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帮工的小太监见平日里威风得不得了的总庖长一下子吃了瘪,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但个个眼神都止不住地往这边瞟,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笑意。


    “哎哎,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来帮忙收拾!”王公公见这群小兔崽子在那里幸灾乐祸,咳嗽了两声正色道,“麻溜地赶紧去挖莲藕!要是陛下在午膳时候,没能见到钦点的莲藕排骨汤……”


    王公公话说着,刻意顿了顿,成功见到方才还闹哄哄的御膳房此刻终于安静下来,意识到紧张感。


    “若是陛下没能见到钦点的莲藕排骨汤,小心你们和总庖长的脑袋一起搬家!”


    “是!”所有人齐声应答。


    总庖长反应过来王公公是下在替自己撑面子,忙不迭地开始安排小太监开始分工协作,挖莲藕的挖莲藕,剁排骨的剁排骨,砍柴火的砍柴火。


    别说是莲藕排骨汤了,就算是凤御北临时吃龙肝凤髓,他们也得上天入地地马上去寻,不敢耽误丝毫一点。


    毕竟,就连他们也听说,自打陛下从南盟回来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陛下杀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家老爷们时都毫不留情,和杀猪一样每日要宰上几个,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命贱不值钱的小喽啰呢?


    总庖长哆嗦着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锅铲,心中对凤御北的惧意又多了一分。


    他明明记得,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圣凰殿


    凤御北着一身暖黄色的寝衣,支着下巴坐在窗前榻边,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黑子已经形成包围之势,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白子全部绞杀,一颗不落。


    凤御北葱白的指尖捏着最后一颗黑子,只要这颗子落下,白子便会满盘皆输。


    可是他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般,两眼空空地望着窗外,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凤御北轻轻一松手,黑子“叮啷——”一声砸在棋盘上,马上就要完成的一盘好局被彻底砸散。


    黑子与白子各自移位,再看不出原来的位置。


    凤御北并没有被毁局的愤怒,他淡然地笑了一下,把一盘黑白混合的棋子倒在桌面上,开始耐心地一颗一颗地将黑白子分拣出来,放回各自的棋盒之中。


    今日是逢五休沐之日,凤御北并没有去上早朝。用过早膳后,他就在窗边榻上的小几上摆出了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已经对弈了整整一个上午,一局胜负都未分出来。


    每每到某一颜色的棋子将要吞噬殆尽另一颜色的棋子时,总会发生一些意外,将凤御北快要完成的棋局打散。


    但凤御北不气不恼,心平气和地将棋子收拾起来后便再开一局。


    眼下这是第五局。


    凤御北这次先行白子。


    “当——”


    玉石落在青玉棋盘上的声音十分好听,似玉碎昆山。


    王公公在凤御北的寝殿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才鼓起勇气进到殿内,但他也没能进到内寝,只在外殿站住,恭谨地回凤御北的话。


    “启禀陛下,奴才方才已经让御膳房备着‘误入藕花深处’了,还有半个时辰便是午膳,陛下可还是在内寝用膳?”


    凤御北举着一枚白子,听到“误入藕花深处”这五个字时,微微有些愣神。


    然后才想起来,所谓莲藕排骨汤,在御膳房的单子上是叫这个名字。


    一路行军途中,凤御北的膳食都是裴拜野亲自照顾的,裴拜野没那么多闲情雅致,莲藕炖排骨就是莲藕排骨汤,蟹黄烩豆腐就是蟹黄豆腐,清炒嫩菜心就是炒菜心……名字直白简单,食材清晰明了,裴拜野还特意做了个菜单子,方便凤御北睡前点菜。


    但凡是陛下亲自亲点的,裴拜野就有了充足的理由看管着凤御北,让他全部吃光光。


    “哗啦——”


    凤御北抬并没有回答王公公的话,而是抬袖一扫,将摆了小半盘的棋子全部扫入盒中。


    他没了对弈的心情。


    王公公被这一声吓得冷汗直出,生怕是自己惹了凤御北发怒。


    他跟着凤御北这么多年,从小太子殿下,到大太子殿下,从小皇帝到大皇帝,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惧怕过凤御北。


    过了半晌,凤御北终于淡淡开口,“朕在内寝用膳,让宫人把食盒放在殿门口就好。”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吩咐。”得了凤御北的指令,王公公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却依旧晒不暖王公公拔凉拔凉的内心。


    “师父,陛下今日还在内寝用膳吗?”小徒弟兼干儿子小金公公问凑上来问。


    “是,快去吩咐着准备吧你小子!”王公公没好气地甩甩手里的拂尘,正色道,“最近在陛下面前当差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否则以陛下的雷霆之威……就算是你老子我,也救不了你这条狗命!”


    金公公撇了撇嘴,干爹天天都和他说这样的话,他都提心吊胆地过了三个多月了!


    每天他都过得战战兢兢,恨不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差,这日子比起以前,也太苦了些。


    想当年他初到圣凰殿当差时,一同进宫的那批小太监谁不是羡慕的得直流哈喇子。


    在圣凰殿当差,不仅仅每月的银钱要多出不少,更重要的是,可以见到陛下!那可是他们万民敬仰的陛下!就算是在圣凰殿做洒扫的活计,也要比在其他地方当掌事太监要有脸面。


    而且陛下的性子很好,只要他们本分做好自己的工作,谁都没见凤御北发过火。


    尤其是自打他们的裴皇后一同入主过后,陛下的脾气更是变得愈发柔和,二人一同进进出出,总是眉目带笑的样子,养眼又般配。


    别管我外界如何传陛下与裴首辅的这段姻缘,反正在近身侍奉的这些宫人看来,人家两人的情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他明明记得裴首辅是随陛下一同出征了的,可为什么却没见人随同陛下一起回来呢?


    偶尔凤御北心中燥郁难解,都是裴首辅陪伴在侧,首辅大人是个十足有趣的奇人。


    以往他们都只知道裴首辅才高八斗,却不知道他的手也很巧。


    哄着凤御北开心的纸鸢、草船、灯笼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他甚至还会做一种只要加上水,就能源源不断地动起来的车马,好像是叫,叫什么“木牛流马”来着,总之就是很有趣很好玩。


    只要和裴首辅待上一会儿,无论陛下方才的脸色多冷淡,嘴角都会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对于他们这些当差的小太监小宫女而言,裴首辅简直就是救星般的存在。


    所以他一直日盼夜盼地盼望着裴首辅的归来,可是已经三个多月,裴首辅就像是从人间消失一般,没有人影,甚至没有一丝消息传回。


    而陛下,则像是被抽走灵魂的皮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控制着他可怕的杀戮行径。


    金公公至今不愿相信,那样恐怖瘆人的杀戮暴行,会是他们一直尊敬信仰的陛下亲手所为。


    他只能寄希望于陛下深信的首辅大人快些回来。


    “裴大人,快回来吧,求求你快回来吧……如果你这个月就能回来,我愿意每天少吃一口肉,不,两口!”


    在殿外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的小金公公还不知道,他所日思夜盼的裴大人,此时就躺在陛下的寝殿之中。


    王公公离开后,他就把棋局收了起来。


    转身游荡到内寝殿之中。


    寝殿内燃着一炉檀香,幽缕厚重的奇特香气丝丝缠绕上凤御北,掩过了他曾经常年浸润的龙涎香。


    这并不是佛堂中常用的檀香,里面似乎还加了点其他东西


    凤御北觉得味道淡了些许,于是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小勺香料,确认香气足够浓郁后,他才走到床边,一把撩开帘子。


    只见床上躺着的人便是“失踪多日不见”的裴拜野。


    他的面色红润,阖眸恬淡,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时他的双手正交叠着放在小腹处,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如果忽略他脖颈上那一道扑了许多铅粉依旧遮不住的狰狞疤痕,和他没有起伏的胸膛,裴拜野真的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凤御北用手指点了点裴拜野鼓起的面颊,左边脸颊鼓出一颗球状,好似喊着什么东西——


    正是南盟巫术的绝境秘宝,可以保尸身永不腐朽的“固魂珠”。


    固魂珠不能留住死者的魂魄,但只要塞进死者口中,辅之以檀香不灭,就能让人的尸首如睡着一般,不僵不腐,不臭不烂。


    真是个好东西。


    凤御北弯了弯眸,心情颇好地想着。


    或许他该催一催宫中的造办处,着他们研制出一款更好的铅粉,来遮盖裴拜野脖颈上的疤痕。


    固魂珠虽然可保尸首不腐,但无法修复尸体上的伤痕。


    裴拜野心脏处的疤痕很小,被凤御北用针线一点一点地缝住了,他没做过女红的活计缝得很丑,但穿着衣服遮住,平常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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