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连嘴角也往外冒出了血。
大把大把的鲜红喷在越金络身上,纪云台就像是一朵开败了月光花,在越金络怀里一点点枯萎了。血肉消融,只剩一把枯骨,却有眼泪混着血从眼睛窟窿里流了出来。纪云台淡淡地说:“我要让越金络用十年思念我,又用十年忘记我,再用十年爱上别人,最后还要用十年娶妻生子换天下太平……”
越金络抱紧怀里的白骨,放声大哭:“我不,我不要忘记你,不要爱上别人,不要娶妻生子,师父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他哭着哭着,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刚升上高天,这一觉睡了也就约莫半个时辰。越金络四肢张开,躺在床上,眼泪从眼眶里缓缓落到耳边。然后咬了咬牙,翻身下床。烈日当头,暑热难耐,他骑着初曦在校场上练了八圈骑射,直到眼眶里的泪水都变成了汗水从背上胸口滚出来,这才慢慢放下了长梢弓。
而他眼前的靶子,已被白羽箭扎满了。
倒了晚间,陆腰求见,她缓步走进来,到越金络身边附耳道:“打听过了,秣河王追杀白九袁长镐的御令还没撤,他们也确实未同北戎再接触过。”
正说着,田舒和袁长镐也回来了,陆腰见了袁长镐,微微一笑示意:“袁先生,又见面了。”
袁长镐拱手为礼:“绿腰姑娘。”
陆腰挑了挑眉,虽不喜欢这个称呼,倒也并不着急纠正。
袁长镐和田舒两个人骑了快马,一来一回二百里,都出了一头大汗。田舒向越金络道:“查看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山坳,而且很大,足够北戎骑兵引进去。”
越金络点点头:“三日后,我亲自为饵,亲自带一队人马把北戎骑兵引入山坳。”
眼瞅着日升月落。
三日之期来得及快。
北戎骑兵突破栎军的埋伏,一路追到汾城。明王率兵出征,力有不逮,东逃百里至一处山坳。北戎骑兵虽怀疑有诈,但明王越金络肩上中箭已是垂死之相,纵然羽力瀚有命暂不追敌,却拦不住山坳脚下那些杀疯了北戎骑兵。
谁都知道,拿下越金络的人头就是升迁之路,谁都不愿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北戎骑兵前后涌入山坳之内,只听山体两侧呼声大震,鼓声阵阵中,栎人手持斩马刀冲入北戎骑兵队中。一时间战马哀鸣,北戎横尸遍地。
三万骑兵尽丧于山坳之中,只剩羽力瀚率千余人北戎残军仓皇北逃。
栎军大捷。
第108章 传统团聚
越金络正要带兵追赶羽力瀚,忽然有人骑快马而来,越过了层层栎兵,直奔到越金络面前。眼见那人神色焦急,越金络勒了马,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跪倒在越金络面前:“回殿下,天倚将军回来了!”
越金络心中猛地一跳,似乎没听清一样:“你说……”
那人双目含泪:“天倚将军回来了!”
越金络的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又往羽力瀚逃遁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知道此时追去擒拿羽力瀚更重要,但一时竟开不了口下令继续追捕。
不远处的田舒策马过来,当着众人,他双手抱拳,言语规矩:“殿下和石军医先去看看纪将军吧,剩下的事情交给臣就行了。”
越金络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左右为难。
田舒压低声音说:“等见到了,请殿下替我捶纪老三一拳。”
越金络又看了他一眼,转头望了望黑压压的栎军,这才说:“拜托田参军了……”
过去的几日就像是梦里一样。
但越金络说不准,此刻的心情是否更像在梦里。他骑在马背上,炽热的太阳在头顶烤着,汗水顺着两鬓往下落,人是清醒的,神志却是恍惚的。
他怕带着大部队走得慢,只十人骑马赶回汾城,石不转一直跟在他身后。越金络一路上抿着嘴,越骑越快,他身上所骑是纪云台所选的汗血马,脚程比所有人都快,慢慢的,就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不转眼前时,石不转忍不住啐了一口:“师弟啊,你欠小师侄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越金络自太阳正当头时离开栎军,等看到汾城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跳下马,一手摘掉头盔,大步就往城内走。城中栎军见了他纷纷让路,通报的人一路将他引入州府,越金络一把推开议事厅的屋门。
只见方之强站在屋内,而他的身边,纪云台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两个人同时听到木门突然发出的巨响,齐齐抬头看来。
越金络的心头一跳。
他忽然又退了出去,自外面把门重新关好。
屋内传来纪云台的声音:“明王殿下怎么又出去了?”
越金络知道他当着方之强的面不好对自己叫得太亲密,但没听到“金络”这个称呼,还是心中还是空落落的。
正巧石不转也迈步进了州府,一抬头正好看到背靠在门上的越金络,不解问:“师弟不在?”
“在。”
石不转奇道:“在你不进去?”
他说着几步迈过越金络,一把推开州府的木门,跨过门槛迈步走了进去。越金络听到他高声说道:“师弟,我就知道你命硬得很,出不了事。”
纪云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出来:“托师兄的福,我同照夜掉下黄河支流后,泡了小半日,多亏照夜找到了我,叼着我的衣服,把我拽到了河沿上。”
石不转说:“回头给它加二斤黄豆。”
“已经加了,还加了些新下来的杏子。”纪云台说着,忽然又问,“明王殿下还不进来吗?”
越金络这才擦了擦酸胀的眼角,收拾好情绪,走入州府内。他看了纪云台一眼,只觉纪云台面色苍白,急道:“师父,你身上伤得很严重吗?”又急忙忙对石不转说,“师伯快帮师父看看。”
“不急,刚才已经有大夫帮我包扎过了,一会儿再让师兄给我看看。”他说着,看向方之强,“方兄,我同明王有些事情要说。”
方之强点头道:“臣也有事,先告退了。”方之强说罢,走到越金络身边,拱手行了礼,大步退出议事厅。
纪云台的目光轻轻落在仍站在门内的石不转身上,石不转一时没懂:“师弟你要什么直接说,看我作甚?”
纪云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说:“麻烦师兄也先回避一下。”
站在一旁的越金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石不转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知道了!你们要卿卿我我!”
他这句“卿卿我我”说得纪云台耳根子发烧。
石不转说完,也退出了州府,还不忘帮他们把门关好。
等到偌大的州府议事厅内只剩下他二人,纪云台的目光终于落在越金络身上,眼见眼前的少年面色微红,纪云台轻轻抬起右手:“金络,过来。”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越金络一下子不笑了,他脸上的血色忽然褪了下去,望着纪云台的眼神也惊恐一片。
手臂抬着,但怀里空落落的,纪云台见越金络脸色不对,微一怔:“金络,你在生气?”
越金络后退一步,眼中惊恐更甚:“师父,你不用劝我了,你若是死了,我不会再同别人在一起。”
纪云台心头也是一跳。
他扶着椅子缓缓站起了身,向越金络走了一步。他走一步,越金络就跟着退一步。纪云台快走了两步,一把拉住越金络的手。
越金络手指冰冷,看着纪云台的眼中全是拒绝和怀疑。
纪云台攥着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再退,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金络,你摸一下,这里还在跳呢。”
指尖下的心跳怦然有力,越金络抬头看向纪云台的面孔,不确定地问:“师父,你……还活着?”
“活着。”
“你回来了?”
纪云台点点头:“金络,只要是你在的地方,我就一定会回去的。”
抗拒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越金络看着纪云台直直落下两行泪来,纪云台手腕微一用力,把越金络拉进了怀里。越金络枕着他的肩头:“师父不会劝我和别人在一起了对吗?”
“不会。”
越金络抬头看着他:“也不会忽然变成白骨对吗?”
纪云台凑过去,轻轻亲了下他眼角的泪水:“我会变成白骨,不过那要等我们一起老了的时候。”
温暖的嘴唇落在脸上,越金络这才如梦初醒,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纪云台紧紧抱着他:“金络,自我落水,我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好好的活着回去,要不你一定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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