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陆霆和江芷原定在年底的婚礼, 因为家中长辈的丧事,并没有如期举行。
三个月前,钟霖不辞而别, 钟建瓴因为儿子离开的缘故,情绪悲痛, 再加上脑梗病根, 身体越发不好。
在医院里, 钟建瓴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行动也越发迟缓,整个人的精气神没了一半。
钟董事长拍着小儿子的手背,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最后疲惫的闭上了眼歇着。
父子之间,有些话本也不用说出来。
家族企业的担子,兜兜转转, 又给到了钟陆霆。
而钟书礼, 在钟陆霆在担任董事长后的第三个月, 阖然长辞。他走的很安详,甚至还留下了一封手写的遗嘱。
一切发生的平静又突然。
但令外界惊叹的是, 钟家偌大的家业, 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平稳顺当的, 完成了从二代向三代的过渡。
只不过, 钟陆霆刚上台时, 海市商界便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外界原本都在等着看钟家的笑话。
毕竟,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长孙钟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奇出走,只留下一个年纪尚轻、此前一直醉心于科技研发的钟陆霆。
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董事和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眼里,钟陆霆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钟氏这艘商业巨轮, 迟早要在风浪中分崩离析。
然而,钟陆霆用一场堪称血腥的董事会,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那是他正式接任董事长的第二天。会议室里,几位仗着资历老的叔伯辈高管,正试图以集团需要稳定为由,逼宫钟陆霆交出部分核心业务的决策权。
钟陆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直到对方叫嚣得最凶的时候,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一份份文件分发下去。
“黎叔,您掌管采购部这五年,钟氏的原材料成本比市场均价高出了整整百分之三十。这多出来的几个亿,是进了您的口袋,还是您那位好女婿的海外账户?”
“还有聂总,您引以为傲的那个地产项目,早在半年前资金链就已经断裂了吧?如果不是集团一直输血,您早就破产了。”
钟陆霆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在场每一个人的伪装。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叔伯们,此刻脸色惨白,拿着文件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账目和海外转账记录,还有他们自以为销毁的合同,此刻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从今天起,采购部、地产部进行全面重组,相关人员全部停职接受内部审计。”钟陆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钟氏不需要蛀虫。谁想走,现在就可以递辞呈,谁不想走,就给我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干活。”
这天钟陆霆拿着多年来收集的资料,逼着钟氏集团高层进行了大换血,十几名元老级高管黯然离职。
紧接着,这才展现出了他作为科技新贵真正的獠牙。
先是大刀阔斧地砍掉了旗下所有盈利低、周期长的传统夕阳产业,哪怕那些产业曾经是钟书礼的心头好。他将套现出来的数百亿资金,毫不犹豫地全部砸进了人工智能与生物医药的研发领域。
外界惊呼他疯了,都在说他这是在拿钟家的百年基业豪赌。
可仅仅三个月后,集团自主研发的新型靶向药成功获批上市,股价一夜之间逆势暴涨,直接拉出了一条令所有投行都眼红的涨停红线。紧接着,他在科技峰会上发布的全新底层算法,更是直接奠定了在未来十年国内科技领域的霸主地位。
曾经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只能仰望着钟氏高耸入云的市值,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海市的夜晚,钟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钟陆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手中的雪茄燃着猩红的火光,映照出他深邃而冷硬的侧脸。
助理推门进来,看着自家这位年轻掌权者的背影,心中满是敬畏。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喜欢躲在实验室里敲代码的钟家二少,一旦真正掌权,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破坏力与掌控力。
“陆霆……不,钟董。”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小姐还在楼下的车里等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听到江芷来了,钟陆霆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温度:“走吧,回家。别让她等急了。”
走出大楼时,夜风凛冽。
钟陆霆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江芷立刻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奶茶,心疼地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手:“怎么又抽那么多烟?是不是公司事情不顺利?”
钟陆霆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不顺利。只是清理了几只苍蝇,有点脏。”
江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钟陆霆在心里冷笑。
爷爷,您看到了吗?
您守了一辈子的那些旧规矩、旧人情,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能守住钟家,也能护住想护的人。哪怕是用最雷霆的手段,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她分毫。
人人都开始说,钟陆霆深藏不露,是真正适合接手钟家的那个人,上位几个月,迅速理清了集团内几个棘手的老登,还顺便收拾了专和钟家做对的商业对手。
心狠手辣,才能坐得稳,钟书礼若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后来,老爷子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海市的政商两道、名流权贵几乎倾巢出动。
那天,灵堂内白菊如海,哀乐低回,钟陆霆一身黑衣,神色冷峻地跪在灵前,机械地接受着宾客的吊唁。
直到葬礼结束,人群散去,钟陆霆才在律师和老魏的陪同下,走进了爷爷的书房。
律师递给他那封早已准备好的遗嘱,钟陆霆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几张关于集团股权分配的常规文件外,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苍劲却透着几分颤抖。
“陆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见那些老伙计了。钟家的家业交给你,我放心。你比你大哥更有魄力,也更像年轻时的我。至于你大哥,随他去吧,钟家养得起一个闲人。”
钟陆霆的目光扫过这几行字,心中并无波澜。
爷爷的偏心,从来都不是秘密。
他还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就在老爷子保险柜的第二格里,古老的水洗照上还印着时间,拍摄于1975年1月18日。
照片上的姑娘眉目温婉可亲,倚在年轻的爷爷肩头,他们的背后是交大的梅林,这里是钟书礼的母校。
女孩怀中抱着一束盛放的梅花,虽是黑白相片,却美的令人心惊。
她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位长辈。
钟陆霆盯着照片微微出神,片刻后轻轻一笑,将照片锁进了原处,和往事一起尘封。
他支走了律师和管家,独自一人,在二楼这间堆砌书画无数的书房里呆到了黄昏。
海市今年难得的下了一场雪,他定定的站在窗前,有些失神的看着院子里怒放的梅花。
钟家老宅的花园里,藏着一片有些年头的梅林。
这是钟书礼生前最在意的景致,平日里总吩咐保姆精心伺候着,不许旁人随意踏入惊扰。此时正值隆冬,昨夜一场大雪将整座老宅裹得银装素裹,唯有那几株老梅树虬曲苍劲的枝干上,绽出了点点殷红。
红梅映雪,凄艳得有些惊心。
钟陆霆披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书房的露台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腹他才恍然回神。
他并没有扔掉烟蒂,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江芷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手里举着相机,正小心翼翼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她仰着头,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细碎的星河。
江芷似乎对刚才的角度不满意,她放下手机,轻轻踮起脚尖,伸出手想要拨开压在花枝上的一截断枝。
女孩手指纤细白嫩,在那粗糙深褐的树干和娇艳欲滴的红梅映衬下,有种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一阵寒风吹过,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洒了她一身。
几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江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并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美的画面,重新举起手机,对着那落雪后的红梅按下了快门。
那一刻,钟陆霆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像极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
他有些慌乱的返回书房,忙不迭的重新输入密码打开保险箱,再次抽出那种泛黄的旧照片,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江芷。
钟陆霆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匆匆忙忙的打开手机,他曾经存过一张江芷外祖父家的全家福。
果然没有猜错,这两张旧照片上,有一张同一人的面庞。
是江芷的外婆。
历史的尘埃仿佛在这一刻被风吹散,只剩下眼前梅林里鲜活的女孩。
钟陆霆这才明白,为何一向看重门第的爷爷,如此的疼爱江芷。他干涩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诡异地串联在了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红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自打他记事起,好像从没有人和他主动提到过自己的奶奶,他们都说她性情温和,为人端庄大方,只是走的早,和钟家缘分浅。
钟陆霆只知道奶奶家族实力同样不可小觑,当初钟老爷子还没发迹是,奶奶家在海市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了。
爷爷一生算计,为了权势抛弃了挚爱,后来逼死至亲爱人,再后来又毁了哥哥,他以为只要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就能瞒天过海。
钟陆霆跌坐在椅子里,背靠着冰冷的书柜,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笑。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后,又开始进行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残忍审判。
他想起爷爷生前看着江芷时,那双总是晦暗不明、甚至带着几分复杂痛楚的眼睛。那时他以为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如今才明白,那是透过江芷,在看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姑娘。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老宅的院子里,各色名贵树种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悲欢离合。
钟陆霆掐灭了手中的烟,推开回廊的雕花木门,踩着积雪走了出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动了梅花树下的人。
江芷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兴奋地朝他招手:“陆霆!你快看,这株梅花开得太好了!刚才有一朵正好落在镜头前,我拍到了!”
她像只快乐的小鹿,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朝他跑来。跑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弯下腰,极其认真地折下了一小枝红梅。
她拿着那枝梅花,重新跑到钟陆霆面前,有些献宝似的递给他:“送给你!爷爷以前最宝贝这些树了,平时都不让人碰。但这朵刚才被雪压断了,怪可惜的,送给你正合适。”
钟陆霆看着递到眼前的梅花。
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雪水,红得像是心头的朱砂痣。
他抬起头,看着江芷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心头一凛,她不知道这些花背后的故事,这里藏着钟家上一辈的亏欠,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花好看,想送给他。
钟陆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枝梅花,而是握住了江芷拿着花的那只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连同那枝梅花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冷不冷?”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芷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她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不冷!看到这么好看的花,就不冷了。”
钟陆霆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清冷的香气。
“江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后你想拍什么,我都陪你来拍。这老宅里的花,你想折就折,没人敢说你。”
江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雪。
红梅树下,两个相拥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情。
钟陆霆看着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老梅树,心中默默道:爷爷,你看,兜兜转转,钟家欠下的情,终究还是还到了梅花树下。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辜负,而是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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