”
等他们走远了,霍添翼在这一群人的背后,望着钟霖那完美无缺的背影,用小小的声音,慢慢的吐出了两个字:
“装——货。”
——
钟家这次的生日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大别墅里,所有人不是在谈正事,就是在和长辈聊天攀谈。
推杯换盏间,全是试探和算计。
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格格不入。
钟陆霆不喜欢屋子里的气氛,独自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意兴阑珊往锦鲤堆里撒着鱼食。
鱼儿争抢,水面翻涌。
他神色淡漠,仿佛这满屋的权势更迭与己无关。
只是今天好巧不巧的,不知道是哪家媒体吃了豹子胆,在一则营销号上,爆起了钟家二少爷的风流往事——
【钟二少斩妻祭桃花,可怜老父白发送黑发】
配图是江万桥在江芷墓碑前边哭边擦泪的照片。
虽标注了路人偷拍,并且给江万桥的眼睛打了码,但评论下的小视频看上去格外清晰。
老父亲的白发和皱纹都跃然与屏幕,江万桥穿着朴素的过分,甚至可以用破烂来形容,在女儿的墓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悲惨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家这种豪门,多年来都是坊间传闻中神一般的存在,从不会出现在任何下三路的新闻中,大众对其了解甚少,也就是最近这一场债务风波,把他家的公司给搞到了财经媒体的头条上。
这个视频一爆出来,底下评论直接炸了——
【博主,你还活着吗?】
【早就听说过钟家的二少爷不是一般人,原来都是真的】
【敢爆钟家,牛】
【声明,本人只是路过】
……
在钟老爷子九十大寿、钟家人众目睽睽的节骨眼上,这则晚间的小新闻,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体刚好转过来的钟建瓴,在书房里看完热搜,气的脸色铁青。
“都是陈年旧事,爸爸你也别太生气了。二弟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多亏了他,这次把文娱用地改成住宅,我们才能多赚回那七十多亿填补窟窿。”
钟霖小声的一番话,却直接惹恼了钟建瓴。
“你少往这小子身上贴金了,那是你爷爷在背后出手,才能把西郊那片商用地改成住宅,跟他有什么关系?就凭他跑那两趟腿,他有什么面子?”
“我们钟家多年来没出过什么负面,一世清名都毁在了这小子身上,都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才给了这些人编排我们家的机会!”
“可当年的事确实是意外,弟妹死后,弟弟也找了很久。”钟霖轻声道。
钟建瓴满腔怒火:“出事是意外,他和周纯烨也是意外吗?招惹了人家,现在又不去娶,还让媒体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倒了出来,把他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25章
桃园区钟家祖宅的书房内, 难得同框的父子三人,一个阴沉着脸,一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只有钟陆霆,自在悠闲的坐在沙发里看手机。
仿佛面前的父兄二人是空气。
“钟陆霆, 你打算怎么处理?”钟建瓴强压着怒火, 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钟陆霆长腿很恣肆的交叉在贵妃榻上, 他头也不抬:“我自会处理, 您就不用管了。”
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钟建瓴不怎么放心:“你自会处理?是打算迎娶周家的千金进门,还是找人去把营销号博主揍一顿?”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夜风吹过来,头顶上的名家楷书横幅【以德服人】晃了一晃。
钟陆霆嘴角微微勾起:“您的想象力,就只有这么点吗?”
钟建瓴毕竟是混迹商界的老狐狸, 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能嗅出来不一样的味道, 他品了一口钟霖递过来的茶,蹙着眉重重放下了茶杯, 转头冲着小儿子严肃道:
“我告诉你, 现在集团的压力刚缓过来, 地块性质更改的公告还没发出去, 外界还不知道。这时候放这个新闻出来, 明显是趁人之危,以为利丰大厦将倾,趁机借你出轨并冷待前妻,导致她开夜车坠崖一事,攻击我们整个家族草菅人命!这个事处理不好会落人口实, 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是想从私生活撕开一个口子,再慢慢的把我们往死里咬。”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会让这个谣言,不攻自破。”钟陆霆也冷了脸,他不紧不慢的放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江芷在家里沙发上睡觉的画面。
不-攻-自-破,这四个字,他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钟建瓴望着儿子笃定又沉静的面庞,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他:
“江芷已经死了,怎么个不攻自破法?”
“告诉大众,你和她女儿感情很好,当年的事只是意外?这话除非是从江芷的父母嘴里说出来,人家勉强可能会相信。”
“但是你当初因为江芷的事,迁怒她父母,发起疯来断了人家的财路,你那个有奶便是娘的老丈人,舔着老脸投靠了周纯烨他哥,江家恨不得搞死你,你还想怎么不攻自破?”
钟陆霆脸色阴沉下来:“江万桥那是罪有应得。我也没打算用他这张嘴帮我澄清。”
钟建瓴冷笑:“不用他,难不成你还能让死人开口?再说了,江芷如果知道你下死手整她父母,也不会帮你。”
他顿了一下,意兴阑珊:“哼,算了,反正她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如果假设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许是想到了儿子当初为了寻找那个姑娘,差点儿半条命都搭了进去,钟建瓴被唤醒了一点难得的父爱,叹了口气,突然绝口不再提往事。
空气安静下来。
钟霖赶紧转移话题:“霆弟,我听管家说,今年的中秋家宴,你要带家属来,是不是有好事了?”
这声音平淡的一句话,让钟建瓴的眼睛一亮:“是真的吗?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暗暗帮钟陆霆物色。
钟建瓴早就觉得,小儿子才最随他,长相英俊,智商超群,脾气倔强,还有点花心风流。
当初明明叛逆的要死,却乖乖的接受了爷爷介绍的女孩,还不是见人家长得漂亮?
结果在国外又勾搭上了周纯烨,周那种摇曳生姿的女人,很少有男人能抵挡住。
但他的宝贝儿子这么多年都不娶她,甚至连公开女朋友的身份也不给她,想必也是玩腻了。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事业也有了成绩,的确是需要一个出身优越、教养良好的女人给他打理后方了。
当初老爷子给他找的那个虽然漂亮,出身到底是差了些。
所以当年他宁可让儿子找周纯烨,也不喜欢江芷进他家门。
父子二人齐刷刷的望向钟陆霆。
一个满眼希冀,一个眼底情绪翻涌又隐藏。
钟陆霆垂着眼,端详着手机屏幕,江芷还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只见他勾了勾唇,眉梢眼角间的情绪变化太快,上一秒还在冷硬的上演对抗路父子,下一秒仿佛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满腔温柔化作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有啊。”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俩大男人感到振聋发聩。
钟建瓴喜上眉梢:“是谁?带过来让我看看。”
“怕是您老人家心脏禁不住,别回头红白大事一块办了。”
钟陆霆小嘴宛若淬了毒,钟建瓴顿时气急败坏,但没用,等他捂着心脏从老板椅里站起来时,钟陆霆已然没了踪影。
——
“江芷?”
他一路小跑进车里,连司机也没用。
钟陆霆一手启动车子,一手按住手机上的监控开麦:“江芷?”
再喊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其实刚才在书房时,他看见江芷躺在那里的姿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和钟建瓴说话功夫,她又切换了一个姿势。
钟陆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人应该还活着。
她应该、是没事的吧?
钟陆霆出来的这几天,每天都会用监控偷偷看看她。
他家客厅的监控按在了入户门一侧的位置,十分迷你,江芷神经大条,一直没有发现。
钟陆霆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像个阴湿男鬼一样,隔几分钟打开手机看看她,看看她吃了什么,有没有喝水,看看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有时候急眼了还会连麦骂人,小嘴叭叭几分钟都不带重样的。
每次听到,他都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十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一副诡异的姿势,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小小的空隙里。
她的手机掉落在地上,电话和微信统统不接,他打开监控也听不见手机的响声,一切好像静止住了一般。
监控中的时间明明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可江芷却在屏幕中一动不动。
钟陆霆突然开始心慌,连忙打开监控,顾不得江芷会发现这个摄像头,开始大声的喊她:“江芷,醒醒!”
江芷没有反应,他的AI智能机器人也被她关掉了,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这一次,他自己开着一台迈巴赫,V12的发动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狠狠的撞进了雨夜。
此刻那个女孩在家中一动不动,他阴暗的想把那个家,设置成专属于他和江芷的领地,却百密一疏的忘记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会不会再死一次,再一次诡异的、突然的离开自己?
钟陆霆的心和他脚下的油门却跟狂跳到了最快速。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只用了两个小时。
但家门敞开前的那一秒,钟陆霆感受到了有生以来第二次腿软。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距离她被烧成骨架的车子还有几百米,他突然就走不到了。
同样的感受,没想到,今晚又卷土重来了一次。
入户门自动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桂气息扑面而来。
向来体面尊贵的钟先生,差点儿连滚带爬才走到她身旁。
江芷差点儿被他晃死。
她并没有晕死过去,而是喝了一盏浓度很高的肉桂茶,整个人便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不动弹还好,一移动自己的身体,感觉世界好像都颠倒了一样,包括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在身体里翻江倒海。
维持一个僵硬不动的姿势,可以唯一一个让自己可以好受点的方式。
“我带你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的将江芷抱了起来,她身体的肉全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的瘦骨嶙峋,但当他使出全力用最快的速度猛地抱起来时,差点儿自己把自己闪倒。
这么轻。
没想到江芷这么轻,轻到让他猝不及防的心疼,甚至怀疑自己抱着的是否是这个真实世界的她。
“我没事,我这是茶醉。”
江芷对医院这个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当听到钟陆霆说要送她去医院时,拼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她的确是茶醉,她体质对肉桂很敏感,但不知道钟陆霆家的肉桂质量这么霸道,才放了一点点,喝完就上头了。
江芷睁开晕到有些迷离的眼睛,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只是……有点晕。
“别动。”
钟陆霆的声音在颤抖,手臂收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真的没事,快放下我。”
江芷小声的呢喃道。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抱紧吓了一跳,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无力挣脱,任由男人贪婪的将她圈入自己的怀中。
江芷漂亮的眼眸柔软的注视着钟陆霆,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丝丝缕缕的又全方位的像她袭来,有点像雨后的草地,清香里夹带着一丝丝植物的清苦味儿。
“我以为,你又离开我了。”钟陆霆伏在她耳边轻声道,
快要晕过去的江芷迷迷糊糊回应:“我还不想死。”
钟陆霆却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你是说,你只有死了,才会离开我对吗?”
江芷拼命调节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最后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一双大手摩挲着她的长发。
“我不会让你再死了,小芷。”
第26章
主卧的灯调到了最暗, 只余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开着。
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了大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陆霆坐在床沿,平日里的沉稳和清矜, 此刻荡然无存。
他微微弯着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仿佛自己的呼吸重了, 都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床上, 江芷静静地侧躺着,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缩。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钟陆霆不放心,请来了私人医生, 人离开前, 只留下了一些安神的药剂, 并再三保证江芷只是茶醉得厉害,多喝些水, 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但钟陆霆却不敢全信。
看着服药后在床上昏睡过去的江芷, 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 微微的颤抖着。
他想触碰她, 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或者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江芷……”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苍白的唇瓣。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身影重叠,又带着一丝让他心痛的脆弱。
她真的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找了那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世界,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竟然就这样,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角落,达成了他跪祷八年的夙愿。
他不敢置信,无比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她会再次轻飘飘的离去。
钟陆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肌肤特有的弹性。
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钟陆霆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蜂蜜水,用棉签蘸了一点,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她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和脆弱。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而他世界的全部,此刻都凝聚在这张床上,这个沉睡的人身上。
钟陆霆丝毫不敢睡,怕一闭眼,她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他只想静静地坐着,守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江芷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茶醉后的头晕让她有些迷糊,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钟陆霆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清俊的脸。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倦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钟……陆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
钟陆霆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声音低沉而温柔:“醒了?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遍。
江芷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他,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不知是茶醉的余韵,还是刚睡醒的迷糊,在这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竟有片刻的恍惚。
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身影。
钟陆霆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神。
他心中一紧,递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
江芷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视线,低声说:“没……没什么,头还有点晕。”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片刻后,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今天回了趟家,今天是爷爷生日。”
江芷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爷爷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想不想,过几天中秋跟我去见他?“
江芷抬起头,看向钟陆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弧度,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中秋家宴,钟霖也会在。”
“那又怎样?”
江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个反应,比钟陆霆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不是喜欢他吗?”
钟陆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质问。
他死死盯着江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对钟霖的留恋。
那个名字,始终是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
年少时,他像个阴郁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看着江芷对着那个永远温和完美的钟霖笑。那时候的钟霖是钟家的骄傲,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个顽劣的、不被期待的边缘后代罢了。
哪怕现在他权倾科技圈,哪怕钟霖在他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可只要一想到她曾经那样仰望过那个男人,嫉妒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江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他竟然这么在意。
钟陆霆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更甚:“江芷,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刚才醒来时,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他?嗯?”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床头和他胸膛之间的一方天地里。钟陆霆也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的脑海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但是再转念一想,这样的痛楚,和失去她相比,似乎也不值一提。
至少现在的她还活着,还平平安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退一万步想,哪怕曾经别人拥有过她,但他把她抢过来了,她生前是他的人,死后是,重生回来也是。
永远都是。
孽缘是缘,强扭的瓜也是瓜。
所有的猜忌、不安、嫉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澎湃的爱意。
“江芷,”他低下头,手捏住她纤瘦的下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急促。
下一秒,钟陆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他平日里的平和沉静,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他的唇齿凶狠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顺便,将那个叫“钟霖”的名字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唔……”江芷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只能任由他索取。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钟陆霆才稍稍松开她。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一丝得逞后的餍足和霸道:
“江芷,以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至于钟霖……”他冷笑一声,眼底再无半分在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
江芷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顾不上思考刚才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才真正重新认识了钟陆霆。
那层温和的伪装被他亲手撕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阴鸷、甚至有些疯狂的灵魂。
那种眼神,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种因为一点点不确定就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戾……
这分明是多年前,那个把人打成血人后蜷缩在树荫里,眼神阴郁得像只受伤孤狼的裸睡少年。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那时候的钟陆霆也是这样,明明浑身湿透,呛水到快要休克,命都快没了还敏感多疑,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发誓,保证不会把看到他打架和落水的事告诉钟老爷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变过。
那个阴鸷的少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副成熟男人的皮囊之下。
“又在想什么?”
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和冷静,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神幽深,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没……没什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钟陆霆眯了眯眼,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江芷的第六感告诉她,钟陆霆看出了她的迷惘,她抬眸,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轻声道:“你好像很讨厌你哥哥,只是因为我吗?”
第27章
钟陆霆没有回答。
他起身打开了窗帘, 趁着万家灯火沉寂,让月光透了进来。
床上的江芷在清泠的月色下,美丽、纯净, 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仿佛下一秒,这清辉散去, 她就会随着晨雾一同消散, 只留下满室空寂, 和枕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钟陆霆转身倚在窗边, 静静的看着她,像是突然被这样的美好抽走了所有恨人的力气。
刚才那股汹涌的恨意与偏执,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身上剥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江芷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避而不谈,为什么刚才还恨不得将一切都撕碎的他, 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陆霆。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血丝, 像是暴风雨后留下的痕迹。
钟陆霆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不想去重读大学?”
江芷猛地一怔, 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重读大学……
“我……”她张了张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我没想过。”
她是真的没想过。
现在的她, 刚刚从一场荒诞的重生中醒来,身边是这样一个复杂到让她心惊的钟陆霆,她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看不清,又怎么敢去想重读大学,这样美好的象牙塔里的事情?
钟陆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刚才那个阴鸷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你想读,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去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都可以。”
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江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读大学……她真的还能去吗?
她想起钟陆霆刚才提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里,而钟陆霆,就是那个漩涡的中心。她想靠近他,却又害怕被他的阴鸷吞噬;她想逃离,逃离这场八年前荒诞婚姻换来的爱人,竟然又有点舍不得他偶尔流露出的照顾和温柔。
江芷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钟陆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
几天后,江芷去到薛氏养生馆和薛蓝约饭,,聊天的时候,才听说钟家上了新闻热搜的事。
薛蓝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阿芷,可惜你醉了没看到,这钟家到底还是牛,昨天这新闻才上去,不到一小时就被全网和谐掉了。幸亏我手快截了图,你看,你爸她、”
薛蓝正眉飞色舞的说着,拿着手机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像突然意识到了不合适,但撤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尖的江芷,余光一下子就瞥到了视频里的江万桥。
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风衬衫,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束白菊,脸上的泪水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昔日中产阶级的大学老师兼公司老板,现在落魄成了穷酸路人大叔的样子。
薛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视频可能会刺激到江芷,连忙安慰道:“阿芷,其实人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好多年不见江叔,你看他人虽然老了不少,可是看起来精神还是可以的。”
薛蓝是干中医行当的,在她看来,人无论贫穷富有高矮胖瘦,其实最重要的只有三个字:精神头。
江万桥虽然看起来落魄,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哪怕是哭的死去活来,她也能看出来,江叔叔的身体和精神其实都还可以。
而且从他的步伐和身形也可以看出,如果是遭受重大打击身心被众创的话,哭完后起身,是不会有这么踏实有力、虎虎生风的步态的。
不像当初的姚阿姨……
好久不见,也不知道在疗养院养病的姚阿姨现在怎么样了,薛蓝不敢再多说,生怕江芷心疼。
可是江芷却比她想象中平静的多。
她没有告诉薛蓝,自己心里其实没有丝毫的感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
这个男人上演的一出“痛失爱女”的悲情戏码,这出戏,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看过了结局。
他的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净他手上沾染的肮脏。
江芷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虚伪的男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骨髓里一点点地渗出来。
她早就不是江万桥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儿了。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疼爱过她。
死前的走马灯,那不堪入眼的一幕幕,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把她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在夜里无数次的复盘——
自己当初的死,还有死之前江万桥同志和她无休止的争吵。
她总是试图从每一点回忆的细节中,翻找父爱的证据,可是她越翻,越会心惊肉跳的发现,人不是一天就变冷的,关系也不是一次吵架就凉掉的。
从她小学时候那次江万桥喝醉,告诉她女孩子天生就要嫁人,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再惦记娘家的财产那时起,她就应该清醒了。
可惜这些年被江家那徒有其表的岁月静好所蒙蔽,她以为父亲只是出身在不好的地方,沾染了不好的习气,才会有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从来没想到,江万桥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在为自己其他的孩子铺路了。
她默默地隐藏下了所有的情绪,假装自己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和薛蓝谈天说地,聊当初那些大学同学毕业后的去向,对江万桥的哭坟只字不提。
薛蓝看出了江芷的隐忍,问道:“你还没联系上你爸爸吗?”
江芷叹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见他。”
薛蓝错愕,亲父女俩,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不敢多问,怕刺痛了江芷。
一顿下午茶没吃完,薛蓝被店里催促着先提前撤了,江芷一个人呆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心事重重的欣赏着外头的日落。
景色很美,可惜她没心情多看。
她向来是个直觉和第六感很灵敏的人,高敏的女孩子,总是能够很精准的捕捉到一些东西。
江芷感觉,江万桥的这场哭坟不简单。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在江芷低头想着,要怎么去接近江万桥,怎么不动声色的亲近他,怎么兵不血刃的把遗产拿回来时,突然被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江芷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四面八方的客人,都在盯着她这个桌子的方向看。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自助餐厅面积不大,客流也不是很多,所以现在这种情形,就显得尤为安静。
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时。
江芷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公司的传言没有错,钟陆霆还真是包养了个小妹妹。”
女人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下来时,江芷抬起眸子,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小姐?”
她目光在周纯烨身上顿了几秒后,又扫过这一圈环视着她的“客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江芷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耐烦。
对于钟陆霆的莺莺燕燕,她只想“敬而远之”,奈何死了一次,都躲不掉这姐的狙击。
周纯烨在见到江芷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电流集中,椅子扯开以后,迟迟没有坐下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真的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两个人长得如此想象。
在来之前,她找人查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背景。
山区出身、没爹没妈的孤儿高中生,20岁,被钟陆霆资助过,可惜高三得了癌症,来海市看病,应该就是看病时和自己的资助人勾搭上的。
周纯烨打量了她很久。
直到旁边桌子上的一位亲友团开麦:“现在的小姑娘啊,总想做那种一步登天的美梦,我说小林,你高中毕业了吗?”
江芷猛地惊醒,她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林水泠。
江芷略显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唇角勾起,笑盈盈道:“这位阿姨,我现在叫江芷。是钟先生专门为我改的名字,说是,这个名字和我一样,像他的初恋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句话,把对面、和对面在场的亲友团给气了个半死。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头——周纯烨。
而此刻,周纯烨看着她的脸,似乎一直沉浸在一种震惊到无法自拔的情绪里。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这时,她侧后方的一个女生大声的站了出来。公然的叫骂声在餐厅里回荡着,看起来应该是周小姐最忠实的拥护者。
江芷对这种女生之间搞小团体的玩法门儿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群人都是在抱周纯烨大腿的狗腿子,用来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的工具人罢了。
江芷今天心情不好,一点儿也不想惯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预收《穿书后和年代文反派共感了》,这本完结就开,求求点个收藏,文案如下:
宁蓁看了一本年代文,书里的大反派孟殊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全家被下放到三个偏远农场,天各一方。
本该拥有灿烂前途的孟殊,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备受白眼和欺凌。为了填饱肚子,渐渐地把路走偏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阴鸷、无恶不作,最后成为了省公安例会上的高智商犯罪典型案例。
宁蓁书看到一半,扼腕叹息:
要是从一开始,能有个人护他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她穿进了书里,成了欺凌反派最狠的恶毒表妹。
原主表妹喜欢男主,但自恃美貌,不仅经常指使暗恋她的孟殊帮她干活,还总是羞辱他。
结局嘛,当然是和孟殊一起上了公安局的犯罪分子作案案例。
以受害者的身份。
——
刚穿过来的宁蓁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蜷缩在小黑屋的孟殊也在瑟瑟发抖。
又冷又饿的少年快要昏厥之际,一只小手递来了一个热乎乎、宣腾腾的白面馒头。
宁蓁颤抖着说:“快吃吧。”
奇怪的是,孟殊吃完东西后,她也不抖了。
渐渐地,宁蓁发现,每次孟殊设计害人,她跟着一起紧张,孟殊高兴,她心情一起变好,孟殊受伤流血,她疼的说不出话。
宁蓁明白了过来,她和大反派共感了。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这个聪明又阴郁的少年往正道上引。
按照书里剧情,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被抓获枪毙。
但这一次不同了,眼看着孟殊过了25岁,成为了从村子里走到大院的典型优质青年。
宁蓁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她发现,孟殊看她的眼神,渐渐不对了起来。
共感告诉她,他每次见她都开始心跳加速、
在宁蓁决定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个雨夜,这个年轻的大佬不顾违反纪律,毅然决然的追到了天涯海角。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贪恋又霸道的闻着她的气息:“妹妹这一次,感受不到哥哥的感受了吗?”
——预收,路过的宝宝点个收藏,这本很快会开——
阅读提示:
1.男主女都有事业,搞事业+谈恋爱
2.背景七十年代起,SC,HE。
第28章
周纯烨盯着眼前这张明净昳丽的小脸, 年仅二十岁的女孩,穿着一件黑色收腰的蕾丝连衣裙,内搭了一件牛油果绿的小吊带, 两种浓烈的配色撞一起,更显得皮肤莹白清透。
配上这乌发红唇, 和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
美的灵动又勾人。
那张精致饱满的樱唇上, 还沾着一点点浅红的草莓酱。
还有那白皙到反光的颈窝处, 一点点形似草莓的红色印记, 似乎也在诉说着一股道不明的缱绻。
周纯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平日里清冷骄矜的男人,是怎样的为了这个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费尽了心思——又是治病,又是改名,现在还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藏起来。
她身上浓郁的甜香气, 熏得江芷头疼, 江芷看着这位大小姐几近破防的嘴脸, 轻叹一声,不紧不慢说道:
“钟先生告诉我, 他是单身, 没有女朋友。这位女士, 请问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围攻我呢?”
谁才是不要脸的那个, 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 周纯烨身边这一圈狗腿子纷纷脸色一凛。
都是海市一个圈子里混的,这些年来,好像大家都默认了周纯烨是他钟陆霆的女人,但好像也的确从没见钟家这位官宣过,别说官宣, 私下似乎也从未听他承认过。
有些个这俩人的共同友人,每次在钟陆霆那里提及周小姐,他总是一笑而过。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他们都理解成了默认。
但要说,是哥哥纵容妹妹不懂事胡闹和纠缠,似乎也……可以理解?
没有得到过钟陆霆官宣认爱的周小姐,被怼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明明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刚刚走出山区的孩子,眉眼顾盼间却都是落落大方的明快,一身的从容和自信,还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味儿。
甚至,比当年那个小小中产出身的江芷,都还要明媚成熟、娇艳可人。
一定都是钟陆霆把她养的太好了。
否则一个山区野鸡,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
周纯烨想到这里,不禁扬起头,目光由怀疑转向冰冷。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芷,尖锐的美甲划响了大理石桌面。
从小被骄纵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小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爱情了。
此刻,恨意全都写在了脸上。
眼见着周纯烨破防,江芷再次毫不客气的又补了一刀:“周小姐如果觉得我和钟先生的关系不正当,为何不先去向他求证呢?是你没有身份去质问他,还是你压根不敢开口问?”
所以才纠集了一群人,跑来跟踪她一个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搞霸凌这一套?
江芷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到底,她望着这几个打扮光鲜的富二代姐妹花,眼底情绪倏然变冷。
欺软怕硬遇事只捡软柿子捏,是这种热衷搞霸凌搞小团体的人最拿手的招数。
江芷环视了这几个漂亮的女孩,她们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一身贵到浮夸的打扮,不出意外,家里应该也都是从商的。
在海市,周家的生意遍布每一个角落。
这几个被宠到娇纵跋扈的大小姐,从本质上说,和周纯烨是一类人。
只是家业赶不上周家的大,所以便团结在周小姐周围,她们不在乎自己干的事情对错与否,只在意帮周纯烨出气后,她们的姐妹情会更加深厚。
只要抱紧周大小姐的大腿,无所谓冤枉谁。
但是她们也只敢来欺负欺负这个山区来的女孩子,真正薄待、伤害周纯烨的那个人,她们连名字都不敢提。
尤其是刚才叫的最大声的那个,她眼见占不到上风,竟然直接抄起了一个盛放冰淇淋的高脚碗。
还想动手?
江芷瞳孔一缩,她看穿了这群人的卑劣,也瞬间意识到,敌众我寡,这帮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动起手来,一定会蜂拥而上,有句话叫法不责众,更何况,她们这几个家族占据了海市商界半壁江山的大小姐,饶是钟陆霆背景深厚,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她们全都送进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芷慢悠悠的饮下最后一口茶,语调轻快道:“不过呢,你要是稀罕他,我退出。”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江芷气定神闲的拿起手帕擦了下手,站起身来,微微叹气道:“一个男人而已,无非就是长得帅了点,我早就玩腻了,况且他年纪还大我那么多、”
“这老男人那方面都不行了。”
姐妹花们闻言,惊掉了下巴,也抿紧了嘴巴。
第29章
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茶餐厅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芷身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的阿隆。
男人穿着普通,不甚起眼。但他被T恤包裹住的肌肉呼之欲出,袖口下的小臂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 站在门口像块盾牌一样。
高大健硕的寸头阿隆一动不动,被路过的服务员紧张的瞥了好几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隔着一道磨砂质感的玻璃门, 阿隆正紧张的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他耳朵里塞着麦,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钟董”二字格外惹眼。
阿隆是被钟陆霆安排,跟着江芷保护她的。
他是见惯了很多场面的高手,作为武行出身的保镖,应付什么格斗搏击都不在话下,但眼前的场面超出了阿隆的知识范畴。
尤其是当听到——
“早就玩腻了”、
“那方面都不行了”。
高大的男人虎躯一震,心脏直抽抽。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阿隆下意识的看向手机, 小声解释道:
“钟董, 江小姐看起来, 没有吃亏。”
他正欲挂断电话,钟陆霆的声音从耳机里幽幽传来:
“先不要挂断。”
茶餐厅内战况正激。
周纯烨俨然已经破大防, 她两道纤细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了一起, 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只能强忍着动手的冲动, 来维持自己圈中女神的优雅。
江芷见状, 微微一笑:“周小姐如果觉得不舒服,也应该去找钟陆霆,而不是拿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撒气,这不是折了您的身价吗?”
她表现的越是卑微,对方越气的上头。
凭什么这么一个low穿地心的俗物, 可以得到她心心念念多年的最爱?
周纯烨想不通,眼前的女孩除了漂亮,还有什么优点?
再说了,她也漂亮,也是从年轻时陪他走到今天的?
到底输在哪里?
钟陆霆竟然宁肯放着她这个名门的大小姐不娶,反而对一个这么底层的女孩子上心。
当初江芷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对江芷上过心啊?
周纯烨想,那个江芷,就是钟家的笑话。
钟陆霆和她结婚一年,连面都不见她,更别提有什么深入交流了。
哪怕她后来死了,钟陆霆找过她,想必也是为了挽回名声or应付爷爷做做样子而已。
周纯烨气红了脸,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姓林的模样和动静,的的确确都像极了他当初那个小门户出身的大学生老婆。
尤其是眉眼间那股子令她讨厌的狡猾和傲气,和当年在钟家后花园里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她竟然还看不上钟陆霆了?
她怎么敢的?
“小贱人,你得意什么?钟先生玩你两天,你还显摆上了?”
“你知道钟陆霆不会娶你,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给自己挽尊吧?”
……
姐妹团眼看着周纯烨气到发懵,开始七嘴八舌的人身攻击起了江芷。
“你小小年纪跟了个大你这么多的男人,跟了还要背后蛐蛐人家,你这是既要又要,连吃带拿,你爸妈就是教你这么做人的吗?”
江芷也不恼怒,站在被几个人围起来的中心,自始至终目光平静,但听到爸妈这两个字时,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些水雾,声音夹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没插足别人婚姻,二没有死缠烂打,第三,也没有恃强凌弱欺负弱小,我觉得,我做到这个份上,对得起他们的教育。“
“倒是您这几位,一直揪着我不放,为何不敢去跟钟先生对质呢?”
“是周小姐根本没有质问他的身份,还是你们觉得我是个学生好欺负?”
清泠泠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显得尤为响亮。
对面气的牙痒痒:“狐狸精,你真以为,仗着张脸蛋得了点宠爱,就没人治得了你吗?”
江芷双手环胸,冷冷一笑道:
“请问您打算怎么治我呢?法治社会,想给我销户吗?还是像现在这样,集体霸凌一下,搞威胁恐吓那一套,让我自己滚?”
江芷是死过一次的人,在看清了至亲之后,对所有人性的黑暗,都没再怕的。
就像心上最柔软最坚固的地方已经被插了一刀,后来再来什么,也不可能让那颗死了的心再起什么涟漪了。
什么霸凌、威胁,这一套她小学时候就见过的组合拳,如今打在身上根本不疼。
被抢了台词的姐妹团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一个山区走出来的女孩子思路这么清晰,1对N吵架竟然不落下风。
眼见着打嘴仗占不到便宜,有人率先摔响了手里的高脚碗。
这家酒店是周纯烨大哥的,这一行人来的时候和酒店打过招呼,所以哪怕这里已经闹开来了,也没见一个保安和服务员上前劝阻。
江芷心里直呼不妙,就在她准备豁出去大干一场时,门突然被推开。
192的阿隆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进来,都不用说话,单单是杀气腾腾的站在那里,就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富二代给震住了。
圈子里的人都认识他,钟陆霆的专用司机兼保镖,当过兵,打过职业拳击赛,是钟先生最信任的私人助理之一。
阿隆先生不善言辞,长得也凶神恶煞,能在钟先生身边呆那么久,全都是因为一双拳头打人很疼。
他见了这帮日天日地的二代们并没有打招呼,只是对着老板安排给他的“新任务”——江芷同学,微微颔首道:
“江小姐,钟先生让我接您回家。”
周纯烨这群人是最识时务的。
都不等阿隆解释发话,几个小姐妹拉上眼圈红红的周大小姐就走了。
等人散后,他对着手机上还没挂断的视频,冷静道:“钟董,人没事,您放心。”
江芷也怔住了。
这时,她手机上弹出了钟陆霆发来的消息——
【这是我的司机,你可以相信他。】
江芷尽管惊魂未定,但还是很礼貌的和阿隆say hi。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开心,手机又响了起来——
【老男人在家等你吃晚餐。】
第30章
阿隆开车带着江芷, 缓缓行驶在一条栽满高大洋梧桐的街道上。
正值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灰蓝色,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明亮, 迎来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
秋雨不像夏天的雨那么干净利落,下的淅沥又缠绵。
江芷打开了一点点的车窗, 斜斜的雨丝偶尔打进来, 一路上青澜江的水汽和梧桐叶的微凉透进来, 她的心沉静下来了不少。
赶上晚高峰, 路上车水马路,有不少是接了孩子后一起回自己小窝的下班族。
他们行色匆匆,却又带着一种归家的笃定。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人行道上移动,偶尔有没带伞的人,会用包或者外套顶在头上,小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
凡尘的烟火气在这条浪漫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动人, 好像每个匆匆的行人和车子, 都有自己要奔赴的人生。
除了江芷。
她望着身边疾驰而去的路人, 湿润的眼中带着一丝艳羡和空洞,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尤其是, 车子等红灯时路过一家面包店, 黄油的香气和匆匆那年婉转伤感的曲调一起向她袭来, 空灵的嗓音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好多年前——
风雨交加的深秋街头, 和彼时的男朋友骑着小黄车穿梭在学校外的小吃街上, 她在最喜欢的小店里买了最爱的肠粉挂在车把上,凛凛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道上打着旋儿。
裹紧身上的风衣后,手机上传来女主播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那年她意气风发, 父母恩爱,哥哥赴美留学,她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江芷恹恹的瞥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洋房的窗内已经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挂着薄纱窗帘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室内的人影晃动。
那是一种与车外湿冷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温馨。
也是江芷曾经幻想过很多遍的地方。
小时候,全家还没搬去大学教师公寓楼时,住的地方很逼仄,家里卧室不够,哥哥江胤在外读书,回来的时间不多,于是就把唯一的一间次卧给了她,自己睡在用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每次在路上看到那种漂亮的独栋小洋楼,她和江万桥总是会很羡慕。
江万桥总说,“等爸爸将来有钱了,给你哥哥和你一人买一套这样的楼。”
“你哥哥那么大个,挤在阳台上太辛苦了。”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和爸爸妈妈一样爱你的人。”
……
细数也就十年前,却好像都是上辈子很久远的事了。
人生就像外公在世时告诫她的一样,人一辈子唯一不变的就是——
人生一直再变。
无常才是生命的底色。
——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第一次讲钟陆霆坏话,就这么不凑巧的被他听见了呢。
江芷闭上眼,不敢想象,今晚回去,要怎么面对他。
但事情总是出乎预料。
江芷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阿隆开着车已经驶出了很远。
这显然不是回家的路。
她心里一紧,迅速的点开了地图。
蓝色的所在地标志,距离钟陆霆的那套房子已经将近20公里远了。
而且现在还在朝着相反的反向一路疾驰。
“请问,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阿隆闻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有点紧张错愕的小脸,解释道:
“钟先生说,今晚带您回家。”
回家?
江芷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阿隆见她一头雾水,耐心道:“高新区那套小房子,其实是钟先生公司的福利房,他一直当宿舍用的,因为他不喜欢住酒店和公司,所以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在那边住。”
阿隆也不明白,钟陆霆为什么,要带江芷住在那个最私密的小房子里,等到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才把她带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老板的私事,他从不多问。
江芷更不明白了。
敢情这几天和她挤在一室一厅里,是没苦硬吃???
不等她想通,阿隆的车已经驶进了一个青澜江畔安静优美的独栋别墅区——润园。
这个片区价格是海市房产首屈一指的那一档。
江芷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绿化郁郁葱葱,堪比海市植物园,就连小区户外的草坪地灯,都精致到透着一股金钱味道。
钟陆霆的家,在小区东南位置。
阿隆的车,没有进私家地库,临时停在了院外的小道上。
他规规矩矩的打开车门,冲着江芷颔首道:“钟董说,您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虽然是钟先生的贴身助理,却也懂得恪守职责保持距离,对于老板的任何隐私,不好奇不观望不打听。
江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厚重的铜制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的绿意,整套房子宛如一座静谧的城堡。
高大的香樟与银杏交错,别墅主体灯透过叶缝斑驳的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客厅没有拉窗帘,从外面看,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壁炉里的火焰正跳着舞,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给清凉的秋夜填了一丝暖意。
她一时间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不是胆怯,是没想好,要怎样面对钟陆霆。
还有,他为什么会表现出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
哪有霸总按照娇妻剧本走的?
有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她心头萦绕。
润园的别墅,早在她上大学时就如雷贯耳,这里是海市市中心的青澜江畔绝佳地段,润园甚至比当初的青马山道别墅,都贵出不少。
一般人买不到,更住不起。
江芷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这泼天的富贵,与她无关。
直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落地窗一侧的入户门走出来。
那是她熟悉的钟先生。
钟陆霆依然穿着不怎么符合他身价的优衣家T恤,清瘦的身姿被地灯拉出颀长的影子,随意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大。
一直到他走到江芷跟前,她看见了他鬓间并不怎么符合他年纪的几根白发,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钟太太,欢迎你回家。”
江芷的视线落在他那几根白发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钟陆霆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失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真诚:“我比夫人多活了八年,有些事,也经历的多些,不是故意装穷骗你的。”
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外面风大,进屋说。”
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江芷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跟着他走进别墅,脚下的实木地板带着温润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最熟悉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味道。
这里的装修风格格外唯美,不同于欧式别墅的繁复华丽,这儿是一派极简的宋式美学。
沿着客厅玄关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体的翠竹,还有几株姿态古雅的罗汉松。
室内有一方小小的水池,镂空顶倒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悄然游动着。
餐厅设在临水的一侧,靠着落地的玻璃窗,将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整套别墅雅致的有些出乎江芷的意料,她以为,像钟陆霆这样的男人,家里会摆满昂贵的潮玩,随处可见的应该是LV和爱马仕,而不是这些娇贵又清雅的花花草草。
再或者,就是冰冷阔绰的欧式装修风,到处是水晶灯和大理石那种。
因为在江芷的印象里,他这个人,从来就和风雅二字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钟陆霆,他正低头摆弄着晚餐的拼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鬓间的几根白发,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竟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跟在钟陆霆身后,在餐厅坐定,这里的陈设极为简约,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一盏纸质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桌上的菜肴与两人映照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挑高客餐厅内,只有她和钟陆霆两个人。
菜色并不奢华,是钟陆霆亲手所做。
一碟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点缀着几丝切得很细的姜葱,一碗碧绿的菜心,还有一小盅炖得浓醇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是些家常的口味。
江芷坐在钟陆霆对面,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夹菜“尝尝这个,”钟陆霆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刺我已经挑干净了。”
江芷夹起鱼肉,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家的温暖。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
“阿芷,”他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温情,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这里你还喜欢吗?”
江芷愣了一下,点点头。
“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钟陆霆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钟陆霆甚至没给她拒绝的时间,接着说道:“当年你去世后,你母亲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太好,住院治疗了很久,现在在疗养院有专门的人照顾。医生说,尽量不要再让她受刺激,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带你见她。”
江芷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其实她对姚丹红的感情很复杂,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母亲用来拉拢父亲的工具。
姚丹红爱她是真的,但是她更爱江万桥,所以才会帮着江万桥撒谎,哄骗她嫁入钟家。
不是说不接受母亲更爱父亲,而是从小到大,江芷一直觉得,在母亲心里自己永远是排在最末尾的亲人。
她甚至感觉,姚丹红因为爱江万桥,所以对江胤甚至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好。
对此,她的感受算不上是吃醋,只是隐隐的感觉,被背刺了。
如今听到她因为自己的死讯精神失常,江芷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错愕。
但母女毕竟是母女,就算姚丹红是个恋爱脑,就算在妈妈心里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江芷依然爱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分钟后,她的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钟陆霆递来了一张纸巾。
“但是你父亲、”
他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又说起了别的:“当年,我一直怀疑你的死不是意外,就调查了很久,我怀疑过周纯烨的哥哥,怀疑过我父亲,可到最后,也没查到证据。所以,在我确信你又回来了的时候,我不敢公开你,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当年的江芷又回来了,我真的很怕,怕有人会再次伤害你,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于是我把你带到了最不可能让人怀疑的地方,但是我没想到,我公司里出了奸细,把你的存在告诉了周家的人。”
“事已至此,我想,只有公开,才能最好的保护你。”
江芷转过身,目光对上钟陆霆那双同样有些湿润的眼睛。然后绕开了他的试探,问道:
“我爸现在,还好吗?”
钟陆霆抿了一口茶道:“他在帮周纯烨的哥哥做事。”
江芷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不敢相信。
“小芷,我和周家之间,有些暂时还不能说的来往。但我跟周纯烨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形容这段关系的话,我可以坦白讲,我利用了她。”
“但我可以保证,很快,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了。”
江芷嘴角扯过一抹轻笑,不以为意道:“以钟先生的身份,还需要用这样的手段吗?”
钟陆霆似醉非醉的望着她,西餐刀在他手上像是被翻出花的艺术品,他望着江芷,眼中噙笑:“钟先生怎样不重要,就像这把刀,可以伤人也可以成为最趁手的工具。我这把刀,永远会在你手里。”
江芷怔住了一秒,随即道:“我想见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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