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约有二百余名百姓发热。”他正说着,府外远远地升起了一阵黑烟,这段时间诸人早已见识了太多,知是此刻城中又有人病死,其余之人在焚烧死者的尸体。
越金络手掌紧紧攥着:“再派一队人马去北戎,务必再见一回朗日和。”
纪云台轻轻转过头看他:“金络,我有一事叫你去办。”
这几日纪云台忙于事务,两个人极少见面,此刻纪云台忽然叫他,越金络急忙走到他身边:“师父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吧。”
纪云台没有回答。
反倒是石不转咳了一声,开口道:“听说蜀中的尉迟将军武艺超群,我想请师侄前往蜀中,带尉迟将军回来原州帮忙。”
越金络微微一怔:“召尉迟将军前来救援只要派一队人马便可,为何非要我去?”
石不转实在不会说话,只好又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尉迟将军为人执拗,若不是师侄你去,恐怕说不动他。”
石不转的理由很有道理,但是越金络还是一瞬间看向了纪云台:“师父,这是你的主意对不对?你叫我自己逃命?”
纪云台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石不转急忙打圆场:“和师弟没关系,是我的主意,是我的。”
“师伯不用说了,”越金络听着石不转的话,抬手止住石不转继续解释的打算,只定定地看着纪云台,眼中无比伤痛,“我就知道,定是我不够好,所以师父才总想赶我走。”
一旁的士兵们听到了这些话,急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几位君臣一眼。而陈廷祖则是如遭雷劈,他斟酌再三,拱手道:“明王殿下,臣……臣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稍后再来同大家商议。”
说罢,再也不敢耽搁,生怕多听一个字,自己下半生的官程不保,忙挥了挥手,带着几名士兵急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一时间,议事厅内外只剩下了他们师门三人。
石不转性格向来直率,最不擅长说圆场的话,此刻简直尴尬得要死,心中默默咒骂田舒重色轻友,如此关键时刻竟然不在身边。
好在越金络并没有让石不转尴尬太久,他上前一步,跪在了纪云台脚下。
“师父,”越金络看着纪云台,眼圈渐渐红了上来,“上次你让我留在蜀中,我和你吵架之后犯了军纪,你为我受了伤,我……我心里一直都记得,从那之后,我就发誓以后一切都听你的。”
纪云台没有说话。
越金络伸出手,手指轻轻碰着纪云台的脸:“师父,你要我也好,不要我也罢,我总是永远永远喜欢你的,哪怕你不需要,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真挚的话语打动,纪云台也是,他抬起手,握住了越金络的手。
越金络的眼泪落了下来:“这一回,师父你叫我抛下你,一个人躲去哪儿?”
“去蜀中待一阵,等你师伯解决好了时疫,我们会去接你的。”
“好。”越金络擦掉眼中的眼泪,站起身,“我会离开原州,师父你放心。”他说罢,正要起身往外走,方才走出去的陈廷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明王,天倚将军,大事不好了!”
石不转上前一步:“怎么了?”
陈廷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才守城的卫兵送来军报,北戎大军压境,目前已在五十里外,看来是要将原州城团团围住。”
越金络猛地转身:“是朗日和的兵?”
“不是朗日和,带兵的将军是巴尔斯。”陈廷祖说罢,求助地看向纪云台,“将军,咱们要带领百姓撤出原州吗?往西南可以退到秦州和陇州。”
纪云台沉吟不语,石不转急了,第一个反对:“原州城时疫肆虐,若往其他城州撤退,病人会把瘟疫一同带过去,到时候生灵涂炭,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得。”
陈廷祖擦擦头上的汗:“可若是不退……咱们困在原州,等到北戎围城,也是死路一条。”
越金络看向陈廷祖:“州牧大人,咱们胜算有几成?”
陈廷祖直接说:“城中时疫肆虐,刨除田参军带去接公主的人手,十六部和原州军虽有四万人马,但一方面需要分神照顾城中病人,另一方面军中也有多人染病,如今战力不足两万。”
石不转同纪云台互看了一眼,石不转上前一步:“事不宜迟,小师侄,我召一千轻骑,现在立刻送你出城前往蜀中。”
越金络转头深深看了纪云台一眼,抬脚往外走:“都听师伯的。”
石不转递了一个白布厚面纱给越金络,越金络拿手捏了捏,只觉白布之中似乎藏了东西,再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布里透着苍术白芷和薄荷艾草的气味。
石不转做了个用白布掩住口鼻的动作,叮嘱道:“这药囊的草药虽然不贵重,但是目前人人需要,也变得十分短缺,小师侄出府之后,切记用此药囊捂住口鼻,千万不要拿开。”
第89章 劫后余生
越金络等人在原州府上闭门不出多日,此刻终于出了门,只见街上空无一人,人人家中大门紧闭,只有几只野狗在街上溜达。
间或有人的屋中传来一阵哭声,还偶尔会有人大叫:“我没有病,放我出去!”
石不转见越金络分神,驱马赶了上来:“小师侄,快走,街上病气重,药囊挡不了多久,莫要染上病气。”
越金络点点头,守城的士兵见了明王队伍,迅速将封闭多日的大门打开,就这短短一瞬间,有居民见到大门开启,争先恐后地冲出家门奔向城门,守城士兵一边用长戟拦住这些想要破城而出的居民,一边向越金络高声道:“明王快走!”
被长戟挡住的百姓高声哭道:“明王带我们一起走!明王不要把我们留下!我们不想死在这里!”眼见着明王的队伍头也不回的离开原州城,城门瞬间关闭,城中的居民心灰意冷,再不冲撞士兵,他们茫茫然站着,顿时就有人哭了出来。
石不转调转马头奔到众百姓面前:“大家别害怕,明王是去蜀中求援。天倚将军和大家一样,如今还留在城中,请各位先回家里再躲一阵,我和天倚将军一定会保护城中诸位。”
自从时疫泛滥,石不转日日游走在百姓之中,手把手教大家如何熬煮退热药物,如何制作草药覆面,如何焚烧死者尸体以防时疫扩散,百姓们都对他十分信服。如今他发了话,很快便有大半的人选择回家,剩下的人面对着守城士兵磨得光亮的戟刃,也不敢反驳,慢慢退回家中。
越金络等人出了城门不久,派了两人先锋探查,过了很快两人便来回禀:“北戎军目前在东南方向。”
“行,咱们往北。”越金络说罢,调转马头。
跟着越金络的轻骑队人人吃惊,有人驭马到越金络身边,拱手问道:“明王殿下,天倚将军不是吩咐要去蜀中吗?蜀中应该往西南才对,何故往北?”
越金络抿抿嘴唇:“师父让我去蜀中,我只答应离开原州,又没答应要去蜀中。我要去见珊丹,你们若当我是明王,便一同跟着,若觉得不妥,现在回去原州也随便。”
千人轻骑急忙道:“我等愿与明王共存亡。”
越金络点点头,又从千人队中选了二百人掉头往东,去请田舒支援。
急行了一个晌午后,午后诸人正要休息,忽然听到来处一阵马蹄急行,负责探查的士兵驭马而归:“不好了,有一队北戎兵追来了。”
越金络一个咕噜翻身起来,身边的轻骑也纷纷上马,有数人拱手道:“明王,我等愿在此拖一拖北戎的步伐。”
越金络点点头,留了三百人殿后。
其余的人跟着越金络继续北上,白日里虽然已经热了起来,但夜里还是凉。渐渐的,荒原上起了风,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叫越金络想起刚从寰京城逃出来的那一夜,他和纪云台守在篝火前,用单薄的体温温暖着彼此。
而此刻,纪云台却不在身边。
他在原州城,和越来越多的时疫病人困在一起,城外还有压境的北戎军。
越金络知道若不及时休息,便会影响明日的行程,他不敢再想,单手放在腮边,微曲五指,假装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握住了,强忍着自己睡了半宿。
夜到深沉时,忽然听到远处一阵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一颗,一颗,又一颗,无数荧绿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现出来。
刚躺下的士兵们急切切爬了起来:“是狼!是狼!有狼群!”诸人七手八脚地捡起武器,那些荧绿色的光点已经很近了,密密麻麻将他们围在当中。
越金络骑在他的浅金马上,拔剑在手:“别慌,我们有五百人。”
士兵们急忙从火堆里抽出木柴,想要照亮自己的周围,以防被狼群突袭。火光摇曳之中,一头矫健的狼从黑暗中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一匹马的脖子,马上的人还来不及准备已经被甩下马来,而紧接着,又有一头狼扑上去咬住了落马人的脖子。血腥气刺激着狼群的野性,一声声嚎叫从夜色中传来,天生畏惧狼群的马匹在叫声中也慌了神,驯良有速的战马一个接一个不安地战栗着,而这些栎人士兵也从来没同草原上的狼群对峙过,纵然人数上远远多于狼群,诸人仍旧忍不住心中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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