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湖科技的顶层天台上, 这个是周纯烨无比熟悉的地方。
仅存的一丝丝理智,让她在护栏边停下来了脚步。
晚上十一点,海市的夜风像一把把冰冷的钝刀, 狠狠刮过周纯烨裸露在外的白嫩皮肤。
刚才在仓库被二哥砸出来的伤口开始作痛,但这点痛意在此时此刻远不及她心底那股彻骨的寒。
她死死抓着护栏,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楼下的车水马龙在她眼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仿佛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纯烨, 别做傻事!”
身后传来星湖魏总焦急的嘶吼,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撞门的巨响。
厚重的玻璃幕墙内,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嘴脸,此刻一个个都写满了惊恐与看戏的兴奋。
周纯烨回过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影,死死钉在远处那个男人的身上。
钟陆霆。
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清他挺拔冷峻的轮廓。
他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另一只手似乎正轻轻安抚着身边的江芷。
那个从大山里找来的替身, 穿着素净的白裙,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依偎在他身侧。
光影下的两个人出奇的般配。
多么讽刺。
她周纯烨,周家最受宠爱的千金, 为了得到这个男人, 不惜用尽手段, 也放下了身段, 可钟陆霆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他清醒、克制, 甚至可以说冷酷,无论她怎么引诱、怎么撒泼,他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连眼神都吝啬给予。
如今她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也无动于衷。
周纯烨闭上眼, 感觉人生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如此灰暗潦倒过。
她想象中的,钟陆霆慌张赶来和她对峙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甚至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生与死。
“钟陆霆……”周纯烨张了张嘴,声音被风撕得粉碎,“你为什么不拦我?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远处的人影纹丝不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周纯烨心脏抽痛,喉间也腥甜哽疼,她泪眼婆娑转过身的瞬间,听见身后有保安大喊她名字。
只有江芷被她的动作吓的神色一凛,恍惚间感觉钟陆霆牵她手又紧了些。
江芷惴惴不安问道:“你报警了?”
刚才来的时候,听见钟陆霆打电话,似乎在告诉其他人这位周小姐的位置。
钟陆霆点点头,却又矢口否认:“没报警,但是这帮人会比警察来的更快。”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从天台望下去,几辆黑色的轿车极其嚣张地停在了楼下,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夹克、神色肃杀的人迅速冲了下来。
他们不是警察,但那种压迫感比警察更甚。
周纯烨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姑姑周炎那张总是雍容华贵、对她宠溺无度的脸。
是姑姑派来的人吗?
她也听说了自己的狼狈了?
周纯烨习惯性的想当然,但是不知道为何,今天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从小到大,只要她闯了祸,姑姑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用金钱和权力为她摆平一切。
姑姑曾经亲口对她说:“纯烨,你是周家最珍贵的宝贝,谁也不能委屈你。”
为了这句话,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以为只要姑姑在,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钟陆霆。
可为什么,这次来的人看起来这么……凶神恶煞?
没一会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台与顶楼连接处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冲进来的并不是来救她的姑姑,而是几名身穿深色夹克、手持证件的男人。
他们一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为首的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统一身穿深色夹克,步伐整齐划一,神色冷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哒哒”声,周纯烨莫名的有些心慌。
几人进来后,迅速在天台上散开,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此时大楼的下方也支起了一个巨大的防坠网,顷刻间,周纯烨感觉天旋地转。
天罗地网,不过如此。
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一圈后,径直锁定了站在护栏边的女人。
“周纯烨?”男人冷声问道,语气不容置喙。
周纯烨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拿出平日里周家大小姐的派头,为自己支撑起最后一分体面:“我是。你们是谁?是我姑姑派你们来的吗?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
“我们是省.J.W.监.委.专.案.组的。”男人打断了她,亮出了证件。
上面的国徽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周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审.查.调.查。鉴于你与周炎关系密切,且涉及巨额利益.输.送,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周纯烨脑海中炸开。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抓住护栏的手都无力地松开了。
“你说、什么?”她颤抖着声音,像是听不懂中国话,“姑姑,被查了?这不可能!她怎么会?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调/查/组的人走上前,动作虽然克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木然了的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
“周纯烨,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周炎利用职权便利,多年来通过空壳公司、虚假项目,向你和你的家族输送巨额利益,并且长期充当家族保护伞,纵容家属开展不法商业活动,甚至侵害他们生命财产安全。你以为你那些挥金如土的生活、你名下那些莫名其妙的3产是哪里来的?”
“我们已经查验过你和周炎的DNA,确认系母女关系,所以接下来请你们配合我们工作。”
母女关系。
对方语气平静的四个字,狠狠钉进了周纯烨的耳膜。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胡说!我是周家的女儿!我是我姑姑的亲侄女!姑姑她最疼我,她怎么可能?”
“疼你?”调.查组组长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她面前,“这是周炎当年的产检记录和秘密抚养协议。她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把你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塞给了自己的亲哥哥抚养。在周家,你名义上是侄女,实际上不过是她用来转移资产、洗白利益的白手套!”
照片上,年轻时的女人满脸心疼,指着襁褓中的婴儿,对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他们都是周纯烨的至亲,只不过一个从姑姑变成了妈妈,一个从爸爸变成了舅舅。
可悲又可笑。
她一直以来以为的姑之情分,其实不过是因为周炎对她心有愧疚罢了。
原来那些无底线的纵容,还有随手给出的巨额支票,是因为这个。
“不、这不是真的……”周纯烨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是周家的公主,只是周炎养在明处的一只金丝雀,一只用来洗钱、用来转移赃款的工具。
想到这里,周纯烨想起自己为了讨好钟陆霆,曾动用姑姑给的零花钱去打压江芷,还曾经试图去收购钟陆霆公司的股份逼他就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感情里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是一个可以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真性情女人。
可现在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连做一个坏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一个靠着贪、污、腐、败供养出来的寄生虫。
“带走。”
组长一声令下,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周纯烨。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见钟陆霆!我要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纯烨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像个狰狞的小丑。
她被拖拽着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时,下意识地看向远处。
钟陆霆还站在那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他松开了江芷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男人看着被带走的周纯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知道。
周纯烨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在这里被带走,是这个人的杰作。
昔日最爱的男人,亲手送她上了断头台。
“钟陆霆——!”
周纯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鬼。
可是那个男人只是转过身,轻轻揽过江芷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大楼璀璨的光影深处。
天台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周纯烨被押送进电梯,金属墙壁上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便决堤而下。
她这一生,活成了一个笑话。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就像她此刻崩塌的人生,直坠入了深渊。
——
周纯烨被带进审讯室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软绵绵的椅子上。
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惨白的白炽灯,刺眼的光线晃得她无法闭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茶水混合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也格外刺激醒神,让人想睡都睡不着。
“姓名。”
“周纯烨。”
“年龄。”
“30。”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坐在对面的调查人员语气平淡,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纯烨木然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是周纯烨,但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法。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有钱,我想对他好,这也有错吗?”
“喜欢一个人?”调查人员冷笑一声,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桌面上,“周纯烨,你所谓的对他好,就是动用周炎给你的那些巨额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然后恶意收购钟氏集团的散股,试图逼迫钟陆霆还有钟家就范?你知道这些钱里,有多少是周炎挪.用.公.款、贪.污.受.贿来的黑钱吗?”
“我没有,那些钱是我哥哥给我的!那是我的零花钱,是我应得的!”周纯烨情绪激动地辩解,手铐在铁椅上撞得哐当作响,“我是周家的大小姐,我花家里的钱有什么错!”
“大小姐?”调查人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档案袋里抽出又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她面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究竟是谁的大小姐。”
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年轻的周炎穿着朴素的病号服,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周炎当年为了嫁入豪门,未婚先孕生下了你。她不敢让你成为她人生的污点,就把你扔给了她哥哥。这么多年来,她对你所谓的宠爱,不过是用金钱来填补她内心的愧疚,更是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帮她和娘家转移非法资产、洗白黑钱的工具人!”
调查人员的声音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利刃,三下五除二剖开了周纯烨二十多年来虚假的人生。
“不,不是这样的,姑姑她最爱我了……”周纯烨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拼命摇着头,试图否认现实,“她给我买最好的裙子,陪我聊天,陪我逛街,她怎么会利用我?她怎么会?”
“爱?”工作人员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卷入这些肮脏的交易。周纯烨,你名下的那套位于市中心的别墅,还有你经常出入的那家私人会所,其实都是周炎用来行.贿的据点。你以为你是在享受生活,实际上你是在替她销赃,你每一次挥霍,都是在犯罪!”
轰——
周纯烨感觉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穿着高定礼服,挽着钟陆霆的手臂出席晚宴,享受着众人的艳羡。她以为那是她应得的荣耀,是她作为周家千金的底气。可现在,这些荣耀变成了耻辱的烙印,狠狠地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沙堆上的危楼。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纯烨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我没有参与他们的生意,我只是想嫁给钟陆霆。”
“想嫁给钟陆霆?”调查人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
周纯烨身体发抖,她想起来在天台上,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冷漠,而是厌恶。
他早就看穿了她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腐朽,所以他宁愿选择一个从山里出来的替身,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家族垮塌,挚爱远去,亲人算计,三重大山压下来,周纯烨终于崩溃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交代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从周炎给她的每一笔巨额转账,到她名下那些莫名其妙的空壳公司,再到她为了讨好钟陆霆而做出的那些荒唐事。
每说一句,她的心就死一分。
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只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小丑。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在调查人员耳边低语了几句。
调查人员点了点头,合上笔录本,看着周纯烨,语气复杂地说道:“周纯烨,刚才接到消息,周炎在留置期间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周纯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姑姑她……”
“如果她醒了,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调查人员顿了顿,残酷地补了一句,“不过根据目前的证据,她涉及的金额巨大,性质恶劣,而你,作为从犯和受益人,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周纯烨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而她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她的老狐狸爸爸,现在应该叫舅舅的那个人,已经踏上了偷渡出国的轮船。
工作人员没有告诉他周家覆灭的消息,几人交换了目光,选择对疯疯癫癫的周纯烨有所保留。
周家的罪孽,不可能只由这两个女人承担,跨国抓捕以周吉明为首的犯罪团伙行动已经开始,他们要做的,是稳定住周纯烨,好从她的嘴里撬出更多证据来。
只是现在的周小姐,似乎也无心关心他人。
她只想起了钟陆霆。
此时此刻,他应该正陪着江芷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吃宵夜吧?
那个女孩单纯、善良,像一张白纸,不像她,满身污秽,洗都洗不掉。
“我想见钟陆霆。”周纯烨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里不是你想见谁就能见谁的地方。”调查人员冷冷地拒绝,“等你上了法庭,或许会有机会。”
周纯烨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她这一生,追逐权力,追逐金钱,追逐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
到头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她宁愿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将人彻底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周纯烨目光冷寂下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将在这一刻,正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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