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地倚靠在石头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眼眸看向她,米馃不禁烦躁地扒拉了俩下地上的石头。


    养只崽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嘛一副见鬼了的样子看着她?


    而且,自己已经恢复成了原形,这人居然不怕她?


    明明以前这时候,她都能把那些讨厌的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的。


    想到这里,米馃不禁有些挫败,但又有点欣慰。


    她的事还要找这人帮忙呢。


    若真直接跑了的话,她还要费力去追着叼回来。


    “你……”裴拜野暂时放下孩子的问题,按了按连说话都被震得生疼的胸口,眯眼看着眼前的米馃。


    他不明意味的神色里有高兴情绪,但并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


    米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爪垫,矜贵优雅地蹲在裴拜野面前,高傲地昂起脑袋。


    这世上像她这样以德报怨的好妖可不多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主人之所以见自己越来越少,还不愿意把自己接回去同住,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人,不必太感谢她。


    “你……”裴拜野顿了顿,瞅准时机一把抓住她甩到面前的粗长尾巴,捏了捏兴奋道,“你果然真的是只妖!”


    “……”


    是妖怎么啦?妖吃你家米啦?


    真的是,陛主人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每每陪在他身边的都没一个好人?!


    米馃不是修炼多年的小妖,她从生下来就是只妖。


    从小时候还未开智时起,她就听说京城有一处地方最是人杰地灵,十分有利于修炼。


    于是化作人形的第一天,她便孤身上了路。


    但因为听课总是醒一半睡一半,所以她没听到长老也说,那处地方他们妖根本进不去。


    因为那里是皇宫,是人里面最尊贵的那一家子住的地方。


    他们手下有一批人,会画符纸。


    一旦被发现,就会把他们打得修为散尽,原形毕露。


    但米馃是一只很有些小聪明的妖。


    在正式进入皇宫前,她悄悄观察了好一阵——


    化作人形进去,不行。


    做人太累了。


    做那些低头走路的人,累。


    做那些抬头走路的人,也累。


    甚至去做那个人人都尊敬的男人,看这样很累。


    用老虎原身进去,也不行。


    上一个这么进去的,已经变成了铺在御座上的虎皮褥子。


    米馃可不想变成下一条用来换洗的虎皮褥子。


    可其他妖精的模样她化得也不是很熟练。


    直到某日,她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被人围着,在花园中款款而行。


    女子身后,一只毛色雪白的呼呼大睡的狸奴被人抱在怀里。


    旁边有人拿了一条小鱼干递到狸奴嘴边,那蠢猫居然偏过头去。


    贵妇人看到奴宠的拒绝,轻轻瞪了喂食的人一眼。


    “白雪不喜食这样粗糙的东西,本宫让小厨房做了海米鸡肉糜,去取来。”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粥糜就被递到那狸奴的嘴边。


    贵妇人亲自舀起来喂的,这才肯勉为其难地张开嘴,恹恹地吃两口。


    一行人并未在园子里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她们走后,米馃在那堆草丛里扒拉了两下,找到了那条小鱼干。


    呜……这么好吃的东西那只蠢猫居然不喜欢!


    实在是没开化的东西,太没有品味了!


    吧唧吧唧两口嚼完小鱼干,米馃习惯性地舔了舔手掌,心满意足。


    她决定了,她要做一只狸奴。


    只需要把自己的原身缩小就好。


    修炼的地方找好了,修炼的化形也选好了。


    按照长老所言,整片皇宫都是有灵气的地方。


    那么她最后还需要找的,就是这片灵地之上最有灵气的人。


    她需要在这人的身边修炼,也需要这人来做她的靠山。


    出门在外嘛,靠山最重要。


    米馃也见过那些没有靠山的野猫,一个个眼神迷离,饿得瘦骨嶙峋。


    这宫里没几只野猫,活下来的都是靠谄媚讨好,去讨好那些贵妇人怀里的猫,如此才能得个一星半点的赏赐。


    可她到底是只老虎,蠢猫可以靠着讨要吃食活下去,她却不行。


    她得给自己找个主人,每日按时按点地供应饭食。


    寻了一圈,她看上了一个叫作太子殿下的人。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


    长得比她见过的狐狸凤鸟之类的族人还好看。


    米馃经常见他偷偷去逗弄那贵妇人的狸奴,想来是十分喜爱的。


    而且那小孩穿得比贵妇人还要好。


    那样波光粼粼的衣服料子,她只在那个着黄色衣袍——所有人都叫他陛下的男人身上见到过。


    只要挑了这小孩做主人,那她岂不是顿顿都能有海米鸡肉糜吃?


    米馃越想越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夜里做梦都是太子殿下的那张脸,不知不觉就流下了馋人的口水。


    当然,她也不全是为了吃。


    那小孩米馃接近过。


    任何妖物只要一靠近他周身,都能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灵气。


    若真的论起来,这位太子殿下的灵气,比那位陛下还要纯粹强大。


    米馃越看越觉得太子殿下顺眼。


    若要让她来选,太子殿下才是那个最应该当“陛下”的人。


    啧,人啊。


    还是太愚蠢了,这都看不出来。


    还好她聪明勇敢,早早就选定了这个主人。


    和太子殿下的偶遇也是她精心设计的。


    那日宫中家宴,看到太子殿下从大房子里出来后就往园子的方向走,米馃便跳下屋顶连忙跟了上去。


    因为太子殿下的随同之人坐着轮椅,所以米馃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下一步要去往何处,并跑到前面等着。


    终于选定了一处既显眼又不刻意的地方。


    米馃摇了摇脑袋就要躺过去。


    这时候,旁边的雪地里突然传出几声微弱的哼唧。


    痛苦的,求救的,马上就要死了的。


    米馃闻到了血的气息,还有一股子死去的同类的味道。


    本能让她迅速弓起身子,警觉精神,龇出一口尖利的牙。


    紧接着浑身的毛都炸然竖起来,只有步子越发轻盈。


    她甩了甩尾巴,缓缓靠近气味发出的地方。


    在她出生的林子里,这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捕猎,并且已经得手。


    拨开掩盖住一切的雪,米馃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身上的血膜还在,说明才刚生出来不久。


    眼睛微微闭着,四肢僵硬岔开,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一副死相。


    它的身下,还有几只同样的僵硬幼崽。


    都是刚出生就被丢了出来的。


    通过气息,米馃确定它们是那位贵妇人猫的幼崽。


    她恍然。


    怪不得那日见那猫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还以为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都这样。


    现在想来,该是那时就怀了孕。


    米馃用鼻子拱了拱幼崽。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能发出微弱声响的小猫崽身体已经冷硬,彻底没了气息。


    “皇兄,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好啊。”两人的心情明显都不错。


    他们快要过来了。


    米馃看着堆积在一起的幼崽尸体,心一横自己也缩成它们一样地小,顺势往地上一躺,回忆着方才听到的声响。


    “嗬……唧……唧……”


    “皇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叫声?”


    “没有,你听错了。”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就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去。”


    ……


    太子殿下果然是个好人。


    不仅救下了“马上就要被冻死”的米馃,还命人收敛了那几只幼崽尸体,在花园里埋了个小坟包。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她没能住在太子殿下的宫殿里,不过能住在隔壁也很满足了。


    就是那位坐轮椅的少年的住处。


    那人和眼前姓裴的这人一样,都不太喜欢自己。


    但他们都很听太子殿下的话。


    “那你后来跑什么?”虽然不喜欢这虎妖,但裴拜野知道,米馃那时候一跑,凤御北肯定会难过。


    “……再厉害的妖也总有失误的时候。”米馃低了低脑袋,后悔道:“有一次我偷溜出去闲逛,逛到一处地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道符纸贴上了脑门!”


    米馃说着,又开始气愤起来,“我讨厌国师——那个在我脑门上拍符纸的老头!”


    “他能感受到我是妖,所以问都没问我的靠山是谁,就把人家给收了。”


    “后来趁着看管的人打盹,我就扯下符纸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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