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规模不大。本来······”乔钺的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惋惜,“本来想回中央星一趟,但是现在走不开。”


    “怎么了?在中央星有事情要处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许舟星问,“我就在中央星呀!帮你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乔钺轻轻叹了口气,许舟星有时候挺机灵的,有时候又像块木头,“你安心照顾林叔叔吧!”


    “哦那好。”许舟星不疑有他,“师哥你用得上的时候再喊我。”


    林晚风还需要在医院呆上一个月,进行后续观察,只要这一个月内他发情期时没有异常,就算完全康复。


    刚做完手术的这些天,许舟星和乔钺找来的两位专业护工一起,忙里忙完地照顾、陪伴林晚风,高兴得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初夏时节,医院花园里更换了应季的绣球花和紫藤,从林晚风的病房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大片大片蓝紫色的花海。


    林晚风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还不太能走动,许舟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在个人终端上通过速递买来一大束绣球花,摆在林晚风的床头。


    绣球花是种很皮实的花,即便没有了根系,即便被拦腰斩断,但只要给它水,它就会大口大口地喝下去,重新支棱起自己的花瓣和叶子。


    “以前······”林晚风抬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小小的、柔韧的淡蓝紫色花朵,“孤儿院的院子里种了很多,因为这种花很好养,不需要太精细的照顾,它就能开得满地都是花朵。我当时,很喜欢坐在花坛边上,听你父亲讲故事。”


    许舟星坐在病床边静静地望着林晚风。


    “那时候我有一个日记本,我把这些小花摘下来,一朵朵展开,在日记本里压平,他来一天,我就会在日记里压一朵花。”林晚风抬眼看向了许舟星,“日记本落在家里了,我都忘了里面有几朵,回去之后要数数。”


    “爸······”许舟星感觉到林晚风有点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晚风,只能凑近了,轻轻抱住了对方。


    林晚风闭了闭眼睛,轻轻拍拍许舟星的后背,说:“舟舟,我有点茫然。”


    “为什么?”


    “不知道······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林晚风微微将许舟星抱紧了些,“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


    然而林晚风还是离开了许舟星。


    到了发情期的关键时刻,他的身体突然发病且急速恶化。


    就像是离开了土地、又被切断了根系、也失去了水源的绣球花,在转瞬间开始枯萎凋零。


    那天晚上,许舟星听见林晚风在睡梦里喊了几声许晏的名字,没多久,林晚风忽然睁开了眼睛,可又好像还在梦中,床边的监控仪器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许舟星紧急呼叫了医生,看着自己的爸爸被重新推进了抢救室,他在外面茫然地盯着门上的指示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自己没有照顾好爸爸吗?


    这一夜,许舟星觉得好像有一生那么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许舟星扑过去,匆忙地抓着每一个人问:


    “我爸是不是好了?”


    但回应他的只有摇头和叹息,然后他看见一份放弃抢救的知情同意书递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的方法,”许舟星听见有人说,“如果继续抢救,只能上复苏仪器,这种极端的手段会把病人的肋骨和内脏压碎,就算勉强维持心跳,也没有意义,我们不建议使用。”


    许舟星茫然地握着笔,抬起头四下张望着,想要谁来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


    “抢救,要抢救啊······”许舟星无助地喃喃,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不救他的爸爸,于是他飞快地、语无伦次地向医生说明:


    “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爸还要找他的日记本,他说他忘记了日记本里夹着多少朵花,他要回去数一数,他得回去数一数!”


    “刚刚说过了,许先生,如果您执意要······”


    许舟星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如果他签字,林晚风会死,如果他不签字,林晚风会很不体面地死去。


    上天给了他选择,却没有给他想要的选项。


    为什么?


    许舟星忽然感到胃烧灼了起来,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强烈的反胃感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肺中的空气好像都被咳了出去,但是胸口却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没法呼吸新的空气。


    许舟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充斥着血液奔涌的声音,他几乎听不见旁人的人在说什么。


    “许先生!哎!许先生!”


    许舟星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被人扶住了。


    他刚刚差一点昏了过去,在这么重要的关头。


    许舟星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小小的四瓣绣球花朵。


    可能是傍晚的时候,给绣球花换水沾上的。


    那么美丽的花,不应该四分五裂地消逝。


    许舟星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重新攥紧了签字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跳监控仪那悠长的、“嘀”的一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然后许舟星看见有人被推了出来,他掀开洁白的盖布,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好久,终于意识到。


    那就是林晚风。


    是养育了他二十一年的爸爸。


    跟着那张手术床一起前往太平间的时候,许舟星从墙壁镜面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


    面色平静,只是眼尾有一些发红。


    爸,许舟星在心里悄悄地对林晚风说。


    你看我长大了,我现在都没有哭。


    你可以放心了。


    第41章 谁杀了绣球花


    这些日子乔钺很忙,许舟星也很忙,乔钺忙着指挥舰队对员击退入侵的系外异形,而许舟星忙着送别他的父亲。


    许舟星还太年轻,没有什么处理生死大事的经验,远在边境星的乔钺安排了一些人,帮他处理了林晚风的后事,也顺手还清了他们在月港那座小房子的贷款。


    两人没有什么通讯闲聊的时间,乔钺只是固执地、每一天提醒许舟星要按时吃饭。


    等许舟星从那空洞的忙碌中回过神来,一个人回到了月港的家中,他才想起来,自己把乔钺的私人飞艇忘在了中央星的医院。


    本来是想用私人飞艇接林晚风回家的。


    许舟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林晚风的卧室。


    林晚风的卧室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在许舟星的记忆里,许晏还在的时候、自己还没和爸爸们分床睡的幼年时期,这间屋子就是这样。


    床头挂着结婚照,柜子上摆着全家福,窗边挂着一个漂亮的、但有些陈旧的捕梦网——


    林晚风跟许舟星说过这个捕梦网的来历,是他十七岁的时候,许晏亲手做了送给他的。


    因为那段时间,林晚风即将从高中毕业,为大学的费用发愁,愁得整晚都睡不着。


    许晏知道这件事之后,用漂亮的、细碎的紫水晶、白水晶和绿色萤石,还有亮闪闪的羽毛,穿成了一个捕梦网。


    据说紫水晶可以改善睡眠,白水晶能够提高学习效率,绿色的萤石可以让人身心放松。


    这个捕梦网就这样永远地挂在了林晚风的窗边,从十七岁直到四十二岁。


    许舟星在抽屉里找到了林晚风说得那个日记本,很厚,也已经很旧了,纸张都有些发脆。


    他小心地翻开,翻过前几页,看见了一个孤僻敏感的孩子。


    但自从有干枯的绣球花瓣出现开始,每一页,每一页都透出灿烂的阳光。


    许晏似乎只在五月某个稍长的假期去孤儿院做志愿者,他每一次的到来,都伴随着初夏的阳光和大片盛开的绣球花。


    许舟星忽然意识到,是自己杀了林晚风。


    是自己的执拗、任性与自私,切断了这株绣球花赖以生存的根系。


    他固执地认为林晚风是自己的爸爸,应该最爱自己,可是却没有想过,在自己到来之前,林晚风深深地爱着一个人——


    一个许舟星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的人。


    许舟星并没有太伤心,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和报应。


    他开始慢慢地打扫、整理月港的家,把那些陈旧的家具和摆件一点点地擦干净,每一个细微的边边角角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直到他们变得崭新。


    几天后,乔钺的视频通讯弹了出来。


    许舟星望着光屏对面的乔钺,乔钺也静静地望着他。


    “入侵解决了吗?”


    “你还好吗?”


    两人忽然异口同声地问对方,然后又突然沉默下去。


    最终还是乔钺先开了口:


    “我都听说了,出现这样的意外,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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