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行人踏足至此,偶尔往里头瞥一眼,都啧啧道:“这魏大人也真是倒霉透了,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子过门,听闻言谈举止彪悍霸道,平日夜里不让点灯不说,这逢年过节的都不挂盏彩灯沾沾喜气。”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不仅不让点灯,你听,这府邸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可怜了这魏大人,做官清廉,为人处世平易近人又通情达理,这样好的人,这魏夫人也实在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话说一半,突然压低嗓音,碰了碰另一男子的肩膀,道:“你说,这魏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诶,我听闻她是远在京城的一户富贵人家的嫡女,外号人送‘泼辣子’!”一边说这,他还将手举起,比了个手势。


    另一人听闻此话,疑惑地皱了皱眉,道:“嘶——既然是京城的富贵小姐,又何苦嫁到这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崇州?”


    那人歪了歪嘴,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作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摆了摆手道:“害,还不是这大小姐非要嫁给魏大人,倒贴着跟到北崇州,宁死也要嫁!”


    “原来是这样……”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逐渐被远方长街的灯笼掩盖,而此时,有一女子偷溜地翻进了魏府。


    没走几步,她便大声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从魏府内撞开门大叫道:“死,死人了!!!”


    褚云鹤二人听闻此声,心头一震,赶忙跟着人群循声而去。


    走至魏府前,只看有一白衣曼玲女子瘫坐在地,手里还沾着鲜血,一下一下地往后退,指着魏府内不停地哆嗦。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而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正在魏府后门处搬运着什么,坐在马车上的那人将帘布轻轻掀开,皱起眉远远看了一眼,口吻冷道。


    “这样的蝼蚁是怎么偷溜进来的?给我弄干净了,别脏了我的耳朵。”


    帘布外的侍卫抬手抱拳道:“是,晏相。”


    他刚抬脚往外走,余光却瞟到了什么,他呼吸一紧,赶紧双膝跪地,磕磕巴巴道:“晏,晏相,玉观音,玉观音的头……”


    马车上的晏怀明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问道:“玉观音怎么了?”侍卫道:“玉观音的头被割了……”


    此话一出,晏怀明眉头蹙起,微眯着眼往那边看,只一眼,他便身形一震,腾一下坐起来,对着那侍卫压声道:“把东西藏好了。”


    接着,他往外瞥了一眼,看到谢景澜褚云鹤二人的身影时,眉头紧锁,抿直了唇,原地走了两步,思索再三,清了清嗓,笑呵呵地走上前去。


    “老臣晏怀明,见过殿下。”


    晏怀明穿着一身深绿的弹花暗纹锦服,大拇指上戴了一枚和田扳指,虽已年过半百,但身形挺拔明朗,唇周也只留着一小圈白色的胡渣,显而易见,他自认为并不年迈。


    谢景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抹诧异之情,他微微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他身后的褚云鹤微微屈身,对着晏怀明行了礼,便退至谢景澜身后,没再开口。


    晏怀明见了褚云鹤,嘴角微微一斜,笑了笑,对着褚云鹤开口道:“没想到如今陛下倒如此器重文官,连褚太傅这样的崇高之官,也要风尘仆仆地出京城做事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只抿抿唇,弯弯嘴角,回答道:“晏相久居归乡,不知情也是常有的事,现下朝堂里,却是早已变了天了。”


    晏怀明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才过去不过百天,这褚云鹤便已这样硬气,他一边回想着当年褚云鹤对他低三下气的模样,一边还想继续挖苦。


    晏怀明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扳指,继续笑道:“你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太傅,竟敢在殿下面前说出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厥词,褚云鹤,是谁给你的胆量?”


    褚云鹤听着这熟悉不过的话语,恰似当年,晏怀明在他面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沉吸一口气,合了合眼,刚想继续说,却没想到有人挡在他面前。


    谢景澜唇角绽出一声冷笑,他额前碎发挡住了双眸,脸色在黑夜里晦暗不清,只听他声音清冷又压迫。


    他道:“你如此忌惮褚太傅,可是怕有什么事被我们发现?不如,进去瞧瞧?”


    不等晏怀明阻止,谢景澜便抬脚走进魏府,进入内堂后,便发现了一尊被红布裹盖的东西。


    他刚要抬手掀开,这魏府的主人魏洵,却在此时姗姗来迟。


    魏洵身着铁锈红洒金宫装,身形高大,但看起来身体似乎不是很好,眼下乌青,双唇发白。


    魏洵对着诸位行完礼后,咽了咽口水,恭敬道:“殿下,这里头不过就是一座玉观音,这是我偶然得到的至宝,想托晏相帮下官献给陛下,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晏怀明看了几眼。


    褚云鹤心觉有疑,但又说不上来,刚抬起头,谢景澜便已抬手将那红布掀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无头观音。


    褚云鹤倒抽一口凉气,道:“无头观音?”


    谢景澜看了一眼,接着道:“不是无头,脑袋在玉观音的手心里。”说完,他随即又诧异起来,接着问道:“明明是玉雕刻的,为何头颅处还会涌出鲜血?”


    但这晏怀明与魏洵见到此等,不仅没有诧异或者害怕,反而开始暗暗指责起谢景澜。


    魏洵“哎呀”一声,咂咂舌,道:“这可如何是好,下官已向陛下递了奏折,陛下对着玉观音可是期待得很,现在这头都掉了……这,这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晏怀明便接话道:“是啊,殿下,老臣那日与陛下说起,陛下喜形于色,令我等定要以最快时速将这玉观音完好无损地送入京城。”


    说到“完好无损”时,他还故意压了压声音,意有所指,是在说这玉观音被割头,是谢景澜所做,那这陛下若是怪罪下来,就和他晏怀明没关系了。


    谢景澜眉头一蹙,刚想开口,那初始的白衣女子却啜泣着走进来,指着玉观音道:“对!就是这个,我就是看见这玉观音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脑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不说玉观音为何会流血,就这自己割下自己的脑袋,便让众人匪夷所思。


    魏洵眼看着谢景澜似乎还要深究,赶忙一把拉过那女子,对着谢景澜道:“殿下,这天色已晚,要不先在下官府中休憩一晚,明日我定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第89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2)


    山光黛浮,帘波月流。


    整个魏府寂静无声,褚云鹤靠着床板往外望,除了天边那轮晃晃明月,其余的光亮在任何一处都看不见。


    他微微皱眉,抬手敲了敲石墙,隔壁人立刻回应了他,传来三声“叩叩”。


    不知从何时起,许是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一直是谢景澜陪伴在侧,反倒是是年长的自己,居然有些依赖他了。


    听着对方手指在墙壁上的滑动声,褚云鹤心里瞬时安心许多。


    夜风吹着门框发出声响,他却再次回想起那夜在南杞县,生死存亡之际,谢景澜握着他的手与他说的那几句。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霎时间,那夜情形在脑中再次浮现,褚云鹤垂下头用双手捂着脸,一边皱着眉一边轻声自言自语道:“说什么胡话呢。”


    但嘴角却不经意间勾起,耳垂也慢慢染上了红色。


    突然,有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这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用镰刀割什么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也未见窗外有任何人影,他心头一颤,赶忙拿起身侧的外袍便披着往隔壁奔去。


    若不在窗外,那便是隔壁!


    他一边这样想着,脚下步子不停,将要闯入谢景澜的房内时,他又突然止住脚步,微张着唇,胸腔一起一伏。


    刚抬起手准备叩门,这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从漆黑的房内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他一把拉了进去。


    只一瞬,他暗红的外袍脱落在地,隐白的里衣微微透着胸口那抹春光,一只手被举过头顶,整具身躯都被牢牢摁在木门前。


    他沉吸一口气,脚下用力站定,便要抬腿给面前人用力的一击。


    一束淡淡的月光照在对面人的侧脸上,“啊……”褚云鹤呼吸一滞,皱眉想极力看清楚眼前的人,还未等双眼明目,他的身体已早一步认出这是谁。


    他散发垂腰,乌黑微卷的发尾蹭着褚云鹤的侧脸,二人身躯之间仅贴着一层轻薄的里衣,温热递进的触感让谢景澜不禁扯唇轻笑,他将下巴斜靠在褚云鹤肩头轻点。


    他道:“太傅好凶,居然想对我动手。”


    谢景澜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褚云鹤的膝盖慢慢按下去。


    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褚云鹤脖颈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瞬时遍布全身,他咽了咽,不敢去看谢景澜的眼睛,侧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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