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熹,你我受西疆百姓供奉,所思所想应该是如何让他们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再起战乱。”
“可是若以卵击石,无异于自取灭亡,切勿再言。”
“一个懦弱的蠢货!”闻熹看着闻铎的随波而去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明明有足够的手段去攻陷鸾凤,他明明可以带西疆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天下至尊明明也可以姓闻!
他没有错,他才是那个真正可以造福天下的人!
一切都不过是闻铎面对凤御北时,惯性卑躬屈膝的奴颜媚骨罢了!
闻熹的一双眼睛渐渐染上血红,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丝这具身体原主人本能的悲伤,一齐涌上他的大脑。
闻铎已死,凤御北手上再没了能威胁他一分一毫的东西,很快、很快他就可以拿下凤还都,让闻铎那个懦夫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以卵击石”!
“杀——!”闻熹的胸膛剧烈喘息着,抽出佩剑直指鸾凤三军。
有一半的将士提刀便要下城楼与鸾凤一战,可还有一半的人却仿若木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是要造反吗?!”闻熹冲上前去,掐住一人的脖颈,用力,用力,更加用力,直到手中人蹬着腿挣扎了两下,彻底咽气。
他被震怒的闻熹活生生掐死了!
随后,闻熹看了一眼手中软趴趴的尸体,把他丢给自己身边的老太监——李掌柜,轻笑一声吩咐道,“拿去,炼作活尸,下一场仗,让他打头阵。”
剩下一众原地不动的将士忍不住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看向已经彻底疯狂的闻熹。
国主对他们有知遇之恩,闻铎舍身殉国,只为揭穿闻熹并非闻氏皇族的真相,并要他们擒拿谋朝篡位的逆贼。
如果他们现在去帮着闻熹打鸾凤,岂不是公然违逆国主最后的遗诏……
“还有谁,想去朕的军队打头阵啊?”闻熹的语调残忍而愉悦。
无人应答。
“如果都不愿意去,那就请诸位忘了皇兄的疯言疯语。”
“待朕登基后,诸位皆有从龙之功,岂不比愚忠一个死人要好得多?”
“况且,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呢……”
“……”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燕问澜的脑袋从始至终都低垂着,一语不发。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衣袖中藏着一柄淬着森森寒光的匕首。
凤御北的命令是,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取胜,那么与西疆大军对上从来都不是他的选择。
作为地支营的指挥使,燕问澜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刺客。
看到骚动被平息,闻熹踱着步,满意地背着手回到城墙边,看向楼下的凤御北。
无论是裘知音选择的自尽,还是闻铎最后的归顺,凤御北无疑在这一刻承受了太多,多到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一个面容模糊的报信官匆匆来到凤御北身侧。
“何事来报?”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后备军营同样忽视不得,谢知沧看此人面生,只当他是留营驻军。
小兵畏畏缩缩地抬起脑袋,拱手向前——
一柄短刀自衣袖中抽出,对着凤御北的面门直直刺去!
这人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是闻熹亲自培养的刺客,就连全神专注战场的谢知沧都未发觉异常,更何况仍旧沉浸在裘知音之死中的凤御北。
城楼上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闻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只要打仗就会有变数,他要的是稳赢,所以只有杀死凤御北,才是最保险的打法。
他可没忘了赵金宝和李古德接连栽在凤御北手中,甚至就连常年霸服的裴拜野都未能幸免。
或许是太过高兴,所以一向谨慎的闻熹也没发现,“楚司佶”已经贴到了他的后心处,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沁过毒的匕首悄然向前推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如飞蛾扑火一般,从身侧直直扑向凤御北……
“噗呲!”一声刀子没入血肉的闷响。
凤御北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他有些印象但又不多的脸。
何得胜。
“陛下……陛下、杀、杀了闻熹,替……替天下百姓……报、报仇!”
刀子刺入心口,何得胜死死拽着凤御北的衣袖,用尽最后的生命说出自己的恳求。
为天下百姓报仇,为被屠城的冤魂报仇,为他枉死的妻儿报仇……
凤御北呆呆的,缓慢站起身体。
他抽出谢知沧的佩剑,一扬手,就将那刺客的头颅割断,血溅三尺,染红了凤御北金黄的盔甲。
眼见楼下的行动失败,闻熹眯起眼睛,终于注意到越靠越近的楚司佶。
“楚太子。”闻熹笑嘻嘻的,握住燕问澜的手腕,此时他的手掌距离燕问澜袖中的匕首不过一寸,“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吗?”
“……没有,属下只是觉得好奇。”
“哦?好奇啊?那不如……”闻熹反手将燕问澜压到城楼栏杆处,“不如这场仗,就由楚太子你来打头阵,如何?”
“臣……”
“我不喜欢别人的拒绝,而且我相信殿下一定会将凤御北的头颅带回来献给我。”闻熹凑到燕问澜的耳边,轻声道,“我不会帮一个废物复国的,嗯?”
“……是!”
于是,凤御北看到着银色软甲的“楚司佶”骑着一匹白马,缓缓从关内出来。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闻熹的动作。
立在城楼上的闻熹对着凤御北一笑,冲他做了个口型,“燕、问、澜。”
霜敛暴露了!
凤御北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而比他的意识更快的,是城楼上的闻熹。
凤御北看到,闻熹抓住一个活死人的手臂抬起,露出宽大衣袖下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直勾勾地对准了城楼下毫不知情的燕问澜……
凤御北想,他不能再失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如果燕问澜今日也死在他的面前,或许他也没力气再活下去了。
他看到自己身前放着的一只金色的弓,是父皇亲手为他制的。
“愿吾儿此后用此弓可射除豺狼,护我山河!”
“咻——”
一道凛冽的弓弦声划破肃然的风,盯准城楼上闻熹的眉心利然飞去。
终于来了。
闻熹嘴角的笑意愈深,他操控着活死人枪手猛地一甩手腕,原本对准燕问澜的枪口精准无比地瞄准了凤御北因开弓而敞开的胸膛!
子弹与箭在空中相撞。
凤御北的箭矢骤然坠地,在距离闻熹眉心不过一掌的距离。
闻熹的子弹却“噗”地没入凤御北的胸膛,恍若展开一朵绚丽到刺目的大红牡丹花。
凤御北眨了眨眼睛,失神地后退半步,撞在战车的栏杆上。
他好疼。
“不——!”
随着谢知沧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凤御北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也许他是快要死了。
这样,也好吧。
他曾经无数次说过,他会与鸾凤的生死存亡并行,绝不苟且偷生。
这一次,他终于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就是……怎么这么疼啊……
看着谢知沧近在咫尺的脸庞,凤御北费力地抬了抬手。
只是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他还有好多好多的牵挂没有来得及交代。
多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可是,他太疼了。
疼得好想闭上眼睛快快睡一觉。
那就把自己最担心的事说了吧。
“投降……不要反抗……投降……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
凤御北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让人欣慰的是,至少他不是死在金銮殿上或是逃亡途中,而是像鸾凤立国的先祖一般,死在了沙场之上!
既然败局已定,那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他终究是没能逆转天道轮回。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以卵击石,他不希望鸾凤的将士们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惨仗。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谢知沧小心翼翼地抹去凤御北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颤抖着把耳朵地贴到他不断翕动的唇边时,他听到了凤御北最后的遗言。
不是关于鸾凤,不是关于百姓,甚至不是关于这张战役。
“我死之事……别、别告诉他……我不想、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他,指的是裴拜野。
……
谢知沧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在凤御北身死之后依旧活着。
那日在战场上,当凤御北搭在他膝上的手臂骤然垂落之时,谢知沧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刎于凤御北于此,随主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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