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完,那二人又吵了起来,玉长音的手指骨节生的好看,又细又长,细看的话,指甲上还有点点嫣红,她指着宋常春大声道:“好啊,那你敢不敢当着这几位大人的面,说说你为何大半夜偷溜进我魏府?啊?”


    说罢,玉长音好似早已猜到了原因,环抱着双臂,微眯着眼,紧盯着宋常春。


    宋常春先是“这这”这了好一会,再然后,她看了看褚云鹤,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魏洵,对着他可劲使眼色。


    好一会魏洵才磕磕绊绊道:“你每日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常春定然只是觉得你的首饰金器好看,想拿着玩玩罢了,何必动这么大气呢?”


    话音刚落,玉长音眼白一翻,气得笑出声来,道:“偷东西?谁不知道她觊觎你已久?夜半三更偷溜进魏府,究竟是想偷窃财物,还是欲与谁苟且——”


    她话还未说完,魏洵早已涨红了脸,用力地给了玉长音一个耳光,他沉吸一口气,对着差役道:“将宋常春先押下去,择日审问。”


    宋常春压根没想到魏洵会关押自己,她一边挣脱着,一边用力踢着脚边的杂草,咒骂着玉长音,道:“玉长音你给我等着!你不得好死!”


    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嘴里骂着玉长音,眼睛却始终在看向褚云鹤。


    反观玉长音,受了魏洵一巴掌居然只是抬手揉了揉,她骤然冷静下来的样子还让众人有些不适应。


    褚云鹤欲开口询问,但他薄唇张了又合,思来想去,还是不合规矩,怕因此会让玉长音与魏洵的关系更加恶劣。


    都不用听魏洵本人如何说,只听前夜那两名路人的闲谈便可得知,玉长音的口碑似乎在北崇州并不好,流言蜚语和口舌唾沫足以淹死一个人。


    “也不知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不知是为何,他竟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他轻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而他身侧的谢景澜看出了他的心思,神情严峻,对着魏洵开口道:“魏大人的家事我本不便多嘴,但你既然身为北崇州刺史,怎可做出抛妻辱妻之事,无论事出从何,都不该如此待她。”


    魏洵属实是没想到谢景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本以为谢景澜与建元帝谢桓为人处世应差不太多,今日一见,却比他那个老爹多出十分。


    魏洵深深弯下腰,对着谢景澜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殿下说的有理。”


    而一直未开口的晏怀明,却在此刻出了声。


    他将茶盏重重置于石桌上,他那身深绿的锦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色,他声音带着几分压迫与威胁。


    他道:“魏大人,本相竟不知,你还是个看人下菜的刺史,本相这贴身侍卫今夜死在你魏府,你不给本相一个答复吗?”


    魏洵哑然,泛黄的眼珠在眼眶内转了个圈,额头泌出几滴冷汗来,他连头也不敢抬,问道:“晏相,这……”


    他话音刚落,晏怀明便换了副脸色,虽然笑得和善,但眉宇间的狠厉并没有减退,他架着腿,将双手合在一起。


    他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杀人凶手押进大牢!”


    剩下的几人立刻知晓晏怀明说的是谁,褚云鹤自己都还未张口辩驳,魏夫人玉长音却骤然开口。


    她那红衣红唇在夜里显得十分亮眼,眼角虽有许多细纹,但看得出骨相极美,就算是拿她与京城那些贵族小姐相比,也能拔得头筹。


    她声音敞亮,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她开口道:“容我说一句吧,这人虽然死在褚大人房中,但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魏洵手指攥紧了外袍,愤愤跺下一脚,对着玉长音压声怒道:“平日里让你胡闹就算了,这死的可是晏相的贴身侍卫,若是始终抓不到凶手,由你来认吗?”


    听闻此话,玉长音始终昂着脑袋,她轻轻笑了笑,声音略带几分嘶哑,她道:“我认。”


    好似这两个字她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一样,说出来是那么洒脱,褚云鹤似乎看见玉长音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晏怀明是个老古板,他不屑于深闺妇人斗嘴,特别是在这种场合,他随即不屑地从鼻腔里泄出几声冷笑,歪了歪嘴角。


    他道:“你认?哼,打小便跟在我身侧的侍卫,你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话音刚落,他又接着说道:“若是拿上你玉家在京城的十几条人命一块儿,也还凑合了。”


    此话一出,玉长音没开口,只紧紧看着晏怀明的脸,好似要把这张脸刻在心底里,带入地狱里一般。


    总归是有许多可疑之处,谢景澜侧身看了一眼房中尸体,开口道:“我与太傅看到他的时候,明明见到他的手指还在摸索着眼眶,可当我们闯进去之后,他就不再动了,就算是刚死没多久,这处也无法解释。”


    褚云鹤接话道:“没错,且尸体脖颈处切割光滑,这样一个武力高强之人,又有谁能将他压制住,让他乖乖割下自己的头颅呢?”


    话音未落,褚云鹤接着问道:“敢问晏相,事发之时,您在何处?”


    晏怀明一听这话,泛白的眉毛霎时就要立起来,他微微抬眼,仅给了褚云鹤一个眼神,道:“难不成,你是怀疑本相杀的人?本相杀自己的人还需要栽赃嫁祸给你吗?褚云鹤,你如今同从前相比,真是大不相同了。”


    谢景澜将双臂环抱于胸前,他虽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但他那充满怒气的声音,已然在替他昭然。


    他道:“本王不清楚晏相从前与太傅是否有过什么过节,但如今太傅是陛下所看重之人,而晏相您,身居乡野已久,还是不要拿以前那样的口气,来与太傅说话才好。”


    谢景澜冷哼一声,抬起眸,直盯着晏怀明的眼睛,再次开口道:“不然,本王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谢景澜只感到有两束目光在朝他看来,虽是不同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认可。


    晏怀明虽然气得手指哆嗦,一直扣着那枚扳指,但他还是不服,咬咬牙,对着魏洵说了一句:“本相只给你两日时间,若查不出,便要你魏洵和玉府所有人偿命!”


    接着,他带着侍从往外走去。


    魏洵张嘴“不”了好几声,匆匆忙忙与谢景澜行了礼,便跟着晏怀明走了。


    月光倾泻而下,照得玉长音的眼眸亮晶晶的,褚云鹤看着她那瘦弱的骨架子,眼里不禁多出几分同情来。


    他不忍问道:“不知该不该问——”


    玉长音轻轻笑了笑,她咧着嘴,道:“想问我为何会抛下荣华富贵和孩子,非要倒贴着嫁来魏府?”


    听此一言,褚云鹤眼眸一亮,他突然知晓为何觉得玉长音眼熟了,他想起有一年在京城好似碰到过玉长音。


    那时的玉长音正风风光光地嫁给晏府的嫡子,坐在轿辇上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一晃几年,却到了远在千里的北崇州?


    玉长音捂着额头笑道:“哎呀,说出来还有几分不好意思,那晏府的嫡子整日宿醉在青楼,在外有了不知多少小妾,我就想啊,既然男子能休妻,女子为何不能休夫?我便挑了个吉日,把他休了!”


    褚云鹤看得出,虽然玉长音笑得爽朗开怀,但眼眶里还是有一丝泛红,最初总归是奔着爱去的,谁又想得到最后的结局呢?


    玉长音接着道:“我那儿子呢,不愧也姓晏,出了这样的事,不仅不帮我这个娘亲,还向着他爹说话,那便好,索性这儿子我也不要了,一个人乐得自在。”


    听到这里,谢景澜不忍问道:“这晏怀明是出了名的狠辣,你这样不给他脸面,他居然放过你嫁与魏洵?”


    玉长音笑了笑,看了眼半空中的明月,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说不定,是我知晓了他什么秘密呢。”


    第91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4)


    适才玉长音那一番莫名的话,令褚云鹤起了疑,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背靠墙面,抬头望月。


    因他那间屋子死了人,再加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他只好与谢景澜共睡一张床。


    谢景澜似乎也没有睡意,他将双手背在脑后,双眼微睁,开口道:“在想什么?”


    褚云鹤将鬓间碎发撩至耳后,皱眉道:“若那侍卫是在我房中被割的头,从那间屋子走到你这里,不过几步路,就算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候内将人头砍下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太傅还未来我房中时,我似乎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谢景澜这样一说,褚云鹤顿时回头诧异道:“你也听见了?”


    “嗯。”谢景澜点点头,继续道:“若说这是利锯割头的声音,不若更像是两颗胡桃相互擦摩的声音。”


    这话将褚云鹤从满头雾水中点醒,他双手一拍,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


    他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就要往外走,右脚刚跨过门槛,他又回过头对着谢景澜道:“景澜,得麻烦你,稍顷敲三下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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