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总总又过了半个月,惨死在观星台的老国师才得以出殡。


    凤御北到底是心里有芥蒂,并没有在宫中主持老国师的丧仪,而是带着裴拜野提前跑到了皇陵。


    凤重山和沈鸣鹤一起葬在崇陵,为帝后同茔不同墓,功臣陪葬墓则葬入其周围。


    凤重山以武治国,一生南征北战,与其同流过血的将士不计其数,因此,他也是出了鸾凤开国皇祖之外陪葬墓数量最多的一人。


    老国师的陵墓地穴早已经挖好,此时正有宫人在四处忙碌着准备奠仪。


    一辆八乘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至皇陵山脚下,马车上先下来一名着青衣的男子,他向四周看了看,确定不再下雨不必打伞后,撩开车帘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下一刻,一名白衣男子从车厢内探出一只手,被青衣男子立刻抓住手腕。


    凤御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遂随裴拜野去了。


    等到凤御北半个身子从车驾内探出来,裴拜野直接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人抱下了马车。


    凤御北脸颊微红,眼神闪躲咳嗽两声,“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还是小孩记忆的时候很喜欢被裴拜野抱来抱去,但他现在恢复了记忆,还被当小孩对待自然不好意思。


    “嗯,知道了。”裴拜野半蹲下为凤御北整了整皱起的衣衫,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凤御北无奈,这人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下次八成要再犯。


    也不知道裴拜野什么癖好,总喜欢把他当玉座金佛似的抱来抱去,凤御北怀疑如果可以,裴拜野都希望自己就长在他的身上。


    即便是夫妇,这也太……太黏腻了。


    他们俩来得早,清晨的皇陵古柏森森,万籁俱寂。


    在这里伺候的宫人也不怎么言语,总是默默地做事,譬如来迎他们的宫女,只对凤御北行了个礼后就再不说话。


    “这是我母后的陪嫁侍女,她家里没了亲人,自愿在此为我母后守陵。”凤御北贴着裴拜野解释。


    裴拜野了然,怪不得方才这人行礼时,凤御北还虚虚扶了一把。


    老宫女听到陛下的对身边人说的话,有些诧异地回头,悄悄看了裴拜野一眼。


    这么多年,陛下来看皇后娘娘总是一个人,身边连王公公都不要陪着,这人是第一个可以陪着陛下祭拜先皇后的人。


    而且是这第一次,老宫女看凤御北来此地的表情不像是受了欺负找娘亲哭诉的小孩,而像是得了学堂先生夸奖,迫不及待回家报喜的模样。


    知道把二人引到先皇后陵寝前,青衣男人在凤御北身旁一同跪下,应和着陛下的那句“娘亲”,也叫了一声“阿娘”。


    老宫女准备贡品香火的手一顿,她已经太久不出世,也太久没听过外面的消息,竟然不知道陛下竟然已经成了家。


    只不过……她若还没有老眼昏花,这位“红粉佳人”,应该是名男子吧?


    ……


    她在宫里伺候的时候,也没发现她家小殿下喜欢男人啊。


    “母后,我又来看你啦。”凤御北跪着烧完纸钱,把三炷香插在面前的铜鼎中后,就随性地一屁股坐在身前跪拜的蒲团上。


    他以往经常在母后的陵前一待就是一天,都是这么坐着的,有一次甚至还不小心趴在这里睡着了。


    裴拜野也在凤御北身旁端端正正地坐好。


    虽然只是祭拜,凤御北的母后也不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对着他“丈母娘看女婿”,但裴拜野还是莫名地有些紧张。


    他从今早一起床,听到凤御北要带他去皇陵祭拜自己的母后起就开始紧张,上一次他这样紧张,还是在裴氏一次生死攸关的投标案中。


    那一次如果投标失败,裴万里花了一辈子重振旗鼓的产业很可能会在一夕之间毁在裴拜野的手上。


    现在,裴拜野久违地感觉到了一如往昔的紧张感,在他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所有事的时候,毕竟他和凤御北连婚礼都早办过了。


    没想到,见丈母娘这件事终究还是刻在每个男人骨子里的恐惧,无论这个男人本身多么优秀。


    而且是对爱人越在意,就越紧张。


    因为更加害怕万一出了一丝差池,就得不到对方家人的支持,反而让夹在中间的爱人左右为难。


    如此想着,裴拜野不着痕迹地伸手平整了衣衫下摆。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有丰富的理论经验,今早临出门前在身上配了三只香囊,两块玉佩和一把折香扇,还挑了身凤御北很喜欢他穿的青色,这样一来,如果凤御北的母后在天有灵,对他的形貌至少也该是满意的。


    就是凤御北搞不懂裴拜野这花孔雀开屏一样的装扮是为了什么,但毕竟他们出门不是见什么公子小姐,凤御北也就随他去了。


    当然,陛下要是知道裴拜野这一身“招蜂引蝶”的装扮是穿给他母后看的,估计能笑得肚子疼。


    他母后不喜生于望族清贵一等世家的沈氏,从小见惯了世间繁华,刚一及笄又嫁给他的父皇成了金尊玉贵的皇后,对于繁奢早都看腻了眼。


    相比于香草金玉,沈鸣鹤更喜欢简朴大气的装扮。


    不过就裴拜野这张脸,她应当还是能相看得上的,如果凤御北一定要娶个男人的话。


    不过很遗憾,凤御北并没有注意到裴拜野的这些小心思,算起来他已经忙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没有空闲来找娘亲说说话。


    凤御北在陵前说的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


    什么最近朝堂上又有哪个大臣乱说惹他生气啦,什么哪个小国又敬献了一批珍奇异宝啦什么宫里膳房新作的乳羊羔蒸得不好吃啦……


    裴拜野听得心里软乎乎的。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凤御北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但怎么一句话都没提到他呢?


    不是说带他来认人的吗?


    于是,裴拜野往凤御北身前凑了凑,凤御北心虚地眨眨眼,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不向母后介绍我呢?”裴拜野的脑袋搁在凤御北的肩膀上,小声和他咬耳朵,“我有这么拿不出手嘛?”他还颇为委屈。


    “……”


    凤御北的脸色越涨越红,他瞪着眼看向裴拜野,结果发现人埋在自己颈窝里不出来。


    原来裴拜野也知道不好意思!


    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自己身边,要他怎么和母后说嘛?!


    凤御北咬着下唇,推了推裴拜野的肩膀,“朕也给父皇备了些他爱喝的酒,你先去帮朕摆到他陵前,可以吗?”


    他自认为给出的暗示已经很明显,裴拜野看着他羞涩的表情,叹口气揉了揉凤御北柔软的发顶,“成,那你记得要多和母后说我的好话哦。”


    “……”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起身远去的背影撇过脑袋。


    哼,真不要脸。


    等到确定裴拜野走远,凤御北才从蒲团上起身,红着眼眶贴近母后的墓碑,最终把脸颊紧紧挨在墓碑上,就像曾经依靠在母后的怀里一样。


    他轻声说,“阿娘,北儿找了个喜欢的人,打算一个月后与他成亲。”


    “他……是名男子,但是他很好,待我也很好,我们很好。”


    “母后曾经说,希望北儿能快快乐乐地长大,找个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北儿想,我已经找到了。”


    “就是刚刚那个人,虽然他有时候心思坏坏的,但是他人不坏,我……很喜欢。”


    “他为北儿死过两次,我们好像在很久很久前就认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母后若是在天有灵,希望您也会喜欢他。”


    ……


    凤御北倚靠着墓碑,说了许久许久,久到陵旁杏树的小白花扑簌簌落了他满身都没发现。


    裴拜野站在不远处,满目温柔地看着凤御北,同样看了许久,许久。


    快到晌午时候,他们一起去到凤重山的陵前,老国师会在这附近下葬,奠仪需要陛下亲自主持。


    凤御北赶过来送时,裴拜野已经在凤重山的陵前摆好了酒,是一种叫软春怀的酒,多是女儿家家喝的甜果酒。


    “其实是我母后喜欢,她们那地方待字闺中的女儿会亲手酿软春怀,给自己做陪嫁。”


    “父皇第一次喝软春怀是在洞房花烛夜与母后饮合卺酒时,从那以后,他无论去哪里征战,随身带着的便都是母后亲手酿的软春怀。”


    凤御北说着,从瓷白的酒壶里倒出一杯软春怀,先一杯浇在地上,然后又在两只杯子里各自斟满,把其中一杯交给裴拜野。


    裴拜野还没反应过来凤御北要做什么,就被陛下绕着手臂,仰头饮尽杯中酒。


    凤御北是在和他饮合卺酒。


    裴拜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狠狠咬了下唇,确认这不是梦,连忙仰头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皇,儿臣成亲了,人就是旁边这位,无论您喜不喜欢,都希望您能满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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