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京都竞马场,vip贵宾厅。


    落地窗外是沸腾的人声和马匹奔跑带起的泥尘,窗内则是恒温的中央空调、昂贵的香槟以及一群西装革履、笑里藏刀的政商精英。


    神崎凛端着一杯红茶,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前。


    “神崎社长真是年轻有为。”头发花白的理事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能在把禅院家逼到这份上,关西的商界可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凌厉的手段了。”


    “理事长言过了,正常的商业往来而已。”


    凛碰了碰杯,言语间滴水不漏。


    “不过……”理事长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京都的水很深。神崎社长大概不知道,禅院家在京都扎根千年,靠的可不只是那些明面上的产业。”


    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玄机:“愿闻其详。”


    理事长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绝密档案递了过去:


    “五年前,也有一家实力雄厚的北美企业强行收购了禅院家的某块地产,这是他们的内部报告。开工第一个月,勘测团队就突发恶疾死伤过半,京都本地没有一家医院敢收治。紧接着,工地的重型机械莫名其妙频频失火,保险公司以不可抗力为由拒赔。最后,那家企业被硬生生拖垮了现金流,只能把地皮贱卖,灰溜溜地撤出了京都。”


    “京都是座古城,讲究风水和地脉。大家私下里都说,只要禅院家不点头,禅院家的地就是一块被诅咒的风水死局,谁碰谁倒霉。”


    “神崎社长,您是聪明人。如果您觉得棘手……我这边倒是有几个本地朋友,愿意出面做个调停,以五折的价格替您接下这个烂摊子,也算是帮神崎集团及时止损。您看如何?”


    五折?


    两百七十亿的债权,这老狐狸上下嘴唇一碰,扯出一些诅咒啊风水啊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生吞她一百三十五亿。


    开什么玩笑!


    凛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突发恶疾?频频失火?”


    “理事长,如果工人生病,那可能是周边有没处理干净的工业废料,也可能是工地食堂的饭菜被做了手脚。至于挖掘机失火,我更愿意相信是当地的地痞流|氓被收买,半夜拎着汽油桶进去搞的破坏。”


    “麻烦您替我谢过那几位想做调停的朋友的好意。神崎集团既然敢接手这笔资产,法务和风控团队自然做好了应对一切意外的准备,集团的预算很充足。”


    理事长干笑了几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神崎社长果然年轻气盛,让人敬佩。只是,京都的‘火’,有时候光靠钱是扑不灭的。我只是担心,您如果不熟悉本地的风土人情,恐怕会折损得很难看啊。”


    凛的唇角带着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就不劳理事长费心了。再诡异的火,只要把底下的枯枝烂叶全挖出来,再浇上厚厚的水泥,自然也就熄了。神崎集团最不缺的,就是能把整座山连根铲平的推土机。”


    理事长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指着窗外正准备入场的赛马,“既然如此,社长对这一场怎么看?热门的三号马可是出自京都名门的纯血驹,对这片场地的每一寸泥沙都了如指掌,这几年在关西的赛道上几乎没输过。”


    凛将视线投向了下方的马场。


    “三号马肌肉线条确实很漂亮,但骑手的眼神也太傲慢了。”


    凛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赔率极高、骑着七号瘦马的年轻骑手身上。


    那骑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赛马场和资本市场一样,外界过度追捧的名门纯血,往往溢价太高。安逸顺遂久了,一旦遇到变局,未必能适应泥泞的赛道。”


    “与其迷信所谓的名门,我更倾向于把筹码放在那些没有退路的人身上。比如七号。”


    “没有高贵的血统和靠山,输一场就会粉身碎骨。这种为了活下去而激发的本能,往往更容易带来意想不到的超额回报。您觉得呢?”


    凛礼貌地颔首,离开了这个憋闷的贵宾厅。


    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凛绕到了vip看台侧方的一个半露天台,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风水死局。如果那真是一块谁碰谁倒霉的绝地,本地财团就算再贪|婪,恐怕也不敢拿命来换这五折的利润。


    既然他们敢出价接盘,就说明这所谓的“诅咒”不仅长了眼睛,而且还完全受人控制。


    而受人控制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不过是人为的蓄意破坏罢了。


    这点把戏,还不至于让她割肉止损。


    她将双手揣进大衣口袋,低头俯瞰着下方拥挤混乱的人潮。


    也就是在这一刻。


    在成百上千个红着眼眶、面容扭曲的赌徒中间,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甚尔正靠在栏杆边,穿着黑色的宽大卫衣,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被勉强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刚把手里那张变成废纸的马票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丢进了脚边的纸筐。


    显然,他刚才押注的马再次让他血本无归。


    马场的广播里响起了清脆的提示音,播报着下一场比赛即将停止下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从上方落下的视线,甚尔敏锐地抬起了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喧闹的人海,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被雇主抓包在楼下输得底儿掉,甚尔脸上没有半分窘迫。骨子里那种烂透了的虚无,让他对任何注视都免疫。


    凛看着他那副把钞票当废纸扔掉的混|蛋德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飞快地按下了一行字。


    甚尔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极其简短的讯息:


    【下一场,买七号单胜。就当是花钱看场好戏。】


    七号?他扫了一眼大屏幕。


    那是一匹连毛色都黯淡的瘦马,骑手的眼神透着被逼上绝路的神经质,纯粹就是个凑数的炮灰。


    他抬起眼皮,再次看向斜上方的vip露台。


    高高在上的集团掌门人正凭栏而立。


    看着上头那个女人笃定的模样,他反而被勾起了一丝无聊的胜负欲。


    他随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钞票,赶在倒计时结束前,转身走向了旁边那台几乎没人排队的冷门售票机。


    十分钟后。


    伴随着全场赌徒难以置信的哀嚎和尖叫,那匹毫无名门血统、根本没人看好的七号瘦马,在最后百米的冲刺阶段犹如发了疯一般,不要命地死死咬住大热门三号马,最终强行挤开一条血路,率先撞线!


    超级大冷门。


    下方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不可置信的崩溃中,满地都是被撕碎的废弃马票。


    而在沸腾的人潮中,甚尔夹着那张价值瞬间翻了数十倍的兑奖票,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向vip露台的方向。


    露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发号施令的女人,根本没有留下来看比赛结果,早就转身回到了属于她的战场。


    甚尔喉间溢出一声嗤笑。那女人只是看到了一条快要饿死的疯狗,随手扔了块带血的肉骨头下去。


    至于最后这条疯狗是咬断了别人的脖子,还是被人打死在泥地里,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是花了一点零钱,看了一场野兽搏命的乐子,然后就拍拍手,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


    甚尔盯着那处空荡荡的栏杆,将马票折好塞进口袋。


    “啧。”


    在这群狂热的赌徒中间,这女人连赢钱的刺激都不屑一顾,简直傲慢到了极点。


    -


    vip通道的走廊里。


    身后紧闭的隔音门隐隐透出外面看台上掀翻屋顶的嘶吼声,透着绝地反击的疯狂,显然,冷门爆了。


    凛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赛马场上当然没有百分之百的赢家,她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当筹码落下的那一刻,决策就已经结束了。


    与其留在那里和一群赌徒一样因为未知的刺|激而心跳加速,不如早点回去喝杯热茶。


    毕竟,真正的掌控者,从来不需要靠死死盯着轮盘来确认自己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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