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妃嫔的如意算盘打得是真好,可她忘了一件事,她在入宫之前可是曾跟某位大人有过肌肤之亲的。”


    此话刚落,谢景澜身形一顿,抬头怒喊道:“你放屁!”


    谢景澜自然不信,他从未听过此事,但他心里又有些不太安稳,他的谢玄的长相,确实不太相似。


    谢玄眉眼天生带笑,一双桃花眼随着建元帝谢桓,而谢景澜,一双带着凌厉的丹凤眼,没表情时看起来就很凶,确实与谢桓不太相似。


    这道士居然没说话,反而是站起身后的冯璞捏着鼻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以前我还真倒没注意,你这眉眼间与谢桓确实不太相像啊。”


    闻言,谢景澜侧首看他,双眉压低,眼底带着满满的杀意,黑靴下的小石子被他一用力,直接散成灰尘。


    他言辞狠厉,口吻带着威胁,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块杀。”


    冯璞咽了咽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眨了眨眼打个马虎眼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求大侠饶我一命。”


    听到此话,谢景澜才转过身去,眼底狠厉收了几分,倒多出几分诧异来,他在想:「这道士难不成是京中人士?或是在内宫中服侍多年的奴仆?还是某个宦官大臣?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


    而此时,那群稻草人们,正扭曲着身体扮演着谢玄和谢景澜,一个拿着一柄人骨制成的扇子捂在嘴前,另一个拿着一柄由人的脊柱削成的长剑站在一边。


    此刻,许久没说话的道士又再次开口,他道:“那位大人,便是当今燕州刑部尚书——周仕德!”


    此名一出,骤然,有一段回忆从谢景澜记忆深处渐渐显现,他好似前世却是有这样一个人,根据史料记载,全家被屠杀,独子周仕德不知所踪,且当今燕州刑部尚书明明是叫。


    张秋池?


    他还想继续听那道士接着说,但道士却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谢玄与他。


    “这两兄弟呢,哥哥名文进,弟弟名辞时,两兄弟是十分不和睦,这弟弟辞时总认为是哥哥文进抢了他的全部,抢了他的一生,这哥哥文进呢,却又觉得这弟弟辞时脾气性格太过阴暗,难成大事,根本瞧不上他。”


    “故事发生在他们六岁时,那年哥哥文进闯了个大祸,他将皇帝最喜欢的琉璃花瓶打碎了,这孩子年纪小,又特别怕父皇,就憋着没说。”


    谢景澜眉间一皱,他想起来那段回忆,六岁以前,自己与谢玄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但就是那件事,谢玄从此以后便像着了魔一般,处处都要给他使绊子,二人的关系才越来越僵。


    “这马上就被皇帝知晓了,但皇帝偏爱这大哥文进,便什么都没说,就将罪责一并揽在弟弟辞时身上,一个仅六岁的小孩,便被亲生父亲处以鞭刑。”‘


    此话一出,良久,眼前的稻草人都没再有动静,谢景澜眉间一紧,侧首时余光瞥见冯璞不见了,再转头时,竟发现眼前都变了样。


    他呼吸一滞,眼前是熟悉的勤政殿,摆设同儿时一样,他心里一紧,清了清嗓,张张嘴道出一个:“褚云鹤?”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穿回儿时的躯壳里了,但脱口而出的人名,还是让他心里一揪,他抿了抿唇,刚想四处看看,耳边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殿下,找下官何事呀?”他微微侧首,眼眸微微一抖,眼前人穿着一身玉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把纸扇,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这眼眸,这五官,就是褚云鹤没错。


    二人双脸贴得极近,若是换他儿时的心态,他定不会觉得有什么,但若以他此时的心态,一抹殷红爬上耳尖,他抿着唇咽了咽,心中狂跳。


    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想仔细看看褚云鹤的脸,却被褚云鹤以为他要抱抱,便伸手至他腋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这,我,怎么办,我完全不敢看他的脸,贴得好近,呼,心跳得好快。」


    第61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1


    正值春夏交错之际,殿外杨柳梢头的蝉鸣声阵阵传入耳中,白杨柳絮从梨木雕窗中翻飞而来,落在少年耳尖那一抹羞红。


    褚云鹤低头靠近,二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他眼眶微微一颤,褚云鹤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涌入他鼻腔,那燥热的心瞬时被抚平。


    褚云鹤嗓间泄出一声低笑,抬手捋了捋他鬓间碎发,亲昵地靠在他耳边道:“谢景澜,今日便让你好好看看,你的这位褚太傅,究竟做过什么惨无人道的事,你所见,皆是我所见。”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又开始瞬息变化,适才自己还在寝殿内,一晃眼,便来到了一个稍显落魄的院子。


    他木呆呆地站在雨里,大雨和眼中氤氲的泪水糊住了眼眶,他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或物,只听耳边传来一阵阵女人男人的哭喊,和刀刃刺穿皮肤脖颈的声音。


    “轰隆隆——”


    一阵雷声带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刺眼的白光带着鲜血飞溅在他侧脸,他使劲用手擦着眼睛,才看清楚周遭的情况。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门柱、牌匾、雕窗尽是飞溅的鲜血。


    雨水打在黑压压的盔甲上,他们身后有一抹红色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人身着云锦红官服,胸前的方补上绣着一只站在潮头岩上欲飞的白羽仙鹤,寓意着“一品当朝”。


    他坐在染血‘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架着腿,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听雨,乌纱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细的下巴。


    在这院里满是飞溅的鲜血和泥灰里,他脚下黑靴却干净利落没沾上一分。


    又是一声“轰隆”,谢景澜鬼使神差地想走过去看看,看看此人是谁。


    他慢慢坐起来,低着头瞧见了一汪水洼中自己的面容,他眼眉一颤,皱起眉。


    「这不是我的脸,我这是到谁的幻境里去了?」


    他抬手将侧脸的血迹擦干,细细看着这张脸,想从脑海里再挖出一些讯息,这小孩皮肤细腻,虽然所穿衣物大多都是补丁,但身上拾掇得很干净。


    他抬头静静看着这院子,目光落在一处,他微微皱眉,那是内堂里挂着的一幅画。


    「兰亭会友?」


    这是一幅广为人知的山水画,这撰作者以下笔神妙而得名,广为世人传颂,据说他的画作可使人完全进入画中,奇妙至极。


    而这画作的撰作者便是周仕德的父亲。


    周山客。


    想到这里,谢景澜呼吸一滞,心中不解与怒火齐驱,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他身上,顺着发丝淌在地砖上,流进苔土里。


    「据史料记载,周山客家境平庸,他虽入朝为官做了一个闲散文臣,便就是因为俸禄不够开销才去卖画,而他的死因,就是被陛下抄家,家妻奴仆均死于刀下,但在官兵点尸体的时候,唯独少了他独子周仕德的尸体。」


    他心中一紧,想起了之前那道士说的鬼话。


    “这妃嫔与宫外大臣周仕德有染!”


    「难不成,我如今是在周仕德的躯壳里?」


    他心中情绪复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皱眉抬头,正好与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碰撞。


    只是那人容貌眼熟得很,毕竟他是在别人的躯壳里,他一时之间不敢抬头,硬是将脑袋往双膝里塞。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拿起身边的红纸伞,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泥血混合的雨水沾在他靴底。


    步子在谢景澜面前停住,他闻着这熟悉的气味,侧耳听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他透过双臂看见那双黑靴,目光再一步步往上移,直到看见褚云鹤那青涩的脸,他呼吸一滞。


    这张脸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差,只是儿时与现在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光是看到褚云鹤的脸,谢景澜就已经想到一些无法言说的事,他有些窘迫地眨了眨眼,刚想开口,便迎面接了他一脚。


    “呃……!……??”


    他浑身湿透地瘫坐在污泥水里,皙白细腻的脸上留下一道红黑的脚印。


    “嗯???”


    谢景澜脸上带着些许错愕与不解,他双手往后撑在地上,轻挑着眉,张嘴将额前碎发吹至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褚大人这见面礼可真是……够别致的。”


    此话一出,褚云鹤眯着眼睛弯下腰,勾起谢景澜的下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声音清冷但又多了几分纨绔。


    “你认识本官?”


    他右手撑着红纸伞,雨水滴滴答答随着伞骨从谢景澜胸前流下去,像是有一只手一直在抚摸着他一般。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和我说话,与平日里还真不一样。」


    褚云鹤见他不说话,便靠得更近了些,他手指勾着谢景澜的下颚,用大拇指将他侧脸一遍遍摩挲,他轻歪着脑袋,眉梢往下压,道出几个字来。


    “本官是不是与你相识?不,我不是就应该和你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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