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过多久,谢长清从天罡阵里出来的消息跟瘟疫一样遍布九洲玄门。


    而当事人此刻还在赤燕洲境内。


    入秋后天气缓和许多,从南到北,气候完全不一样。


    云鸾不太习惯,南方的秋天没有北方那么明显。她仰头望着被秋风扫落的黄叶,想起杏花村里的情形,不禁生出几分思乡的愁绪。


    “阿蛮。”


    谢长清拎着两尾鱼回来,云鸾扭头看向他,随口道:“也不知现在的杏花村是什么情形。”


    谢长清笑了笑,道:“这会儿水稻应该都收割得差不多了。”


    云鸾点头,走上前道:“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走吗?”


    谢长清点头,“赤燕洲不太平,可寻其他洲安定下来。”


    云鸾歪着头道:“九洲那么大,郎君你说,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谢长清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道:“只要有阿蛮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这话把云鸾哄笑了,接过纸包,里头是饴糖。


    她拿起一块尝,甜滋滋的,又给谢长清喂了一块,满足道:“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长清眼尾带笑,“今天中午给阿蛮做豆腐鱼。”说罢拎着鱼进屋。


    云鸾坐到矮凳上,继续吃饴糖。


    院里艳阳高照,少许微风拂面,嘴里甜津津的滋味令她惬意不已。


    谢长清跟往常一样在灶房杀鱼煮食。


    这处院子只短租半月,之前她奔波累了,又不想在客栈,于是才通过房牙子寻来短住。


    沿途谢长清格外照顾她的情绪,云鸾也日渐习惯了这种走走停停的日子,不再像最初那般焦虑,反而生出云游的兴致,就当是出来长见识。


    鲫鱼经过煎制后,炖煮出来的汤奶白鲜甜,豆腐滑嫩,咸淡适中。


    云鸾永远臣服于谢长清的手艺。


    见她吃得狼吞虎咽,谢长清笑着道:“阿蛮慢着些,莫要被烫着了。”


    云鸾口齿不清,“好吃,好好吃。”


    那豆腐滑嫩,一口下去烫得不行,她连连抚胸口,不敢再急切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她的胃口好得出奇,炖的一锅子汤全都被她吃完了。


    抚摸滚圆的肚子,她打了个嗝,无意识舔唇,还觉得意犹未尽。


    当时谢长清并未意识到她的变化,直到半夜醒来,发现云鸾迷迷糊糊嗅他的脸。


    谢长清睡眼惺忪,喊道:“阿蛮?”


    云鸾无意识道:“郎君……好香啊,闻起来好香啊……”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话透着几分诡异,定眼看嗅他的女郎,眼神迷蒙,一脸反常的痴迷。


    “阿蛮?”


    云鸾没有理会,只不停嗅他,仿佛他是美味一般,想咬一口尝尝。


    谢长清冷静地看着她的举动,倒要看她想干什么。


    结果她仅仅只是饿了而已。


    食欲在体内沸腾,她很饿很饿,只想吃东西。躺在身边的男人闻起来很香,她忍不住舔了他一嘴。


    谢长清:“……”


    云鸾无意识爬到他身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长清平静审视她,她似乎真的很饿很饿,低头与他贴面碰额。


    “郎君好香啊……”


    谢长清揽住她的纤腰,“阿蛮是要吃我么?”


    云鸾撒娇道:“我想咬郎君。”


    谢长清凝视她,有些吃不准她是不是受到了体内的魔魅影响。


    箍在腰间的手一点点游移到她的后颈上,随时准备制服。


    “阿蛮想怎么咬我?”


    云鸾没有回答,食指在他的唇上游移,谢长清喉结滚动,仿佛透过那张熟悉的面庞窥见了她的底色。


    不管他怎么赋予她新生教她做人,不管他怎么费尽心思去改造她像个人,她始终是魔。


    而魔的底色是狡诈,是冷酷残忍,是魅惑与不通人性。


    云鸾轻嗅他身上的气息,情不自禁低头吻他,温热的唇覆盖而来,谢长清不为所动。


    她仿佛真的饿了,起初轻轻舔他的唇,见他没有反抗,试探变成了攻击,忽地一口咬下。


    甜腥瞬间侵入唇舌。


    谢长清吃痛,本能推开她,她却像受到刺激一般,如同水蛭吸取他唇上的鲜血,如痴如狂。


    女郎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死死压制他,与他唇舌痴缠品尝血的味道。


    美味至极!


    带血的吻激起了谢长清的愤怒,想要奋力抵抗,然而云鸾丝毫不惧,强势与他纠缠。


    那一刻,黑暗中躯体交织,谢长清不由得想起那个已经被埋葬了三百多年的血吻。


    令人颤栗的,难以忘怀的,死亡之吻。


    在某一瞬间,他不禁生出恍惚,似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温香软玉的挑逗攻破了防御,情欲被血吻勾起,它与压抑在胸中的恨意交织,焚烧了理智。


    谢长清彻底放纵,迷失在爱欲交织里,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任由她把他带入欲望深渊,共沉沦。


    第二日云鸾在酸痛中醒来,困倦睁眼,枕边人不知去向。


    她无意识闭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头昏脑涨坐起身,青丝散乱披散,困惑拉被褥护身,看到胸膛上的吻痕,满脑子问号。


    疲惫揉眼,对昨夜的行径没有任何印象,似觉得冷,云鸾又缩进了被窝。


    她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腰酸背痛,腿也酸软,昨晚肯定被谢长清欺负了。


    云鸾有些恼,恼他的没轻没重。


    起床去洗漱清理,那人不知去哪里了,不见人影儿。


    云鸾满腹牢骚怨气,看到锅里温着鸡蛋,气鼓鼓把它吃了。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外出归来,手里提着一只白兔。


    那兔子极其肥硕,四肢被捆绑,谢长清拎着它的耳朵回来,随手扔到院子里。


    云鸾见他回来,板着脸不高兴。


    见她气鼓鼓的,谢长清似有不解,“阿蛮怎么了?”


    云鸾劈头就问:“你昨晚是不是欺负我了?”


    谢长清失笑,指了指自己的唇,“你咬破的。”


    云鸾愣住。


    说罢对方撸起衣袖,两排牙印,随后当着她的面扒开前襟,锁骨和胸膛上残留着挠抓和啃咬过的痕迹。


    见此情形,云鸾顿时怂了,嘴硬道:“我从未这般粗暴过。”


    谢长清不客气道:“合着是我冤枉你?”


    云鸾闭嘴。


    也在这时,一道奇怪的声音忽地钻入耳朵,“狗男女,狗男女,砍脑壳的狗男女!”


    云鸾:“???”


    她还以为是谢长清发牢骚,狐疑看向他,谢长清道:“昨晚阿蛮说饿得慌,我去买了一只兔子,等会儿烤来吃。”


    云鸾还没说话,就听那声音哭嚎道:“别扒我皮!别扒我皮!”


    这下她听清楚了,诧异地看向那只被捆绑的兔子。


    兔子拼命挣扎,遗憾的是捆妖绳束缚四肢,根本就挣脱不掉。


    谢长清嫌它聒噪,提着耳朵扔到后院去了。


    云鸾看着他的举动,还以为自己幻听,兔子怎么会说人话呢,一定是她听错了。


    谢长清取围裳系上,拿着菜刀去后院处理兔子,不一会儿云鸾就听到杀猪般的嚎叫声,她皱眉,真是奇怪得紧。


    那兔子精倒霉,出门没看黄历,被谢长清这瘟神捉了来。


    昨晚云鸾的举动令他意识到凡俗食物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胃口。


    随着她体内的魔日渐觉醒,就算不往有灵气的地方带,饮食上也该调整了,需得让她沾点灵食,免得她又半夜爬起来啃他。


    兔子被放血后,谢长清直接扒皮,它已经觉醒了灵智,而这类妖兽只要食用后,就能让云鸾安静一阵子。


    在他扒皮时,云鸾偷偷到后院窥探,她跟做贼似的探头,谢长清淡淡道:“阿蛮见不得血,莫要看。”


    云鸾小声嘀咕道:“我昨晚很凶吗,以前从未咬过郎君。”


    谢长清沉默片刻,方道:“凶倒是不凶,就是喊饿,把我当骨头啃。”


    云鸾本能反驳,“我又不是大黄,啃郎君作甚?”


    谢长清又气又笑,不客气道:“那得问你自个儿,为何半夜三更爬到我身上乱啃。”


    这话说得云鸾很不好意思,觉得有几分难为情,她一点都记不起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谢长清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兔子处理干净了。


    像这类已经开智的兔子,可比寻常兔肉好吃,也不需要什么调料,只需简单的盐就好。


    他在后院垒石头生火,拿木棍穿兔子架到火堆上炙烤。


    没过多时前院的云鸾闻到了肉香,嗅着香味过来,早就把兔子说话一事抛之脑后。


    火舌舔着兔肉,表皮呈现出焦香,那肉味儿香得馋人。


    兔妖吸食过日月精华,仅仅用盐和少许茱萸调味,便是凡俗难得的佳肴。


    待兔肉差不多烤熟了后,谢长清也不怕烫,徒手撕下一条兔腿给她,云鸾取碗接过,闻着肉香,只觉得口舌生津。


    “阿蛮小心烫,若想焦香味儿重些,便再烤会儿。”


    云鸾小小地咬了一口,表皮焦香酥脆,咸中带着少许辣,细细咀嚼,比她以往吃过的兔肉要好吃得多。


    又小小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质透着反常的鲜。她“哦哟”一声,赞道:“这兔子真好吃,郎君是从哪里买的?”


    谢长清忽悠道:“是见到一猎户打来,想着入秋了给阿蛮补补身子,你喜欢吃以后多买几只。”


    云鸾信以为真。


    她哪里知道他天不见亮就跑到贺洲灵境之地捉兔妖,只为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那只兔子大半被云鸾吃了,谢长清也尝了些,是要比凡俗之物好吃。


    灵境里的牲畜比较养人,当天晚上云鸾果然没有喊饿了,又跟往常那般睡得沉。


    谢长清偷偷进她的识海查看,明知第一层识海的记忆会日渐忘记,他还是跟粉刷匠似的努力修复他精心编纂的记忆。


    第二层识海里的溪流仍旧平静,只不过业火多了许多,已经有七八朵了。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那些业火会把溪流吞噬,直至变成真正的云鸾。


    他也不知道恢复本色后的那个云鸾到底是什么模样,只希望能在她的底色里留下属于他种下的印记——以人为本,慈悲为怀。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挺疯狂,他竟然妄图教会一个天性嗜杀的魔学做好人。


    脑子简直被驴踢了。


    纵使她的底色令人胆寒,他还是义无反顾去拥抱她。


    云鸾在他的怀里睡得酣沉,像孩子似的对他十足信任。


    夫妻相拥而眠,外头的风风雨雨无法撼动这片难得的安宁,白日谢长清忙着去捉兔妖,压根就不知道九洲玄门的震荡,亦或许是不在乎。


    他的画像在玄门里极速传开,一时成为修士们探讨的热门话题。


    神农门里的段智瑛震惊不已,纵使先前有所猜测,但凌霄宗亲口否认了的,而今不知怎么回事,又传出那位长清君复活了,简直邪门。


    门主司徒空是个精明人,虽然没有亲自参战,却也从其他仙门那里有所耳闻,知晓一些天罡阵的内情。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亲自告诫宗门各部,甭管那位长清君是否出阵,神农门都勿要掺和进去,省得惹一身骚。


    孙琅显然备受冲击,因为亲眼见过谢长清,他私下同段智瑛道:“倘若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真的就是长清君,那也太不可思议了,据传他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何至于弃了修道做起凡人来?”


    段智瑛捋胡子,困惑道:“此事我们素来保密,也不知是怎么走漏消息的。


    “其实我也不大相信那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因为太音寺的天罡阵是出了名的厉害,且当时长清君又是跟夜罗刹被镇压到一起的,他若要活着出阵,不仅得杀夜罗刹,还得避开天罡阵的雷电击杀。


    “一个血战了三十三天的大能,就算他再有本事,当时的情形对他而言也是绝无可能。”


    提起那场战役,孙琅不由得心潮彭拜,附和道:“师兄所言甚是,如今回想当时看到那人的模样,根本就无法把他跟曾经的玄门天骄联系在一起。”


    段智瑛提醒道:“既然门主警示过宗门里勿要乱传长清君一事,你我当该谨言慎行才是,省得惹出祸端来。”


    孙琅点头,“我明白。”


    凌霄宗那样的剑宗神农门招惹不起,并不想去招惹是非。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近来整个玄门圈子都在讨论这事。


    一些闲着没事干的修士纷纷去往凌虚山一探究竟,一时间戎洲热闹非凡,上空飞来飞去,全是修道者。


    无极门主持玄明道长张谷一跟谢长清曾是旧友,无意间听到他出阵的消息诧异不已。


    当年的屠龙战他们无极门也派了数百弟子参战,怎奈魔渊一族太过凶残,根本打不过。


    张谷一可不像其他仙门那般要面子,对战到半路看形势不对,立马带着弟子们跑了,以至于被全仙门唾骂。


    后来听到谢长清战死的内情,还亲自跑到太音寺大骂那群秃驴不干人事,硬是骂了三天三夜。


    道家追求随性,张道长是个妙人儿,精神状态非常超前,喜欢骂架,打不赢就跑,道心破碎会跳脚,毫无道德观念约束。


    听到传闻,他正事也不办了,立马去了一趟凌霄宗问情形。


    这阵子凌霄宗烦得不行,一茬又一茬的修士前来询问,姜叔恩闭门谢客。


    张谷一吃了闭门羹,立马叉腰痛骂,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凌霄宗最要体面,他掐着仙门虚伪骂骂咧咧,中气十足千里传音。


    “什么狗屁剑修,最是不要脸的破烂玩意儿!还好意思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天下第一剑宗呢,我呸!


    “一群宵小鼠辈,那么大个宗门,扒着谢少安一人吸血。依贫道之见,那小子就是倒血霉,摊上你们这对夫妇吃了哑巴亏!


    “狗娘养的东西,活该没有后人传承,这么个肮脏虚伪的混账玩意儿,迟早要遭天谴报应……”


    他一张破嘴毫无顾忌,什么话歹毒就骂什么,且又是千里传音,搞得凌霄宗上下全都听到了。


    姜叔恩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跳动,只觉血压飙升,随时都有可能炸毛。


    执法堂的独孤兰亦是愤怒得不行,那些戳肺管子的话令她如鲠在喉。


    石申愤怒道:“那牛鼻子老道欺人太甚,待我去会会打他一顿就知道厉害了!”


    独孤兰制止道:“石执事休要挑起纷争!”


    石申羞恼地指向外头,“臭道士这般辱骂宗主,实在忍无可忍,且这是宗门内事,与他一破道士何干?!”


    独孤兰头痛按压太阳穴,张谷一还在激情痛骂,言辞不堪入耳,她无奈道:“且去把他请进来罢,我亲自会会。”


    “独孤执事何须给他体面!”


    “石执事莫要再说了。”


    弟子王道礼忙去请瘟神。


    外头的张谷一骂得嗓子冒烟,随行来的小弟子徐凡连忙奉上灵泉给祖宗润润嗓子。


    张谷一骂骂咧咧道:“这群剑修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老子非得骂他个三天三夜才罢休!”


    徐凡差点哭了,“师傅可得悠着点,万一他们真被惹恼了要来打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张谷一抿了口灵泉,鄙夷道:“你个软蛋,不知道跑么?”


    徐凡欲哭无泪,“师傅啊,你道行深跑得快,可是弟子不行啊……”


    师徒正发牢骚,王道礼御剑而来。


    见到骂人的祖宗,差点给跪了,他一点都不想挑起事端,忙行礼道:“让玄明道长久等了,我们执事有请道长一叙。”


    徐凡怕挨打,立马躲到张谷一身后。老儿上下打量王道礼,王道礼也打量他。


    鹤发童颜,体型矮胖矮胖的,一袭黛蓝补丁道袍,佩囊斜挎,抱着拂尘,一副急性子的样子。


    “你们凌霄宗有两位执事,是哪位执事请贫道?”


    “回玄明道长,是独孤执事有请。”


    张谷一这才满意了,不高兴道:“早点请不就得了,非得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丢人现眼。”


    王道礼无语。


    张谷一拎徐凡的衣领轻轻一带,师徒驾云前往执法堂。


    方才的痛骂到底令独孤兰不痛快,这不,见到张谷一后,连对方的道号都懒得称呼了,不客气道:“张道长咸吃萝卜淡操心,长清君一事,宗门里自有定论,何须你张道长瞎操心?”


    这话张谷一不爱听,回怼道:“少安与贫道素有交情,当年他被你们凌霄宗坑害,还不容贫道讨公道不是?”


    “你休要血口喷人!”


    “敢做还不敢当了?我张谷一贪生怕死,任凭诸君痛骂便是。可你们这帮虚伪的‘正义之士’,干了缺德事以为扯张遮羞布就能万事大吉,我呸!人在做天在看,总有被收的那一天!”


    独孤兰不想跟他扯旧事,冷冷道:“合着今日张道长上门来就是为着吵嚷?”


    张谷一愣了愣,这才想起正事,问道:“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说少安出阵了,可是当真?”


    独孤兰否认道:“没有这回事。”


    张谷一不信,指着她道:“你们夫妻最是虚伪,外头的传闻不会空穴来风,定有缘故。”


    独孤兰看他不顺眼,冷笑道:“前阵子姜宗主亲自去凌虚山,由太音寺的行真长老领着去看过天罡阵,少安的枯骨现在都还在,张道长若是不信,可去问太音寺。”


    张谷一半信半疑,“当真?”


    独孤兰没好气道:“我诓你作甚?”


    张谷一还是不信,“太音寺那帮老秃驴可开过墓?”


    独孤兰皱眉,“好端端的开什么墓?”又道,“当时是行真长老在凌虚山开天目给姜宗主看的,难道还有假?”


    张谷一“哼”了一声,鄙视道:“你们这帮伪君子最会忽悠人,都过三百多年了,让老秃驴们开个墓看看又何妨?”


    说罢甩袖而去。


    独孤兰欲言又止,徐凡生怕落下要挨揍,忙喊道:“师傅等等我!”


    待张谷一师徒前脚刚走,后脚姜叔恩便过来了。


    独孤兰同他说起张谷一想开墓验谢长清真身一事,姜叔恩皱眉,不痛快道:“那老儿简直胡搅蛮缠。”


    独孤兰无奈道:“事已至此,便由着他去罢。”


    姜叔恩满腹埋怨,气恼道:“我倒要看看那牛鼻子老道能搅合出什么名堂来!”


    这不,张谷一离开凌霄宗后,又打算去蓬莱洲骂太音寺的和尚们。


    徐凡很怂,哭丧道:“师傅你就歇歇气儿吧,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咱们无极门想想啊。”


    张谷一敲了他一记,“怂货,蓬莱洲那帮老秃驴比凌霄宗还要面子,怕个卵蛋!”


    “可是师傅去刨长清君的坟,好像……不太合适。”


    张谷一沉默了。


    徐凡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打算回头是岸,结果老儿冷不防道:“我骂那帮老秃驴什么好呢,骂他们不守妇道?”


    徐凡:“……”


    娘嘞,好歹毒的骂架,无极门要完!——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其实……只想继续装死……


    张谷一:小老弟爬起来嗨啊,外头的花花世界这么有趣!!


    谢长清:我只想陪老婆。


    张谷一:把你老婆叫出来一起嗨啊谢长清:还是算了,我怕她把你们吓着了。


    张谷一:啥?


    第27章


    张谷一根本就不信凌霄宗的说辞,唯有进凌虚山大墓亲自看过,才能信服。


    老儿天不怕地不怕,又跑去太音寺作死了。


    这段时日太音寺也是应付得疲惫,时不时有玄门修士前来求证。


    面对众人对天罡阵的质疑,慈云方丈脑壳都大了。


    知客福海掌接待外来宾客事宜,更是满腹牢骚,日日周旋得没完没了。


    相较而言,太音寺倒没有像凌霄宗那般闭门谢客,而是极尽耐心解答众人的质疑。


    答案无非是前阵子姜叔恩亲自去凌虚山墓地看过谢长清的尸骨,且还是行真亲自带他去看的。


    大部分人都不再继续追问,因为天罡阵就是权威。


    没有人敢质疑它的威力,毕竟是太音寺秘阵,并且还是由顶级大能设阵,三百多年都没出问题,不可能在现在出岔子。


    麻烦的是张谷一问了来,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要求太音寺撤下天罡阵,打开墓地向九洲仙门验证谢长清的尸骨,平息谣传。


    福海劝说不住,张谷一偏执道:“都过去三百多年了,现在玄门天天谣传长清君现世,你们太音寺总得拿出个说法来服众。”


    福海耐着性子道:“此事已经由凌霄宗的姜宗主亲自证实,做不得假,玄明道长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张谷一瞪眼道:“我呸!凌霄宗那对狗男女虚伪至极,为保颜面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你们太音寺也是一丘之貉,当初贪生怕死,把谢老弟封死在凌虚山,保全了你们这帮臭和尚的性命。


    “而今我张道长为谢老弟鸣不平,要求开墓验身堵悠悠众口,合情合理,你们为何不允,莫不是中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此话一出,福海头疼不已,委屈道:“玄明道长言重了,当年贫僧虽未去过凌虚山,却也知晓设天罡阵是凌霄宗亲口应允的,那么多修士见证,我们太音寺能藏什么猫腻?”


    “哼,既然光明磊落,为何不愿开墓验身堵悠悠众口?”


    “这……”


    福海很是无奈,不管他怎么费口舌,张谷一都不听,执意要求太音寺撤天罡阵开墓。


    无法继续沟通,福海只得上报给慈云方丈。


    当时慈云在行真的禅室,另一位长老释耶也在。


    福海前来说起张谷一的要求,行真不予理会,慈云左右为难,倒是释耶说道:“既然想开墓一探究竟,那就开。”


    行真不快道:“那张谷一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太音寺岂能由着他胡来?”


    释耶看着他,温和的圆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情绪,摆手道:“此事关乎十二洞仙门,开墓堵悠悠众口也能省去许多叨扰。”又道,“相较于那些是是非非,还是参禅悟道更为重要,切莫因这些琐事影响寺里众僧。”


    行真闭嘴。


    慈云见他没有说话,试探道:“依释耶长老之见……”


    释耶打断道:“把明空长老喊回来,召集十二洞仙门齐聚凌虚山,当着众人的面撤除天罡阵,开墓验身服众。”


    慈云应是。


    禅房里的张谷一还以为又要激情痛骂,哪晓得福海回来说慈云方丈应允了开墓验身,只不过要通知九洲仙门齐聚凌虚山亲眼见证。


    张谷一诧异不已,半信半疑道:“这样就允了?”


    福海无奈道:“允了。”又道,“寺里要送消息给各仙门,只怕要耽搁些时日,还请玄明道长担待着些。”


    张谷一摆手,“你们这帮和尚倒是比凌霄宗通情达理。”


    他也没兴致在寺里逗留,当天下午就走了,前往凌虚山静候消息。


    就这样,太音寺要撤除天罡阵开墓的消息一一传了出去,曾经参战的仙门都陆续接到了消息,约见他们于九月十二日开墓。


    此举掀起了不少波澜,姜叔恩夫妇接到消息时无不惊诧。


    独孤兰心绪复杂,握着太音寺送来的信简,喃喃自语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开墓了呢?”


    姜叔恩:“太音寺既然决定开墓,我们当该给少安备好墓穴,迎他回宗门安葬。”


    独孤兰看向他,“我心里头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知道她的心思,无奈道:“阿瑶莫要胡思乱想,待开墓那日,你我亲自去见证便是,什么疑惑都能解开。”


    独孤兰点头。


    姜叔恩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先给少安把墓地备好,迎他回来。”


    夫妻就安葬一事商议,而神农门那边则派段智瑛走一趟凌虚山。


    段智瑛不免有点小激动,这可是一桩大事。当年他虽然未曾参战,如今却得幸去见证那位长清君的往日风采,怎不叫人心潮澎湃?


    徒弟冯小宛也想去观热闹,孙琅亦是蠢蠢欲动。段智瑛应允带他们一起去凌虚山,可把几人高兴坏了。


    几个弟子修为浅,需提前动身,以金雕为坐骑,冯小宛腾空而起,迎着风浪朝戎洲出发。


    孙琅则御剑。


    段智瑛的坐骑是火凤,弟子吴意在身后高声喊道:“师傅等等我!”


    旁边的高越笑了起来,骑着九色鹿不紧不慢。


    年轻的修士们朝气蓬勃,无不对凌虚山之行充满着期待。


    戎洲一时间热闹不已,上空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修士,有专门来见证开墓的,也有前来围观热闹的,人声鼎沸。


    处于凡俗之地的谢长清又偷摸着去贺洲灵境之地给云鸾捕猎。他化身为一个老头儿,这回抓的是两尾鲤鱼精。


    在回来途中,见不少修士在上空腾飞,随口问了问扎堆唠嗑的一群少年修士。


    其中一位着黄衫的少年应道:“他们是去戎洲的凌虚山看热闹呢。”


    谢长清后知后觉问:“凌虚山常年瘴气丛生,能有什么热闹看?”


    “嗐,这位道友就落伍了,你最近难道没听说过蓬莱洲太音寺传给十二洞仙门的信简么,约诸仙门于九月十二日那天齐聚凌虚山开墓。”


    “开什么墓?”


    “当然是长清君的墓!”


    谢长清不禁愣住,动静搞得这么大?


    见他不说话,少年道:“道友是不是被吓着了?”


    谢长清回过神儿,他确实被吓着了,那帮人简直疯狂,至于去刨他的坟么?


    看时候不早了,怕云鸾担忧,他提着鲤鱼走了。


    两尾鲤鱼精不停骂人,他嫌聒噪,给它们下了禁言咒,耳朵总算清净了。


    客栈里的云鸾正手忙脚乱时,谢长清回来了,她不停甩手,因为食指和中指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冒出火苗来,把自个儿给烧着了。


    谢长清知道她在试引火术,装睁眼瞎,选择无视,只问道:“阿蛮怎么了?”


    云鸾把手藏到身后,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晃了晃手里的鱼,“阿蛮想吃什么鱼,等会儿拿到庖厨去做。”


    云鸾掩藏心虚道:“郎君做主就好。”


    谢长清:“那我先拿下去了。”说罢又开门出去。


    云鸾见他走了,立马把指头放进嘴里吮吸,方才被业火烧灼,烫得要命。


    幸而那业火烧得不厉害,她灭得也快,要不然定会闯出大祸。


    谢长清借客栈庖厨给她做鱼,云鸾到楼下堂食,二人在角落里坐下用饭。


    当时客栈里也有两三桌客人,烧的鲤鱼很合云鸾的胃口,专注盘中食,无意间听到“谢长清”的名字,不由得竖起耳朵。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认真听了会儿,确实是在说谢长清,还有什么长清君。


    云鸾看向谢长清,小声道:“郎君你听,那桌好像在说谢长清呢。”


    谢长清面不改色,“是在夸我吗?”


    云鸾抿嘴笑,又认真听了会儿。


    谢长清根本就不在意,因为在座的都是凡人,多半是听来的小道消息吹牛。


    这不,那几人越说越来劲儿,引得旁边的那桌也好奇倾听。


    云鸾扭头看他们,跑堂的小二兴致勃勃问:“那位长清君当真这般厉害?”


    吹牛的青衫男人应道:“那可不,听说都要飞升成仙了,结果战死在凌虚山。这阵子据说有人看到长清君复活了,十二洞仙门全都跑去挖坟。”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就跟杏花村的王二郎差不多,口若悬河。


    凡人们无不对那些仙门修士充满着浓厚的兴趣,云鸾也听得津津有味。


    以前在杏花村王二郎就提起过九洲仙门,还有什么剑宗门派,如今在这里听到传闻,可见王二郎并非胡说八道,是有点依据的。


    “王二郎当真没有哄我,九洲好像真的有飞来飞去的玄门修士。”


    谢长清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问:“他还说过什么?”


    云鸾严肃道:“他说九洲有很多门派,最厉害的剑宗是凌霄宗,还有蓬莱洲的和尚也很厉害。”


    谢长清没有说话,云鸾忍不住问:“和尚吃斋念佛的,能有多厉害?”


    谢长清幽默道:“兴许是嘴皮子厉害?”


    这话把云鸾逗笑了,打趣道:“那什么长清君,跟郎君同名呢,说不定郎君也会飞天遁地。”


    谢长清:“……”


    她可真会讲冷笑话。


    “明日就要离开赤燕洲了,沿途阿蛮可还习惯?”


    他岔开话题,不想提玄门之事,云鸾应道:“已经习惯了,其实这样走走停停,还挺有意思的。”


    谢长清笑了笑,“阿蛮习惯就好。”又道,“明日进贺洲境内,穿过贺洲,我们暂且就在止水洲落脚。”


    云鸾点头,“郎君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饭后二人上楼时那桌的客人还在吹牛,第二天一早谢长清就结账动身离去,云鸾脚力不好,他租了一辆马车。


    早晨起得太早,云鸾瞌睡得不行,枕在他的腿上继续睡。


    马车颠簸,谢长清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指尖有些泛红,是昨日被灼烧留下来的痕迹。


    据他所了解到的情形,目前她好像会定身术,隔空取物和引火术,既然会隔空取物,想来瞬移也会了。


    有时候看到她又怂又遮遮掩掩的样子,他颇觉好笑,实在无法把她跟那个嗜杀的魔物联系在一起。


    他的阿蛮这般良善可爱,怎么会是魔物呢,就算是魔物,也是个可可爱爱的小怪物。


    一吻落到她的手背上,谢长清亲昵地蹭了蹭。


    他爱极了她酣睡如婴儿的模样,爱极了她闯祸后隐瞒的怂,因为像个人,活生生有情绪的人。


    倾注了那么多年的心血与精力,好不容易才换来这样的一个人,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种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既当爹又当妈,一点点把她打造了出来,怎能容忍他人来破坏?


    正午时分马车进入贺洲,谢长清打着投亲的幌子敷衍守门侍卫。他从黑市弄来的引荐信起了作用,夫妻顺利入境,自然是往凡俗之地走。


    沿途马不停蹄,不知不觉到了九月,与他们的闲适相比,玄门则充满着紧张又期待。


    太音寺的明空长老嗜好云游,这阵子一直都在荒海洲的。


    荒海洲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当地陆地甚少,以一片黑海为主,不仅生灵极少,修士和凡人也没几位,可以说是被神明放逐之地。


    明空却喜欢来这里待一阵子,有时候坐在只有一个人的岛屿上禅悟,哪怕白天只有三个时辰,其余则是无尽长夜,心灵也能得到洗涤。


    他喜欢听海的声音,喜欢海风拂面留下的咸腥,更喜欢自然造就的鬼斧神工。


    遗憾的是清净很快就被打扰,原本平静的黑海掀起波浪,空中仿佛被撕裂出一道缝隙,行真穿越而来,突兀地出现在海面上。


    明空当睁眼瞎。


    行真看着那老头,忽然有些生气,他坏脾气驱使海水扑向明空,僧衣瞬间被打湿。


    明空继续装睁眼瞎。


    行真没好气道:“我在寺里传音数十回,明空师弟是耳朵聋了吗?”


    明空淡定地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有点咸。他不紧不慢掏了掏耳朵,圆脸上写满了困惑,装傻道:“师兄说什么,我听不见。”


    行真眼神阴鸷。


    相较于他的怪脾气,明空则乐观开朗,特别喜欢笑。他生得矮胖,蓄着白胡须,圆脸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洒脱样子。


    “师兄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实在不利于修行。”


    行真“哼”了一声,不高兴道:“你莫要装死,跟我回去开凌虚山的墓。”


    明空拒绝道:“寺里那么多人,为何非得我去?”


    行真皱眉,“当年设天罡阵你也在的,如今开墓,自当去现场。”


    明空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寺里的信简已经传遍九洲仙门,就只等着九月十二日开墓,你我自当到场。”


    “不去。”


    “师弟莫要耍性子。”


    “贫僧没脸去。”


    行真面色不虞,明空不怕死道:“当年设天罡阵把长清君封死在墓里,我原本就不同意,师兄也是知道的,而今让我去开墓求证他的生死,叫我颜面何存?”


    “那是迫不得已!”


    “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害怕引来天道雷劫身死道消?”


    行真愠恼道:“师弟休要东拉西扯。”


    明空看着他,目光坦然,“三百多年过去了,长清君的身陨一直令我惭愧,不管十二洞仙门是不是迫不得已,但把他活活封死在凌虚山与夜罗刹陪葬,实非君子所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今谣传长清君复活,他若真的出阵前来复仇讨公道,这也是因果报应。他若不愿现身,你们又何苦把他逼出来呢?”


    对于他的态度,行真并不赞同,冷酷道:“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总不能让十二洞仙门全都死在凌虚山,且凌霄宗亲口应允愿意牺牲长清君保全诸仙门残余弟子的性命,而非我等逼迫。


    “师弟莫要感情用事,现如今九洲仙门非要揪住太音寺刨根问底,唯有开墓验身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明空:“慈云去主持便是,何须我亲自走一趟?”


    话语一落,金光朝面门霹雳而来,黑海与天空突然颠倒,明空周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虚空裂缝。


    就那么一瞬间,裂缝将他们吞噬,周遭的一切发生了千变万化,巨大的“禅”字将二人包围,须臾,两人出现在行真的禅室里。


    明空仍旧是盘腿的状态,他望着那个巨大的“禅”字,有些无语,被行真强行捉了回来。


    “师兄这又何必?”


    “你莫要惹恼我,要出去云游,也得等到开墓后再说。”


    明空被气笑了,起身拍拍屁股走了,不想跟他辩理。


    待到九月十二那天,十二洞仙门派出代表齐聚凌虚山,等候开墓。


    今日艳阳高照,秋天的山林色彩缤纷,一些树木四季都是青翠,一些则枯黄一片,还有如血色残阳般烂漫成群。


    雾气在阳光的洗礼下退散,残留在山坳里,是它最后的倔强。


    山林里瘴气丛生,无人敢进去,只能聚在山脚等候开路。


    开墓不仅仅是开墓,虽然凌虚山经过这么多年的净化洗礼,但为防万一,在撤除天罡阵之前还是要下防护结界。


    一来护玄门子弟,二来怕墓地有变故,需得提前做好应对。


    姜叔恩夫妇早就翘首以盼,张谷一手持拂尘飞到墓地上空看情形。


    不一会儿太音寺众僧到来,人们见到行真和明空出现,纷纷行礼。


    没有人能拒绝强者的魅力,如今这类顶级大能整个九洲仅存四位,且还都是太音寺的,平时很难见到,无不顶礼膜拜。


    纵使明空并不认可开墓,也总要考虑诸仙门给太音寺带来的压力,主要是他们太烦人了,又不能拖下去捂嘴打死沾上因果影响修行,实属无奈。


    两位长老腾空而起,明空向镇压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墓地扔出佛珠。


    连接它们的绳子瞬间断裂,佛珠像受到指引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将凌虚山笼罩。


    明空结印念咒。


    佛珠散发出血红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如触须一般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条条有生命的经线,交织汇聚到一起,将原本的天罡阵覆盖。


    漫天血红经线笼罩在上空,山下的众人仰头观望,看着它们往下坠落,幻化成为经文普照大地。


    顷刻之间,凌虚山上空一片绚烂夺目的金色,但凡被经文笼罩的地方,全都入了明空设的防护结界。


    此刻明空已经进入了“无我”之境,他的身躯随着经文的普照一点点化作金粉消失,成为了护佑凌虚山的镇墓之神,为开墓做下绝对保护。


    行真单手结印,默念开启天罡阵咒诵。


    阵阵风起云涌,经文所在之处的下方渐渐浮现出一道“卍”字金光,它的中心就是上古之神大墓。


    阵法被唤醒,金光一点点扩散迸发,逐渐转变成鹅黄色的柔光,向经文所在的空间突破而去。


    光源里的“卍”带着攻击想去破开笼罩它的经文,然而当它触碰到经文的瞬间,便又迅速缩了回去。


    化身为经文的明空一点点驱逐它缩小,挤占它的生存空间。


    在山下观望的修士们无不感到惊奇,算是开了眼界。


    “卍”的领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经文吞噬,行真停止咒诵。


    右手朝墓地中心轻轻挥出,一条直通墓地的道路呈现出来,指引众修士入墓。


    “诸君,可来也。”


    听到提醒声,一直观望的张谷一率先朝指引之地飞去,紧接着姜叔恩夫妇也腾空进入。


    修士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陆陆续续腾空而起,在行真的指引下鱼贯而入。


    一些低阶修士道行浅,动作自要慢些,不知是谁道:“师兄,你说咱们就这么去刨人家的坟,会不会不道德?”


    “那你怎不带点香火来?”


    “……”


    都刨坟了,还能怎么着?——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老婆,你的万魂幡呢,藏哪去了?


    谢长清:还有龙简呢,搁哪去了?


    云鸾:???


    没听过,不知道。


    第28章


    率先抵达墓地门口的张谷一等人合力打开古神墓门。


    那墓门有两丈来高,门上雕刻着人面兽身的镇墓兽。


    雕刻早已随着时光的侵蚀斑驳脱落,虽残缺不全,人们依稀还是能窥见它的往日辉煌。


    墓门的机关早已被毁坏,姜叔恩等高阶修士齐心协力施法推墓门。


    灵力徐徐注入,巨大的力量令纹丝不动的墓门开始松动,张谷一高声提醒道:“诸君后退!”


    修为低些的修士们纷纷往后退,怕墓门倒塌遭遇无妄之灾。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半块墓门往墓穴里倒塌,碎裂成了几大块。


    尘土飞扬,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结印抵挡飞扬尘土,待其散得差不多后,众人站在墓穴门口张望,无人敢贸然入内。


    稍后行真出现在门口,他手执熟铜金刚杵,念咒催动它发出耀眼光芒。


    仅仅一瞬间,那金刚杵迸发出明晃晃的光晕,随后钻入墓穴,迅速飘荡在上空,如一盏盏照亮前路的明灯。


    原本黑漆漆的墓穴顷刻间形同白昼,行真冷脸告诫众修士,墓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动,若不然金刚杵会主动攻击修士。


    人们纷纷附和,他们是来验证长清君真身的,只确认了就离开。


    至于墓里的东西,嘴上说不动,可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谢长清的七星剑,夜罗刹的万魂幡和龙简,这些都是顶级法器,若能得手,战力自不消说。


    修士们各怀心思,因着有行真这样的大能在,也不敢明目张胆搞小动作。


    独孤兰态度强硬,宣示主权道:“长清君是我夫妇打小养大的,他的七星剑若在墓里,我们凌霄宗必取之,若谁敢不允,我独孤兰第一个拼命!”


    有人附和道:“长清君是凌霄宗长老,他的遗物当该由凌霄宗掌管。”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都不敢撕破脸与凌霄宗为敌。


    独孤兰手握流月剑,第一个入墓室,接着张谷一也跳了进去。


    有金刚杵在上空照亮,方便修为浅的修士查看周遭环境。


    那墓穴是一个地宫,进去之后便是一条往下行的石阶。


    金刚杵的白光在前头飞舞引路,它不仅能照亮地宫,还能降魔,庇护众人不受魔气侵袭。


    不管怎么说,这里始终是魔渊一族的老巢,纵使被封印净化了三百多年,还是小心为上。


    下行的石阶共计一百零八步,两侧雕刻的壁画早已被损毁,它记录着墓主生平。


    独孤兰仰头看上空,龙腾图案繁缛精巧,层层叠叠,呈镂空状。


    人们无不震惊于那份巧夺天工的繁缛工艺。


    跟在后头的冯小宛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眼中写满了探索的好奇,她小声问:“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墓,这般宏伟。”


    段智瑛回答道:“据说是水神墓。”


    说话间,前头的独孤兰等人已经抵达了石阶尽头,到了地宫的正式入口。


    众人顺着平坦的青石板路往前探究,没走多久,就被眼前的壮观场景震慑住了。


    头顶三层鬼面雕刻,花纹繁缛,看不清究竟雕的是何物。它如俯视众生的庞然大物,冷幽幽俯瞰进来的人们。


    两侧伫立着巨大的圆形通天柱,柱身盘龙,张牙舞爪,威慑力十足。


    飘浮在上空的金刚杵光亮映下全貌,赫然是一张牛头鬼脸,眉目间呈睥睨之态。


    猝不及防看清全貌,胆子小的修士不免感到恐慌害怕。


    有人顿觉腿软,总觉得此地邪气凛然,连地宫都没进就打了退堂鼓。


    前头的姜叔恩等人丝毫不惧,他们太想求证谢长清是否出阵。


    行至地宫门前,仍旧雕刻着龙缠兽的诡异雕像,纵使是高阶修士,也不敢轻易穿墙而入,因为不清楚里头到底有没有阵法机关。


    张谷一胆子大,上前找寻开地宫墓门的机关,姜叔恩夫妇也四处找寻。


    这时有人指出地宫墓门是没有机关操控的,需用阵法开启。


    人们诧异,纷纷看向后头,一位手持拂尘的道袍老儿不疾不徐走了出来。


    那老儿身量高瘦,脸也瘦长,目光精明,着一袭蓝色道袍,正是扶风观的玉清真人,名叫李照云。


    他跟张谷一都是道修,张谷一不客气道:“李老儿莫要卖关子,有什么法子就使出来。”


    李照云走上前打量地宫墓门,他之所以来,无非是想见识夜罗刹的龙简和万魂幡是否还在墓里。


    至于谢长清的七星剑,有凌霄宗的人在,始终要归主。但夜罗刹的东西却是无主之物,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左手微伸,掌中幻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罗盘,上头指针晃动,他不客气道:“起开。”


    众人见他像模像样的,纷纷退让。


    指尖轻轻拨动罗盘,指针极速晃动,待它缓缓停下来时,指针朝向了独孤兰的方向。


    李照云当即走了过去,独孤兰忙让开。


    确定了方位,李照云把罗盘往上抛,只消片刻,罗盘凭空消失。


    紧接着一道泛着金线的太极八卦阵从空中投射下来,卦中的乾、兑、离、震等飞速转动,围绕正中央的阴阳鱼组卦。


    李照云不紧不慢走入阴阳鱼中,双足跏趺,手结定印。


    卦象受心念影响,由方才极速流动的金线转变成了霞光,它一点点扩张,八卦阵从平面悬浮,变得立体。


    李照云被笼罩在其中,闭目口中念咒,身体当着众人的面逐渐消散,与太极八卦阵融为了一体。


    张谷一同为道修,没他这么玄乎,忍不住发牢骚道:“这老儿邪乎得很。”


    话语一落,地宫墓门忽地发出一丝声响,众人寻声望去,一道年轻的声音欣喜道:“玉清真人寻到生门了!”


    张谷一半信半疑,“这么厉害?”


    那李照云确有几分本事,墓门一点点出现开启的缝隙,金刚杵的光亮立马钻入进去,不一会儿门缝渐渐大了,自动开启。


    众人瞧得稀奇,低阶修士们无不开了眼,对这些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照云的身影出现在墓门后,罗盘已被收起,仍旧是一派倨傲的神态。


    张谷一撇嘴,算他厉害。


    修士们陆续进入地宫,与先前的甬道不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只见数不清的巨大雕像成群伫立,有高头大马,也有牛头兽身的怪物,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东西。


    它们默默守护地宫主人,一些被破坏残缺不全,一些则完好如初。


    那两丈高的雕塑着实压迫力十足,叫人无端生出敬畏。


    冯小宛抱着吴意的手臂,胆小仰头张望,说道:“师兄你看,那些奇怪的石像会不会吃人?”


    吴意被她说得心里头发毛,皱眉道:“小宛莫要吓人,跟紧师傅才是真。”


    “师傅呢?”


    “师傅在那边,别跟丢了。”


    两人连忙过去。


    相较于他们的胆怯,段智瑛则充满着浓烈的好奇,反正有这么多人在,且还有太音寺的大能镇守,能出什么事?


    “师傅。”


    “嗯?”


    “这地方邪门得很。”


    “地宫陵寝,当然跟外头不一样,且又是魔渊老巢,邪门也正常。”


    前头的独孤兰警惕张望周边,身旁的姜叔恩指着头顶道:“阿瑶你看上头。”


    独孤兰仰头,顶上雕刻着盘龙图案,它们呈太极八卦阵的形式一圈又一圈盘起,龙头已经被毁坏,但龙身却栩栩如生,首尾相连。


    想到当年谢长清跟夜罗刹在地宫里死战,独孤兰的心中不是滋味,说道:“这里不见天日,当年的少安一定吃了不少苦。”


    姜叔恩轻叹一声,想说什么,又怕牵起她的愁绪,只得闭嘴。


    人们穿过巨大石像群后,继续往前探索,不知不觉间来到墓葬坑,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墓葬群。


    堆积如山的骨头到处都是,有人骨,也有兽骨,看得触目惊心。


    墓葬坑大约有数百个,两侧仍旧伫立着巨大的石像,兽头人身,双手呈交叉状,表情狰狞,睥睨之态如视蝼蚁。


    胆战心惊离开墓葬群后,往左拐,进入一条甬道。


    甬道里到处都是盘龙柱,龙头在头顶张牙舞爪,似要吞噬人们。


    冯小宛偷偷比划那石柱,一人压根就抱不全,得双人才行。


    柱身的龙鳞有的随时光流逝被侵蚀,有的则还在,残留着雕刻的印记。


    从甬道过去没走多久,便又进入一个视野开阔之地。


    上百根盘龙柱倒塌了大半,周边的壁画全都被凿过,碎石遍地狼藉,残留着打斗破坏过的痕迹。


    人们猜测这里应该曾是谢长清跟夜罗刹斗法时留下的痕迹。


    眼见就快看到传说中的玄门天骄,低阶修士们无不蠢蠢欲动。


    姜叔恩紧绷心弦,因为行真曾开天目给他看过这里,再往前走,就是更为混乱的残垣断壁。


    他情不自禁握住独孤兰的手,提醒她道:“阿瑶仔细着脚下,我们就要见到少安了。”


    独孤兰喉头一紧,想说什么,终是选择了沉默。


    夫妻很有默契握着手,心里头都很忐忑与紧张,他们既期待迎接真相,又害怕看到真相。


    那种矛盾的心情啃噬着二人的情绪,各自的表情凝重紧绷。


    先前一直未曾出现的明空从墙壁上走出来,人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明空手持佛珠,道:“再往前,便是长清君的战死之地,还请诸位安静着些,切莫打扰他的英灵安息。”


    众人连声应是。


    由明空领头,亲自带着众人前往谢长清坐化的石台。


    人们陆续穿过盘龙柱,由金刚杵指引,来到谢长清的战死之地。


    这里被破坏得更为狼藉,周遭净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碎石与石像肢体。


    众人纷纷在狼藉中找寻谢长清的尸骨,有人眼尖,突然高声道:“长清君在那里!”


    听到声音,修士们忙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九十九步石阶上的狼藉中有一处石台,石台上枯坐着一具尸骨,右手握着一柄宝剑支撑身体,左手则按在石台上,躬着身子,生前似很痛苦的样子。


    见到尸骨,姜叔恩夫妇和张谷一率先朝石台腾空飞去,紧接着众修士纷纷飞去围观。


    头顶的金刚杵光芒映射到宝剑上,密密麻麻镶嵌的宝石绚烂夺目,晃花了人的眼。


    独孤兰的心态有些崩,纵使曾听丈夫说过谢长清战死时的模样,真看到尸骨,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


    她喉头发堵道:“这是少安的七星剑,他生前最喜欢搜罗天下至宝,把它们一个个镶嵌到剑上,觉着花花绿绿的好看。”


    说起他的审美,独孤兰是看不上眼的,可是面对这么一柄镶满了宝石的灵器,她不信围观而来的人们不会动心。


    一旁的张谷一面色难得的变得肃穆,独孤兰看向他,质问道:“张道长如今亲眼所见,可信服了?”


    张谷一没有吭声。


    围观的修士越聚越多,无不被那柄华丽的宝石剑晃花了眼,因为太闪了!


    看来长清君是一个非常喜欢珠光宝气的人。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冯小宛情不自禁“哇哦”一声,压根就没心思看尸骨,视线全被宝剑吸引,“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剑吗?”


    “应该是的,你看剑身上有七颗宝石。”


    “欸?剑身岂止有七颗,让我好生数一数。”


    人头涌动,无不窃窃私语,议论的大部分都是七星剑的华丽。


    行真和明空过来,独孤兰怕众人起异心想夺取七星剑,说道:“今日有太音寺长老为证,七星剑既已现世,当该由我们凌霄宗取回,还请二位长老做个见证人。”


    明空道:“长清君是凌霄宗的人,他的遗物自当由凌霄宗拿回保管。”


    独孤兰看向围观的修士们,问道:“不知诸君可有异议?”


    人们纷纷摇头,无人敢有意见,因为大家都是要体面的人。


    独孤兰的视线又落到姜叔恩身上,他缓缓点头,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走向尸骨,轻声道:“少安,师娘来接你回家。”


    说罢伸手去取七星剑。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原本闪闪发光的宝石顷刻间黯淡下来,化作金粉一点点消散。


    独孤兰顿时愣住,众人亦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剑身与尸骨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金粉消失,只留下那件带血的鲛丝衣裳。


    独孤兰瞪大眼睛,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粉从指缝中流逝,消散。


    “少安……”


    “少安!”


    她对着空气大喊,试图挽留什么。


    姜叔恩意识到了蹊跷,赶忙上前来查看那件鲛丝织的衣袍。


    张谷一惊愕道:“这件衣裳是少安血战时所穿,贫道记得很清楚。”


    一直静观的李照云也接茬儿道:“当年长清君与夜罗刹进地宫斗法时,所穿的衣裳就是这件。”


    “可是他的人呢?就算尸骨被风化,可是七星剑总该存在才是。”


    这道疑问丢进人群,全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明空和行真,他们显然也有些诧异。


    姜叔恩拿着血衣,目中透着难以置信,“二位长老,这……”


    一年轻修士道:“难道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这句话唬得众人心虚不已。


    行真满腹疑惑,怎么都没料到那尸骨竟然是障眼法。


    为了弄清楚来龙去脉,当即决定进行时空回溯,探查三百年前地宫发生的具体情形。


    明空也感到好奇,说道:“此事着实蹊跷,我太音寺镇守地宫三百多年,从未发现过端倪,今日既然来开墓验证,自然会给诸君一个交代。


    “诸位且后退,容贫僧把三百多年前地宫里发生的过往回溯查看解惑。”


    人们全都依言后退。


    明空和行真坐于石台上,二人面对面开启时空回溯。


    唯有顶级大能才能虚空穿梭,窥透空间法则。


    二人联手撕裂地宫时空,人们甚至都没看到他们结印,只弹指间,地宫里由先前的白昼转变成了黑暗。


    当时人们惶惶不已,而在外头的凌虚山则是另一番光景。


    时光在缓慢倒退,秋季带来的枯黄落叶瞬间转绿,从地里回到了树枝上。


    先前的色彩缤纷一下子回归成为夏日的绿意盎然,而后倒退回春天,曾经的绿荫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抽芽的新叶。


    紧接着隆冬降临,被白雪覆盖的山林披上银装。


    四季流转,随着时光的后退从现在倒退回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斗转星移,日月交替。


    白昼与黑夜携手共创沧海桑田,把生命从死亡倒退回萌发,再回到死亡,周而复始……直到退回至那场惨烈的屠龙之战。


    凌虚山被大火焚烧,那袭烈焰红衣手持万魂幡,凄厉的笑声直至今日仍旧叫人胆寒。


    地宫里的人们在黑暗里窥不见天光,就算是姜叔恩这等高阶修士,也成为了睁眼瞎。


    直到一缕微光从空中浮现,它一点点放大,好似人的瞳孔把仰头张望的人们吞噬进去,走进了时空之门,回到了过去。


    就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女人鬼魅的笑声从地宫里传来,所有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夜罗刹!是夜罗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你闭嘴,我们这是回到了过去!”


    地宫里鬼火森森,血雾漫天都是,有的甚至溅洒到人们的身上。


    冯小宛胆子小,死死地抓紧吴意的胳膊,抓得生疼。


    目光触及之处,是一张男人的脸,无比熟悉,就跟她在寿星关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惊悚地张嘴,吴意亦是双目圆瞪,脑子一片空白。


    那男人浑身鲜血,头发凌乱,虚弱仰躺在乱石堆里,手里握着陶埙碎片,看不清表情。


    独孤兰似受到触动,红了眼眶,轻声喊:“少安……”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去抱抱他,可眼前的场景仅仅只是时光回溯,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无人能改变。


    “夜罗刹已经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方才的血雾好生吓人。”


    “那她的万魂幡和龙简呢,又在何处?”


    “长清君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好奇怪。”


    起初行真他们以为通过时光回溯能探明情况,然而看到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被人为阻断了。


    根据场景推断,这时候夜罗刹应该被打死了,谢长清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若她还活着,断然会反杀。


    接下来便是暗无天日的死寂。


    谢长清就这么在废墟里躺了许多天,除了呼吸还在外,一动不动。


    独孤兰揪心不已,她心肠软,已是泪眼婆娑。


    张谷一血气翻涌,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狗东西,若是这时候进来看看,少安肯定能活着出去!”


    他义愤填膺,无人敢应答。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地宫里的谢长清开始有了动静,他在乱石里找寻着什么,不停扒拉,仿佛不知疲倦。


    众人看不懂他的行径,有人好奇问:“长清君在找什么呢?”


    “不知道。”


    地宫不知天日,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少年,只看到那个男人在乱石堆里孤寂打坐,偶尔疗伤运气会咳血,可见与夜罗刹死斗修为损得厉害。


    张谷一看得干着急,嘴里一个劲儿犯嘀咕,“他怎么不尝试着出地宫呢,他当该出来啊。”


    时光里的谢长清确实尝试过出地宫,那已经是一百年后了。


    那时凌虚山开始萌发出绿荫,他的阳神脱离身体突破至凌虚山上空,被天罡阵的紫电雷击劈重击落。


    接连试了数次都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徒留一身被紫电击中后的痕迹,它转移到了身体上,遍布全身。


    这一幕令姜叔恩握紧了拳头,却无能为力。


    之后那人便开始摆烂,要么打坐,要么发呆,要么毫无征兆的痴笑,有时候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叫人看得发憷。


    人们开始觉得他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换作任何人只怕都要被憋疯,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更无法传递信息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修行悟道,把修为推向巅峰引来雷劫飞升。


    然而谢长清并未这么做,姜叔恩知晓他的脾性,这时候多半是没法修行的,已经看出他的异常。


    待到时光继续回溯,持续到三百二十年左右,便再也无法继续回溯了,因为它被那个男人强行封锁,禁止窥探。


    行真有点臭脾气,意欲强行回溯,却看到一双俯视的丹凤眼,眼里带着睥睨众生的轻蔑嘲弄。


    片刻之后,一掌击下,如同五指山镇压而来,撕裂虚空,阻断了回溯。


    明空警铃大作,呼道:“不好,地宫要塌!”


    强行回溯造成的结果就是地宫坍塌。


    一时间,人们惶惶不已,顷刻间金刚杵发出警示声,颤动的地宫形同白昼,众人从时光回溯中脱离到现实。


    修士们顾不得恐慌,本能往外逃,行真怒目道:“好一个虚空之法!”


    像他们这些大能要脱离地宫不过弹指之间,但修为浅的修士则要麻烦些,且此次开墓验身又是太音寺住持的,自要保他们的性命。


    明空施法把地宫生生凿开了一个窟窿,供众人逃生。


    地宫顶部剧烈晃动坠落碎石,地底也开裂缝隙,修士们怕被活埋,一个个争先恐后飞身脱离危险。


    慌乱中冯小宛落后,段智瑛又折返回去把她带了出去。


    行真在底下施法全力托举地宫,拖延坍塌时间。


    手中梵钟化为金刚罩顶住了地宫顶端的坠落,有修士不慎掉落进裂开的地缝里,被明空极速拉出。


    危机四伏中,上百名修士陆续逃出,地宫里只剩下明空和行真断后,只为保住众人性命安危。


    待人们都上来齐了,二人化作白光消失,那地宫失去梵钟支撑,彻底垮塌。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凌虚山都震动起来,山间鸟兽纷纷逃窜,林中雀儿惊惶飞出,空中到处都是嘈杂的飞鸟。


    站在上空的修士们眼睁睁看着凌虚山生生凹陷出一个巨坑,丛林随着地质塌陷东倒西歪,黑森森的泥土好似一道道伤痕。


    那地宫陵墓极大,周边到处都是塌陷后的痕迹。


    姜叔恩夫妇望着底下坍塌的地宫陵墓,心情五味杂陈。


    照时光回溯里的情形来推断,谢长清多半已经出阵了,并且早就料到玄门会开墓。


    不愿让人知晓他在墓中的过往,提前封印那段旧时光,生生阻断了探查,可见中间定然发生过什么。


    出来的冯小宛还沉浸在方才的变故里,心有余悸,她看向一旁的孙琅,道:“师叔,看来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孙琅点头,正色道:“想必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就是他。”


    高越道:“真是难以置信,那么厉害的大能,竟然躲藏到凡俗之地洗手作羹汤。”


    听到他们说起寿星关看到的情形,一修士好奇问:“你们说谁洗手作羹汤?”


    高越回道:“长清君,我们曾亲自见过他。”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探头。


    年轻人装不住话,高越当即讲起看到谢长清时的模样,说他穿着粗布衣,拿着菜刀杀鱼,还讨了一个女人做媳妇儿。


    张谷一顿时炸了,脱口道:“我放你娘的屁!谢少安不近女色,到哪里讨婆娘做老婆?!”


    “是啊,长清君的脾气出了名的臭,怎么可能去伺候一个女人?”


    “你们神农门可莫要胡说八道啊,长清君那样的大能,要什么不行,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伺候一个女人洗手作羹汤?!”


    “谣传!肯定是谣传!”


    众人七嘴八舌,就谢长清的私生活争议起来。


    那么一个孤高自傲的大能,怎么可能去围着一个女人转,简直匪夷所思!


    谣传,肯定是谣传!——


    作者有话说:云鸾:郎君以前的人设好像挺差啊?


    谢长清:谣传,肯定是谣传。


    第29章


    地宫坍塌实非众人之愿。


    姜叔恩出来时把谢长清曾经的血衣带了出来,听着众人为他吵嚷争论,一时有些茫然。


    在场的人们心中憋了许多疑问,却又无从说起,最后还是福海提议先到城里的悦来客栈暂且安顿,商讨一番。


    这个提议得到了修士们的应允,现场则由太音寺的僧人看守。


    众人陆续离开飞去城里,姜叔恩夫妇在原地似乎有些怅然,段智瑛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孙琅道:“师兄,我们也走吧。”


    段智瑛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段堂主且留步。”


    姜叔恩上前来,客气向他行礼,段智瑛回礼。


    姜叔恩斟酌用词,说道:“方才听神农门小友说亲眼见过长清君,可否一叙?”


    段智瑛颇觉无奈,“姜宗主客气了,且先到客栈罢。”


    姜叔恩点头,做“请”的手势,人们纷纷离开。


    悦来客栈人满为患,之前张谷一就在这里下榻,徒弟徐凡修为太浅,张谷一怕他出岔子,没让他去观热闹。


    见自家师傅平安回来了,徐凡狗腿上前询问,欢喜道:“师傅,长清君是不是出阵了?”


    张谷一斜睨他,本来还生气太音寺那帮秃驴,听他这般问,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些。


    “谢少安那小子确实出阵了。”


    此话一出,徐凡不可思议道:“连天罡阵都拦不住他?”


    张谷一冷哼一声,“等会让我倒要去问问那帮老秃驴,为何中途不撤回天罡阵,非得把少安镇压了三百年才罢休。”


    徐凡道:“既然长清君出阵了,那便是好事,想来日后师傅也能与他相见。”


    张谷一阴阳怪气道:“只怕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徐凡愣住。


    不一会儿有人来请,张谷一开门出去。


    十二洞仙门的代表陆续齐聚到客栈的议事厅,原本以为开墓能解惑,哪晓得反而开出更大的疑惑,自要商讨一番。


    张谷一看他们不顺眼,鼻孔朝天,嘲弄道:“现如今长清君出阵来,不知在座的诸位有何感想?”


    所有人沉默。


    扶风观李照云也不是个善茬儿,接话道:“张道长这话问得好,贫道倒是想问,长清君既然出阵了,为何藏匿不愿现身?


    “当年地宫里的夜罗刹是否还活着,也只有他才清楚。倘若那夜罗刹被他斩杀,那龙简和万魂幡又在何处?


    “此乃邪物,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上,恐又掀起祸端,实在叫人心忧啊。”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把张谷一气笑了,不客气道:“你个不要脸的老贼,只怕是惦记上了那邪物,巴不得自己拿到手才是。”


    “张道长休要狂言诳语,我们扶风观再不济,也不是临阵脱逃的孬种。”


    “臭老道……”


    “二位别吵了!”


    玄天宗宗主陈凤卿受不了他们吵嚷,出言打断。


    玄天宗也是剑宗,位于昆洲,跟凌霄宗算是竞争对手。


    当年陈凤卿也曾参战,凌霄宗折损一位大能换取生机,自是赞许设天罡阵。


    而今眼看着谢长清出阵来,若找上门复仇,玄天宗难辞其咎,不免心烦。


    在座的人们各怀心思,段智瑛牢记门主司徒空的叮嘱,勿要掺和进去。


    不一会儿行真和明空过来,张谷一劈头就问:“敢问二位长老,你们既然能开天目窥得真理,何故不提前撤阵把长清君放出来,非得把他镇压三百多年?”


    面对他的质问,明空做出了解答,回道:“玄明道长是有所不知,我太音寺的天罡阵乃降魔之阵。


    “若是设阵,唯有魔气被彻底净化消失,才可撤阵,若不然设阵者会遭遇反噬之果。


    “当时的凌虚山是什么情形,想必玄明道长也清楚。且设阵前太音寺已与十二洞仙门慎重商议过,诸君应允方才设阵。


    “天罡阵开启之后,十二洞仙门所有子弟撤离,魔渊一族在阵中自相残杀灭绝,之后凌虚山时隔百年才萌出生灵。


    “这时候的魔气才日渐被天罡阵净化,但因此地有水神陵寝等诸多因素庇护,比寻常之地更能藏污纳垢,故而天罡阵维持了三百多年,太音寺才敢开墓引诸位一探究竟。”


    这番解释张谷一并不满意,刻薄道:“我听你瞎吹,天罡阵若这般厉害,当初何故让我等血战,直接设阵困死魔渊一族不就得了?”


    行真受不了他的态度,愠恼道:“张道长这般大义,何不损自己的修为去普渡众生?”


    张谷一愣住。


    明空无奈道:“我等早已不问俗世,设天罡阵沾染因果,且还损自身修为,玄明道长的言辞着实过分了些。”


    张谷一被回怼得悻悻然。


    陈凤卿忙打圆场道:“玄明道长是急性子,两位长老无需与他计较。”


    张谷一不痛快道:“谁要你装好人说好话?”


    明空做手势制止,耐心说道:“方才贫僧与行真长老曾探讨过,想来长清君能出天罡阵,应是借助神墓陵寝钻了空子避开阵法出去的。


    “他若硬闯,太音寺定会知晓,但这三百多年并未发现异常。


    “且我二人开启时光回溯,却被人为阻断,可见他当时定有隐瞒,不想让外人窥见内由。


    “至于地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又是如何出阵的,需得本人才清楚。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开墓后的情形,诸位可相互商议。”


    陈凤卿当即道:“长清君既然出来了,十二洞仙门自当寻他问个清楚,当年的夜罗刹是否被斩杀,也好安抚九洲玄门的心。”


    明空回道:“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夜罗刹应该已经身死,若凌虚山还有魔气存在,天罡阵就无法撤回。”


    李照云:“夜罗刹虽身死,可是她的法器又在何处?


    “当年屠龙时,诸位也曾领教过龙简和万魂幡的威力,若是损毁还好,若是现世,恐又出现第二个夜罗刹啊。”


    这话说得众人眼皮子狂跳,似乎都不想提起那个怪物。


    陈凤卿看向姜叔恩,故意把矛头引过去,道:“姜宗主是长清君的师父,不知长清君出阵后可曾回过凌霄宗?”


    这话孤独兰不爱听,皱眉反问:“陈宗主此话何意?”


    陈凤卿忙道:“独孤执事切莫误会了,若是按常理来推断,长清君出阵后应该回凌霄宗才是,毕竟二位对他有养育之恩,时隔那么多年,回来探望也在情理之中。”


    姜叔恩平静道:“他不曾回来过。”顿了顿,“我也想问他,为何出阵之后不回宗门,是不是怨恨当初宗门把他当作弃子。”


    此话一出,陈凤卿的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


    姜叔恩冷冷地看着他,道:“陈宗主大可不必揣测,若少安心生怨怼,想回宗门讨回公道,我夫妇无话可说,毕竟当时于他而言确实不公允。


    “若是谁想来挑拨凌霄宗与少安之间的关系,我夫妇第一个不答应。


    “无论对与错,九洲玄门确实受过少安的恩惠,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诸位既受了因,就得承担果,总不能得了好处,还对他妄加揣测。”


    李照云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姜宗主口口声声护短,又可曾想过,万一长清君拿了龙简和万魂幡呢,凌霄宗又当如何服众?”


    独孤兰反驳道:“荒谬,我家少安的修为已到大乘,光本命剑就能一剑斩九洲,岂瞧得上那等邪物?


    “我看李道长总是记挂着龙简和万魂幡,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心知肚明。”


    李照云愠恼道:“独孤执事勿要血口喷人!”


    张谷一忍不住道:“李道长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谢少安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就算他真拿了龙简和万魂幡,你又能把他怎么着,难不成让太音寺又去跟他打一架?


    “说起来,整个九洲如今就只剩五位大能,太音寺的四位长老和现在的谢少安,他若拿了那魔器,你十二洞仙门合起来可有本事把他干掉?”


    这话说得李照云脸色铁青。


    张谷一继续奚落道:“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当该通透才是,自个儿技艺不精,总想着钻空子讨便宜。


    “人家太音寺的几位长老哪有闲心陪你瞎折腾,当年屠龙是正义之战,而今谢少安出阵是私人恩怨。


    “旁的不说,谢少安若真要对你扶风观动武,就算李道长拿到了魔器又能如何,你打得过一个大乘期的大能?”


    李照云被怼得不敢吭声。


    独孤兰听得舒坦至极,虽然讨厌张谷一那张破嘴,但有时候说话倒是顺耳。


    一直没有参言的瑶池宫宫主傅逍遥道:“当年设天罡阵一事,我们瑶池宫也应允的。既然凌霄宗都不怕长清君找上门来问责,我们瑶池宫也不怕。


    “今日既己知晓长清君出阵,日后相逢有什么讨教,瑶池宫奉陪便是。


    “诸位在这儿商议,无非是想把长清君找出来,问他当年的情形。


    “如今玄门已经太平了三百多年,姜宗主素来注重清誉,想来教导出的弟子也有一颗慈悲之心,孰是孰非长清君不至于分不清。


    “我瑶池宫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就不陪诸位了,若诸君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传信便是。”


    瑶池宫位于北泯洲,当地盛产美人儿,门派里是母系氏族。


    傅逍遥人如其名,行事逍遥洒脱不拘,平时张谷一看瑶池宫不顺眼,今日倒是佩服她们的骨气,说道:“今儿你瑶池宫的娘们倒是做了回人。”


    傅逍遥柳眉一挑,道:“你这牛鼻子老道也不用说虚伪话奉承,我们瑶池宫可受不住。”


    说罢忽地笑了起来,柔媚道:“张道长新收的小徒弟倒是挺不错,白白净净,脸嘴也生得好。”


    提到徐凡,张谷一顿时恼道:“妖妇!你休要使邪门歪道把我徒儿骗了去!”


    傅逍遥轻笑出声,起身道:“诸君,张道长要打人呢,傅某先撤,有什么事情传信到北泯洲便是。”


    只眨眼间,身影化作青烟消失。


    张谷一还想骂骂咧咧,人家已经跑了,徒留他不得劲。


    说起跟瑶池宫的恩怨,还得是那帮妖妇骗人开始。


    他们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家人,不结道侣。都管王澄,也就是至阳道长,生得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结果被瑶池宫的女修相中了,诓骗去做上门女婿。


    张谷一气炸了,那帮妖女连道士都不放过,简直饥不择食!他亲自跑过去骂架,好不容易才把王澄给讨还回来。


    王澄哭哭啼啼,说被那帮妖女骗身又骗心,缓了许久才回过劲儿,从此见着女人就绕道走。


    此后无极门跟瑶池宫结下了梁子。


    明明知道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了家不结道侣的,偏要来哄骗坏人道心,行径实属恶劣,故而张谷一见一回就骂一回。


    北泯洲除了乐修瑶池宫外,还有符修碧月楼。


    两个宗门里都是母系氏族在管理,相互通婚,掌管着北泯洲的秩序。


    现在瑶池宫闪人,碧月楼也撤了,两家是穿一条裤子的,瑶池宫的态度就是她们的态度。


    十二洞仙门代表走了两家,还剩下十家。


    大多数的态度都是先把谢长清找出来再说,因为只有他才清楚地宫里的情形。


    至于怕不怕被他报复,那又是另外的事了。


    姜叔恩也想弄明白谢长清为什么不回宗门报平安,段智瑛等人曾见过谢长清,等散会后,私下里跟段智瑛叙了会儿话。


    二人跪坐于蒲团上,段智瑛正色道:“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段某曾试探过,功法深厚,多半就是长清君。”


    姜叔恩皱眉道:“他讨了妻?”


    段智瑛点头,“当时确实有看到一位妇人,好像叫云鸾,看模样年岁也不大,听周边邻里说夫妻感情要好。”


    姜叔恩仔细回忆“云鸾”的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


    “那位女郎是什么模样?”


    段智瑛细细描述一番,姜叔恩更加确定没有见过。


    见他一脸困惑之色,段智瑛欲言又止道:“段某其实还有一些话想说。”


    姜叔恩真诚道:“段堂主请讲。”


    段智瑛捋胡子,斟酌用词道:“段某虽修为浅显,但身在神农门,对药理也精通一些,长清君的那位妻子实则不是凡人。”


    姜叔恩愣了愣,追问道:“难道是玄门之人?”


    段智瑛摇头,“不是,她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应是尸傀。”


    听到尸傀,姜叔恩诧异不已,“尸傀?”


    “对,尸傀,是用大量洗髓草和各种丹药喂养而成,看起来活灵活现,跟寻常凡人没有区别,周边邻里也未发现她的异常。”


    这信息令姜叔恩震惊,一脸发懵,忍不住道:“炼制尸傀可是邪术,段堂主当真看清楚了,那位叫云鸾的女子……”


    段智瑛是个人精,不想跟这些是非有任何牵扯,立马道:“段某修为浅显,只是一家之言,具体是什么情形,还得姜宗主亲自看过才知。”


    姜叔恩克制着情绪,态度和气道:“实不相瞒,我夫妇都觉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与印象中的少安大相径庭。


    “想来段堂主也曾听闻过少安的脾性,桀骜不驯,脾气大不近女色,一门心思悟道精进,极其痴迷修行。


    “可是这么一个痴迷修道的宗门骄子,忽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流连于凡俗之地,还讨了媳妇儿,我夫妇着实摸不着头脑。


    “在事情未探明之前,还请段堂主多多费心维持一下少安的体面。”


    言外之意别到处乱传谢长清用邪术养尸傀坏了他的名声。


    段智瑛回道:“姜宗主放心,段某知晓分寸。”


    接下来二人就寿星关看到谢长清的情形细叙一番。


    尽管先前已经从独孤兰那里了解过了,又从段智瑛嘴里听过一遍,姜叔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忽听外头传来吴意的声音,说张谷一来寻。


    段智瑛无奈道:“姜宗主且宽心,段某不会乱说给自己惹麻烦。”


    姜叔恩起身,二人起身相互致礼。


    把他送走后,段智瑛提醒吴意道:“且去告知孙师弟,寿星关一事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恐招惹祸患。”


    吴意点头道:“师傅放心,方才孙师叔已经提醒过我们了,提防祸从口出。”


    段智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


    另一边的姜叔恩心事重重回到房里,他是万万没料到谢长清竟然会动用邪术豢养尸傀。


    地宫里的时光回溯被阻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何出阵后变化得这般大?


    实在值得深究。


    没商议个结果来,各仙门里的人陆续离去。


    姜叔恩夫妇辞别明空等人,他们前脚一走,张谷一后脚就去了赤燕洲。


    玄天宗的陈凤卿和扶风观的李照云也相继离去。


    两人的宗门都在昆洲,不过他们并未回宗门,而是在昆洲的天医阁落脚。


    此次天医阁只派了下属过去,它跟神农门一样是医修,以炼制丹药闻名。


    平时这三个宗门走得近,关系也紧密,说起来当初的屠龙之战起因还是天医阁诱发的。


    以前十二洞仙门苦魔渊久矣,双方虽有摩擦,但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围剿。


    后来魔渊支教作死动了天医阁利益,他们听闻阁里炼制出了延年益寿的驻华丹,遂暗地里策反天医阁内部弟子,里应外合攻入抢夺大量珍贵丹药,并斩杀阁内数百弟子。


    事件极其恶劣,令天医阁震怒不已。


    当时凌霄宗是九洲最昌盛的宗门,平时行事也起带头作用。


    天医阁上告到凌霄宗,由凌霄宗牵头召集十二洞仙门商议此事。


    提及魔渊,众仙门无不咬牙切齿,因为都吃过它的亏。


    后来事件不知怎么的,演变成了集体讨伐魔渊的提议。


    凌霄宗请太音寺出面协助,所有玄门皆上门恳求,最终太音寺应允出战,才有了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


    天医阁位于昆洲望仙山,山里常年云雾缭绕,气候要比其他地方温暖,最是适宜种植草药。


    当地培育着大量灵草,以供丹药房炼制。


    山下有专门开设的天医堂,用于救治前来问诊的玄门修士。


    相较于神农门而言,天医阁在九洲玄门里的声誉更好些,因为没有神农门那么孤高隐秘。


    神农门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门主司徒空也甚少露面,弟子们虽遍布九洲,但大多数都为收集药草,从不与其他玄门走得太近。


    天医阁则恰恰相反,与各玄门的关系相处融洽,阁主朱辛弘听闻陈凤卿和李照云来访,亲自接迎。


    那朱辛弘元婴期修为,生得文质彬彬,气质出尘,一副书生文秀之气。


    此人能言善辩,待人处事极其亲和,与李照云和陈凤卿相互见礼,三人自个入坐。


    朱辛弘主动问起开墓情况,李照云满腹牢骚,讲起地宫里看到的情形,引得朱辛弘皱眉。


    李照云仍旧是一副忧心嘴脸,说道:“如今夜罗刹虽已身死,可她的法器却不知所踪。


    “长清君虽已出阵,却故意隐藏起来,连宗门都不肯回,背地里不知在筹谋着什么,实在叫人担忧啊。”


    朱辛弘问道:“太音寺的长老们又是怎么说?”


    陈凤卿接茬儿道:“还能怎么说,只要长清君没捅出事端来,他们就当睁眼瞎。”


    李照云端起灵茶,故意道:“当初凌虚山的屠龙之战还是由朱阁主发起的,如今长清君出阵,若要找茬儿,天医阁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朱辛弘眉心一紧,忙道:“李兄可莫要唬我,老弟我胆子小,可经不起吓的。”


    陈凤卿:“若长清君真要问责,十二洞仙门谁都跑不了。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出来,他若一直在暗处,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朱辛弘追问:“其他玄门怎么说?”


    陈凤卿冷哼一声,“还能怎么说,太音寺装睁眼瞎,碧月楼和瑶池宫无所谓,神农门不掺和,凌霄宗护短,无极门当初临阵脱逃,张谷一又跟长清君有往来,听说这会儿已经去赤燕洲寻人了。


    “九洲玄门各顾各的,一盘散沙,还能怎么着?”


    朱辛弘正色道:“不管其他玄门如何,我们昆洲总归得拧成一股绳应对才是。”


    李照云道:“朱老弟所言甚是,在没有把长清君挖出来之前,大意不得。”


    朱辛弘点头,“现在既然确定了长清君已经出阵,我天医阁明日就下达命令全力找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陈凤卿意味深长道:“眼下只怕凌霄宗也在寻他,那对夫妻是明着护短,若想让九洲玄门都忌惮长清君,就得把矛头指向他。”


    此话一出,三人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表述,因为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陈凤卿想让玄天宗取代凌霄宗在九洲玄门里的地位。


    李照云想要龙简和万魂幡。


    朱辛弘则怕被谢长清问责复仇,毕竟当初的屠龙战因天医阁而起。


    为了笼络玄天宗和扶风观,朱辛弘在二人离去时,又大方赠予他们驻华丹。


    那丹药只有小指头大小,金色的,药丸上印着天医阁的标识。


    只要服用后,再配合着功法,若是把药效推到最佳状态,一粒药丸能延长近两百年寿元。


    极其珍贵。


    修士们的寿元随着修为增加,但若是难以突破继续精进,就会自然死亡。


    既然是修行之人,自然惧怕生死轮回,现有外界丹药辅助,谁不想多活些岁数呢?


    得了驻华丹,二人心满意足离去。


    朱辛弘心中不屑,却未表露出来,若想在九洲立足而不被吃掉,只能想法子左右逢源。


    像凌霄宗和太音寺这样的大宗,他们可招惹不起,更何况谢长清那样的顶级大能,只能多找些同盟应对。


    一场地毯式搜寻拉开了序幕,为了把谢长清挖出来,昆洲派出大量弟子到九洲各地找人。


    张谷一也在赤燕洲寻人,近来寿星关的百姓们发现天上时不时有修士飞来飞去。


    之前杏花村的人们还不信王二郎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到那些玄门修士,无不瞪大眼睛。


    这世上竟然真有飞天入地的仙人?!


    隔壁贺洲的谢长清夫妇还未出洲,有时候谢长清出去找灵畜给云鸾吃都是用了障眼法隐藏容貌的,行事极其低调隐秘。


    许是灵境之地的食物用多了后促使神识里的业火增长,云鸾觉醒的速度较往日快了些。


    当初在谢长清生辰时她曾送他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


    无意间从包袱里看到它,云鸾拿起细看,脑中想起当时谢长清的反应。


    她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甚少见过这种乐器,也不知道怎么用。


    细细端详了许久,许是骨子里的本能,她试着把它放到唇边,尝试吹响它。


    最开始怎么都吹不响,后来多试几次,陶埙开始发出声音来。


    她觉着有趣,胡乱吹它,原本只是吹着玩儿,后来不知怎么的,似有某种奇怪的记忆在牵引她,几乎本能的吹起了灵魂深处的一首曲子《楚妆》。


    她不识字,自然也认不得什么曲谱,但就是凭着奇怪的本能,手指娴熟调音节,吹起了模糊记忆里的《楚妆》。


    陶埙音质厚重,尽管它做工粗糙,始终不改哀婉缠绵。


    《楚妆》这首曲子讲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故事。


    云鸾不知它的含义,只觉记忆里对它带着浓厚的眷恋。


    那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促使她把整首曲子复刻下来。


    独自坐在屋檐下,古朴厚重的埙声缠绵而苍劲。


    襄王倾慕神女求而不得的迷茫与思念在乐声中绵绵不绝。


    那种发乎情止乎礼,欲言又止的克制把云鸾带入了共鸣中,情绪更加饱满,吹出来的音色透着几分悲凉与无奈。


    埙声弥漫,令刚走到院子门口的谢长清停住了脚步。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轻轻推开了院门,看到女郎一袭杏色布衣坐在屋檐下,正低头沉浸在陶埙带来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那时阳光明媚,她的面庞恬静得认真,额前细碎的绒发微卷,眼珠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琥珀色,似沉浸在不知名的旧梦里,并未发现他的归来。


    提着山鸡的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到那熟悉的《楚妆》,仿佛痴了。


    它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日日夜夜,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心里头发苦。


    纷繁的记忆,随着埙声飘散,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告诉他,说她叫云鸾,李云鸾。


    是个男人的模样。


    好拙劣的演技,却是他坠入深渊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云鸾:???


    谢长清:老婆你见过杀猪吗?


    云鸾:???


    众仙门:长清君怎么变成了恋爱脑,好难猜啊谢长清:滚!


    第30章


    曲终时,云鸾才看到他的身影。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把陶埙藏到身后,像孩子似的紧张起身,“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云鸾不禁有些忐忑,干笑道:“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长清回过神儿,心绪复杂道:“刚到。”


    云鸾有些尴尬,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山鸡,正想说什么,谢长清忽然道:“阿蛮方才吹的曲子好听,能再吹一次吗?”


    云鸾有些发懵,不太确定伸出手,“郎君说的是这个吗?”


    谢长清点头,诓骗她道:“我记得你以前也会吹埙,后来生过一场病,便再也没有吹过了。”


    云鸾半信半疑,她一点都没有印象,狐疑道:“我以前真的会吗?”


    谢长清点头,眉眼里格外温柔,“你会的,只不过是忘记了。”


    云鸾低头看陶埙,她对它确实很陌生,却又能吹曲,是有些奇怪。


    谢长清把山鸡扔进灶房的柴堆里,洗手后端着矮凳出来,认真问:“阿蛮能再吹一次方才的曲子吗?”


    云鸾不太确定问:“郎君真要听?”


    谢长清点头,“我想听。”


    云鸾犹豫了许久,才道:“我胡乱吹的,若是错了,郎君可别笑话我。”


    谢长清抿嘴笑,“我其实也听不出来。”


    云鸾这才坐到凳子上,谢长清也坐到一旁,她先是调了调音节,而后才又尝试吹响它。


    “就方才那首曲子?”


    “嗯。”


    不一会儿,《楚妆》熟悉的旋律响起,似乎比第一次吹得更熟练了些。


    那调调仍旧哀婉缠绵,好似雨天愁绪。


    云鸾吹得很认真,谢长清坐在她身旁,安静倾听。


    在某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看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亦或夜罗刹。


    阿蛮是她,李云鸾是她,夜罗刹还是她。


    他的阿蛮,是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纯良且无害。


    而李云鸾也是她,机灵狡黠,能言善辩,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周到。


    夜罗刹更是她,阴险狡诈,嗜杀如命,尊崇霸道之术的魔物,狂妄至极。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云鸾——他的妻,签订了生死契的道侣。


    她天生就是魔,不管他拿什么皮囊去修饰隐藏,骨子里始终是魔。


    魔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有见色起意的玩弄,他偏偏着了她的道儿。


    亦或许,曾经的李云鸾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于是他拼尽心思去复刻。


    亦或许,阿蛮只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而已。


    听着那首他手把手教的《楚妆》,谢长清的心中不是滋味,他既期盼她觉醒,又害怕她觉醒。


    因为觉醒,便意味着魔醒,恢复前生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觉醒后的阿蛮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又变成曾经嗜杀的夜罗刹。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心房,眼前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敢开口问她。


    谢长清收起思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化作了坚定不移的选择。


    单手托腮,男人偏着头看她,眉眼里皆是温柔。


    这是他的妻,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小怪物。


    《楚妆》完整谢幕,云鸾有点小兴奋,歪着头问:“郎君觉得好听吗?”


    谢长清眼带笑意,夸赞道:“好听,阿蛮真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我以前从来不知,我竟也会吹埙。”


    谢长清:“吹得还挺不错。”


    云鸾咧嘴笑。


    谢长清:“等会儿给阿蛮炖山鸡,如何?”


    云鸾点头。


    谢长清去灶房捉鸡,云鸾仍旧坐在矮凳上把玩陶埙。


    那山鸡正在结丹,却仍旧逃不过谢长清的菜刀。


    于他而言,甭管什么精怪,都是一盘菜。


    山鸡年头有点久,一般的柴火可炖不烂。


    谢长清把它处理好后,生火时施了灵力辅助,若不然炖几天都没法吃。


    鸡汤鲜美无比,揪的面片就着鸡汤下肚,无比熨帖。


    云鸾端着碗,一脸满足。


    谢长清也尝了些汤,算起来离凌虚山开墓已经过了好几日,他虽没关注玄门是什么情形,却也能猜到,多半到处寻人。


    那些纷扰他一点都不想去沾染,只想陪伴他的阿蛮过清净日子。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养育他的姜叔恩夫妇,心里头难免有几分黯然。


    他不能回去,也没法回去,因为他养着一只小怪物,若叫他们知晓,只怕得炸毛。


    转念一想,若九洲玄门都知道他把夜罗刹复活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当年他们一起把他坑死在凌虚山,而今作为回报,他把夜罗刹复活了。


    一想到九洲玄门口诛笔伐的情形,谢长清冷不防笑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既然让他日子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见他莫名其妙发笑,云鸾好奇问:“郎君在笑什么?”


    谢长清心情愉悦道:“我心里头高兴,阿蛮跟我一路颠沛流离却未曾有过丝毫埋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鸾半信半疑,看了他许久,才道:“我怎么觉得郎君的笑里带着几分坏?”


    谢长清笑得更开怀,口是心非道:“没有。”


    云鸾“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离天黑还早,夫妻俩出去转了会儿。


    贺洲的凡俗可比赤燕洲太平多了,因为神农门跟当地的凡俗王朝有往来,会辅助他们寻求地方百姓安定。


    该洲除了神农门外,还有道修天一派。


    道家讲求道法自然,天一派跟神农门的行事风格差不多,也甚少掺和九洲玄门诸事,都是关起门过日子那种。


    此次开墓地宫坍塌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玄门都到处派弟子找寻谢长清,贺洲这边则没甚动静,懒得去掺和。


    天一派也曾私下去问过门主司徒空,司徒空是个妙人儿,说人家既然出阵后选择藏身凡俗洗手作羹汤,可见厌烦九洲玄门。


    既然厌烦,若还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大乘期的大能,弹指间就能灭宗门,又何必去作死呢?


    天一派悟了。


    洲里该修道的修道,该找草药的找草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这边的凡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争,就算再偏僻的县城也是生机勃勃的繁荣昌盛。


    夫妻牵着手在街道上闲逛,看到有卖糖人,云鸾买了一支。


    她递给谢长清尝,他小小咬了一口,齁甜。


    云鸾也舔了舔,真的好甜啊。


    谢长清给自己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夫妻隐没于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处小县城他们才落脚没两天,打算待些时日再走。


    天气日渐冷了起来,云鸾仍旧跟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谢长清三天两头就会出去给她找灵畜。


    饮食结构改善了,她的小身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这日早晨听到隔壁巷子里在叫卖胡饼,云鸾嘴馋,出门去买。


    出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晓得一个着蓝袍的少年手持罗盘翻墙而入。


    他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历练,虽然修为不高,仅仅只是炼气期,但识精怪的天赋极高。


    寻常修士闻不到云鸾身上常年被丹药滋养的气息,那蓝袍少年却能,跟狗鼻子似的闻了过来。


    平时云鸾身边有谢长清守护,她的警惕心并不高,拿着胡饼回到院子。


    哪晓得刚把院门关上往堂屋走去,就见一瘦高少年突兀跳了出来。


    云鸾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你是谁啊?”


    那少年拿着罗盘打量她,袖中忽地露出一支判官笔,指着她道:“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云鸾:“……”


    她觉得那少年脑壳大约有毛病。


    见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少年不由得恼了,挥舞着判官笔欲去捉拿。


    情急之下,云鸾麻利把胡饼塞进嘴里咬着,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结印。


    十指飞速曲折屈伸,只短短一瞬间,向她攻击而来的少年被定住身形,无法动弹。


    少年大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怒目道:“雕虫小技!”


    说罢判官笔脱手在空中画符,用意念驱动它破除云鸾使的定身术。


    须臾,他的身体果然能行动自如,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云鸾不由得急了,仍旧舍不得丢胡饼,一手拿住,毛躁道:“你怎么能胡乱打人呢?!”


    少年二话没说,判官笔劈头刺来。


    谁知眨眼间,云鸾朝地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道人高的业火从地上冒出,阻拦了判官笔的攻势。


    那业火凶猛无比,比寻常火焰更易灼伤人,并且像长了眼睛似的见人就咬。


    少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障眼法,意欲硬闯。不料手腕被业火灼烧的瞬间,疼得锥心。


    他惊诧不已,慌忙缩回手看伤势,腕上留下一朵拇指大的火焰花痕迹,粉色的,边界清晰,似虫咬。


    “孽畜,你究竟是何方精怪?!”


    云鸾不高兴道:“你才是孽畜,好端端的闯入我家中来,见人就打,等会儿我夫君回来了,定要把你扭送见官!”


    这话把少年气笑了,大义凛然道:“你还有夫君,多半也是精怪,今日非得把你夫妇收了去!”


    判官笔再次画符阵。


    八卦阵由笔尖流出,呈金线将云鸾笼罩,将其罩入阴阳鱼中。


    少年铁了心要捉她,以身入阵,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开启阵法捉妖。


    云鸾不知道那些游走的金线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危险来临,只觉得好奇,伸手去戳。


    金线杀伤力极强,像会咬人似的,把她的手指头咬了。


    云鸾吃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回手,有些恼了。骨子里的魔性令她本能反击,一巴掌拍到少年画下的八卦阵上。


    顷刻之间,金线游走过的地方纷纷冒出业火,向画阵者反噬而去。


    就那么一瞬间,阵法被火焰吞噬。


    那少年头回下山,结果就碰到了硬茬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见他顾头不顾腚,云鸾在阵法中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火烧,反而饶有兴致看对方手忙脚乱,就跟看猴子一样。


    少年无法扑灭业火,只能被迫出阵,连判官笔都不敢要了,慌忙拍打身上的火星子。


    无奈用灵气怎么都扑不灭,只能咬牙把衣袍脱了。


    见他穿着裤衩子避火,云鸾连忙捂眼,非礼勿视!


    少年丢了颜面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妖孽,等我回去叫师傅来收你!”


    听到他要去搬救兵,云鸾自然不愿放人,再次掐指结印。


    那少年又中了定身术,穿着裤衩和单衣,动惮不得。


    这回判官笔落到云鸾手里,没法自救解除咒术了。


    少年铁青着脸,道心碎了一半,又开始骂人。


    云鸾不喜欢听,装凶恶道:“你再骂人,我就扒你的裤衩,让你没脸见人!”


    少年怒目圆瞪,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云鸾瞪了他两眼,还惦记着她的胡饼,拿到一旁吃了起来。


    早晨没吃早食,饿着肚子呢,一回来就遇到了这茬儿,满脸不高兴。


    她从未见过判官笔,一边吃胡饼一边研究它。


    好几回少年都欲言又止,怕惹恼她,不敢开腔。


    最终他憋了许久,才涎着脸道:“仙女姐姐……”


    听到对方喊自己仙女,云鸾歪着头看他。


    少年试探道:“仙女姐姐真厉害,我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了姐姐,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


    少年还想说什么,云鸾嫌他聒噪,“你别说话。”


    少年乖乖闭嘴。


    云鸾安安静静吃完一个胡饼,给谢长清也留了一个。


    这会儿他外出采买,还未回来,看着动惮不得的少年,要怎么处理他才好呢?


    自离开寿星关后,她会的玩意儿越来越多了,瞬移、定身、控火和隔空取物,一次比一次离谱。


    怕自己的异样吓着谢长清,平时她特别保守,行事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他跟前出岔子。


    今日稀里糊涂捉到了一个乳臭未乾的男人,又不敢放走,怕他回去搬救兵来找麻烦。


    眼见谢长清等会儿就要回来了,藏哪里好呢?


    云鸾很苦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藏三黄鸡的时候。


    她在院里东看西看,最后决定把少年藏到空置的猪圈里。


    那么大一个人,可不是三黄鸡,把他拖过去老费力了。


    云鸾用蛮力把他放倒拖拽,少年心中恐慌,连连说好话道:“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云鸾一个劲儿拖拽,少年无法动弹,在地上嗷嗷叫。


    云鸾嫌他嘈杂,恐吓道:“我夫君杀鱼宰鸡很厉害的,等会儿看到你翻进院里来,我可劝不住他。”


    少年差点哭了,“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来,不知轻重冒犯了你,仙女姐姐若放了我,天一派必当重谢!”


    云鸾停止拖拽,稍微歇一歇,认真道:“可是我不会解术,只会定身,没法放你走啊。”


    少年:“……”


    出门没看黄历,要完!


    这不,云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拖进了猪圈,随后又拿蓑衣遮挡。


    少年露出绝望的表情,正欲出声,云鸾做噤声的手势,威胁道:“我夫君很凶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别说话,若是被他发现,肯定会宰你。”


    少年不敢吭声,心里头不禁有几分发憷。


    那女郎看着年岁不大,绝非凡人。他觉得她是精怪,但又有点像鬼,吃不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命的是她还有夫君,肯定都是怪物,今天真倒霉,头回下山就撞了大运,并且还是俩。


    简直要老命!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归家。


    他知道云鸾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是只小虾米,算是给她练手用,又怕她圆不回来,只得给她充足的时间让她处理妥当。


    听到敲门声,院里的云鸾前去开门。


    谢长清提着一只灰兔,云鸾欢喜道:“郎君回来了,我方才去隔壁巷子买了胡饼。”


    谢长清挑眉,“胡饼好吃吗?”


    云鸾点头,“好吃。”


    关上院门,谢长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云鸾连忙去把胡饼拿来给他尝。


    谢长清把灰兔扔到地上,去洗手。他不动声色打量周边,猜测云鸾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出来尝胡饼,猪圈里的少年忽然大喊大叫,故意发出声响。


    云鸾面色一僵,她到底没有干坏事的经验,以为能吓着那少年让他乖乖闭嘴。


    谢长清故作疑惑,“阿蛮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话语一落,那少年又作死喊了两声,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了。


    云鸾有些紧张,顾左右而言他。


    谢长清倒也没有追问,只露出困惑。


    云鸾纠结了许久,才说起那人翻墙进院子找茬儿一事,说他脑子大约有毛病,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当即关切问:“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没有。”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怎么编借口把凡人夫君忽悠过去。


    猪圈里的少年到底年轻气盛,一个劲儿骂骂咧咧。


    云鸾无奈,只得把谢长清带了过去,并提醒道:“郎君小心着些,那人凶悍得很,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的。”


    谢长清半信半疑,“有这么厉害吗?”


    云鸾点头,正色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


    谢长清挑眉不语。


    二人走到猪圈前,谢长清居高临下看蓑衣掩盖的人,光着腿,好像穿得有点少。


    他弯腰伸手掀开蓑衣,正欲破口大骂的少年猝不及防看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脸,愣住了。


    谢长清的画像早就传遍了九洲,少年自然也见过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在猪圈里见到他崇拜许久的大人物。


    剑宗顶级大能!


    一剑斩九洲的偶像!


    少年顿觉血气翻涌,眼里写着不可思议,脱口道:“谢长清,你是谢长清?!”


    听到他说出谢长清的名字,一旁的云鸾诧异不已,困惑问:“郎君,你俩认识啊?”


    谢长清:“……”


    我认识个鬼!——


    作者有话说:少年:啊啊啊,长清君我好崇拜你啊!!


    谢长清:闭嘴!!


    云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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