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期间,府内的事务由岩全权处理,你从旁协助,多看,多学。”阿拉里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目光扫过卡斯珀,


    “演武场不可荒废,每日自行练习我教你的基础。”


    “是。”卡斯珀垂首应道。


    阿拉里克顿了顿,指尖在书案上敲了敲,似乎随口一提:


    “书房侧殿有些杂书,你若无事,可去翻阅,免得整日只知打杀,脑子僵了。”


    卡斯珀心中猛地一跳。阿拉里克的书房侧殿。那里收藏的,绝非“杂书”那么简单。


    这是试探,还是……默许?


    阿拉里克离去后的府邸,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涌。


    晨光熹微中,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复刻着阿拉里克的教导。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青色的衣衫,紧贴在逐渐显露出韧劲的腰背上。


    原本过于苍白的肤色,因连日曝晒和运动,透出健康的状态,仿佛上好的暖玉被细心摩挲出了光泽。


    他挥拳、格挡、侧步、回旋,动作间竟隐隐带起了风声,虽远不及阿拉里克那般凌厉霸道,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与他初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这日,他结束晨练,带着一身薄汗踏上回廊,却在拐角处与一人不期而遇。


    华璃一身胭脂色掐腰锦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衬得他面若桃花,婀娜妩媚。


    他似是精心装扮过,连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卡斯珀,他脚步微顿,唇边漾开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卡斯珀少爷真是勤勉。”


    华璃的声音柔婉动听,目光却似沾了蜜的砒霜,无声无息地落在卡斯珀沾着尘土的衣摆和微湿的鬓角,


    “大人都离府了,你还这般夙兴夜寐,倒显得我们这些疏懒的,好生惭愧。”


    卡斯珀停下脚步,气息因方才的训练尚有些不稳,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几分脆弱的艳色。


    他神色平静,语气疏淡:


    “华璃少爷言重了,不过是遵从大人吩咐,不敢懈怠。”


    “是么?”华璃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他身上浓郁的暖香与卡斯珀周身清冽的汗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目光在卡斯珀脸上细细逡巡,仿佛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瓷器,


    “说起来,西郊庄园近日似乎颇不太平?我听闻前些日子还闹出了监守自盗的丑事,连细足那样的老虫都栽了进去。”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言辞却锐利,


    “卡斯珀少爷初次管理事务,便遇上这等烦忧,可需要帮手?我在庄园也有些旧识。”


    卡斯珀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因运动而显得格外黑亮,直直对上华璃:


    “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华璃少爷挂心。大人既将庄园交予我,自当尽力而为,清理门户,亦是分内之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华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自己光滑的袖口,那里用银线绣着一枝盛开的玫瑰。


    “卡斯珀少爷年纪虽轻,倒是颇有担当。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变得幽深,


    “这府中事务,盘根错节,有时光有担当……怕是还不够。尤其是,大人如今对你,似乎寄予厚望。”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就在这时,岩管家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适时地打断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


    他对着两人微微躬身,神色一如既往的恭谨刻板:


    “华璃少爷,您前日吩咐的流光云锦已经送到‘揽月轩’了。卡斯珀少爷,大人离府前曾有交代,若您得空,可去书房整理些闲置典籍,免得虫蛀了。”


    华璃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卡斯珀少爷为大人分忧了。”


    他优雅地转身,宽大的袖摆划过一道华丽的弧度,带着那阵浓郁的香气迤逦而去。


    卡斯珀望着那抹胭脂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微沉。


    华璃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试探,暗藏警告与挑拨。


    而岩管家的出现,看似解围,实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阿拉里克虽不在,这府邸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他卡斯珀,似乎被划在了一个特殊的范围内。


    接下来的几日,卡斯珀除了练功,便依言前往书房。


    阿拉里克的书房占据了主殿整个东翼,恢弘而肃穆。


    巨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雕花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类卷宗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冷冽墨锭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阿拉里克的冷杉气息。


    他并未急于探寻什么,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整理者,先从那些堆放稍显凌乱的卷宗入手。


    指尖拂过或粗糙或细腻的纸页、兽皮,目光掠过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他整理得极其细致,神态专注,仿佛沉浸其中。


    但这只是表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虫族的古老历史、疆域变迁、格斗技巧的精要、乃至一些流传不广的精神力粗浅运用法门。


    这些碎片化的知识,正一点点拼凑出他对这个世界的立体认知,也让他对阿拉里克的权势版图和行事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日下午,窗外日头西斜,在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


    卡斯珀在整理一个靠墙的、堆满杂类典籍的角落时,指尖触到了一本被几卷厚重《矿脉图志》压住的薄册。


    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没有任何书名或纹饰,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内里浅色的材质,显得格外古旧。


    他下意识地将其抽出。


    册子入手微沉,与他接触过的其他书籍质感迥异。


    他随手翻开。


    内页并非虫族通用文字,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星辰轨迹般蜿蜒盘旋的银色符号,其间点缀着些难以理解的、类似星云或脉络的图谱。


    这些符号初看杂乱无章,细观之下,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深奥的韵律。


    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当他凝神注视这些符号时,竟感到一丝极微弱的、精神上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为何会藏在阿拉里克的书房角落?


    他凝神屏息,正欲更深地探究,书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是岩管家惯有的节奏。


    卡斯珀眸光一凛,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他迅速将册子合拢,将其精准地塞回原处,并用旁边的图志掩盖好。


    同时,他顺手拿起手边一本《南境风物志》,倚着书架,佯装阅读,气息在瞬间平复如常。


    岩管家推门而入,面色如常,对着卡斯珀躬身道:


    “卡斯珀少爷,石砚管事遣人来报,说是庄园新引种的那批穗禾,长势似乎有些异常,叶片出现了不常见的黄斑,想请您得空时过去亲自看看。”


    卡斯珀从书页上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


    “我知道了。有劳岩管家,请转告石砚,我明日一早便去。”


    岩管家应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卡斯珀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个角落,心中疑窦丛生。


    那本无名册子……岩管家来得如此巧合,是阿拉里克的另一重试探,窥探他会对什么产生兴趣?还是真的只是偶然?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直到窗外暮色昏沉,才悄然离开书房。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缓缓亮起。


    卡斯珀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书房后不久。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精准地找到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翻看片刻后,又原样放回,如同从未有人动过。


    澄翼阁内灯火朦胧。


    卡斯珀沐浴完毕,屏退了阿青阿叶,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


    窗外月色清冷,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窗沿上轻划,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册子上惊鸿一瞥的奇异符号,以及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精神牵引。


    这府中,藏着太多秘密。


    阿拉里克对他,究竟抱持着怎样的心思?


    是纯粹的利用与掌控,还是什么他未曾察觉的东西?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外边境军营的阿拉里克,正立于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听着下属的军情汇报。


    跳跃的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他指尖一枚墨玉扳指,在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那色泽,竟与书房那本奇异册子封皮的深蓝,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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