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星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听着。


    艾莉亚星啊,的确是个适合举行婚礼的浪漫星球。


    他们还可以在宣誓的时候一起摸那块据说有魔力的大石头,让爱情天长地久。


    半个多月后,许舟星在宿舍用个人终端的小光屏看完了那场盛大仪式的录像片段——完整的仪式录像并没有被允许放出,但网络上已经流传开了各种不同的机位版本。


    很显然这是正主默许授意的,乔钺的身份不适合大张旗鼓地炫耀,但游简歌需要这个噱头让自家的股票跟着水涨船高。


    画面里的两个人很般配,只是站在一起就十分赏心悦目,许舟星逼着自己笑,但是却发现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不管多么冷静地做好准备,理智地迎接这一天倒来,但真正看到乔钺和另一个人携手走向婚姻的殿堂,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自己还是会难过。


    要是乔钺从来没对他好,那他现在大概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是乔钺偏偏曾经对他那么好。


    许舟星的眼泪都掉在了枕头上,他侧枕着,仔细数着小光屏里宾客的人数。


    忽然发现数不清。


    有一些是很眼熟的、家喻户晓的名人,有一些许舟星不太认识,但一看也都气度不凡。


    视频评论在讨论着这些人有着什么样的家世和实力,许舟星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乔钺的的确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那几年,意外得像一场梦。


    甚至就连羲和舰队中的孟方煦,直到看见评论科普之前,许舟星一直都不知道他竟然是某个开国元勋的后裔,论起家世背景来,其实根本不输给乔钺。


    也许孟家的资产比不过乔家,但在政界,他们绝对要比近两百年相对偏重从商的乔家更加根深叶茂。


    很快许舟星又在评论的讨论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比如队里的医生林琅,出身有名的医学世家,相濡以沫百余年的丈夫是个超厉害的生物科学家;比如失踪的钱新野,他的爷爷是太阳系最有名的全息游戏开发商;又比如修理机甲的老师傅,许舟星现在才知道,那位老师傅原来就是最初监督编写修理师教材的人,是机甲修理这一行泰斗级的人物。


    许舟星有些愣怔,因为他的孤陋寡闻,竟一直不知道,自己身边是这样卧虎藏龙。


    他以为大家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


    原来只是因为大家都很友好,没有拆穿他的寒酸而已。


    许舟星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婚礼仪式,他们交换戒指之后的烟花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然后许舟星关掉了终端,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黑漆漆的,多少能有些安全感。


    他忽然有些埋怨,为什么当时乔钺不让自己跳出机甲减轻负担,又为什么不能让他死在空间站发生的意外里。


    那时候乔钺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和乔钺并肩作战、和乔钺相依为命。


    他只有乔钺,乔钺也只有他。


    乔钺还给他唱歌,给他一个人唱。


    要是死在那个时候多好啊。


    许舟星反复地想,如果自己能死在那场瑰丽的梦里,不用醒来再面对这些现实。


    这些把他打回原形、认清自己是如此平凡、不值一提的现实。


    许舟星的生活不知从哪一天起,彻底恢复了平静。


    他认真地上课,学习备考、参与实践操作,为了学分努力着。


    他也认识了几个新朋友,虽然没什么共同话题,但他们会一起去饭堂打饭,一边闲聊一边吃完,他听这些比他小了四五岁的朋友们谈天说地,聊喜欢的女孩子男孩子,总觉得很新奇。


    有时候他也会被拉着去打球,他虽然做过一场大手术,但是好歹在军队训练过,体力和反应能力都不错,竟然成了他们机甲修理专业的小明星。


    现在的人均寿命两百多岁,差个五岁看不出任何差别,许舟星长得好看又显嫩,大家都以为他是同龄人或者更小一些。


    这样也很好。


    许舟星在某一天的傍晚,路过校园中的长乐湖时,望见夕阳的余晖映在图书馆的玻璃上,和波光一样熠熠生辉。


    而长乐湖的另一边,有个为学生们提供服务的星光超市,一共有三层楼,下了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进进出出。


    真好。


    原来学校里的落日余晖,瑰丽梦幻的程度并不输给粉红色的艾莉亚星。


    “噢噫!舟舟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装酷呐?在钓哪个小beta啊!”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拦住他的肩,许舟星转过头去,发现是他的室友。


    另一个室友也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袋:“还没下课就提前去抢的星光超市三楼小烧烤,走走走回宿舍藏起来吃。”


    “走!”许舟星笑起来。


    他在这一瞬间终于和解,和过去,和自己。


    生活就是生活,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可以继续羡慕新闻里荧幕里那些世家名门,可以怀念那些刺激惊险的日子,但是他也不会再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现实,有哪里差了。


    他既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就好好活着。


    许舟星已经与生活和解,但他不知道,仍旧有人无法和解。


    乔钺和游简歌从成婚的第一天夜里,就在尝试妥协时一败涂地。


    “你先发誓,我录个像。”婚房里,游简歌用摄像头对着乔钺,“你发誓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婚后我可以去做任何我想做的工作,我们最多只生一个孩子,除了交换信息素之外,非必要不见面,不过问彼此的感情生活·······哦对了,还有不准禁止我叫你爸daddy,这是我的自由我没有在调戏他。”


    “你想要开放式婚姻?”乔钺问。


    “没错·····唉,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可以不找别人,但是除了交换信息素之外,你不要碰我。”


    游简歌有点心虚,因为之前许舟星告诉过他,乔钺对待婚姻的态度很认真,他觉得乔钺不会认同这种婚姻模式,但他还是想在真正发生某种关系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不会找别人,你随意。至于孩子······算了吧,没必要。”


    乔钺意外地大度。


    “一个也不要?”游简歌惊讶地问。


    “不要。”乔钺很果断,“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健全的家庭。”


    “行。”游简歌点点头,“如果你之后需要孩子,可以再跟我说。”


    两人对着摄像头一一说完彼此的约定,游简歌终于满意了。


    而后一起尴尬地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动。


    即将发生的亲密关系像块大石头似地压在二人心头,尽管他们已经花了几个月来进行心理建设,说服自己接受基因本能,并且约好了要彼此配合尝试、承担起各自相应的责任。


    但婚姻和标记对他们来说,是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域,他们无法不对此感到踌躇和畏惧。


    “试试吗?”游简歌一咬牙问。


    “试试吧。”乔钺咬牙切齿地答。


    “那你赶紧。”游简歌催促道,“快点标记完,我今晚还能跟同学打两把游戏。”


    乔钺抿着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气,一声不吭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游简歌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先放出信息素炒热一下气氛?”


    “好。”乔钺答应了。


    两人一起把手搭在了颈后的信息素隔离贴上,数“三、二、一”一同揭了下来,表情英勇得像是要就义。


    “咳咳。”游简歌挥了挥手在鼻子前扇扇风,无比嫌弃:“你怎么一股烧木头味,呛死了,我被你熏得头晕!”


    乔钺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眉头一点点皱紧了,忽然,他站了起来,冲进了浴室里痛苦地干呕了几声。


    “喂!”游简歌怒了,“我很香的,你几个意思?故意埋汰我是吧!”


    乔钺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撑着洗手台稳住身形:“抱歉,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哈?”游简歌不明所以。


    乔钺垂着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他用很像的味道陪了我四年。”


    其实早该意识到的,许舟星身上的香气和自己给他准备的洗护用品完全不一样,从柔软的发梢到脸颊、再到纤细的指尖、到微张的双唇,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理、刻意为之。


    除了那一点藏不住的、微弱的甜。


    为了给他营造一个舒适的治疗环境,许舟星可以说是下了大功夫


    “我其实一直在从他身上索取感情,让自己满足,可我不承认。”乔钺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了镜中的自己,向新婚妻子坦白着自己的无耻:


    “我明明早就用其他手段侵犯过他好几次,却又告诉他,我对他不感兴趣,除了治疗之外不可能跟他发生关系。”


    “哦。”游简歌觉得有点尴尬,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这位新婚丈夫的关系好到能谈论彼此的感情经历和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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