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上次骂我······”乔勉自嘲地笑笑,“是在医院。四十年前了吧。”


    乔若久安静了一会儿,说:“是。”


    “其实我一直没明白。”乔勉随口说,“你怎么会气成那样。”


    乔若久深吸一口气,显然,乔勉无心的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最后只是咬咬牙忍了,心平气和地说:“你难道不记得了,当时,你不允许家里任何人接近你,自己偷偷跑去做检查,回家的路上体力不支掉进列车站台里。”


    “我记得。”乔勉点点头。


    事实和乔若久以为的有些出入,乔勉是被幻觉蛊惑了,但他不打算解释,反正那幻觉在真正的卡洛被唤醒之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你一个人去资质不明的地方检查身体,我只能说,幸好没有出事。”乔若久顿了顿,突然对乔勉露出一个微笑,平静地说了一句可怕的话:


    “当年······你昏迷的时候,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乔勉很意外,却发现自己竟没法儿对乔若久生气。


    可能是因为事情已成定局,乔若久没对他做不可挽回的事,所以他不想跟对方计较,他只是很好奇:“那后来为什么没做?”


    当时他虚弱地躺在医院里,任人拿捏,如果真的将他绑起来塞进手术室,他无从反抗。


    乔若久的目光黯然,说:“怕你一起走。”


    一起走?说实话,乔勉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境了,但他觉得自己不会那么脆弱。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大概只会和乔若久反目成仇而已。


    “不至于。”乔勉察觉到乔若久的难过,下意识地想要安抚身边人的情绪,“没那么严重。”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严重、不至于。”乔若久控诉道。


    乔勉有些不耐烦,这些年乔若久总是顺着他,他在家里独裁惯了,因此也拿出一家之主的姿态来:


    “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又放软了语调哄对方:


    “好了,算我不对,我不好,我不该挑起话头。我们不要再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真的过去了吗?”乔若久却纠缠不放,“真的能过去吗?”


    “乔若久!”乔勉蹙眉,“你想听到我什么样的回答呢?”


    为什么非得逼自己呢?乔勉心口一阵阵闷痛,难道非得亲耳听自己说声“放下了”才算完吗?


    明明知道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乔若久紧紧抿着唇,沉默了几秒,说:


    “我只是想听你说真话!”


    乔勉摇摇头,想要从摇椅上起身:“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今天真是莫名其妙,吃饭去。”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乔若久猛地一把摁住乔勉,声色俱厉地质问他:


    “你摔进站台、你因为信息素缺失疼到下不了床、你夜夜从噩梦里惊醒,你告诉过他吗?”


    “你今天抽什么风?”乔勉皱眉看着乔若久。


    “小钺上幼稚园的时候,有次打架进了医院,手上缝了两三针,你急着去接小钺撞了车,自己在医院躺了几个月。他知道吗?”


    “我······”乔勉不知道乔若久怎么突然翻旧账。


    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他为什么要告诉卡洛?


    是他选择了背叛,当然也就失去了向爱人撒娇抱怨的权利。


    他不想说,不能说,没资格说。


    “你真是活该啊小勉!”乔若久咬牙切齿,“想想你是用什么理由反复劝他留下的?嗯?孩子需要他,家庭需要他,但你呢?你所经历的一切,没有向他坦白哪怕半个字!”


    “有什么必要吗?”乔勉依然很固执。


    “是,没有必要,你能撑得住。”乔若久彻底撕开了温和有礼不争不抢的伪装,恨恨地说,“所以那天在阁楼上,你偷偷尝试将自己的脑电波接入营养舱的端口!你是想殉情,还是想和一个没有身体的死人做、爱?!”


    乔勉被气笑了:“我只是想尝试抱抱他,哪怕只是······”


    哪怕只是脑电波,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触碰,能碰到一点点灵魂也好啊。


    乔勉说着说着噤了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荒唐、最不理智的举动,他也尝到了后果:


    他意外发情,不得不呼叫乔若久来带走自己,伤透了卡洛的心。


    乔若久望着乔勉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水墨般的夜雾。


    这让乔若久想起他们第一次进行治疗时的情形,乔勉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用这样平静得好像已经死去的目光望着自己。


    乔勉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坦然,治疗进行得十分顺利,成结时却发生了意外,乔勉突然嚎啕大哭、挣扎着想要逃离,可是正在成结中的他们分不开。


    他哭得那样凄厉、那样让人揪心,乔若久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那一晚,阁楼上的卡洛已经听见了乔勉的哭声。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生死的天堑,再也无法跨越。


    爱,成了最折磨乔勉、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


    “小勉,他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你,你还没想明白吗?”乔若久柔声说,用哄孩子一样温和的语气问乔勉。


    屋里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沉默。


    乔勉的手不自主地发颤,他猛地想起了卡洛刚刚意识苏醒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怀期待地告诉对方,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很健康,再过段时间就要出生了。一切麻烦事也都搞定了,爸爸妈妈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是卡洛却说,亲爱的,我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不要用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去做手术拿掉吧,把我的残骸和孩子埋葬在一起,偶尔送我一束花就足够。


    那时候乔勉很执拗,他相信只要他能忍耐信息素缺失的痛苦,他们一家三口会像正常的家庭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强大的体魄和意志力,能忍受别的omega不能承受的事情。


    事实证明他太年轻太自大,高估了自己。


    这场和天性的抗争中,他输得很快,溃不成军。


    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乔勉浑浑噩噩地想,当然是因为,这正是卡洛最初的愿望。


    好半天,乔勉才轻轻嗤笑一声,说:


    “对,我自作自受,我活该,你从我和卡洛的家滚出去。”


    是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影响了卡洛,是他玷污了卡洛的爱。


    乔若久说得对,全部都是他活该。


    乔若久抿了抿嘴唇,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劝慰乔勉,却又觉得卡洛的遗愿不应该由自己来妄加猜测,最后他只是说:


    “我去呼叫医生。”


    “我说了不用!”乔勉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给我滚。”


    乔若久低头扫了一眼乔勉的手:“小勉,松手。”


    乔勉的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在自己手上,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有些轻微地发颤。


    过了几秒,乔勉松开了手。


    乔若久走了。


    家庭医生的传讯紧跟着到来,乔勉回绝了。


    挂断通讯后,他抬眼望向了落地窗外的花园,花园的另一侧,那座曾经囚禁着他一生挚爱的阁楼正静静地矗立着,披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在蓝调的天幕中显得那么温存。


    天一点点黑了下去,玻璃上映出了乔勉一个人的的身影,随着天色变暗而逐渐清晰可见,孤零零的,可怜到叫人发笑。


    这是他应得的。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往前走,不要停下,不要倒下,就总能找到转机、总会看见希望,生活会好起来。


    但是他一意孤行,把什么都搞砸了。


    卡洛走了,小钺病了,若久哥哥也被他辜负了。


    他想要珍惜、想要保护的人,都被他害得生不如死。


    乔勉慢慢地起身,朝楼上的卧室走去。


    路过餐厅时,他扫了一眼桌上冷掉的饭菜,停留了片刻,没去管它。


    机器人会定时收拾的。


    就这样吧。


    乔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打开个人终端,让智能助理开始算账。


    存款,房产,还有一些其他的资产和生意,乔若久在他家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即便分开,也绝对不能亏待。


    他要给乔若久最丰厚的补偿。


    做完这一切,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想起当时选择乔若久做自己治疗师的情形。


    他回家向父母确认是否逼迫过乔若久,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妈妈告诉他,这件事完全是若久自己的意思,他们事先不知情,目前也不是很支持。


    因为乔若久从小就在他们家长大,相当于是自家半个孩子,关系一旦发生改变,很可能不好收场。


    他们认为不如另行寻找一个出身清白、人品靠得住的孩子,没有感情基础相处起来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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