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的不是他,但遭受诅咒谩骂的,却是他。
就这样,谢桓的恩情还清了,但那些无辜冤死的人的鬼魂,却夜夜在他耳边叫嚣,叫他偿命,叫他血债血偿。
所以他才会对此事格外上心,他怕自己手里又多了一条不明不白的人命。
祁镜春看着他颤抖的双臂,眼底浮起一层不知名的意味,似是怜悯,又像是得意。
见此,沉默良久的谢景澜抬手将褚云鹤拥入怀中,他轻叹一口气,皱眉垂眸,道:“和你没关系,他们的死和你都没关系,不管是周家灭门,还是如今你所见到的新郎杀人,都与你没关系,你不欠他们的。”
他那声叹息,又长又轻,长到好似进入了褚云鹤以往的梦境中,替他将那些叫嚣着的鬼魂吓跑,轻到这些话只能被褚云鹤一人听到。
那乱魄的心魂,也被抚平。
骤然,他们身前这座屋子又亮了起来,又是同之前一样的情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谢景澜皱眉道:“又是拜堂?”
叶知行接话道:“那接下来……又是喝合衾酒?”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屋内二人各自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就在仰头一饮而尽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褚云鹤吸了吸鼻子,他压声道:“好像还有一个新娘。”
众人呼吸一沉,紧盯着面前,这次不与上次相同,新郎新娘喝酒时没有掏出利刃,只是从一侧突然闪出一个新娘,身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众人一下便猜出了是谁。
叶知行诧异道:“这第三人,是刚才那个新娘?”
她话音刚落,只见这第三人从腰间掏出利刃,捅向的,却是新郎。
看到这里,谢玄摸了摸下颚,他不禁诧异道:“这新郎的身形似乎与上一个也不大相同,既然不是同一人,为何要杀他?”
只听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后,那第三个新娘将新郎的头颅直接扯出,下面还衔接着半根挂着残肉鲜血的脊柱骨。
随后,烛火熄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看到这里,谢景澜看向褚云鹤,语气带着几分担心,他问道:“适才有没有什么不适?就是,脑子里有没有再出现什么?”
叶知行也附和问道:“是啊,这新娘不仅活着,还反杀了其他新郎,说明这与你没有关系,就别往心里去啦。”
褚云鹤摇了摇头,语气有一丝抱歉,他道:“没有,刚才脑子里没有出现任何画面。”他拍了拍胸脯,沉下心道:“还好,看来这新郎并不是我,或者换句话说,是我进入到了他的记忆里。”
叶知行眼眶一颤,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你之所以会觉得这里熟悉,会看到那些画面,都是因为你进入到了他的记忆里?”
褚云鹤点点头道:“对,而且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总觉得,与他一同进入到这里的,还有三个人。”
接着,他看了看众人,问道:“诸位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有没有和我一样觉得这里十分熟悉的?”
闻言,谢玄皱眉道:“你是说,我们中,还有三个人也进入到了另外三个人的记忆里?”
第83章 水底墓-纸新娘(4)
褚云鹤抬头望了一眼水面波涛,他沉声道:“目前,也只有这个猜测能解释得通。”
谢玄皱着眉一脸不信,他将玉骨扇置于头顶遮住日光,眼底在阴影里闪过一丝质疑,他冷笑一声,道:“褚太傅还真是信手拈来,这些没由来的话,你们真的信?饶了这么大圈子,这鬼地方莫不是褚太傅你自己的地盘吧?”
若这五人当中,只有褚云鹤一个人能看到那些回忆,那这顶帽子可谓是飞来横祸,直接坐实了。
可不然,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明显也藏着许多秘密。
听谢玄这样说,谢景澜刚想替他辩驳,脚才抬起,又落下了,他看了眼褚云鹤认真的侧脸,决定让他自己说。
褚云鹤随即低头一笑,他看向这天边的夕阳,对着谢玄诧异道:“先不说别的,这地方虽有夕阳但却假得很,不仅夕阳一直未落,且这地方根本就没有日光,不知殿下一直将这扇子置于头顶,是在挡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眉梢压低,压着声继续道:“还是,在做贼心虚。”
谢玄脸色一下垮下来,他慢慢走近,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褚云鹤整个吞噬,他语气冷冽,眼底充斥着杀意。
他道:“褚云鹤,你是不是以为,在这里,我就不敢杀你了?”
褚云鹤薄唇轻撇,他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刚想说话,谢景澜却跨步走至他身后,与谢玄眼神平视,他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冷得刺骨。
他道:“你可以试试。”
相比于前面的拌嘴吵架,这次,他俩都是动了真格了的。
这时,祁镜春突然轻喘着走过来,他倚靠着门框,言语冷峻严肃,道:“我从醒来开始,就感觉身体十分虚弱,虽然没有褚云鹤说的那种感觉,但我总觉得,这副身躯好似承受不住这个地方。”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他稍许挺直了腰背,皱眉接着道:“换句话来说,我觉得我应该来过这里,但不是现在这个躯体,可能是别人的身体,或是……”
他顿了顿,眼眶微颤了下,继续道:“……小时候的我。”
听到他这样说,叶知行单手抱于胸前,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皱眉道:“嘶……那你的意思是,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祁镜春抿了抿唇,他面前想不起什么,只能点点头道:“目前……是这样的。”
随即叶知行看向褚云鹤,她道:“那就说明褚云鹤说的话没问题,之前他说一共有四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祁镜春,那剩下两个……”
他顿了顿,看了眼谢玄与谢景澜,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她笑道:“诶,说不准另外两个人也是亲兄弟呢,和你俩一样。”
她话音刚落,谢景澜立刻接话,声音高仰,语气激昂,他道:“谁和他是亲兄弟!”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在别人耳里听着只是兄弟间的拌嘴,但在谢玄心里,这却拨动了他心里那根藏匿已久的心弦。
霎时间,他耳边突然冒出一声声质疑。
“他到底是不是曹嫔娘娘的亲生儿子啊?”
“我看不像,哪有对亲生儿子这样的?”
“我看也是,说不准是乡野村间随意捡来的野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拳紧握,牢牢攥着衣袍袖口,似乎再用力就要扣出一个洞来。
但他随即马上平息自己的怒气,低头眨了眨眼将眼眶中转流的雾气压回去,他长吸一口气,微微蹙眉,抬头笑眯眯地问谢景澜。
“我既和大哥不是亲兄弟,那大哥不妨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
究竟是不是乡野村间随意捡来的野种?
他虽然将自己的怒意藏得很好,但布满他眼眶的红血丝,已经将他内心的疑问完全暴露在外。
闻言,谢景澜瞧见他眼角泛红,匆匆移了眼神,咽了咽,眨了几下眼,冷声道:“你,你当然是母妃的孩子了,你若是脑子有病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打到想起来。”
他本想由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也不想将那件事在众人面前直接告诉他,无论如何,他们也有共同的父亲。
但没想到,谢玄听了这话,反应更加激烈,他大跨一步走到谢景澜跟前,一下抓起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一边贴一边说。
“来啊,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大哥快将我打醒,来吧!来啊!!往这打!!!”
不说褚云鹤叶知行,就连谢景澜都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他们顿时手足无措,特别是谢景澜,他胃间一阵翻滚,后背发凉,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极力将谢玄的手甩脱,却用力过度,一下将他推到了地上。
只听一阵衣料与地面的摩擦声,谢玄“呃”一声,摔倒在地面,细皮嫩肉的侧脸与地砖贴面摩擦,瞬时拉出一道血线。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拉住身侧祁镜春的衣角,眼眶泛起一阵氤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问道:“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你告诉我,我是谁的儿子?我母亲是谁?”
祁镜春沉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双膝跪地,轻轻握住谢玄的肩膀,对着谢景澜严声道:“殿下,烦请您放过他,给我们一些时间。”
听闻这话,谢景澜皱眉,指着自己道:“啊?我放过他?”
见他怒火中烧,黑靴一抬要走上前理论的模样,褚云鹤拦在他面前,低声道:“我们先走。”
谢景澜一脸的无奈,嘴里还在道:“我!他!”
褚云鹤长叹一口气,从嗓间低低压着声,道:“我知道,没怪你,听话,我们先走,给他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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